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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醒覺 14、新霍巴特

第二篇 醒覺

14、新霍巴特

我清了清嗓子。「謝謝你。我們……我們不想在這裏給你帶來任何麻煩。」
我跪在地上,撿拾散落的洋蔥,不敢看艾爾莎。「但是,你知道關於自由島的事?你聽到過什麼?」
我不想吐露我們的來歷,因此說道:「我叫愛麗絲,這是吉普。」看到女人沒有回應,我補充道:「你是?你還沒告訴我們你的名字。」
他轉身爬上窗檯,蹲在我身旁。
「那麼,是什麼讓你如此肯定,如果我們以某種方法找到自由島,就能阻止他呢?」
回到我們的房間里,我把手臂解開,讓吉普坐下,在他脖子上包了塊毛巾,然後站在他身後。他的頭髮在水缸里時就很長,現在更加長了,已經垂到肩膀下面。我攥起一綹頭髮,往上拉直了,接著儘可能沿頭皮將它剪掉。剪刀的鋒刃很鈍,不時扯到頭髮,疼得他不斷畏縮。
她搖了搖頭。「我的丈夫曾經也愛問問題,愛麗絲。」
他揚了揚眉毛。「對我而言,這是保守的說法。」
「你沒有興趣把我們交出去?」吉普問道。
燭光雖然昏暗,我還是能看到他在盯著屋頂。艾爾莎說得對,這些床確實很小,我不得不斜躺著,即便這樣我的腳還是緊緊抵著床尾的護欄。吉普的腳已經穿出護欄,卡在縫裡。不過,床墊舒適柔軟,床單幹凈整潔,這種感覺已經久違了。我舔了舔拇指和食指,伸出手去把兩張床中間的蠟燭掐滅。
艾爾莎大聲笑起來,把懷裡的嬰兒再次放下。「我是個弓形腿的女人,丈夫死了,照顧著三十個孩子,這個數目每天還在增加。你覺得我還沒習慣麻煩嗎?現在趕緊去吧,我會在參觀者離開,關好門之後叫你們的。」她說著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把大剪刀,「還有,帶著這個,你們互相給對方剪一下頭髮。你們頭髮亂成這樣,我可不能讓你們留在這間房子里。這會招惹虱子的。而且,人們可能會誤把你們當成一對偷馬賊。」
「那這些歐米茄孩子,他們會一直待在這兒嗎?」我問道。
「我猜,你們倆下午可能想去房間里休息一下。」
艾爾莎哼了一聲:「在黑暗中村民瞥見了這些偷馬賊,他們竟能得到這麼細緻的畫像,很驚人吧,不是嗎?」
艾爾莎從窗口轉過身來,飛快地說道:「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他來到這裏,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好消息。妮娜對工作的牢騷降低了一半,她現在心情很好。」
艾爾莎又笑了。「老實說,我不需要這點獎賞。如果還有一件事能讓阿爾法人願意掏錢,那就是處理掉他們的歐米茄孩子。我們這裏不會有事的,這你不用擔心。」
我拉著吉普離開了,但就算退到小巷裡,我們仍能聽到最後的幾下鞭打。
她奪回那張紙,把它揉成一團,然後塞回圍裙里。「別太誇大你自己了。這在別的地方也發生了,阿爾法人正在接管定居地,甚至像新霍巴特這樣的大型歐米茄城鎮。他們要把歐米茄定居地變成貧民區。這裏終究是會發生此類事情的。」
「怎麼了?」我爬到近門的床上,蓋上毯子。
「還有關於偷馬的事,」我說道,「事實並不像看起來那樣。」
「因為你們這個主意還算不錯。我們不能讓孩子們無意中吐露這裡有個先知。並不僅僅是因為先知太稀少,而是提到先知時,你知道人們是什麼樣的,就算是歐米茄人也如此。」我點點頭,想起在定居地時人們誹謗的言論。「綁起手臂這個把戲,在大街上匆匆一瞥,很難看出破綻。」艾爾莎補充道。
他嘆了口氣。「是因為我的床還不夠小嗎?」我聽見他把毯子掀開。「過來吧。」
「當然不是。我和你一樣清楚那些都是編造的鬼話。但如果像這樣嚴厲地鞭打歐米茄人,他們的阿爾法雙胞胎肯定能感受到,這不會在阿爾法自己人中間引起麻煩嗎?這些阿爾法人難道不氣憤?」
我沒有信心開口,只是點了點頭,但吉普插了進來:
「我們不應該等到天黑嗎?」他問。
「我希望你們足夠機靈,沒有告訴我真名。我是艾爾莎。現在,讓我給你們找兩張床睡覺。明天一早我還需要你們在廚房裡幫忙。」
吉普向她道謝,我把蠟燭放到地板上。艾爾莎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低聲說道:「這間屋子的窗戶比外面房子的屋頂就矮一點點,從那兒一個人可以輕鬆逃到後面街上去,在著火的時候,或者說,有阿爾法朋友來造訪的時候,你們可能會用得著。」在我們回應之前,她已經關門出去了。
當我試著形容這種感覺時,吉普聳聳肩。「既然你開始講先知這一套,那我沒辦法跟你爭辯。這是你的殺手鐧,但如果你能更確切一些,對我們會大有幫助。」
我嘗試新一番遊說:「你聽到妮娜是怎麼說改造者的了。你和我都知道更多扎克做的壞事。」
最終我忍不住開口了:「我能過去你那邊嗎?」
我把手臂藏在套頭衫下,吉普要過來幫我綁上它時,我沖他揮揮手。「不用了,如果我不得不跑路或者反抗,我需要它能自由活動。」
「那麼,這裡是一家孤兒院?」吉普問道。女人正忙著攪拌爐火上的兩口大鍋。我代替她答道:「他們不是孤兒。」
他的頭髮太長了,我花了好長時間才剪完,雖然剪得不怎麼齊整,但最終地板上多了一堆棕色頭髮,而他的腦袋上只剩一簇簇的發楂。這讓我想起村子旁邊的玉米地在收割之後的樣子。
我們和孩子一起吃了午飯,之後艾爾莎把我們叫到https://read.99csw.com宿舍里,她正用奶瓶給嬰兒們餵食,都快喂完了。她把一個哭鬧的嬰兒抱在肩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邊打量著我們。
「我知道它很危險。」她跪在我身旁,幫忙撿著洋蔥,「就連討論它都很危險。我已經失去了丈夫。我再也不能冒這樣的風險了,我擔心這會給妮娜和孩子們帶來麻煩。」
「快點,」我說,「要問就問她吧。」

「離他們封閉整座城市還要多長時間?」我問道。
我背靠著他說:「通常是這樣。但有很多事我們都不知道。」
「……因這項罪行,鞭打十次。還有,因非法移動議會信息布告而被捕后,我們還發現,這名歐米茄犯人沒有在議會登記住址的變動。因這項罪行,再鞭打十次,遷入新住址的三個月內,沒有繳納賦稅,再追加鞭打五次。」
「他們會很氣憤,但不是對議會。我覺得他們如果發現了事實,只會更加怨恨他們的歐米茄雙胞胎,所謂的『罪犯』。如果他們接受議會的說法,就會認為歐米茄人是罪有應得。同樣地,他們認為,歐米茄人忍飢挨餓是因為我們太懶或者太蠢,不知道怎麼好好種地,而不是因為越來越多的稅收和越來越貧瘠的土地。」
我們原本打算只待一兩天,等到攢足了力氣就離開,但艾爾莎從不問我們問題,貌似對我們的額外幫忙也很感激,所以我們就這麼留了下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到第三個星期的時候,我們已經陷入一種舒適安逸的日常生活中。我們每天上午和晚上工作,下午躲在自己房間里,讓我有機會把手臂鬆開,自由活動幾個鐘頭。有那麼幾次,我們的好奇心戰勝了謹慎心理,我綁著手臂,在下午冒險到城鎮里去。經過長時間在看護室的禁閉生活,我在人群中仍感到失去方向感。然而,吉普卻喜歡人潮洶湧的感覺。儘管我們身無分文,但他對市場里擁擠的人群、烤堅果和香料酒的香氣,以及人們的喧嘩聲卻非常著迷。每次出去一個小時,我幾乎都要以為自己只是普通人,沒有人在追捕我們。但即便在一個歐米茄鎮子里,偶爾也會有阿爾法人出現,像稅收官,士兵,還有經過的商人。少數幾次,我們一發現沒有烙印的面孔,或者是議會的鮮紅色制服,就會立刻轉身,走到最近的小巷裡,然後沿僻靜的街道一路走回家。
「我們不能留下來。」當我們再次陷入同樣的爭論時,我第一百次對吉普重複這句話。
「阿爾法人就直接把他們扔在這裏不管?」
襯衫袖子綁在我身上,結打得很緊,我們倆花了一分鐘才把它解開。我終得解脫,伸展了一下身體,享受這難得的活動時刻。突然我發現,吉普在盯著我看。
「以前歐米茄小孩會直接被送到歐米茄定居地,直接交到離村子最近的定居地去,或者,阿爾法人常常會和他們的雙胞胎有聯繫,當時機成熟時,就把自己的歐米茄孩子送給他們照顧。這樣一來,這些孩子會被他們的姑姑或者叔叔養大。但是近些年來,越來越多的阿爾法人不再靠近定居地,也不接納他們的雙胞胎,更別說和他們保持聯繫了。定居地也在議會的強迫下越遷越遠,搬到更貧瘠的地方去。再加上負稅也越來越高,這樣一來,歐米茄人只能勉強糊口,沒辦法再收養孩子了。從前有些阿爾法家庭還會撫養他們的歐米茄孩子,直到他們能照顧自己為止,而現在再沒人這麼做了。」她環視著這間廚房,敞開的架子上,層層疊疊的碗堆得老高,「所以,他們只能來這兒。」
「倒不至於那麼惡劣,小夥子。他們肯定不能讓這些孩子受到傷害,因此通常會留下足夠多的錢,確保我們能照顧好他們。只不過,以前人們用來照顧歐米茄孩子的關係網,像親戚、鄰居甚至朋友,現在都弱化了。大幹旱那些年是個轉折點,我常常說,沒有什麼能像飢餓一樣讓人們互相對抗。現在,議會一直在宣傳什麼污染、隔離,這導致近段時間以來,阿爾法人很不願意跟歐米茄人交流,所以當他們需要交出歐米茄孩子時,能選擇的就只剩我們了。」
「人們從什麼時候開始能得到他們應得的了?」我停頓了一下,後悔自己的口氣過於憤怒。「對不起,我沒辦法做到。我只是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我們逐漸和孩子們混熟了。三歲的路易莎是個可愛的小侏儒,對我十分依戀,一個稍微大點的男孩亞歷克斯則常常跟在吉普身旁。艾爾莎告訴我們,亞歷克斯還是嬰兒時就被送來這裏,現在已經五年了。他沒有手臂,吃飯時會坐在吉普的膝蓋上,吉普從亞歷克斯的碗里舀東西喂他吃,然後自己也吃兩口。亞歷克斯的頭正好頂著吉普的下巴,每當吉普咀嚼時他的頭都會跟著輕輕擺動。看著他們時,我才注意到吉普的臉不再是一副餓相,顴骨沒那麼瘦削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身體豐|滿了些,骨頭不再那麼尖銳。此外,我更健壯了。就算一隻手臂綁在身上,我依然能獨自舉起爐火上最大的鍋,或者拖著到我屁股高、剛學走路的小孩,在他們想要抱抱時玩轉圈遊戲。
我可能會把她引向這個地方,把災難引到艾爾莎、妮娜和孩子們身邊來。我無法承受這樣的念頭。
女人點點頭。「沒錯,他們是歐米茄孩子。這些孩子的父母沒辦法給他們找到更好的地方。我們這裡是一家收養院。」
「我當然相信她們九_九_藏_書,但跟這個沒關係,是關於別的事。」我無法解釋這種感覺。它就像一個逐漸收緊的套索,讓我想起在村子里最後幾個月曾有過的感覺,等待扎克來揭露我,還有吉普和我偷馬的瘋狂時刻——陷身於不斷縮小的火把包圍圈中。有些事正在逐漸迫近我們。
妮娜原本臉都紅了,但突然之間臉上血色全無。她站起身來,碰翻了長凳旁的一籃子洋蔥。她並未把它們撿起來,而是急匆匆從廚房走出去。
「要這麼說的話,我的感覺卻很好。你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嗎?一天能吃上三頓飯,還不用睡在木頭下面。」
「但是,如果她真知道了,阿爾法人還會支持這樣嗎?自己的議會這樣傷害無辜的人,他們會因此而憤怒嗎?」
「你知道怎麼剪頭髮嗎?」
她搖搖頭,但這次沒有避開我的目光。「都只是傳言,很可能跟你聽過的一樣。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存在,但為了你們著想,我希望它是真的。議會現在這樣對待我們,我搞不懂為什麼,也沒人知道。這樣下去的話,收容所根本不夠用。這沒辦法持續。」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但我仍能回想起,妮娜提到關於改造者的傳言時臉上恐懼的表情。我很難把我記憶中的扎克——我那謹慎警覺的孿生哥哥——跟這個恐怖的化身聯繫起來。我知道他不僅需要為吉普在水缸里的遭遇負責,還幹了很多妮娜提到的壞事,更糟的是,我清楚他之所以造成這麼大的傷害,我得負部分責任。我現在就能阻止他,我想到這裏,低頭看著剪刀。如果我用這把鈍剪刀在手腕上割一下,那麼溫德姆所有的議會士兵都沒辦法保護他活下去。如果我有這個勇氣的話。
我讓吉普幫我解開手臂,他問:「要是她晚上進來怎麼辦?」
吉普轉頭仰面看著我。
「我了解。」他繼續撫摸著自己的腦袋,「我知道這都只是猜測,也清楚自己很可能找不到什麼答案。但我很難不去揣摩。」
我閉上雙眼。「很抱歉,我們沒有告訴你實情。」
「那他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呢?」
有一天上午,我們快到集市廣場時,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中央水井旁,有兩個議會士兵站在凸起的平台上,我們不由得後退。但是,即便站在人群外圍,半躲在一車甜瓜後面,我們仍能看到正在發生的事。一個比我大上十歲左右的男人被綁在柱子上,一個士兵正在用鞭子抽打他裸|露的脊背。每抽一下,被打的男人都要痛喊一聲,但鞭子發出的聲音更加可怕:劃過空氣時的呼嘯聲,擊中血肉時的衝擊聲。第二名士兵站在幾尺外,大聲讀著一張紙上的罪狀。他必須大聲呼喊,才能蓋過鞭子的聲音,以及囚犯的哭叫聲。
「他的阿爾法孿生妹妹會怎麼樣?」我們急匆匆趕回收養院時,吉普說道,「她肯定能感覺到。」
她可能沒注意到,當她說到扎克的名字時,我手中的抹布忽然掉了。他把我關在看護室時,為什麼還沒放棄那個假裝的名字?不過,我還從沒聽說有哪個議員使用真名字的。這不僅僅是為了掩飾真實身份,它還是顯示自我氣勢的一部分,這類名字能引發人們的恐懼。
她看著我們,目光中充滿品評的意味。「如果你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些事的話,那一定是從遙遠的東部鄉下來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尤其是為了他,我知道我們應該離開。在這裏,我們無法找到關於他身世的答案。還有其他人,他們漂浮的面孔仍會出現在我的夢境之中。當他們在玻璃缸後面沉默等待時,我卻陷入這種舒適的生活中,這難道不是一種背叛嗎?
她哂道:「你們還愣在這裏做什麼?趕緊出去,你們倆。」
我站起身來。「他們會帶來幾百人,試圖包圍整個鎮子。我本應該知道的。」
「你停頓了這麼長時間,可搞得我心裏沒什麼底。你確定不會毀了我年輕俊朗的外表嗎?」
我抬頭往上看。「很抱歉,我們給你,給新霍巴特帶來了麻煩。」
她遞給我另一隻碗讓我擦乾,然後繼續往下講:「這兩個人和將軍一起,乾的壞事比法官要多得多。我說的不僅僅是當眾鞭打的刑罰增多了,還有其他一些事。所有歐米茄人現在都要登記,不僅包括名字,出生地點,同胞是誰,如果你要旅行甚至搬家的話,都要通知議會。每次我們給一個孩子找到新家,都要去議會辦公室登記。在某些地區,人們還在討論針對歐米茄人的宵禁。此外,有一些歐米茄定居地被封禁了,議會士兵接管了那裡,不允許任何人進出。」她頓了一下,看了看門口,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道:「還有一些其他的故事。人們不斷失蹤,在晚上被帶走了。」
「他不是我的情人,」妮娜拍了下我的腿,一口否認,「不過,他從海岸附近來,往北走了很遠的地方。」
「我也希望如此,但這隻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就像這美好的一切,無法長久。」
「或許這是我們應得的。或許,這一次輪到我們過些好日子了。」
我笑了,伸手去拿另一綹頭髮。他的頭髮貼在脖子上,手摸上去暖暖的。我握了幾秒鐘,然後才開始繼續剪。
「求你了。如果你知道任何關於自由島的事,請告訴我。」
「你的恩情我們無以為報。」我對艾爾莎說。
「我們這裡有這麼多孩子,說話之前小心點。」艾爾莎說這句話的聲音非常輕,院子里鬧哄哄的,我幾乎聽不清楚。
「不會,九*九*藏*書只有少數幾個沒別人願意領養的,你明天會見到他們。但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都能找到肯認領的歐米茄家庭。我們只是做了阿爾法父母以前自己做的事。阿爾法人一直在談論所謂的污染,只不過這批議會裡的新人看起來要徹底執行隔離政策而已。」
妮娜搖搖頭。「沒有人知道。總之,這隻是傳言。不管你在幹什麼,都別討論這事,這樣只會嚇到孩子們。」然而她看起來才像是受了驚嚇,迅速轉到別的話題。
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他。「那個被鞭打的男人,你真的認為他不比他的阿爾法姐妹無辜嗎?因為他扯掉一張布告,或者交不起稅?」
「今天在集市裡有議會士兵,這沒什麼不尋常的,但這次人數很多,而且街談巷議的說法是,他們派人監視這座城鎮,並且開始建造出入關口。他們告訴我們的市長,這是為了保護我們。」她笑起來,「顯然這裏突然出現了強盜問題,並且阿爾法人如此關心我們,以至於親自來保護我們。」
吉普站起身來。「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他就變成了大人物。」
她聳聳肩,說:「你知道其中的緣由。在海邊越來越難謀生了,議會不斷突襲,定居地也被封禁。」
艾爾莎點點頭。吉普在窗前猶豫不決,而我已經蹲在窗台上了。
孩子們出現在院子里時,突然爆發出一陣吵鬧聲。在其間我們能聽到艾爾莎叫孩子們安靜和發號施令的聲音,接著一陣腳步聲從廚房門口經過。妮娜和我得抬著裝滿粥的大鍋經過走廊,進到飯廳里。大約三十個孩子緊挨著坐在兩條長桌旁的凳子上,桌旁擺著湯匙和錫碗。孩子們都吃得不錯,衣服也很乾凈,不過在日光下看起來要更年幼一些。他們並排坐在長凳上,大多數都腿腳懸空亂擺,一些大點的孩子抱著最小的幾個。有幾個人看起來還沒完全睡醒,一個女孩迷迷糊糊地舔著湯匙,等著粥飯端上來。
她聳聳肩。「我不知道。他們已經在主要的路口都布置了守衛,但還沒有建起一堵牆。在那之前,他們只能用巡邏隊來包圍這裏,而這取決於他們帶來了多少士兵。」
宿舍盡頭的另一扇門忽然打開,煙斗女人懷抱一個熟睡的小孩走進來。她把孩子放在門邊的嬰兒床上,細心地給他蓋好毯子。然後,她走到妮娜旁邊的門口,扭頭示意我們跟在身後。到了院子里,她低聲囑咐妮娜幾句,於是妮娜回到宿舍里,而這個弓形腿的女人把我們領回廚房。
「我們可以向艾爾莎和妮娜解釋你的胳膊。她們會理解的,不會告訴別人。」
「他們是怎麼被送到這兒來的?」吉普問。
艾爾莎點點頭。「麵包師傅是這麼說的,郊外已經有人在巡邏,其他人在築牆。而且,這還不算完。」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我。吉普在我肩旁看著,我將這張紙展開放在床上鋪平,然後看到了我倆的臉部畫像。在畫像下面,用很大的字體寫著:懸賞通緝偷馬賊。兩個強盜(女的是先知,男的缺左臂)半夜突襲沒有防備的阿爾法村莊,犯下罪行。如果看到,立即聯繫議會當局,必有重賞。
「不會的。」我說道,「就算她半夜進來,我覺得她看到我多了一條胳膊也不會有多吃驚的。無論如何,綁成這樣我沒法睡覺,白天我已經受夠了。」
逃亡數周以來,我們每晚都在灌木叢、小山洞或者斷樹下緊靠著入眠,對這種身體上的親密接觸,此前我並未特別注意,但突然間兩人共處一室,這一切變得顯眼起來。在這間整潔但陌生的屋子裡,我們呆板地躺在不同的床上,沉默不語。
吉普不停用手摸著自己新剪的頭,說道:「頭髮長到這麼長,要用好幾年,對吧?」
我能理解他的觀點。對我來說,自由島一直是一個鮮明的存在。我每晚都見到它,清楚地在黎明天空下看見它的輪廓,或者透過雨夜迷霧的確切形狀。我感受到懸崖底部經受海水沖刷的黑色岩石的每一道紋理。更重要的是,我明白自由島所包含的意義——另一種選擇——歐米茄抵抗力量——我們再也不用四處逃亡或躲藏的地方。然而我也知道,對吉普來說,自由島顯得既抽象又渺茫,跟我們到達艾爾莎家裡以來具象真實的日常生活相比,更是如此。
士兵念完了他的公告,鞭刑仍在繼續。人群非常安靜,但鞭子每抽一次,我們前面人們的肩膀就要顫抖一下。一開始這名犯人的後背上還有一條條的鞭痕,鮮血從中滲出,現在已變成血糊糊一團,難以辨認出明顯的痕迹。他褲子的腰帶上流滿鮮血,已經變成黑色。
在我們的房間里,吉普和我每晚都會無休止地爭論何時離開。我知道他很想留下,而我也理解這種誘惑:在新霍巴特這間收養院里,我們被某種像是正常生活的感覺絆住了腳步。但我的夢境和幻象仍然被兩樣東西佔據:自由島,還有神甫。我雖然也渴望在收養院里過忙碌但滿足的生活,但自由島仍在吸引我,而且比以前更加迫切,因為我知道我們離海邊只有幾周路程了。此外,我仍能感覺到神甫還在尋找我,她的意念正將黑夜一層層撕去,尋覓我的蹤跡。在我的夢中,她伸出手來,我的秘密落入她的掌心,像熟透的覆盆子一樣無力抵抗,全部外泄。當我醒來時,吉普說我一整晚都用雙手捂著臉,像個躲貓貓的孩子。
「沒什麼。」他躺到旁邊的床上,說道,「只不過……你的手臂……今天https://read•99csw.com在廚房一起幹活時,感覺我們倆是一樣的。不是說我希望你這樣,你知道的。但現在看到你解開另一條手臂……這提醒了我,我是不可能這樣的。就這些。」
我以前很少想到孩子,大多數歐米茄人都是如此。有什麼意義呢?你頂多希望有一天,能收養一個需要家的歐米茄小孩。自從被打上烙印后,我已經逐漸習慣了少數經過定居地的阿爾法人對我的嘲弄:絕後之人,怪胎,怪獸。現在,看著吉普和亞歷克斯,或者看到小路易莎在我經過時伸著短短的胳膊迎向我,絕後之人這個稱呼似乎比我被辱罵過的任何其他外號都要傷人。要向自己證明我們不是怪物或怪胎很容易,艾爾莎和妮娜的善良,以及孩子們克服生理缺陷的障礙,所體現出來的創造力,足以證明這些都是胡說八道。但我沒辦法否認絕後之人這個稱號。無論歐米茄人的身體缺陷有多麼不同,但有一點我們都是一樣的:無法生育,沒有後代。
「你從沒說過他是怎麼死的。」

艾爾莎伸出手來,在他臉頰上撫摸片刻。「抱歉。」
「我的想法是,議會根本不在乎。」我說,「這是他們很樂意付出的代價,遠處的某個女人會為此尖叫上幾個鐘頭,但他們已經在幾百人面前用她的孿生哥哥立威,殺雞儆猴。而且,議會在隔離雙胞胎這件事上做得乾淨利落,她很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了疼痛。議會對此不會在意的。」
「在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麼?」
那次之後,我們上街時更加小心,偶爾才離開收養院到外面去,通常是在集市日的一大早,這樣我們能混在擁擠的人群中而不被注意。待在家裡自然更容易,艾爾莎的高牆之內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我們跟孩子們在一起打發時光,試圖忘記外面還有一個城鎮,鞭刑柱子上血跡斑斑,議會士兵在街道里四處巡視。
大鍋現在輕多了,我獨自一人端著它回到廚房裡。遵照妮娜的指示,我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在爐火旁慢慢吃起來。這種有規律進食的新節奏讓我感到睏倦。吉普回到廚房時我正坐在長凳上,腦袋和肩膀靠著石牆睡得迷迷糊糊。他坐到我身旁時我輕輕挪動了一下,感受到他的體溫,聽到他吃粥時湯匙在碗里刮擦的聲音。但直到妮娜端著一堆嘩啦作響的碗走進來,我才完全醒來。
不顧吉普的抗議,我堅持自己剪自己的頭髮,只讓他幫忙剪腦後的部分。我並未充分意識到頭髮已長了多久,當剪到下巴的長度時,我不停搖晃腦袋,很不適應這種輕飄飄的感覺。我們把地上的頭髮打掃乾淨,從後窗倒出去,然後抖了抖毛巾。我們並肩站在窗口,望著一簇簇髮絲飄落到下面的街上。
我爬過去,躺在他身旁。他仰面躺著,我側靠在他左邊,面朝著他,左臂放在他身上。他的右手與我左手緊握,一同放在他肚皮上。我能聞到彼此身上的肥皂味。窗外,有鴿子輕輕咕了一聲,聽起來昏昏欲睡。吉普溫暖而有節奏的呼吸吹著我的額頭,他已經快睡著了。
她待在我身旁,一直到我們把最後一顆洋蔥放回籃子里。她看起來並沒有生氣,但再也不討論這件事,而妮娜接連三天都避免跟我待在一起。
「這個小情人,他來自哪裡?」我問。
我轉身前使勁握了握她的手,上面長滿老繭,是多年以來因刷鍋掃地帶孩子而結成的。
「我的意思是,我們對於水缸的了解非常少。它們的原理是什麼,東西在裏面是否還會生長?或者說,當你被扔進去時頭髮有多長,他們會不會幫你剪頭髮?」
艾爾莎再次對我的話置之不理。「守護自己的秘密,是你們兩個養成的好習慣,你們在這裏做得相當好。我希望你們能待得久一些,但你們必須在今晚前離開。」她在說話的時候,已經開始把吉普的毯子塞進袋子里。
一大早,鴿子們在房頂叫醒了我們。我們迅速綁上我的手臂,然後穿過院子到廚房去。妮娜心不在焉地向我們點頭致意,然後讓我去攪拌鍋里的燕麥,派吉普去洗刷一堆銅鍋。
詢問關於自由島的事,也被證明是一條死胡同。幾周之後,我試著向艾爾莎和妮娜探聽關於反抗力量的事。當時我們都在廚房裡,所有的鍋都已洗刷乾淨,我們正在享受準備午餐之前的片刻安寧。艾爾莎站在窗口,看著吉普在庭院里跟孩子們玩耍,妮娜和我並肩坐在長凳上。我們最近一直在調侃妮娜和集市上一個賣酒的年輕小夥子,他已經跟妮娜調情幾個星期了。妮娜否認這一切,但近來她確實不斷主動要求去早市上採購生活必需品,而且還喜歡穿著她最好看的衣服去。
我把毯子拿掉,問道:「那你為何不說些什麼呢?」
我抗議說,我們很樂意幹活,或者只是陪孩子們玩玩,但艾爾莎對我說道:「下午我們對參觀者開放,人們會過來看看是否收養個孩子,阿爾法家庭會來把孩子扔在這兒。所以我覺得,你們兩個會想回房間休息一下。把對著院子的百葉窗關上。」
艾爾莎讓吉普幫她去宿舍里喂那些嬰兒,妮娜和我留下來添粥。對於我的出現,孩子們並不吃驚,我猜他們肯定習慣了人來人往。他們在我面前排成一隊,我往每個遞上來的碗里盛上一勺黏稠的粥,妮娜拿著一把梳子,沿隊伍挨個檢查孩子儀容。我注意到,在用梳子給他們梳理幾下頭髮時,她會在每個孩子額頭吻一下,或者拍拍他們的肩膀。孩子們也很有九_九_藏_書禮貌,他們儘管還有些睡眼惺忪,但都會向我道謝。兩個孩子似乎是啞巴,在收到粥時向我點頭致謝。一個女孩沒有雙腿,坐在一輛有輪子的小車裡,被一個大點的男孩子拉著,還有一個女孩端著兩隻碗,其中一個是給旁邊沒有胳膊的男孩盛的。還有一個女孩,個子高高的但沒有眼睛,自信地扶著牆壁給自己引路。我默默揣測,這裏面誰是沒人想要的孩子?
整個上午我們都在廚房裡忙活,不過裏面很暖和,妮娜也跟我們隨意聊著天。她沒有問任何問題,各色各樣的孩子持續不斷來了又走,她很可能已經聽了足夠多的故事。而對我們來說,則非常渴望了解這個世界的新鮮事。妮娜的新聞總是跟來到這裏的孩子,以及送孩子來的家庭有關:嬰兒還沒斷奶就被送來這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夜裡被扔在門口,被發現時都快被脖子上掛著的一袋銀幣勒死了;孩子的數量每年都在增長,越來越多。「以前艾爾莎自己一個人經營這裏時,同一時間只有十到十五個孩子,」妮娜說道,「但我到這裏工作的這三年來,很少有低於三十個孩子的時候。而且,我們還不是新霍巴特地區唯一的收養院,在西部邊境還有一個,不過沒有這麼大。」
我們的爭議永遠無法化解。儘管我心神不安,仍很樂意被他說服,有個借口再多待一陣。每天傍晚我都對自己說,就再多待一天而已。到了夜裡,我靠著吉普蜷縮在小床上,盡量不去想環繞在我夢境周圍的畫面。更重要的是,我試圖忽略被神甫追尋的感覺,就像耳旁的鈴聲一樣無處不在,無法逃避。
最終,艾爾莎解決了我們的爭端。一天下午,她闖進我們的房間,手裡拿著個大袋子。我正坐在床上,手臂沒有綁著,因此急忙躲到毯子下面,但是艾爾莎不耐煩地沖我揮揮手,說:「別浪費時間干這個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像你一樣皮包骨頭的小女生,腰部不可能這麼臃腫嗎?而且,你用一隻手實在是太笨拙了。他也好不到哪兒去。」她說著,用手戳了吉普一下。
然而,她跟我們分享的這些小故事,仍然透露出外圍世界的一些情況。歐米茄家庭越來越無力收養孩子了,她說道,因為不斷增長的稅收壓力,還有對於土地、交易和旅行的限制,歐米茄人謀生越來越困難。議會的法令持續侵擾著歐米茄人的生活。在我被囚禁之前就認識的一些名稱,比如法官,顯然跟我還是小孩子時一樣,仍在統治著議會。我之前還聽說過將軍,妮娜確認說,她仍是議會中較為激烈的反歐米茄分子之一。妮娜說,逼迫歐米茄人遷到更貧瘠土地的新法令,以及剝奪所有河邊或海邊的定居地,都出自將軍的主意。「我們曾經以為,不可能有比將軍更壞的人了,」她繼續說道,「但最近幾年,議會裡又多了幾個年輕人。年輕的總是最壞的,」她邊說邊使勁擦著一口鍋,「這些新人包括主事人,還有改造者,他們比任何人都要壞。」
我搖頭的同時,艾爾莎也說話了:「不行,馬上就走,趁著現在還有人往城外去,在他們封閉城市之前趕緊離開,從集市那裡一直朝城鎮的南部邊緣走。我現在要回集市了,人們正在聚集起來,對此刻發生的事非常不滿。我們可不傻,不會跟士兵對抗,但我們會扎堆兒,到日落時分我們會舉辦一場遊行,弄出點動靜來。這副場景足夠吸引部分士兵跟著我們走。日落時分,記住這一點。現在趕快走吧。」她向我們指著窗戶,我要再問一次這個問題才肯離開。「你知道任何關於自由島的事嗎?」
我猶豫了一下。「對海邊定居地的鎮壓,是因為自由島的緣故嗎?」
她沒有回答。
他回頭看著艾爾莎。「你認不出我來,是嗎?他們帶走的五個孩子裏面沒有我?」
她噓了一聲讓我安靜。「你覺得我讓你們在這幹活,是因為我需要兩個快要餓死的獨臂人在廚房幫忙?聽著,幾年前,早在妮娜來這工作之前,我們曾經失去過幾個孩子。男人們晚上帶著刀劍來到這裏,他們沒穿制服,但我敢以性命打賭,他們是議會的士兵。五個孩子被帶走了,三個還是嬰兒,另外兩個要大一些。」艾爾莎繼續說她的故事,我聽到吉普深深吸了一口氣。「關於這些孩子的下落,我們聽到的唯一消息,是兩周之後三個孩子的家長回來這裏,使勁掐住我的脖子,因為他們的阿爾法小孩突然死了,在一天之內,三個孩子一個接一個死去。」我想起逃離溫德姆時,我們在洞穴底部看到的骷髏頭骨。「我不知道他們對這些孩子幹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帶走的另外兩個孩子怎麼樣了。但我所知道的是,逃避阿爾法人的追捕可以有很多原因,而這些原因都跟偷馬沒有關係。」她把袋子遞給吉普。「這裡有足夠幾天吃的食物,還有水,毯子,一把刀,還有其他一些可能會有用的東西。你們應該一直沿小路走,他們可能還沒有安排人手盤查。你們分開走會安全一些,但我知道你們不肯這麼干。愛麗絲,你應該再次把手臂藏起來。」
她點著一根蠟燭,把燭台遞給我,然後領著我們穿過院子,進到後面一間小屋子裡,裏面有四張空床並排靠在牆邊。「床有點小,都是兒童床,不過我想,這跟你們近些日子吃的苦比起來,應該算不了什麼。」
「你能幫我們向妮娜和孩子們說再見嗎?尤其是亞力克斯。」吉普問。
「在村子里最後那幾年,我曾經給扎克剪過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