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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方舟 31、通風井

第三篇 方舟

31、通風井

「你準備好了嗎?」我問。
「以前這上面肯定有某種結構擋著,類似蓋子之類的東西。」派珀說道。
我們除掉的灰塵和泥污很可能是數個世紀以來的沉積物,如果仔細篩分每層濾網,或許能夠通過上面的殘餘物來推測年份。最上面是這個冬天的雪花,還有日常熟悉的灰塵、泥土和草籽。往下是貧瘠年份的塵土,當時復甦還很脆弱,難以確定,可能首次出現植物的碎片,它們在那時開始重生。再往下是漫長寒冬年代厚厚的灰燼,遮蓋天空好多好多年。最後一層是大爆炸時產生的灰燼,建築和屍骨的碎片。
「那個入口跟其他幾個不一樣,並不是一扇門。」我說道,「你一說希頓,恰好提醒了我。還記得主事人在那份報告中找到的,在希頓意圖逃走時殺死他的那個人嗎?」
我用雙手將枯草分開,把地上的積雪推到旁邊,然後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冰凍的地面上,想要感覺一下位於下面的方舟全貌。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弄明白,為什麼會感到它似曾相識。它就像一個倒過來的自由島。自由島是扣在海面上的圓錐形空間,而方舟則是一個翻轉的圓錐形,向下聚攏到一個中心點上。外部的通道接近地表,大致呈圓形,直徑約有數英里。在這個圓環內,向下越收越窄,一層層布滿挖掘出來的房間和通道。一圈圈的圓形通道往下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深入地下。方舟最外部的圓環也並非挨著地面,在我們前方被掩埋的門徑之外,一條通道筆直向下與外圍圓形通道相連。我的思想在岩層和鋼鐵中摸索時還意識到,方舟的布局是對稱的,通往地表的通道不止一個,沿方舟的外環每隔相同距離就出現一次。
「希頓認為可以。」
派珀點點頭。之前我曾告訴過他和佐伊關於主事人的發現,以及希頓的最終結局。
這個管子太窄了,我背著帆布包也沒辦法進去。我們把口袋裡塞滿火柴和肉乾,還給油燈加滿油。我把水壺的帶子套在肩膀上,然後我們一起將背包藏在附近的大石頭下。
我俯身看著井蓋,它看起來可真小,跟我的肩膀差不多寬,在派珀看來它一定更小,他的肩可有我的兩倍那麼寬。
「還有另一個入口。」
又往前騎了幾個鐘頭,我開始感覺到方舟的存在。它隱藏在大地之中,但與周圍的環境完全不同。我能夠感覺到,在我們前方的平原之下,那一片堅硬的東西既不是泥土,也並非岩層。在這片https://read.99csw.com被掩埋的硬殼之內,本應是泥土的地方,卻充滿了空氣。
我擔心的不只是議會已把它封上了,還有幾個世紀以來,大地變遷,樹木盤根錯節,已將四個主要入口中的三個掩埋起來。
「通風井……就是某種地下的煙囪?」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我們繞著遍布石礫的山丘轉了一圈,在高高的草叢中蜷伏觀察。我三次感覺到有通道通往地面上來,但每次當我們潛伏得足夠近時,都會遇到同樣的場景:大批守衛全副武裝,弓箭手暗中埋伏。在西門前面還扎著一堆帳篷,足足裝得下上百名士兵。
派珀沖我點點頭,用力甩掉匕首上的附著物。我又試了一次,但還是紋絲不動。不過,當派珀伸手到我的兩手中間跟我一起拉時,井蓋終於在一陣刮擦聲中離地而起。
隨後他們又離我們遠去。我們望著他們逐漸接近山坡上一個缺口,從前出口處的鐵門必然在那裡,但現在已經沒有門了,只有在山體中鑿出來的空間,大約四十碼深。在過去四百年的大多數時間里,這座石礫組成的山丘包容著門道,兩者融為一體。從表面看起來,議會的挖掘工程並不容易。旁邊堆滿了泥土和石塊,有些圓石像馬一樣大,樹也被連根拔起拖到一旁,樹根暴露在空氣之中。這可是歷經幾個世紀侵蝕而成的岩屑。在出口前面,站著一排士兵,有十人左右,看起來就像是這座山開口處的紅色舌頭。
「天哪,卡絲,你覺得這個叫希頓的傢伙塊頭有多大?」
「還記得文件中怎麼說的嗎?」我對派珀低語道,「輻射值是在方舟一號入口測量的。這表示還有其他入口,我能感知到在方舟外環之中,還有另外三個入口,跟這個一起四面分佈,差不多位於外環的平均分割點上。」
「至少我很高興,我們終於要追隨希頓的腳步了,」我說,「好像冥冥中他在給我們引路。」
「但他因此可沒得到什麼好下場。」
穿過羊腸小道,踏過山上的嶙峋怪石,我們已位於方舟正上方,也是四個議會瞭望哨的正中間。此刻方舟就在我們身下,我對它的感覺更加清晰透徹。方舟的大小和深度讓人吃驚,尤其是從山坡上根本看不出來下面藏著什麼。我對下方的空間感覺如此強烈,導致在雪地上邁步時都小心翼翼,不敢相信腳下的地面,雖然我知道要再往下幾百英尺才是方舟的所在。方舟的部分空間內有動靜,但九*九*藏*書也有整片的區域我什麼都感知不到,只有大地中的裂縫,還有泥土下的空氣。
我搖搖頭,指著山丘說道:「方舟在這一邊,就在下面。」此刻我對它的感覺比以往都要強烈,在山丘下有金屬物質,我嗅到了鋼鐵的味道。所有的鐵門和過道,如同地下金屬和空氣的紋飾。
「其他的比這個要大?」
他微笑著說道:「當然,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將跟隨一名先知,而她跟隨的是數百年前意圖逃出去卻不幸失敗身亡的一個陌生人,進到一個滿是議會士兵的地下廢墟里。這又能出什麼問題呢?」
「我們要穿過這條河嗎?」派珀看著奔流的河水,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不行,我需要靠感覺來領路。」
「如果他成功了的話,可能會如此,但現實的情況畢竟是,他沒能逃出去,所以可能沒有封上。在他們看來,安全系統是有效的,沒有人能逃走。還有,想一想這個東西的名字吧,通風井,那可是用來把空氣引入地下的通道,不是那麼容易說封就封的,尤其是他們還有那麼多選擇。」
「這個洞對你來說太小了。」我說。
無論那曾經是什麼,總之現在已不見了,不是毀於大爆炸,就是在接下來數個世紀的時光中湮滅。
「那麼,你認為議會還沒找到通風井並把它封上?」
我拿起油燈,雖然我並不是靠眼睛來引路,而是利用畏縮不已的念頭緩慢向前,感受裏面的空間、空隙和障礙物。
聽到希頓這個名字,我的頭猛然間抬起來。
派珀把我拉上來,我隨手將最後一張濾網扔在井蓋旁。這些濾網製造得比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精緻,輕若無物,落在雪地上毫無痕迹,網紋如同蛛絲一般纖細。它們是阻隔在方舟與外面世界之間的薄膜。
「你不會獨自一人下到裏面的。」
派珀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凄涼地笑笑。「那個可憐的老鬼希頓,因為想逃出方舟而被打死了,而如今,我們則絞盡腦汁想要進去。」
我搖搖頭。「比這個小得多。」我感覺到它們都不過幾英寸寬。「想想那張紙上是怎麼說的吧——主通風井。很顯然,這是最大的一個。」
我們望著下面的通道。它是由鋼鐵製成的管子,雖然不是直上直下,但坡度仍然很陡。我們站立的地方已是深夜,但這點黑暗同下面深洞里的一片漆黑比起來,顯得明亮多了。
「但那並非因為他對通風井的看法是錯的,」我說道,「只不過是因為他們抓了read.99csw.com他的現行。」
我們撤退到看不見方舟入口的地方,派珀慢慢呼出一口氣,閉眼沉思片刻。「我們得帶著軍隊回來。就算加上佐伊,我們三個也絕不可能攻下任何一個入口。就算我們能成功,也只不過是在踏入方舟那一刻起,就被圍困起來而已。」他邊說邊踢著地上的積雪。但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不可能再冒險原路返回新霍巴特,然後再次回來,然後發動另一場戰役,灑下更多鮮血。我們究竟還剩多少時間,多少運氣?每過一天,議會士兵在方舟里就會獲取更多知識,更多力量,而每過一天,避難所也會吞沒更多歐米茄人。
我無視他的話,只是比了比他的肩膀有多寬。
「除非他們知道它的存在。」我說。
我領著派珀在樹木中穿行,從山腳下往上爬了一段,在那裡某個位置,我能感覺到有一條通道通往外面。金屬的氣息在那裡很強烈,我能感覺到嵌入山坡中的鋼板,那些是一道道鐵門。
我們把井蓋拖到一邊,扔在雪地中,但通道口仍然被一層看起來像是泥污的東西封閉著。派珀蹲下身來,用匕首尖刺探了一下,刀鋒陷進泥污中一寸多深。他用匕首往旁邊劃了划,留下一道痕迹,露出塵土下的網眼。這是一張用來過濾空氣的濾網,將能通過上方鐵柵格的顆粒物過濾掉。我用匕首在邊緣劃了一圈,這張細網並沒發出什麼動靜就斷掉了。它像一個圓盤,布滿灰塵和網眼,我將它撿起來輕輕翻轉,上面的灰塵紛紛撒落,但並沒落下多遠,在我們移除第一張濾網之後,下面還有至少四層,每一層都比上面的深上幾寸,最後一層安裝在離地面好幾尺的地方。派珀抓著我的腰帶,我趴在地上,整個軀幹探進通道里,才能將最後一層濾網割掉。
我們把雪推到一邊,然後將野草拔下來。野草又尖利又刺手,把我的手指都切出了小口子,被拔|出|來時底部結滿泥土和苔蘚。我們清理出一個圓形區域,艙口就露了出來,開口呈圓形,直徑僅約兩英尺,深深嵌在金屬框中。井蓋並不是密實的一塊,而是鋼鐵柵格,部分埋在泥土中。在它的邊緣,四根鐵杆子露在外面,每個盡頭處都銹跡斑斑,參差不齊,正好突出地面。
派珀又在井蓋邊緣挖掘一番,雪地上多了一道道鐵鏽,變成妖艷的橘紅色。他低聲抱怨匕首都被磨鈍了,但並沒停下來。刀鋒剔過鐵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們都咬緊牙關死撐著。九-九-藏-書
派珀用匕首在井蓋邊緣刺探,挖出不少泥污和苔蘚。當他挖完一圈之後,我將手指插|進井蓋柵格的縫隙中,用力往上拉。井蓋並未動彈,只是不情願地嘎吱響了一下。
派珀點著油燈。「我先下去。」他說。
我們盯著入口觀望了一個多鐘頭。士兵們在馬車和黑暗的入口之間進進出出,但守門的護衛卻一直堅守崗位。他們也並非孤軍作戰,派珀指給我看山上的弓箭手,她就藏身在入口上方二十碼處的巨石後面,一般人很難注意到。要不是派珀告訴我,我可能會以為她露出的弓尖是棵小樹苗。但當她轉身觀察山下面的情況時,弓尖在輕輕移動。要是有人敢從平原的草叢中鑽出來,還沒接近入口五十碼遠的地方,肯定就已是死人一個。
「他是想從裏面逃出來,」派珀指出,「而我們要做的與他正好相反。」
「這附近還有其他通道。」我能感覺到多條換氣通道從地表通往方舟核心,我們腳下的山體好像被叉子捅過一般,又像是在檢驗蛋糕的凝固程度。
「既然他們抓到他想從那裡逃出去,不會採取措施把它封閉嗎?」
「這玩意兒能讓一個人鑽過去嗎?」派珀問道,「還有,它安全嗎?」
我也感覺到那裡被重兵把守著。我似乎聽到贊德的聲音:骸骨迷宮裡有動靜。整個方舟在發出嗡鳴聲。如果以前我對議會是否發現了方舟還存有一絲懷疑的話,如今所有疑心都消散了。它就像是一個蜂巢,隨時都會孕育出一群飛舞的蜜蜂來。
我首先感覺到的是那條河。我們從森林中走出來,進入開闊的草原地帶,隨後我就感覺到在靜止的平原上,有水流的動靜。派珀指向東方橫跨地平線的山巒,從方舟的那幅畫中,我認出了斷脈山挺拔的頂峰,還有奧爾索普山上的高原。
南方的門離大河最近,海拔並不高,並非是胡亂鑿出來的,從外面能看到鋼鐵的結構與地面齊平,上面銹漬斑斑。它呈圓形,因此不像門,反而更像是個艙口,約有兩人高。看起來議會是將它爆破開的,在艙口中央有個洞,邊緣都是金屬尖刺,伸向裏面,如同怪獸的牙齒。
我們貓著腰穿過高高的草叢。在前方,平原升高變成寬闊的山丘,樹木在嶙峋巨石中爭搶著小塊的土壤。大河從西方繞著山丘蜿蜒流過,並沒有受到寒冬的影響,黑色的河水太深,水流又湍急,因此不曾結冰。
我們還沒到門口,就看到第一批士兵。一輛四匹馬拉著的有篷馬車,左read•99csw•com右共有八名騎兵護衛。派珀和我彎下腰去,蹲伏在雪地中。草叢足夠高,完全能將我們擋住,但每次某個士兵轉過臉來掃視平原時我都會緊張地屏住呼吸。當他們經過路中間的曲線時,離我們已不足三十碼遠,我都能看到駕車那名士兵的紅鬍子,還有最後一名騎兵制服上的裂口,很明顯是被劍柄磨成這樣的。
「報告上記載了發生這件事的地點,」我繼續道,「說他在意圖進入通風井時被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從來沒認真想過,但這意味著他並不是想從任何一個主門離開,四個主門肯定都被嚴格把守著。他想要從另一條路逃走。」
他嘆了口氣。「那有什麼意義嗎?他們是不會留下一個未加防守的入口的。」
他把帆布包取下來放到地面上,然後跪在通道邊緣。雖然我沒有說出口,但我感到自己鬆了口氣,我並不用一個人去面對這無盡的黑暗了。
那些外部入口都被重兵把守,但彼此間隔著數英里之遠。我們潛伏在東部和北部入口中間的位置,一直等到天色全黑,才從平原的草叢中冒出來。在踏上環繞山丘的蜿蜒小道之前,派珀告訴我要在石頭間跳來跳去,這樣就不會在雪地中留下腳印,以免被經過的馬車士兵看到。
月光微弱黯淡,穿過嶙峋亂石爬上這座大山並不容易,要不是先知的直覺引導著我,我懷疑我們根本無法找到通風井口。它看起來不過是地上的一處凹陷,在巨石和樹木之間長滿雜草的地面上的淺坑而已。但我能感覺到在這個開口下面,並沒有泥土存在,如同去往莎莉家路上的隱蔽陷阱一樣,只不過這個要深得多。我跪下來湊近了觀察,將草叢分開,露出銹跡斑斑的井蓋,與環繞周圍的泥土顏色相比,呈現出更深的橘紅色。
我們把馬匹拴在離大河幾英里遠的一個小樹林里,將剩下的大部分燕麥撒在稀疏的草叢中。我本不願就這樣把它們留在這裏,除了幾個半結冰的淺水坑外,沒有其他水源,而我也並不知道我們會離開多久。但是,讓它們自行離開又太冒險了,可能會被議會士兵注意到。「而且,我們可能還會用到它們。」派珀說道。我注意到他說的是「可能」,原來我們都在想著同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們還能回得來的話。
「我猜如此。他們肯定需要通過某種手段,將新鮮空氣引入地下。」它感覺上像煙囪,於是我調整自己尋找的重點,即通往地表的一個通道,比主入口要小一些,也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