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 零至六歲
4、瑪利亞
「僕人的住處有個空房間。」那個暴躁的男人說。他向羅薩喊著,羅薩帶著恐懼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階。她抱起馬特,來到房子的另一邊,走進一個昏暗擁擠的門廊,裏面聞起來有發霉的味道。史蒂文、艾米麗和瑪利亞被叫去洗澡,換衣服。
「什麼是克隆?」
「你應該馬上叫我。」醫生說,「確定它健康地活著是我的工作。」
「我是在經過起居室時才發現的,血流得到處都是。我恐怕它是發瘋了,命令羅薩把它扔到外面去。」那個暴躁的男人看起來不那麼危險了,但是馬特還是向一邊躲去。他的身體剛一挪動,一陣鑽心的疼痛從腳底傳了上來。
「不要!」艾米麗說,她嚴肅的聲音讓小女孩停了下來,「馬特是個克隆人,你不能接近它。」
「太好了,我還擔心不是這個房間呢。」一個小身影跑到床前,解下了背包,開始往外掏食物。
「沒有,我沒有。」
他手腳伏在地上,拖著桶,儘可能地不發出聲響。他來到了床尾,在他認為瑪利亞看不見的位置,正準備悄悄地撒尿。瑪利亞翻了個身,馬特嚇了一大跳。桶翻倒了,他只好拿來報紙,把污漬擦拭乾凈,然後他背靠著牆,手和腳都疼得夠戧。
馬特試著騰出地方來,但是床太窄了,即使挪動幾英寸,傷口也疼得不行。當他擠到床的邊緣時,他的手和腳都劇烈地疼痛著。
馬特憤慨地說他從不咬人。
馬特奮力地哭著。傷心事越來越多,當心緒稍微緩和點后,他又想起了塞麗亞,接著又開始大哭起來。他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上面的小黃燈,它看起來像是火苗一樣在晃動,又像是聖母面前點燃的聖燭的燭光。可畢竟聖母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她不可能像人一樣被鎖在這裏。她可以在空中飛翔,甚至可以一腳把牆踢倒,就像馬特在電視里看到的超級英雄一樣——只不過她不願這麼做罷了。當然了,因為她是耶穌的媽媽,她現在就可能站在外面,看著他的窗戶。馬特思緒聯翩,他深深地嘆息著,不久就入睡了。
劇烈的疼痛已因遲鈍的感覺減輕了不少。馬特很高興再次來到了外面,仰望天空的感覺既寧靜又安全,以前在罌粟田裡的小屋子那邊看到的也是同樣的星星。塞麗亞白天從不帶他出來,但是有時在夜裡,她也會和他坐在小屋門口,給他講流星的故事。「那是上帝對人們祈禱的回應。」她解釋道,「一個天使帶著上帝的指令下到了人間。」
「本內托跟我說過,技術人員在克隆人出生時就把它們的心智除掉了——這是法律。但是這一個九九藏書不一樣,阿爾·帕特隆想讓他成長得像其他真正的男孩一樣。他太富有了,他可以隨心所欲地違反法律。」
「這樣可以讓我覺得安全些。」瑪利亞爬進了報紙堆,「這還不賴。我總是和我的狗一起睡——你確定你不會咬人嗎?」
「我不明白。」艾米麗說。
「我用不了一秒鐘就能把你扔到台階下面去。」
「那兒不只有丘帕卡·布拉絲一種怪物,」馬特煞有介事地說,「勞羅拉夜裡也會出來。」
「勞羅拉把她的孩子們給淹死了,因為她生她男朋友的氣。然後她又後悔得不行,自己投河自盡了。」馬特說,「她去了天堂,聖彼德向她喊道:『你這個壞女人!你找不回你的孩子就不能來這裏!』她又下到了地獄,但是魔鬼當著她的面把門給關上了。現在她只能整宿整宿在外面遊盪,從不落腳,也從不睡覺。她哭喊著:『嗚……嗚……我的寶貝們,你們在哪兒啊?』在颳風的時候,你會聽到她的哭聲。她來到窗邊:『嗚……嗚……我的寶貝們,你們在哪兒啊?』她用她那長長的指甲刮著玻璃……」
可這裏什麼都沒有,沒有從罌粟田吹過的風,也沒有房頂鴿子窩裡鴿子的咕咕叫聲。
「趕緊去,別給臉不要臉!」那個暴躁的男人咆哮著。羅薩把自己壓在了馬特的身上,抓住他的膝蓋。她的體重壓得馬特幾乎喘不過氣來。
「什麼是……這個……丘帕卡·布拉絲?」瑪利亞問,她的聲音顯得有點尖銳和短促。
房間里一片昏暗,除了一束微弱的黃色燈光隔著窗戶的鐵條滲進來。馬特探直脖子看光線是從哪裡過來的,他看到一隻電燈泡從天花板垂下來。燈泡像塞麗亞裝飾聖誕樹用的燈珠那麼小。但是它閃耀著的昏黃色的光芒,淡化了四周的黑暗。
瑪利亞嘟囔著什麼。她的臉緊貼著他的襯衫,所以很難聽清她在說什麼。
馬特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就是啊!它的背上和爪子都是尖刺,橘黃色的牙齒,它吸血。」
「你真是只豬。」瑪利亞抱怨著,「有被子什麼的嗎?」
當黎明的第一縷晨光來臨時,馬特強制自己起床。他呻|吟著,腳上的傷口好像比昨晚更疼了。
「有多壞?」瑪利亞饒有興趣地問道。
馬特開始祈禱,希望塞麗亞會來救他。她會因為窗戶的事大發雷霆,但是他能承受。不管她發多大的火,他知道在她心底還是愛他的。他注視著天空,但是沒有星星落下來。
瑪利亞的興趣讓馬特覺得自己越來越高大。他興奮地發揮著,根本停不下來,精神緊張地磨著牙齒,他平生九_九_藏_書從沒有過如此的專註。塞麗亞能聽他說話,但是她總是很疲憊。瑪利亞緊張而又充滿渴望地聽著他的話語,就像此時此刻他是她生活的依靠一樣。
「你瞎說!」
瑪利亞坐了起來,因突然從門口|射進的光線而眨著眼睛。羅薩把她轟下了床,又皺起鼻子聞了聞畏縮在牆邊的馬特。「你不是喪門星,你是個小畜生。」她咆哮著,把那些被浸濕的報紙踢到了一邊,「我真不知道塞麗亞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們得把它帶到什麼地方,我可不能在草地上做手術。」
「瑪利亞?」馬特說。
「它們當然不是了。」
「別講了!」瑪利亞驚叫著,「我說了,別講了!你沒聽見嗎?」
馬特有點慌了,他絕沒有嚇唬瑪利亞的意思:「對不起。」
「羅薩說他們不給你晚飯吃。她可真卑鄙!我在家裡有條狗,如果沒有喂它,它就會嚎叫個不停。你喜歡杧果汁嗎?這是我的最愛。」
馬特除了床和桶之外,什麼都看不見。牆是光禿禿的,天花板又高又模糊。狹窄的房間使得馬特感覺自己像被鎖在一隻盒子里。
「咱們的窗戶有鐵條,什麼都進不來,」馬特說,「並且這房子里有那麼一大堆的人呢。」
「當然不會。」馬特說。
「好吧,你根本不知道,艾米麗說克隆人就像——就像狼人一樣兇殘。你看過電視里演的有關一個男孩每到月圓之夜就全身長毛的故事嗎?」
「我已經給它打了破傷風針。」醫生邊說邊把他的器械放在一邊,「他的右腳可能會有永久性的損傷。」
他從沒有過自己獨自一人上床睡覺的經歷,即使已經非常晚了,他也總是巴望著塞麗亞的歸來。當他在半夜醒來時,睡在另一房間的塞麗亞的鼾聲讓他感到很安全。
羅薩砰的一聲推開門,在地上鋪滿了報紙。「醫生說你不過是個喪門星,但是我可不想碰運氣。」她說,「在桶里小便,如果你還有腦子的話。」她把一個桶放在床邊,然後拿起了燈,準備出去。
「你知道丘帕卡·布拉絲的事嗎?」馬特說。
「你能告訴塞麗亞我在什麼地方嗎?」
「太晚了,孩子們都已經看見了。」
那婦人惡毒地笑了:「塞麗亞被禁止來看你,醫生這麼吩咐的。」她走出去,關上了門。
「等一下。」瑪利亞跳下床,把羅薩鋪在地上的報紙收集起來。
「我能把它送回罌粟田去嗎?」那暴躁的男人詢問。
這麼短的時間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可是馬特連一半都沒搞明白。為什麼那些人開始時急著搶救他,然後又把他扔到了草地上?為什麼九*九*藏*書那個暴躁的男人稱呼他「小野獸」?為什麼艾米麗告訴瑪利亞他是一隻「壞動物」?
同時,他發現重複那些塞麗亞給他講的故事能發揮神奇的效力。這些故事曾經震懾過他,而現在又把瑪利亞深深地打動了,幾乎使她黏在了他身上。
「那就好。」瑪利亞說,更近地偎依過來。馬特腦子裡想象著瑪利亞會受到的懲罰,因為她給他帶來了食物。他不知道什麼是家庭作業,但是肯定是些可怕的東西。
馬特躺在草地上,仰望著天空。黑天鵝絨般的夜空中,橫亘著無數亮晶晶的星星,那就是銀河。塞麗亞說,那是聖母在第一次哺育聖嬰耶穌時從乳|房流出的乳汁。青草緊貼著馬特的後背,雖然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柔軟,可是聞起來很新鮮,並且夜晚涼爽的空氣讓他感覺也非常好。他感到全身燥熱,他發燒了。
「等等!」馬特說。
「我要多點亮光。」醫生簡潔地說。那個暴躁的男人拿來一盞燈。「按住它。」醫生命令羅薩。
馬特住了嘴。這個故事有什麼地方不對嗎?他是完全按照塞麗亞給他講述的說的。
「不要……不要……」孩子在哀號著。醫生用一隻鑷子探進馬特的傷口最深處。馬特掙扎著,哀求著,幾乎要暈厥了,那根玻璃長刺才被夾出來。羅薩緊緊地按著馬特的膝蓋,她的指甲都掐進了馬特的肉里。當最後一處傷口縫合完畢后,馬特才被鬆開。他蜷縮成一團,滿臉驚恐地望著這些施虐者,揣測他們下一步還有什麼打算。
馬特被放置在一張堅硬的空床板上。這個房間又窄又長,房間的一端是門,另一端是焊著鐵條的窗戶。
「求你了,主人。它是個噁心的克隆人。」那個女人抗議著。
「當然了,它還能趕走那些不好好待在墳墓里的殭屍呢。」
「我沒有,你這呆瓜!我只不過是討厭噁心的故事!」
「從沒有。」馬特發誓道。
「壞女孩!」羅薩叫道,衝進門來。在她身後是一群女僕,全都伸著脖子往裡四處張望。「我們為了找你,把整棟房子翻了個底朝天!」羅薩叫著,「你竟然和這個噁心的克隆人躲在一起。孩子,你麻煩大了!你會馬上被送回家去。」
然而那小屋子裡的聖母離這裏太遠了,塞麗亞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兒。
「上個月,塞麗亞說它吃掉了一圍欄的雞。」馬特說。
馬特伸出手摸瑪利亞的臉:「你在哭!」
「那管用嗎?」
馬特的頭腦里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但是他不想把她嚇走。「我們在大房子里不需要符咒。」他解釋道,「這裡有很多人,鬼怪們討厭人多的地方。」
「我https://read•99csw•com聽說了,史蒂文說是壞人偷走的。」
「我真傻。我應該知道他是個——它——就在我剛看到它的時候。沒有僕人能被允許收養一個孩子或單獨居住。本內托跟我說過這情況,只不過我以為它生活在其他的地方,也可能在動物園裡,或者無論什麼能收養它的地方。」
「那你來抓我啊。」瑪利亞挑釁道。
「我們不需要被子。」當瑪利亞往床上鋪報紙時,馬特拒絕道。
「啊!」
艾米麗驚懼地說:「他不可能!他不會——我見過克隆人,他們太可怕了!他們淌著口水,褲子髒得一塌糊塗,他們發出的聲音和動物一樣。」
「好吧,即使她是真的,我也不想聽!」
有人開門的聲音把他弄醒了。馬特試圖坐起來,可是劇烈的疼痛使他又躺了下去。一束手電筒光照在他的臉上。
「你應該說對不起。」瑪利亞嘟囔著,吸了口氣。
「一種很壞的動物。」
他們聊了會兒電影,然後開始聊塞麗亞跟馬特講過的那些有關潛伏在黑夜中的危險故事。馬特發覺,要是他好好地躺在床上不動,他的傷口就不會很疼。可是瑪利亞在周圍蹦來蹦去,不時地把他弄疼。但是他不敢埋怨她,他怕她會生氣而走掉。
可怕的寂靜。
「聽起來很噁心。」瑪利亞向他靠得近了些。
「看過!」馬特為和瑪利亞看過同樣的影片感到高興。他有一次獨自看了這個電影后,嚇得把自己鎖在了浴室里,直到塞麗亞回來。
「它最喜歡吃山羊了,但是它也吃馬、牛什麼的——或是一個孩子,如果它餓急了的話。」
艾米麗抱著自己的膝蓋:「這真讓我起雞皮疙瘩。我已經摸過它了,我身上還有它的血——瑪利亞,別再往我們這兒丟橘子了!」
「看他啊,他就像個動物似的躺在這兒。」艾米麗在不遠處說。馬特嚇了一跳,他已經忘了那些孩子們的存在。
瑪利亞在睡夢中扭動著,嘆息著,把手垂在外面。報紙很快就散落在地上,馬特不得不躲在床的最外面,以防被踢到。馬特發覺瑪利亞好像在做噩夢,因為她不停地喊著「媽媽……媽媽……」馬特試著叫醒她,但是她卻使勁推開了他。
在艾米麗回答之前,剛才那個暴躁的男人和醫生出現在了台階的頂端。
小女孩吐了吐舌頭,她使勁扔出一個水果,打在了台階的底部,撲通一聲落在草地上。「想讓我給你剝一個嗎,馬特?」她叫道。
馬特馬上意識到自己已經非常渴了。他一口氣喝完了整瓶果汁。瑪利亞還帶來了大塊的乳酪和義大利辣香腸。「我一次往你嘴裏塞一塊,但是你要保證https://read.99csw.com別咬我。」
「他就是一隻動物。」史蒂文沉默了會兒說。他們坐在通向房子的第一級台階上,瑪利亞正在忙著撿從樹上掉下來的橘子。
「你知道山羊吸血鬼嗎?」
「大廳里沒有人。」瑪利亞說,「如果我出去,怪物就會抓住我。」
「根本就沒有勞羅拉這麼個事!是你編造出來的!」
「我只能在這裏等著天亮了。」瑪利亞猶豫再三,最終下定了決心,「但我還是有很大的麻煩,不過至少丘帕卡·布拉絲不會吃了我。讓開點。」
或許,這些都是因為他的腳上寫著他是一個克隆人的緣故。馬特曾經問過塞麗亞有關他腳上寫的字,她說寫這些字是為了防止小孩丟失。他一直以為每個人的腳上都有刺字,可是從史蒂文的反應看,好像不是這樣。
「可是這裏沒有任何符咒呀。」瑪利亞緊張地說。
「那是他們這麼說,為了不把其他人嚇跑。」馬特說,繼續重複著塞麗亞曾用過的話,「但是他們真的在沙漠里發現了那些雞,一滴血都不剩。它們就像風乾的哈密瓜皮一樣,四處散落著。」
「塞麗亞說它長著一張人臉,只是眼睛是黑洞洞的,就像兩個窟窿。」馬特說。
「你身上沒長毛什麼的吧?」瑪利亞問道。
「真噁心!克隆人不是人。」艾米麗喊道。
「馬特是個克隆人。」史蒂文說。
那男人和羅薩出去了。馬特在猜測下面會發生什麼。如果他使勁祈禱的話,塞麗亞肯定會來到他身邊。她會抱著他帶他回家,把他放到床上,然後點燃瓜達盧佩聖母像前的聖燭。
羅薩站住了,她看上去很不友好。
「你在說些什麼呀?」
「好吧。」瑪利亞說。她把食物掰開,送進馬特的嘴裏,直到他再也咽不下去為止。
「啊!真好!絕對不會!當艾米麗發現我不在床上時,我就真的有大麻煩了。她會告訴爸爸,爸爸就會讓我做好幾個小時的家庭作業,都怪你!」
「塞麗亞把符咒掛在門上來趕跑鬼怪。」馬特告訴瑪利亞。
瑪利亞現在已經緊緊貼在了馬特的身上。她用胳膊抱著他,馬特因傷口被碰到,疼得直咬牙。他感到她的手是冰涼的。
「沒有。」馬特說。
「絕對不會!」
馬特害怕史蒂文和艾米麗,但是瑪利亞不一樣。她和他差不多大,不會給他不好的感覺。羅薩是怎麼稱呼他的?一個「噁心的克隆人」。馬特搞不懂這個,但是他明白這是一個侮辱性的詞。羅薩恨他,那個暴躁的男人和醫生也一樣,甚至那兩個大點的孩子在知道他是什麼之後也改變了看法。馬特想問瑪利亞有關克隆人的事,但是他怕如果他提醒了她這點,她也會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