第三篇 方舟
30、佐伊的往事
這場離奇的追逐似乎要永遠持續下去。前面的馬發瘋一般亂蹦亂跳,我們只能在後面狂追,一點點拉近距離。士兵上下翻騰,腦袋拖地向前,不時被彈起幾秒,甚至在馬的後腿之間亂撞。當我們終於追上時,馬已經發狂,黑色的皮毛上都是汗滴。派珀抓住了它的韁繩,它後退幾步,似乎要把腦袋從自己脖子上晃下來。它在原地打轉,馬蹄不斷敲打在冰凍的地面上。
「你不能去追她嗎?」
派珀跳下馬來,將士兵的屍體從馬鐙上摘下來。我也翻身下馬,將韁繩綁在一塊大石頭上。我們合力把屍體從馬路上拖到壕溝里藏起來。我跪在派珀身旁,跟他一起將積雪堆到正在變硬的死屍上。他脖子下面蓄積的血跡已經變黑,而傷口邊緣則是粉紅色。
她欲言又止。我靜靜等待著,她直直盯著前方,緩緩調勻呼吸。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一條手臂,或者一條命能夠換來多少諒解?又由誰來決定如何懲罰,或者算計這些?我知道不可能是我,我還有自己的罪惡沒有贖清。
「我希望你能早點告訴我關於她的事,」我說,「我會理解的。」
我們將死者的馬拉著一起離開。這匹馬仍有些激動不安,不停猛拉韁繩,派珀和我都被累得夠嗆。午夜之前我們抵達那片森林,我們將馬拴在那裡,然後派珀值第一班崗,我先睡了幾個小時。後來我被大爆炸的幻象驚醒,卻無法將這兩種極端聯繫到一起:我的身體正因寒冷而顫抖,我的腦海里卻在燃燒著熊熊烈焰。
派珀伸出手去,審視著仍不斷落下的雪花。
「可能我會需要你的理解。」我說。
他看著我問道:「你昨晚跟她說露西婭的事了?」
過了一會兒,當我臉上的汗水涼了下來,雙手也不再顫抖,我坐在派珀身旁,告訴了他吉普過去的真相。有些事在黑暗中說出來要更容易些。他默默地聽著,不曾打斷我的講述。最後,他終於說道:「他以前做過壞事,但已經遭到報應了,不是嗎?人們把他一隻手臂砍下來,然後扔進水缸里關了好多年。最後他通過自殺,終於救了你。」
我回頭望向派珀和佐伊躺著睡覺的地方,他們上方的帆布已經因為積雪而變得下垂。他們背靠背睡在一起,如同在戰場上戰鬥一樣。在嚴寒的夜裡,毯子往上拉得很高,直到脖子處,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雙頭人。
要是以前,我可能會跟他爭辯,說我不認為佐伊會放棄抵抗組織。不過,在犯下如此巨大的錯誤之後,我沒有臉面再聲稱自己了解佐伊,或是要求比她已經給予的更多的東西。
如果我是個先知,那我能預告的只有死亡,而我也充分履行了自己的預言。自從發射井事件
九_九_藏_書以來,我一直在努力,想認清我所知道的那個吉普,是否就是神甫描述的那個人。如今,我第一次開始懷疑,如果他還活著,還會認得我嗎?
到了早上,佐伊不見了。我發現派珀站在崗哨的位置,雙肩低垂,精神頹喪,很顯然他已經知道了。
「之前你知道她將離去嗎?」我問。
我們又往前騎了五天。其間我們只看到一次議會追捕的跡象,有天晚上,天色剛黑不久,我們遇到一名騎兵。這裏地形複雜,到處是嶙峋的石頭,沒有什麼遮擋,我們穿過通向北方的寬闊馬路時,決定冒險走近路,去往幾英里之外的森林里尋求遮蔽,用肉眼就能看到那裡。
她曾對我說:「你又不是第一個先知。」
我曾奚落她:「我敢打賭,露西婭死的時候你一定很高興。」然而,每個晚上佐伊睡著后,不斷在夢中尋找的是她愛人的屍骨。
「即使在我遇到你之後,我也希望你能學著控制自己的幻象,這樣你就不會如露西婭和其他先知般陷入絕境。我想要幫助你,但所有這些幻象,這些夢中尖叫,你看到大爆炸后眼睛轉動的方式,一切只是周而復始。甚至這些天你在跟我們說話時,有時就像在看著我們身後有什麼事情在發生。或者說,你的目光透過了我們。」她低下頭去。「到了後期,她也是如此。」
「派珀盡了全力幫助她,為她在要塞里找了個地方,還試圖阻止他們幹壞事。但他有整個抵抗組織的事要管,也只能做到這麼多了。就是從那時開始,她變得神志不清。我知道事實上是幻象造成了這些,但如果她有朋友聊聊天的話,能處理得更好些。一旦他們對她置之不理,她剩下的就只有幻象了。」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最後我問道。
她的臉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她呼出的白氣。
「至少這場雪能掩蓋我們的蹤跡,給我們爭取一些時間,要是他今晚成功拉響了警報,那就沒這麼樂觀了。在白天到來之前他們是找不到這具屍體的,就算意識到他失蹤了也沒用。不過,我們現在必須離開這條大道了。」
「這是我的事。」她停頓了一下。她的雙眼在黑暗中發著光,瞥了我一眼,然後又移開了。「我感覺她留下的痕迹越來越少,我並不想跟人分享。」
「我目睹了她是如何一步步變瘋的,還有贊德。」她說,「當你剛出現時,一開始我曾希望你會不一樣。派珀對你是如此上心,而你自己找到了去自由島的路,我無法忽視這一點。」
她聳聳肩。「我和露西婭的感情,不是為了教你如何處理悲痛而存在的。她的死,並不是為了讓我們可以彼此哭訴各自的故事。」
「你覺得佐伊九*九*藏*書能去哪兒?」我問他。
「她在自由島上的日子很難過。你也知道人們是怎麼看待先知的,即便在最好的年代,也總是充滿疑心,刻意疏遠。隨後他們發現了我們兩個在一起這件事。自那之後,他們就不再理她。」她的雙手已握緊成拳。「我為他們工作多年,對抵抗組織的貢獻比他們大多數人都要大,露西婭也冒著生命危險為他們工作,但這些都無關緊要了。他們不再跟她說話。他們仍樂於從她的幻象和努力工作中獲益,但卻不跟她交談。他們把她從居住的房子里轟出來,稱呼她叛徒,阿爾法情人。
佐伊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大風將雲層從月亮旁吹開,天色微微亮了些。她從腰帶里抽出一把飛刀,開始擺弄起來。
他搖搖頭。「如果她不想被找到,那我也沒辦法。」
黎明將至,東方天際已被晨曦染紅。
那天夜裡,我又夢到吉普漂浮在水缸之中。我大喊著醒來,聲音大得把馬都驚到了,不停扯動韁繩。派珀用他的獨臂抱著我,直到我不再顫抖為止。
他回到帆布棚那裡,蹲下來將它收好,將上面的雪抖下來,然後塞進帆布包里。
她的雙手靜止了片刻,小刀在她手掌上一動不動,像一件貢品。
「原來是你,」我說道,語氣中並無疑問,「是你愛過露西婭。」
那個士兵首先發現了我們。當我看到他的紅色制服時,他已經在前方几百碼遠的地方撥轉馬頭準備往回跑了。雖然離得很遠,他肯定還是看到了派珀缺少一隻胳膊。歐米茄人騎馬已經是重罪,要被處以鞭刑。如果那個騎兵跑回駐地,肯定會帶更多巡邏隊來抓我們。
「當時我不在她身邊,」佐伊繼續道,「她想在大陸上生活更多時間,甚至永遠搬過來。但我告訴她太危險了,直到我能為我倆找到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為止,在東部某個能避開巡邏隊的地方。她的精神越來越不穩定,越來越難以隱藏行跡,保持安全。漸漸地她徹底失常了,不只在幻象來的時候尖叫不止,在其他時間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語。你見過贊德的樣子。我們不能指望她保持理智,更別說編個假身份藏起來了。」
說完她沉默了片刻。
她慘然笑了笑。「就像派珀那天說的,她對天氣十分在行。你知道自己對地點有多在行吧?天氣就是她的特長。她總是能感覺到風暴的增強,甚至注意到風來前的變化。正因如此,多年來她才對抵抗組織如此有用,讓他們知道何時可以安全穿越海峽。」
我記起在保管室那段與世隔絕的時光,目光所及只有囚室的四麵灰牆,根本沒有東西能讓我從幻象的恐懼中分神。
「你認為她會回來嗎?」我問他。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再跟先知混在一起。」佐伊說道,「當你尖叫著醒來時,我早就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當你談論大爆炸的幻象時,我早就全都聽過了。我知道那結局是什麼。」
她說完轉過身去。我等了幾分鐘,但她沒再說些什麼。我鑽回帆布下派珀溫暖的身體旁。醒來前那幾個鐘頭,我夢到了她的夢境。昏暗的海水在風暴中翻騰,大海黑色的表面下,藏著它所有的秘密。
她哼了一聲。「我一直記得那個歌者。第一次遇見露西婭時,她就讓我想起了那個人。她們都有美麗的雙手。」她說著輕笑了一下。「露西婭也愛唱歌,當她早上梳頭時,總是哼著歌給自己聽。」
她的指責像煙塵一樣落在我身上,我卻沒辦法反駁。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意識到。」我說。
「我知道,」她說,「因為我是個女人,因為我是個阿爾法,而她是個歐米茄。因為雖然你自認為能超脫於世人的假設和偏見之上,到頭來卻發現自己跟他們沒什麼不同。」
我記起自己也曾拒絕談論吉普。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他的名字就是件遺物,是我僅存的關於他的全部,如果我說出這個名字太多次,它可能就耗盡了。
「你去睡吧,離天亮還有好幾個鐘頭。」她說。
他從未因佐伊的離開而責備我,因為沒有這個必要。如今,我以她的眼光來看待自己。我仍駐留在自己的身體中,同時還能感知到它,感知到幻象來臨時我是如何顫抖,當我夢見水缸時,大張著嘴喘著氣醒來,就像我剛剛從水缸里甜膩的液體中鑽出來一般。我好像第一次聽到大爆炸幻象來臨時我發出的聲音。那壓抑的尖叫聲從未指望有人能聽到,因為已經沒有人留下來聽了,世事早已面目全非。
「不知道,」他說完停頓了很長時間,「不過我並不感到奇怪。」他站起身,將背包放到肩上,「失去露西婭對她打擊很大,這並非始於沉船事故之後,遠在露西婭開始變得瘋癲時就開始了。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裡。現在她要看著你和贊德被各自的幻象所困擾,觸景傷情,心裏也很難受。」
「在泉水旁那天,你聽著歌者的音樂,告訴我你和派珀小時候曾經聽過的歌者故事,我還以為你在想著派珀。」
我比以前更加深刻地意識到,扎克在新霍巴特城外的馬路上跟我說的話絕對是read.99csw.com事實:我真的是毒藥。他說的一點沒錯。就算只在遠處瞥了我一眼,看到一個在風雪中圍頭巾的人形,對這個士兵來說也意味著死亡。過去數月以來,我的旅程中留下一幅屍骨地圖,橫穿了整個大陸。
「我很抱歉,」我說,「我一直是個笨蛋。」
他沒有回答。
她對航海非常抵觸,在我們離開沉沒灘時,雙手緊緊握在船沿上。
派珀沒有徵詢我的意見,只是伏在馬背上,催馬加速狂奔。我也快馬加鞭,不清楚自己是為了追上那個士兵,還是想要阻止派珀。
「這跟你無關,卡絲,」他說,「這從來就與你無關。」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派珀和佐伊都睡了,我坐在監視哨的位置,回想著我錯失和誤讀的每個線索。
「是我讓她上的那艘船。」她沉默地用那把小刀砍來砍去,劈著空氣。「那時她已經憎恨回到自由島上,但我還是讓她上了船。她想要拒絕,我吼了她,告訴她這是為她的安全著想。」
「她把燈籠留了下來,」他說,「還有全部的肉乾。」
我點點頭。「我還以為我們交流之後會有所不同,她也許就沒那麼討厭我了。」
要是以前,我會沖派珀發火,質問他為什麼這個士兵和他的孿生姐妹非死不可。但如今我什麼都沒說。如果我們被抓,那麼,方舟和方外之地就會離抵抗組織更遠一步。扎克和將軍就會贏得勝利,水缸終將被填滿。
我早就習慣了她看著我的眼神中充滿鄙視或者憤怒。我早就習慣了她抱怨我半夜尖叫會招來議會巡邏隊,或是埋怨如果沒有我拖後腿,她和派珀將會以兩倍的速度趕路。然而她現在看著我的眼神,我以前從未想到過能從她臉上看到,她在同情我。我腦海中浮現出贊德亂揮的雙手,不安的眼睛,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我對於事物的理解一直在出錯。原來我比倫納德還要盲目。我弄錯了神甫的動機,以為她是在追捕我,其實卻是在追捕吉普。我弄錯了佐伊的夢境,還有關於露西婭的事。擁有幻象是一回事,但理解它們卻另當別論。幻象指引著我找到了自由島,但是我們卻又把神甫引了過去。幻象向我展示了發射井,最終我們摧毀了資料庫,但卻搭上了吉普的性命。幻象的世界如此豐富,我卻只能一知半解。
我們永遠也趕不上那個士兵的,他起步已經佔了很大優勢,而我們的馬經過連日來在冰雪中賓士,早已疲憊不堪,飢腸轆轆。但派珀的目的並不是追上他。我們離他三十碼遠的時候,派珀將飛刀扔了出去。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沒扔中,那個士兵並未動彈,也沒有叫喊出聲。但奔出幾碼之後,他的身體開始往前跌去。當他趴在馬背上,read•99csw.com臉部貼往馬鬃的位置,我看到匕首的鋒芒在他后脖頸處閃爍。隨後,他異常緩慢地滑往一旁。當他終於從馬鞍跌落時,一隻腳卻掛在了馬鐙上,馬受到驚嚇加速前奔,他被拖行了好長一段距離。馬蹄聲之外摻雜了多餘的撞擊聲,士兵的頭骨在結冰的路面上不斷彈跳。
然後我就想起,佐伊比派珀要善於處理我產生幻象時的場面。當他急著想問我看到了什麼時,她會對他說:「她還不能說話……她還會維持一分鐘左右。」我曾將之簡單理解為對我的輕蔑,卻沒能意識到,這是一個見慣這種場景的人對此輕車熟路而已,因為她與一名先知共度過數不清的日日夜夜。
當天晚上,我們坐在火堆旁,我想著大海遲遲不肯交出露西亞的屍骨,我想起倫納德躺在淺淺的壕溝里,而吉普的屍體倒在發射井地板上。他們把他移走並安葬了嗎?還是發射井就那樣被廢棄了,變成他和神甫的墳墓?他的屍體會被陌生士兵搬走,葬在某個地方?還是他被永遠留在倒下的地方?這兩種念頭,我不知道哪個更糟糕一些。
「在很遠的東部有個地方,她曾想在那裡為自己和露西婭建一座棲身之所。那裡是鄉下,土地貧瘠,就在死亡之地的邊緣地帶。不過,那裡離所有這些都遠得很。」他沒必要解釋話中的含義。
「無論如何,我習慣了不跟別人談起她。我們一直都得非常小心。為抵抗組織工作,最不需要的就是引人注意,阿爾法和歐米茄的戀情是要挨鞭刑的,更別說還是在兩個女人之間了。所有那些關於阿爾法人有責任生育後代的屁話,好像那些就能改變我是誰一樣。」她哼了一聲。「好像我就會找一個漂亮的阿爾法男人,開始生兒育女一樣。」寒冷的空氣似乎吸盡了她的笑聲。
她迎上我的目光。「我無法再將希望押在一個先知身上,無論是抵抗組織的未來,或是派珀的幸福。我無法再看著這一切重演。」
「這又不是第一次,我懷疑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的語氣中並無惡意,只有疲倦。
聽到她談論愛情,那種感覺非常古怪,畢竟,這是那個愛翻白眼,聳肩膀,扔飛刀的佐伊。
派珀正在看著我,但明顯心神不定,自從佐伊離開之後,過去幾天我已逐漸習慣了他這種表情。他看起來似乎神遊天外,總是掃視著我臉孔之外的距離。
「我們曾彼此相愛。」她淡淡說道。
不用我去叫醒佐伊值崗,她像往常一樣自己醒了,從帆布下爬出來,站到我身後。天色仍然很暗,下游處有匹馬輕嘶了一聲。
她坐在我身旁的木頭上,手肘拄著膝蓋。她將面前的頭髮梳往腦後,我能看到她的雙手指尖較淡的膚色,在黑夜中像五個蒼白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