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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六章 最重要的數學問題

第一部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六章 最重要的數學問題

林德介以驚人的速度審閱完,震驚連連。隨後,它根據劉庄晨留下來的地址,打算來找他當面談談,因為即使是它,對於這篇極端深奧的論文,也有幾個點,不甚理解,想來聽他當面解釋解釋。然後,它打算再想個法子將其招收入柏拉圖協會。但它沒想到憑藉自身非凡的身體條件,快速趕去的時候,會碰上正倒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鮮血淋漓的劉庄晨,自己差一點就和一位曠世之奇才失之交臂。
他所從事的工作能為所愛之人一次次帶去死裡逃生的機會,勢必不簡單,這也絕不僅僅是靠駕駛著組織內一輛科技含量高超的小板車,去隨便叼個人就可以的,這和他的數學才能不無關係,整個柏拉圖協會,在處理各種複雜到令人頭皮發脹的數學問題上,根本就沒有人能夠及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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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快速地推演計算起來,手則藉助一個專門製造的手套快速地在輪椅的寫字板上書寫比劃著什麼,那摩擦發出的聲音急促,激|情洋溢。
「可能要過陣子了,不過我會抓緊的。」他回道,林德介一聽,神情僵硬了一下,稍顯沉重,但也不再追問,體諒地說道:「好吧,確實應該抓緊了。」
有道是力起於腳,達于腰,腰部既受了重創,他就再也提不起一絲一毫的力氣了。他整個人癱軟在地,口中卻連喊疼的聲音都發不出,更別談吶喊求救。
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強行集中到了黎曼猜想的問題上,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力量,他覺得自己要把這道題再從頭到尾好好驗證一遍。於是,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劉庄晨不緊不慢地演算起數學問題來。
但躊躇滿志的劉庄晨到底還是低估了那些世界性數學問題的難度,它們都曾經攔下過不可計數的傑出英才的探索腳步,曾經有許許多多像他一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數學才子,都曾在它們身上辛苦耕耘數十載,卻往往沒能取得哪怕一絲一毫的進展。
他很清楚,當程學南看到蘇雅意被帶走的那奇詭的一幕,他的各種思念就很難不雨後春筍般地旺盛起來。而協會建設情慾通道,需要的是他和她各種情境之下的思念:有的是幸福甜蜜的思念,有的是孤獨絕望的思念,更有的是憂心忡忡的思念,它們每一種都像性質不同功用不一的溪河匯入汪洋大海一樣匯入這條情慾通道的海洋。它們對於一整個情慾通道的貢獻,就像是一座高樓里的鋼筋水泥,協會有針對性地控制著它們的誕生。
做完這一切,兇手靜悄悄地離開,如他一路靜悄悄地跟蹤劉庄晨而來一樣。
林德介說完旋即消失,顯示器上的畫面重回那些外人看來有如天書的密密麻麻的數字,劉庄晨的心卻再怎麼都安定不下來了。
唯一讓他欣慰的是,孫敏對他同樣充滿著信心。他沒有任何經濟收入來源,前途未卜,卻還脾氣不小;更加糟糕的是,他把絕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花費到了那道數學題上,對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溫柔熱情了。不過,即便如此,孫敏總是能克制住,總是一如既往地鼓勵他。多年以後,劉庄晨回想起那時曾經有個叫孫敏的傻女人在他最孤獨無助的時候,死心塌地和他在一起,相信他,鼓勵他,他總是要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感慨一番:「人生至此,夫復何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古人誠不欺我。」事實上,在全力以赴破解黎曼猜想的第四個年頭不到,他就已經看到了她微博上那些文字,她的另一面。從她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無助,他極為清楚什麼都沒有的自己根本無力改變她的想法與做法。惟有當自己獲得足夠的力量,有能力給她他的愛,方能最大程度保證她把心從那個虛無縹緲的百里笙的身上轉移走,也方能保證她不至於在那一次次的歷險之中丟掉自己的性命。
沒有活人留意到一切,只有死人最後的觸覺意識到了自己的死亡。濃重的夜色,把一場不動聲色的犯罪掩蓋得恰到好處。
大概六年前的一個夜晚,異國他鄉的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上,街燈把高高掛起來的月光掩映得暗淡柔和。這時,一名半夜在酒吧買醉的男士,睜著迷糊的雙眼,步履蹣跚地推開酒吧的旋轉門,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轉眼三年過去,可滿懷希望,全力以赴的劉庄晨竟然沒有在這道題上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畢業三年,一事無成。計劃全部泡了湯,這道題竊走他三年的青春,他一無所獲。
恰好,劉庄晨身材高大,四肢並沒有因為長年累月不知疲倦地撲倒在書桌上而失掉了其原有的健壯,他正是自己的理想獵物。
兇手提著刀,冷酷地站立著,在蒼穹的注視下,緩緩掄起他鋒利的大砍刀。他將刀放到最高處,停了停。陡地,再將冒著陰冷光芒的刀乾淨利落地揮下,伴隨著四聲清脆的「砰」的聲響和他猙獰嗜血的暢快的笑容,劉庄晨的雙手雙腳被依次砍掉。
於是第二天,按照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策略,天尚未亮,孫敏還在夢鄉之中,他就早早起了床,做好準備,帶著所有必備工具來到案發現場。
劉庄晨精於計算,卻並沒有把兇手的心思計算在內。他本以為自己用這樣的方式幫那個人轉移警方的注意力,即使他不感恩戴德,也怎麼都不會招其所恨的,哪知對方的心思實在他的意料之外。
只看了一眼,他就後悔了,眼前的一幕讓他把一大清早剛吃下去的早餐全部都給吐了出來。只見read•99csw.com一位體格健壯的男子被切割機平整地切開了雙手和雙腳,受害者的嘴巴堵著一大塊白色的布,鮮血塗滿了整個汽車的內部車廂,其人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多時了。
這些年,他的工作有兩大重心,一是為像林德介那樣的金屬機器人提供更為優化的方程式或公式,讓它們可以運行得更為智能,性能更加優越一些;二是幫柏拉圖協會求得一些數學公式,再用它們對一些罕見的數學問題加以運算,用以預測人類的未來,後者在林德介等看來更為重要。
這是一家代表全世界人類數學研究最高成就的雜誌,地處美國,有數學界最高刊物的美譽。
他先是找了就近的一家餐館吃了飯,接著就沿著來時的路,坐了公車回去。一個小時后,他下了車。離家還有一段路,一段相對偏僻冷清的路。他一個人,踽踽獨行起來。
宇宙是無限的,無限到能夠容納人的一切想象。倘若他真能復活,當他見到劉庄晨居然在這樣的境地里破解著這一道題,不知又當作何感受。
那個叫林德介的男子的年輕自信,著實讓他艷羡不已,他忍不住想到自己雙手雙腳還健在時,也有和他一樣的驕傲與自信。可如今的自己卻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讓人,尤其是孫敏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了。
他希望和她的陰陽兩隔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對於黎曼猜想,德國數學家希爾伯特,數學界的無冕之王、天才中的天才,曾於公元1900年的國際數學大會上提出,新世紀數學家應當努力解決23個數學問題,這些問題歷來被公認為是20世紀數學的至高點,只要解決了任何一個,都能名動全球,流芳後世。當時他將黎曼猜想排在了第八位。公元1919年的一次演講中,他更是認為自己有生之年能夠見到黎曼猜想得到完美的解決,對這道題持相當樂觀的態度。不過,後來又有人問他:「希爾伯特先生,如果您能在五百年後重返人間,您最想問的問題是什麼?」他回答說:「如果有那麼一天,最想問的是,是否已經有人解答了黎曼猜想?那人是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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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金錢無疑是獲取力量的一種捷徑,這種力量在如戰場一樣的情場上同樣具有不簡單的意義。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講,愛情就是個高度逆熵(熵,表示一個孤立系統里各樣東西的混亂程度,越混亂,越沒有秩序,表示熵值越大。逆熵,即要從無序到有序。)高度耗能的過程。王子和灰姑娘,白雪公主和青蛙,白娘子和許仙,織女和牛郎,無不都是一個高能量轉移到低能量的典型過程。我要獲得她的心,還要擊敗百里笙,那就是個更加逆熵更加耗能的過程,任重而道遠,需要我無論在精神上還是物質上都具備足夠的實力。」
這個好奇的路人甲先是離著三四米對著車喊叫幾聲無人應答,就再邁出幾步,輕手慢腳地拉開了車門。
「他們是什麼人?怎麼會有這樣的勢力?」劉庄晨是個明白人,近來社會上的許多大事件都作為非常重要的變數引入計算,但他們並沒有完完全全告之於他,這些怪事所發生背後的每一個精準的原因。
反觀劉庄晨,則為自己的這一手段暗暗竊喜,「孫敏因此此停下瘋狂的舉動,真是太好了。用不了多久,等我把這道題給徹底論證出來,我就能專心打敗百里笙了。」
縱觀整個人類的文明史,人類自打走上文明探索的道路,數學的發展通常就要快于其他類別的科學。當阿基米德發現浮力定律,簡單的計算概念實則早已存在於某個數學家書桌上凌亂的稿紙上,只是當時的人們並不知道那種計算方式會在計算浮力的時候派上用場;當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尚未出世,黎曼幾何的空間概念已經為他後來影響深遠巨大的廣義相對論鋪平了數學模型的道路。
劉庄晨很清楚這一整樁事和孫敏並無任何關聯,但在做了一番詳細調查之後,他卻打算讓她卷進這個案子去了——靠著它來阻止她的危險行徑。反正他很清楚,一旦警方深入調查這一整個案件,勢必明白非她所為,是有人在故意栽贓陷害。即使到時候這幫傢伙沒長眼地真認定她有罪了,只要自己去說明事情的原委,孫敏也大可以順利脫身。無非到時候自己被證明為妨礙公務罪,對她根本上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一切問題都是概率問題,難說噢。不過,萬一將來有一天我真的走丟了,你就再去把我找回來吧,畢竟那是你的另一半,產權歸你所有,誰都做不了主的。」
而另一邊,警方正焦頭爛額,他們全力以赴,卻大感力不從心。
那日,他將沉甸甸的論文拿到《數學年刊》后,雜誌社的編輯大致看了看,卻越看越覺得不知所云,但又不想因此埋沒一位可能的數學天才,便用相機將一部分稿件拍了下來,發給了柏拉圖協會的負責人,一位和雜誌社早有聯繫的長相極其俊俏的人,林德介。
眾所周知,量子力學早已揭示了,單個粒子的運行軌跡是沒法預知的,它們無時不刻在做的都是毫無規則的運動,不過當粒子的數目足夠多的時候,它們作為一個整體的運行軌跡就可以被精確地預測。同樣,某個人的未來是無法準確地被預知的,但當參与的人數量足夠多,這一整個群體的未來走向就可以被預測了。現代的人類社會學大多數情九_九_藏_書況下研究的也是類似的東西——發現人類社會運行的某種規律,只不過柏拉圖協會的研究走得還要更為深遠一些。
黑暗的夜色里,陡然冒出一道像是巨獸的牙齒才能冒出的寒光。就在電光火石之間,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柄鋒利的刀兇狠地刺向他的腰腹部。
兇手原是個身材瘦弱的傢伙,手短胳膊細,由於小時候經常受一些身強體壯的壞傢伙欺負,對那些四肢發達者便心懷恨意。這股恨意隨著他年齡的增長而在他的心間潛滋暗長起來,他於是把復讎的手伸向了那些身強體壯者,並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向世人證明自己其實並不是個弱者,告訴他們那些轟動一時的案件都是由他這個弱不禁風的人完成的傑作,以此來獲得內心的釋然。不過,當他從各種渠道得知警方的人瞎了眼,居然正在調查一名叫孫敏的女人,他就偏執地認為這個該死的女人是要來搶走他的榮耀,她是在向他挑釁。
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有路過的人遠遠地注意到了車底下地上的那一灘殷紅的血跡,察覺到異樣,好奇之下躡手躡腳地靠近了車身。
而且,她不是喜歡歷險嗎?自己這等做法,倒是一舉兩得了。
許許多多的數學知識、數學思想看似無用,只不過是因為人類不知道它們的具體用處而已。
「相比昨天的酷寒,今天的天氣要好得多。不過,相比今天,昨天卻更讓人回味。」昨天,劉庄晨接了孫敏的電話,從她竭力克制的語氣里,感受到了她的關心。因此一整天,他做起數學的演算,渾身都是勁兒。「今天的工作量比昨天的還要重,組織看來要有更大的動作了。」
他的頭一偏,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的那些數字,可心卻還是怎麼都安定不下來,剛剛那位俊俏男人的身影,這會兒竟然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彷彿已經刻在了那個液晶顯示器上,無法消散。
隨即,他將車主人端端正正移到了副駕駛座上。然後再將這輛車開到計劃中的一個清幽僻靜之處。
林德介很是清楚,柏拉圖協會裡雖然有著令人嘆為觀止的科技實力,不過他們的數學倒並沒有多發達,也是他們要和《數學年刊》常年保持聯繫的主要原因。
辭職的那一天,是在一個殘陽如血的午後,劉庄晨帶著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情回到家中,打開卧室的門,叫住正在書桌前備課的孫敏,不無牛氣地說道:「敏,你的另一半現在正闊步走在通往數學聖殿的康庄大道上,你高興嗎?」
她曾在電話里發火說他是個很無聊的人,他表示深以為然。
他覺得自己最心愛的東西正在被人一點一點地奪走,如小時候心愛的玩具被那些大孩子給搶走了一般。藏身都市的陰暗一角,在詳詳細細調查了一番孫敏之後,他沒有打算奪去她的性命,因為他發現有比她的生命更加重要、珍貴的東西,那就是劉庄晨的生命。

4

生命在飛速地溜走,劉庄晨何嘗不知道自己行將離開這個他無比眷念的世界,離開他深愛著的孫敏。可他更加清楚的是,自己不能太想她,絕對不能太想她。否則,會因為這生離死別而提前把自己給難受死。那樣一來,自己豈非就要更早離開這個世界,更早和她陰陽兩隔?
他只有在格外想她的時候,才會打個電話向她問問好。
靜謐的月光照在劉庄晨微微顫動的身體上,他的意識像月光一樣,既清澈,又迷離。
變態殺手沒有傷及他身上的頸動脈和主動脈,所以他不會馬上死去,只會因為失血過多而逐漸清晰地感受到死神的腳步在一步步朝著自己踏來。他這樣做,只是為了讓劉庄晨在他臨死之前好好地回味一下,身為一個無助者被人欺凌毀滅的感覺,繼而宣洩自己曾經被欺凌的感受。可是,兇手若知道其時劉庄晨的所思所想,恐怕會感到極度的失望。
緊接著,白凈細手的主人屏住呼吸,用一根早已準備好的棍子,從後座上,異常輕微地,極富耐心地操作著,不一會兒,便用它將前車門重新打開。之後,這個躲藏在黑暗角落的人探頭探腦,再藉著汽車本身的掩護,躲過了公共攝像頭的監視,輕手輕腳地從後座上下來,到得這輛已經顯出古舊之色,行將報廢的車前座,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四下無人,一陣詭秘的沉默好像死人的腳步,在幽暗的車廂里飄來飄去。緊接著,只聽得一陣接著一陣的窸窸窣窣的怪異聲響從車中發出,它們富有節律,竟像是一首歌的旋律;大概過了二十來分鐘,從車中陸陸續續地飄散出一股接著一股夾雜著血腥味的酒氣,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把心和肝,連同酒精一起嘔了出來。然後,在這紅與黑的血腥夜色里,一名戴著鴨舌帽的男子打開了車門,他瘦削的臉龐最先探了出來,迅速掃視了四周一遍,確定了沒有人留意到這一幕,方才佝僂著身軀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
十一年前,已經完成了學業的孫敏,由於留校任教,依然在麻省的校園裡,從事她所喜歡的腦科學的研究和教學。而一向自命不凡的劉庄晨卻由於不羈的靈魂、過於旺盛的精力、以及偏於孤傲的性格,與嚴格強硬的導師關係不夠融洽,無法在研究上得到導師的支持。加上當時他所學的純數學專業的局限性,在畢業后也沒能找到個滿意的研究型的工作,畢業等於失業,因而在畢業的那會兒就去了朋友的一家飯店管管賬。

3

九九藏書
兇案現場正好離劉庄晨所在地一千米左右,他一整天都在琢磨怎麼去阻止孫敏的危險行動,在晚間才得知這個消息。他來了興緻,打探起了各路消息。當夜,他就獲悉了當地警方所得到的整個案件的大部分信息:兇手趁被害人在酒吧喝酒,撬開車門,藏身車中,等已經被酒精沖昏了頭腦的被害人一進入,再用沾滿了乙醚藥水的布把他迷昏。接著,兇手藉著夜色的掩護,將車開到無人處將其殺害,再行離開。
他的自信僅僅源於他的直覺。
要是旁人,遇到如此之巨的困難,也該停下這一眼都望不到頭的研究腳步了。不過,越是深入去研究這道題,他竟越發相信自己能夠解開它了。他自信,再多給自己一些時間,定然可以將它徹徹底底地解開。
兇手做下的這個案子轟動一時,他們除了扣住孫敏,把她列為重點嫌疑對象進行排查,竟然再無更多有價值的線索。圍繞著和被害人有過瓜葛的人進行調查,圍繞著孫敏的方向查,調查的力度越大,他們越是走進了一個望不到頭的死胡同。
不知是孫敏的幸運還是他的不幸,不到兩個禮拜,他就得到了那個法子,也就是那個法子,最終導致他失去了自己修長有力的雙腳和靈活矯捷的雙手。
半多年來,他的演算沒有絲毫的進展,而協會總部的人又急著要一套新的方程式以來應對如今這外表雖然看似平靜,實則底下已經暗流洶湧的危機四伏的人類社會,催得十分緊促。
他難道要去和她說自己如今在為柏拉圖協會做事,以求得她可以在他寫下的童話世界里冒險?在真正接觸了那個名為柏拉圖協會的神秘組織的核心之後,他更是清楚,她腦中的百里笙和柏拉圖協會實際上有著莫大的關聯,要是讓協會的人發現了她的情況,他們會怎麼來處理她,他都無法預知,所以他選擇了遠離。只是,她還在不可遏制地進行著自己的危險計劃,他於是就悄悄地設計了那樣一樁一樁的危險,以讓百里笙趕緊把他要說的都說完,她也就不用再繼續她的危險體驗了。
他的工作就是得到全體人類運作的公式,使得柏拉圖協會足以靠那些公式準確地掌握整個人類社會的具體走向,並適時地根據自身意願對人類社會結構做出精準的調整。
於是在美國那套布局簡單平凡的租房裡,劉庄晨先勾勒出了好一片光明的前途,然後異常堅定地全身心投入到了此題的研究中。他非常投入,有時候晚上才來靈感,就晝夜顛倒;有時候,被這道題像一條蟒蛇給捆住,遲遲沒有任何想法,整個人就異常煩躁,和孫敏之間爭吵的次數更是增多了起來,他們就像是針尖和麥芒住到了一起;而在那最瘋狂的時候,他就像是武俠小說里練功走火入魔的人,總會在夜深人靜的大半夜,做著夢,忽然就沒來由地一通叫嚷起來,口裡都是那些鬼都聽不懂的十分艱奧的數學符號。
他不想抹除掉警方最初所做出的判斷——兇手是一個瘦弱的男人,而是要讓他們進一步地去誤認為他們第一天的調查疏忽了。兇手其實應該是有兩個人的,一男一女。他的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孫敏果然在第二天就卷進了這個案子中,停下了她本來大約四天後就要去參与的黑手黨家族爭權奪利的計劃。
飯店小,說是管賬,無非是收銀。那點收入根本無法確保他和孫敏過上相對體面的生活,好在一向眼界頗高的孫敏對心中百里笙的感情格外深厚,無法將他割捨,靠自個兒的工資讓他跟著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好日子。不過,劉庄晨並不以此為恥,他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自己就能在世界性的數學難題上作出成績,到了那時,隨隨便便在一家頂級科學雜誌上發表篇論文,好工作自可不必愁,說不定從此一鳴驚人,名利雙收。於是滿懷憧憬,乾脆把飯館的收銀員工作也給辭掉,一心一意做起自己那數學的研究。
體格健壯的他被酒精麻醉得尤其脆弱,來到自己的車前,他用最後僅存的几絲清醒意識,打開車門,上了車。緊接著,「砰」地一聲,他把車門關上,便一頭斜倚在前座的沙發座椅上,打起呼嚕來。
他想到自己上次之所以去叼走蘇雅意,為的就是在自己的數學研究遲遲都沒有進展的情況下,能夠靠自己的詭異之舉,為柏拉圖協會多盡點綿薄之力,以求得個心安?他怕他們以為他已經江郎才盡,從此斷了他的財路。要知道,這五六年來,自己從協會得到的錢財物資雖然不少,但孫敏的幾次歷險已經都花得差不多了。每一次,他要設計出一場足夠厲害足夠真實的危險,讓這場危險看起來沒有任何貓膩,讓她能夠在這場遊戲里待上個一兩年,其方方面面的花銷經常不亞於拍了一部影院大片。
冬季里難得的暖陽就像夏日里的空調,平衡著這個偏愛于走向冷熱極端的世界。庭前的柳樹迎風招展,婀娜多姿,草地上,斗膽跑出來的幾隻螞蟻靜悄悄地在覓食。此時,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一角,劉庄晨坐在專門為他製作的輪椅上,正冥思苦想地計算著什麼。
加入柏拉圖協會的這六七年,核心部門為他提供各種數學的支持,劉庄晨因此經常可以接觸到好些別人接觸不到的數據和信息,他因而比所有人都清楚程學南和蘇雅意的重要性,他深知協會希望橫亘于程學南和蘇雅意之間的那條情慾通道穩固地成長起來。所以,前陣子他自告奮勇地前去幫協會策劃了那場叼走蘇雅意https://read.99csw.com的舉動。
「高興是高興,但我就怕你會走丟了。說說,將來你走進聖殿里了,不會得意得走不回來,把我給忘了吧?」
他自我感覺良好,覺得它基本沒什麼破綻,在這樁案子上也就沒再怎麼花心思,而是把自己全部精力都轉移到了那道數學難題之上。
為了這個計劃不連累劉庄晨,或是怕他會拖累到她,她竟然毅然決然地跟他說自己要去出差,需要暫時分開一年。
劉庄晨相信以自己的智商和決心,搞定黎曼猜想和百里笙都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是,在得知孫敏心中秘密不到三個月,她才從一次昔日毒販來找她尋仇的危機中緩過來一年不到,竟然又打算進入一場更加兇險的黑手黨家族之間的爭權奪利了。為此,早在一周以前,她接受了雇傭,計劃去接近黑手黨的一位黨中元老,運用一些險惡的計謀整垮他,甚或直接結束他的性命,以幫扶那個名義上、卻勢力更弱的繼承人掌握大權。
已是凌晨一兩點,大街上人煙稀少,只有淡漠的夜,注視著他的爛醉如泥。過了大約兩分鐘,一直平穩如死灰的車突然晃了一下,從車後座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潔白乾凈的纖纖細手,那手上有塊布,它迅捷地捂上他的口鼻,他於是睡得更徹底了。
出神地盯著液晶顯示器,久久地,任冬日的暖陽一縷一縷地纏到身上,任憑它們越纏越多,像蜘蛛的細絲,將自己徹底網住。然後,他就像是讓蜘蛛網粘住的蟲子一般,難以掙扎,無法抗拒地被帶回了過去。
月光如雪,鮮血如注。
但她在接下來的六年裡,卻再也沒有見到劉庄晨,其人彷彿已經人間蒸發。那一晚之後不久后一個細雨綿綿的早晨,劉庄晨康復了些,能夠做些簡單的活動,發了條態度堅決的簡訊向她提出分手,讓她不必再來聯繫他了,自此便杳無音信。孫敏試圖挽留,試圖找出其中的原因,但打了幾通電話,發了幾條簡訊,都沒得到回應。她情知自己將來應該還是要進入各種險境,以及往日里沒能完全處理掉的一些危險也會重新找上自己,那些曾經得罪過的人應該由自己來處理,不應該牽連到他,也就沒再去找他。直到這最近的三兩年以來,他才又突然打了電話給她,可除了表明他和她已經分了手,都僅僅是以朋友的問候,他根本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如今已經是這副模樣。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畫面毫無預兆地切換成了一張人臉,俊俏到有些不大真實的人臉。那是協會的負責人林德介,他又來詢問最新的進展了。
就這樣地,那個颯爽的秋天裡,數不清的秋葉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大地之上,劉庄晨意氣風發,自信瀟洒地,只準備了一支筆,一堆紙,一台電腦,一屋子的書,就激|情澎湃地干開了。
此時,安坐在那張協會專門為自己製造的輪椅上,劉庄晨的腦海里翻滾著前些時日的種種,大約半分鐘后,才把目光從不遠處收了回來。
除了身不由己的原因,劉庄晨連想都不敢想可以再去獲取她的心。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麻省理工學院的天之驕子,那空空蕩蕩的衣袖不但已經吞噬了自己的手腳,也吞噬了自己所有的自信,吞噬了自己每一次想要去找她的強烈願望。
他不無焦慮,這些年,通過自己的數學才能去為他們工作,從而獲得巨額的金錢回報。然後,他自己再通過錢設計出足夠厲害的危險方式,讓它們去和孫敏進行一場又一場的危險遊戲。可現在自己的工作毫無進展,他怕再這樣下去,自己會失業。
因為失血過多,劉庄晨昏迷了過去,但他終究為柏拉圖協會的人所救。
兇案發生之後的第四個月,他完成了一整個黎曼猜想的證明,工工整整謄抄后,他欣喜若狂地拿了手稿,親自到《數學年刊》的社址投稿。
「卡梅隆的電影感動了萬千少男少女,《泰坦尼克號》和《阿凡達》都還挺好的。作為一個擅長進行各種假設,擅長搭建各種數學模型的人,我覺得我拍的也還不算賴。雖然只有她一個人看,也一直都沒有票房。但等到她將來可以走出百里笙的困局了,說不定我能成為一名好導演,去拍一部和她一起走進電影院看的了。」他望向天邊兩朵纏在一起的白雲,遐思紛繁。
冷清的風拂過他的髮際,好像是夜空溫柔的手撫摸自己孩子的頭。
於是,于茫茫寒夜中,他帶走了奄奄一息的劉庄晨,傾協會最頂尖之醫療技術,從死亡線上把他帶了回來。至於那個製造了連環殺人案的可憐兇手,則隨後就讓協會派去的人給處理掉了,他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應有的代價。整件事,警方毫不知情,孫敏最後也因為警方的證據不足而解除了嫌疑。
他把她的心思推敲得巨細無遺,並用數學的概率做起了分析,分析如果直接去勸她放棄這次行動,她聽從自己的概率;分析當她知道他原來竟私下偷窺了她的微博,她勃然大怒而又不選擇離開自己的概率;分析當她明白,他其實已經知道她只是拿他當一個備胎,她還能和他繼續和諧相處下去的概率。
而本科畢業於北大數學系,于麻省理工學院留學的劉庄晨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加狂妄,他掄開胳膊,說干就干,方一上來,瞄準的是一道叫黎曼猜想的數學問題,那是偉大的數學天才德國數學家波恩哈德·黎曼于公元1859年提出的。黎曼二十歲因聽了一場數學講座從神學和哲學轉到數學研究,只活到四十歲,一生數學成就九*九*藏*書卻絲毫不遜色于史上任何一位數學家。這道題至今懸而未決,也是世界七大數學難題中,數學界認為最重要,最希望解決的問題。它的表述對於非數學專業的學生有些不知所云,為:黎曼ζ 函數的所有非平凡零點都位於 critical line (臨界線)上。大致方向是關於質數(一個大於1的自然數,除了1和它本身外,不能被其他自然數整除,如2、3、5、7)在自然數中出現頻率的規律的一個描述。
他當下顫抖不已地拿起手機,緊張異常地報了案。接電話的警察目瞪口呆地聽他詳細說完車中的情況,他們已經有好長時日沒有碰到這麼殘忍的作案手法了,大批美國警察根據他口中的地址,沒多久即呼嘯而至。他們方一到此,當即以雷霆手段布置起來,誓要在當天破案。
他並不打算直接將那些證據拿去案發現場丟棄——現場已有警方的人專門保護。他不無巧妙地,已於昨夜特地去了趟超市買了個彈弓,再趁著這會兒清晨人生理上最是犯困的一段時間,孤身悄然地潛伏到了那個已經被限制正常出入的案發現場附近。然後,他充分發揮了自己小時候彈弓打鳥的特長,將那些零星的似是而非的「頭髮證物」遠遠地彈射到了現場。孫敏衣服上的一個紐扣則讓他給放到了稍微遠離現場的地方,畢竟他很是清楚,美國警方必定已經大致搜尋過一遍案發現場了,他們接下來通常會做更為精細的、範圍更大的現場搜查,那麼顯眼的證據自然不能再投射進去。
柏拉圖協會的數學人才相較於其他科技類的人才而言更為短缺,劉庄晨論證黎曼猜想的那篇論文已經在無意中解決了長久以來困擾著他們的一些問題。林德介相信,要是協會能再有針對性地對他加以引導,他勢必能夠解決他手頭上的諸多難題,他勢必能夠挑起整個柏拉圖協會的數學演算的大樑。
劉庄晨十分珍視自己的手稿。在他看來,它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既怕郵寄稿件會不慎丟失,又擔心用快遞寄件,編輯不會重視,而用電子郵件,一者他們沒開接受投稿的郵箱,二者那些龐雜的證明過程,有些圖像用電腦難以直接繪製出來,要在紙面上動手才畫得出。交稿后,劉庄晨志得意滿地拖著雖孤單卻快樂的身影,走出了雜誌社。
「作案手段如此相同,想必是同一人所為了,他應該謀划很長時間了吧?也怪我,以那樣的方式,一不小心把他的目光吸引到我的身上來。唉,要是不直接來這社址親自投稿,他應該是找不到什麼機會的。」劉庄晨想到自己工工整整謄寫了一千多頁的A4紙,才算是徹底論證了一整個黎曼猜想的難題,「只要他們能認認真真地看下去,相信我多年來的心血就不會白費了。唉,凡·高死後才出名,我們北大以前有個詩人叫海子,卧軌自殺后詩歌這才引起空前關注,我們數學界兩百多年前更是有個叫伽羅瓦的超級天才,十幾歲就創立了現代數學中的分支學科群論,卻因為其人不受關注,所寫論文又高深莫測,屢屢投稿都不受重視,二十一歲就萬分遺憾地在與那槍法高超的軍官情敵的決鬥中死去,直到他去世十多年之後那超前的論文才被翻出來研究,那些精彩絕倫的數學方法至今是數學系經典而深奧的教材內容。我只希望《數學年刊》的編輯能夠認認真真地對待我的手稿,要看懂它可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目前距離酒吧男的案子才一周不到,還不能太聲張,得繼續在自己這間毫不顯眼的地下室里藏身,繼續從事那平凡簡單,卻可以很好掩飾自己身份的街道保潔員工作。只能在暗地裡留心劉庄晨,觀察他,等逮著了機會,再拿他開刀。記住,衝動是魔鬼,雖然修剪他的手腳,比修剪樹枝有趣多了,但也不能衝動。」
「這道題不容易,但容易也幹不成大業績。」剛辭了飯館收銀員工作不到一個月的無業男劉庄晨意氣風發地覺得,不挑戰點難度高的實在體現不出自己的水平,更對不起自己這種連班都不上而閑賦在家的研究數學的精神。「眾所周知,質數的出現在自然數中幾乎無律可循,它們一個個都像神出鬼沒的幽靈,又像那無常的人心,根據黎曼尚未被證明的猜想,揭示了它出現的頻率,雖然僅僅是頻率和某個函數緊密相關,于整個數學界卻無疑是一顆重磅炸彈,若能證明,意義非凡。」
「它們無疑都概率低下,」他制止了讓自己直接去勸阻她的一切想法,繼續琢磨起了別的方法,「她此去非常有可能十死無生,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得想個法子把她先拖住。」
在人類探索黎曼猜想的歷程中,有為數眾多出類拔萃的數學家都曾經滿懷信心,以為它不在話下,可漸漸為它的艱深所震動,緊接著態度從十二分的樂觀轉換為極度的悲觀,於是選擇頭也不回地放棄。
「錢自然是越多越好的,這樣我設下的童話世界,也能更好地讓她冒險了。當然,錢也並不是萬能的,孫敏的歷險,更有一部分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好在聽她腦中那該死的百里笙說,他要講述的那段讓人真假難辨的歷史就要結束了,它們並非遙遙無期。我想,再有個兩三場應該就可以完全搞定,真的太好了。只要這個百里笙講述完畢,我也就能功成身退了。」暗暗對自己說著,于這冬日難得的溫暖時光,劉庄晨把頭轉向了輪椅上那台在和煦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液晶顯示器,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上面異常繁複龐雜的公式和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