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七至十一歲
12、床上的怪物
「我沒有!是你乾的!」馬特叫著。
「他們在給貓做實驗!」瑪利亞突然大叫起來,「哦,求你了!你要幫我來救它們!」
「你那是軟弱無能的人為自己開脫時所慣用的伎倆!不要幫助任何人。他們會找到更多的非法移民來奴役,或更多的窮人來壓榨——或更多的貓來折磨,難道我們因此就對眼前的這幕慘劇視而不見、聽之任之嗎?!」瑪利亞越發固執己見,馬特絕望地想,她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
「他們會再弄些來的。」馬特聽著那時斷時續的哀嚎聲,感到渾身發冷。
「好吧。」馬特說。
「這個更厲害。」湯姆說,「你還記得上次鬼節,你感覺丘帕卡·布拉絲就在外面,馬特把雞肚子扔到了你床上的事情嗎?」
瑪利亞大步走進走廊,但是當他們接近哀嚎聲時,她的腳步放慢了。馬特還握著瑪利亞的手。她的手又濕又涼,也許他的手也是這樣。那聲音不很像貓發出的聲音,它一點不像馬特以前所聽見過的任何東西,但是毫無疑問那聲音很痛苦。有時它高聲尖叫著,然後又消失了,彷彿什麼東西使它枯竭了。
「精神失常之前。」馬特說,她吞吞吐吐的話語讓馬特感到膩煩。
是的。只是開始馬特認為它是某種動物,它有著一張可怕的外星人般的臉。它有著柔軟的、不健康的皮膚,還有豬鬃般直立的紅髮。它好像從沒有見過陽光,它的手扭曲得像綁在皮帶上的爪子。它穿著綠色的醫院睡衣,但是已經被弄得又臟又破。最可怕的是從它那被捆綁著的身體里發出來的可怕的能量,它一刻不停地扭動著,就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蛇在它的皮膚下面扭動著,迫使它的手腳不停地掙扎。
「我應該做什麼?」
「我當然可以。在氣憤的時候是不能給出禮物的。」
「沒人會給我們許可。」瑪利亞惱怒了,「你不明白嗎?大人們不認為那些實驗有任何不妥。我們必須把那些貓弄走——爸爸會幫我的——那些醫生不會知道它們去哪兒了。」
「我干過的事能把你眼珠子嚇得掉出來。」瑪利亞譏諷道,「塔姆林教我怎麼抓蝎子,他還讓狼蛛在我的胳膊上爬。」
「哦,當然!比阿爾·帕特隆送給你的那輛微型小跑車要好!」
他們的腳步聲消失了。馬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聽著床上那東西的啜泣聲,然後關上門,跟著他們走了。
「聽著。」湯姆打開了一扇候診室通向醫院其他地方的門。馬特的心沉到了九_九_藏_書最低點,他對那些房間有著痛苦的回憶。
馬特覺出瑪利亞不再拉著他的手了。她縮靠在湯姆身上,湯姆用胳膊摟著她。那生物——克隆人——又積蓄了能量,開始大叫起來。可能是孩子們的什麼東西驚嚇了它,也可能它一直都在受著驚嚇。它的舌頭從嘴裏伸出來,口水流到了臉頰上。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還要和你說話。」沒等馬特開口,瑪利亞就先發制人地說道。她正坐在一張椅子上,一本雜誌打開著放在她的膝蓋上,她的眼睛看上去氣鼓鼓的。
「它不是個男孩,」湯姆不屑地說道,「它是個克隆人。」
瑪利亞不言語了,她低頭看著她的手。馬特又挪得近些,其實,他喜歡那會兒她親他,即使她可以一天六十次那樣地親毛球。他從沒有回吻過她,但是他現在想要這樣,以求和解。
「幫助你。」費麗西婭說完了,接著又是一陣沉寂,馬特不明白她認為他需要什麼樣的幫助。
「這是你的主意。」馬特剎住了舌頭,他想和她和好,而不是再打一架,「我是說,這是個好主意。」
「但是這不是為什麼……我來這裏的原因。我想——想……」
「但是她……你不明白嗎?她的父親不讓她到這裏來。這取決於你了。」
它像麥克格里哥,當然了,因為它是他的克隆,但是麥克格里哥是一個大人,和它有很多的不同,很難看出他們之間的關聯。再近一點看,近得足以顯示它的血緣關係和——「它長得像你。」馬特衝著湯姆說。
湯姆把門推開了,馬特一時無法分辨躺在床上的是什麼東西。它翻著眼睛,身體在束縛它的皮帶下痙攣著。它的嘴張成一個恐怖的O形。當它看見了孩子們,它以馬特無法想象的聲音尖叫著,直至幾乎到了窒息的邊緣,然後喘著氣重新積蓄能量再來一次,再躺在那裡喘作一團。
馬特醒來后感到又燥又熱。聖母面前的蠟燭燒完了,窗帘上留下一股蠟燭燃燒后的味道。他打開窗戶,突如其來的明媚陽光使他眯起了眼睛。現在已經是晌午,塞麗亞早就去工作了。
「我不能再看它了!」瑪利亞悲號著,「我不要再想到它!」湯姆把她拉到一旁,馬特明白他肯定在享受著此時此刻的每一分鐘。
「去找她。」費麗西婭以一種出乎馬特意料的能量叫起來,「現在就去。」這突然的迸發似乎耗幹了她的能量,她的腦袋垂了下來,閉上了眼睛。「你有什麼……喝九_九_藏_書的嗎?」她低聲問道。
「我聽過你彈琴。」
但是塔姆林每周一次帶馬特出去實地旅行考察。這些旅行名義上是去參觀阿拉克蘭核電站,要不就是鴉片處理站——那是一個叮噹作響、臭氣熏天的恐怖地方,即使是呆瓜也會覺得難以承受。每次走到半路時,塔姆林就會掉轉馬頭,帶著馬特向山那邊走去。
馬特就這麼決定了,讓湯姆帶瑪利亞去看什麼恐怖的東西,而自己躲在一邊,這是不可能的。
馬特感覺湯姆的話像是給了他當頭一記悶棍。他從來沒見過其他的克隆人。他只能感覺到人們對這種東西有些厭惡。他不明白還因為,畢竟克隆人像貓狗一樣,人們還是愛它們的。如果他從根本上考慮一下,他會覺得自己是個寵物,只不過是其中聰明的一個罷了。
「你覺得?」瑪利亞輕蔑地說。
馬特小心謹慎地穿過了廢墟,熱氣從地面輻射上來,使得那棟灰暗無窗的大樓看上去顯得虛無縹緲,就像一座瀰漫著陰森恐怖的氣息的監獄。馬特一年裡會有兩次被拖到這兒,接受痛苦的檢查。
馬特的警報系統立刻拉響了:「我沒有邀請你啊。等等!」瑪利亞站起來要走,馬特急得叫道:「我是想見你,我覺得——我覺得——我在生日派對上簡直是頭豬。」
「你看,瑪利亞,它有著和湯姆相同的紅頭髮和耳朵。」
馬特受挫地站在一旁:「你想到這裏來救一隻貓。好,看這個!它需要救助!」
「今晚。」湯姆說。
「可是他喜歡聽。」馬特說,他不喜歡聽到有人批評阿爾·帕特隆。
湯姆帶著她急忙走出了走廊。他回身用極度得意的眼神看著馬特。馬特不得不咬緊牙關,以免衝過去把湯姆打得全身寸骨斷裂。這不會對瑪利亞有任何好處,也不會對馬特有任何好處,只會讓瑪利亞更加相信他是只野獸。
當然,他是個克隆人,他不應該觸摸人類。費麗西婭半坐在椅子上,他們互相對視了一會兒。「你是個——好——好——好的音樂家。」費麗西婭結結巴巴地說道,好像她承認這一點會傷害她自己似的。
僅僅過了一天,馬特作為阿爾·帕特隆的克隆人的那種氣勢已經不復存在了,僕人們依舊無視他的存在,阿拉克蘭家的人對待他就像對待毛球在地毯上嗅出的什麼東西。
「我跟你一起去。」湯姆說。
他試圖把她從湯姆那兒拽回來,可是她尖叫起來:「別碰我!我不要想這個!九-九-藏-書」
「麥克格里哥的。他是個真正的廢人——他的肝已經完全被酒精吞噬掉了。」湯姆如釋重負地說道,「媽媽說他看起來像恐怖的鐮刀手忘了撿起來的什麼東西。」
「那麼,這次更厲害。」湯姆幸災樂禍地說,「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還會有——請允許我這麼表達——足夠的度量。」
醫院是馬特不願意去的一個地方。它獨立於其他的建築,醫院被渣土和低矮的大頭藤組成的廢墟環繞著。那些藤蔓用它們的荊棘保護著它們四周的草皮,荊棘的刺足以扎穿鞋子。
門沒鎖著。
「這裏?」瑪利亞狐疑地說。
馬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頓了好一會兒,他才冒出一句他最想說的話:「這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為什麼?」馬特知道他有點無禮,但是阿拉克蘭家的人什麼時候對他有禮過?並且,費麗西婭吞吞吐吐,顯得有些詭異。
「那次可太可恨了。」瑪利亞說。
「誰的——」瑪利亞低喃道。
「我知道。他喜歡聽我彈。」
「我覺得你們可能會喜歡看個東西。」湯姆說,他的臉顯得既誠懇又友好,他的藍眼睛閃爍著純真的光。馬特真想把他扔到大頭藤里去。
在遠處,他們聽見一陣啜泣的聲音。它持續了一會兒,又停了,然後又開始了。
「他當然知道我們在哪兒,是你讓他帶我到這裏來的。」瑪利亞說。
「不,我沒有。」馬特發誓道,「我會把它們小心地展開、弄平,然後一直保存著。」
「沒關係。」費麗西婭嘆了口氣,振奮自己站了起來,「瑪利亞在醫院等著呢,這很……重要。」說完,費麗西婭向門口走去,飄向了走廊,像是一個散發著桂皮味道的鬼魂。
馬特的生活中不能沒有這些遠足。阿爾·帕特隆要是知道他在攀登懸崖峭壁,逗弄岩石上的響尾蛇的話,肯定會氣得心臟病發作。但是這些運動讓馬特充分享受了自由,身體也更加強壯了。
「你看,我們應該先問問你爸爸——」他開始了。
「我能進來嗎?」一個虛弱的、飄忽不定的聲音說道。馬特跳了起來,他一定是在做白日夢,他聽見有個人走進了起居室。「我是……費麗西婭。」費麗西婭猶豫地說,好像不是很確定自己的身份似的。
「你把手伸過去一摸,」湯姆說,沒理馬特,「然後就沒命地大叫起來。」
他穿上短袖衣服,找了點兒吃剩的比薩餅當早餐。整個房間都是空的,園子里除了鳥什麼也沒有。他走出去九_九_藏_書澆菜。
「不,不,不,」瑪利亞嗚咽著,她已經全然不知所措了,「帶我走!」她哀號著。
「我可是花了很大工夫選擇用哪種紙來包的。」瑪利亞的聲音顫抖著,「你肯定會把它們團作一團,然後扔掉。」
「我……想我或許……來看看。」費麗西婭看起來很疲憊,好像隨時都可能昏睡過去。她身上有股幽幽的桂皮的味道。
馬特揉了揉眼睛,他看到瑪利亞的禮物放在一個架子上,昨天的生日派對又清晰地閃現在他腦子裡。他知道他要對她有所補償,但是他也知道她需要時間冷靜下來。如果他現在去找她,她只會把門摔在他臉上。
「是你邀請我來的。」瑪利亞說,「你為什麼不找個好點的地方?這地方讓人毛骨悚然。」
「我曾經是一個偉大的鋼琴演奏家。」她說。
「她可不行。」馬特說。
馬特覺得很不自在,費麗西婭非要提這事幹嗎?
他們來到了門前。門關著,馬特希望門最好鎖著。
「你招惹了瑪利亞,她整宿都在哭。」
「開玩笑!」馬特說。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了,湯姆假裝帶口信給瑪利亞,而費麗西婭對馬特做了同樣的事,他們是事先約好,串通一氣的。馬特從沒有想過費麗西婭會具危險性,他並不真正了解她。
馬特耐心地等著。
馬特抽回身去,湯姆站在門口。「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馬特怒聲說道。
「不用告訴我該做什麼!」瑪利亞眼裡那倔強的目光使馬特心一沉,他知道湯姆又要使什麼損招,但是他還不知道是什麼。
「她想……見你。」
馬特感到不舒服。他曾經以為費麗西婭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樣。
「太好了!你倆都在這兒。」
「我們最好先徵得許可。」馬特說,他實在不願意走過那扇門。
「你們倆需要單獨在一起吧?」湯姆在門口詢問道。
「只要貓一刻在受苦,我就一刻都不得安寧!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
「塞麗亞沒有酒精飲料。」馬特說,「我去叫個女僕來?」
馬特拉過來一把椅子給她,看來她似乎自己坐不下來。馬特要去幫她,但是她把他推開了。
「我和那東西不一樣!」馬特喊著,「用用你的眼睛吧!」
如果是的話,那也不是為了牛奶而叫,馬特想。這是一種讓他毛骨悚然的恐怖而又絕望的聲音,這次他真的抓住瑪利亞的手了。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慢慢地過去了。馬特練了一會兒吉他——自己學會的新技能。奧
九-九-藏-書迭戈先生無法把手放在這件樂器上,因而也就無法糾正他的錯誤了。過了一會兒,馬特又打開了塔姆林送給他的書閱讀起來。塔姆林酷愛自然書籍,雖然他的閱讀速度慢得令人難以忍受。馬特已經有了關於野生動物、露營、地圖識別、野外生存之類的書籍,這些都是塔姆林熱切期望他學習的。每當他們去阿約山遠足時,塔姆林都會訓練他。馬特坐在樓前台階上,檢查扎在便鞋上的大頭藤。瑪利亞可能在候診室里,馬特猜想,那裡還不是太差,有椅子和雜誌,還有冷飲機。汗從馬特的臉上流了下來,滴到他的襯衫上和胸膛上。他稍微平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猛的一下推開門。
「你怎麼知道的?」馬特想不起來他彈琴的時候有過她在旁邊。
湯姆的臉散發著愉悅的表情。時至現在,馬特才發現其實湯姆是最危險的。就像塔姆林說的,如果你不了解湯姆,你會認為他是一個給你帶來可以打開珍珠之門的鑰匙的天使。
「好吧,我就是豬。但是你不應該把禮物收回去。」
「你胡說!你胡說!」湯姆大叫著,耷拉下他那張原本愉快的臉。
馬特面對這床上的東西欲哭無淚,他簡直無法想象他和這生物的本質是一樣的。這不可能!那生物張開嘴又開始叫了,然而馬特突然明白了它像誰。
「我沒那麼干!」馬特反駁著。
「所有人……都這麼說。這真奇怪,阿爾·帕特隆沒有這種——這種……音樂細胞。」
「這是個男孩。」瑪利亞低聲說。
「我能……坐下來嗎?」
「是嗎?」費麗西婭的眼睛睜大了,「哦,在音樂室。我其實彈得更好……在我有了這個——在我……」
馬特所有的活動都要避免危險。因此,他騎的馬只能是安全馬,除非有兩個救生員陪伴,否則他不能游泳。下面鋪著一大堆墊子時,馬特才能爬繩子。任何擦痕或刮傷都會引起極端的重視。
「就像鬼節一樣,只是更棒。那是你們所見過最丑、最可怕的怪物,我敢打賭你們倆肯定會嚇得尿褲子。」湯姆說。
「來吧!他正試圖招惹麻煩。」馬特想抓著瑪利亞的手,但是她把他的胳膊撥開。
「他們會要——」瑪利亞說。
「那是貓嗎?」瑪利亞說。
媽媽,馬特想,費麗西婭。
但是她拒絕去看。「把我從這兒帶走。」她把臉埋在湯姆的襯衫里呻|吟著。
馬特在她身邊坐下,她儘可能地離他遠一些。「我真的很喜歡你包糖的那些紙。」馬特又一次地強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