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卡西迪說，「碗就來了！我的天哪，天哪……」

「一點兒不錯。生物電波的某些轉換……」

菲爾迪曼的喉嚨狂怒地吼出了一連串含糊不清的咒罵。

「來了！碗來了！」盧坡維茨叫著說，「您想要點兒什麼，先生？黑麥酒？杜松子酒？」

「我能為你做什麼嗎，先生？任何事。」

「您能說話嗎，先生？如果不能的話，只要點頭就行了。眨眨眼也可以。」

「您要做什麼？」

「他說他很好，」警察敷衍著這群如狼似虎的記者，堅守著他在門邊的陣地，「好了，好了，夥計們，走吧。」

「我還記得您在哈佛的最後一次講演，」菲爾迪曼緊握雙手，虔誠地繼續著他激|情澎湃的演說，「您是那麼的衰老，先生！我當時看著，您，拖著一副不堪重負的疲憊身軀，都快哭出聲了。」

「但是不後悔吧？」菲爾迪曼問。

「他出去買三明治了。」盧坡維茨說，「他回來了。肯特，肯特，我們成功了！」

「這將是一篇多棒的論文啊！」

「來，我把您的碗里裝好了水。」

從麻醉狀態蘇醒后的這一縷思緒讓梅爾發了好一會兒呆，很費了點時間后，他才意識到手術成功了。

「不要跟我們講科學了，夥計。你心裏再清楚不過，這次的成功源於眾多偶然因素的詭異組合，簡直就是瞎貓碰到死耗子！」

「都要，都要。他們永遠也不會厭倦的。天殺的，他們會一直談論這件事……」

肯特拿著兩個紙袋子從門口進來，嘴邊露著半個三明治的尾巴。他把嘴裏塞著的食物硬噎了下去，急ｒeａd•９9csｗ.ｃoｍ切地問道：「他說話了嗎？他說了些什麼？」

「我們會放兩個三明治在您的床邊的。」

「我很好，」梅爾嚅動著他奇怪的下嘴唇來發音，「有一點迷糊，可能……」

然後，鬼使神差地，他不假思索拍了拍梅爾教授長長的、毛光皮滑的頭。

「衛生間在哪兒？」梅爾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菲爾迪曼走到他面前：「您感覺怎麼樣了，先生？」

「好了，夥計們。」警察肅穆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句話，把那些新聞記者給趕了出去，他幹得不錯，簡直能跟一名出色的牛仔一決高下。他轉過身，瞟了手術台上的梅爾教授一眼，「基督耶穌萬能的主啊！我還是不能相信這事兒！」

在肯特身後是一陣剛剛聽到這消息而引起的騷動。一大群人朝門口沖了過來。

記者們的抗議和問題並沒有因此而停留在他們的心裏：「不公平！這個梅爾，他是屬於全世界的。」

「但您就是一位哪，先生。」菲爾迪曼對此堅信不疑，「您所有的講演我都聽過。我並不想裝作聽懂了您所講內容的哪怕十分之一。數學符號只是我的業餘愛好。但是那些單一基因控制原理……」

「我當然知道這點。我一定是累了……我是說，他看起來那麼像狗，難保不住有時就會忘了……」

「他會搖尾巴嗎？」

「……」

菲爾迪曼找到了他的眼鏡，衝到手術台前：「您能說些什麼嗎，先生？什麼都行。」

「您還需要什麼嗎？」

那三個人爆發出了一陣大笑。他們圍著菲爾迪曼，拍著他的背部ｈttps://ｒｅａｄ.９9cｓw•cｏｍ。菲爾迪曼也笑了，但立刻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噢，上帝啊，」菲爾迪曼說，「我想我要暈倒了。」

「你這人，幹嗎？」那個攝影記者問。

「我是……我是……」

「我想我明天就可以開始工作了，」梅爾說，「必須設計出一種儀器來幫助我寫字。那應該不會太難。因為我改變了，以後還會有別的問題出現。我現在還不能很清醒地思考……」

一個警察擠了過來，攔住了門：「聽見醫生說的話了吧，夥計們。」

「他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只要您開口，我們就給您辦到。」

「請不要再說了。」梅爾說。

「是的，他說了！他說得跟天使一樣！我們成功了，弗雷迪！」

「是該慶祝一番！」

「閉嘴，你這傻瓜。這邊，先生。讓我把門給您打開。」

「肯特在哪兒？」卡西迪叫道，「該死，他應該在這兒的。這傢伙讓梅爾教授在那個該死的骨化鏡下待了整整十個小時，那可是生死攸關的600分鐘啊。這是我經歷過的最驚險的手術了。他到底去哪兒了？」

「如果您慢慢來的話……」盧坡維茨輕輕地把梅爾教授從桌上舉了起來，放到地板上。梅爾艱難地用四隻腳維持平衡。

肯特把他舉起來，放在摺疊床上：「這兒，你看怎麼樣？」

梅爾教授微笑了——當然，只是在心裏，因為他現在的面部表情非常有限。

「再也不會發生了，先生。我向您保證。誰都知道，您是……您是、是梅爾教授啊！」

「我們必須要留心自己的舉動。要知道，他是rｅaｄ•9９csｗ.cｏｍ一個人呀。」

「我們能給您倒一杯酒嗎，先生？」卡西迪給梅爾拿了一個杯子。

「我忘記了。」卡西迪很尷尬，趕忙道歉說。

梅爾試圖說些話來再次強調自己是人類，但那些話卻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房裡的四個人頓時面面相覷。

「您還好嗎？」

「拿酒來！」卡西迪直著嗓子嚷嚷道。

「水就好了，謝謝。」梅爾說，「你看，我可以起來了嗎？」

「那不重要，」梅爾說，「說到底，智力是最重要的。我還是有一點頭暈……」

周圍的人發出一陣喝彩：「好啊！太棒了！」

肯特在閃光燈彈出來的那一瞬間，用手擋住了鏡頭。

「好吧，」梅爾教授說，「我還不夠強壯，也不是很清醒……」

四個人站在床邊，像橄欖球隊員那樣把手臂搭在彼此的肩膀上，以梅爾為中心圍成一圈。他們笑了，為自己感到驕傲。

他們焦急地觀察著梅爾教授的反應。

一個攝影記者從警察的手臂下鑽進了房間。他看到了手術台上的梅爾教授，一時間目瞪口呆，繼而喃喃地說：「天哪！」他舉起了相機，朝教授喊道，「看這兒，小傢伙……」

「他說了些什麼？」

「您一定得原諒我們，先生。」菲爾迪曼抱歉地說，「我們的壓力一直都很大。我們已經在這個房間里待了一個多星期了，在這期間，我們中的任何人的睡眠時間，我想，都沒超過八小時。我們幾乎失去了您，先生……」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九_九_藏_書任何事情，只要我們能邁出了第一步，獲得了第一次的成功……」

「天啊，不。我們現在可不能失去您！」

「是一條什麼樣的狗？」

菲爾迪曼從備用摺疊床上跳了起來，手在枕頭那兒摸索著眼鏡，「這麼快就醒了？他說話了嗎？」

「您感覺怎麼樣，先生？」

「好好休息吧。」卡西迪柔聲說。

「沒事兒的，先生，」菲爾迪曼說，盡量不去看這隻瑟瑟發抖的動物，「智力是首要的，先生。頭腦是最重要的！」

「你說是大家合寫一篇，還是每個人從各自的角度和專長分別來寫？」

「我還不知道，」梅爾答道，「你知道，原則上我反對這件事。沒有誰是這個世界不可缺少的人。」

「他好了！」卡西迪大叫起來：「菲爾迪曼！醒醒！醒醒！」

「出去！」菲爾迪曼下了命令，「出去！都給我出去！」他把他們推出了房間，然後趕忙回到了梅爾教授身邊。

「……往後一百萬年內都不會再發生的事。」

聽到梅爾這麼說，周圍的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您可別太著急。」

菲爾迪曼手腳麻利地拉了一條毯子過來，蓋在梅爾發抖的身軀上。

梅爾跟在那個人的腳跟后，一路上他感受到走路時四肢運動模式所具有的舒適性。他回來的時候，醫生們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這次手術技術層面上的問題。

「你們真的把他變成一條狗了嗎？」

「他回來了。」

「把他們趕出去！」菲爾迪曼尖聲叫道，「他今晚不能接受採訪。警察在哪兒？」

「不，讓我說下去，先生。」菲爾迪曼說，「您身上肩負著愛因斯九_九_藏_書坦和其他科學家未完成的重任。再沒有誰能完成這個重任了！沒有！您必須再活幾年，以科學能賦予您的任何生命形態活下去。但願我們當時能找到一個更適合您智力的載體。我們不可能用其他人體作為你的寄主，就連靈長類也被迫排除在外了……」

「當然是的。」梅爾教授，偉大的數學家，對此無不贊同，「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願意拍拍我的頭呢？」

梅爾教授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頭頂上三張神情焦灼的臉，他們屬於三位給他做手術的年輕專家。突然，一個想法閃過心頭：也只有年輕人才會有干這樣的事的念頭了。他們年少輕狂，對門類各異的技術知識了如指掌，神經如鋼鐵一般堅強，手指像機械般精確，而且冷漠無情——這絕對是事實，不容置疑。他們更合乎機器人的標準。

梅爾深吸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他新的下嘴唇、舌頭和喉嚨，它們的活動範圍比以前用的那套窄了很多，不過還能將就著用。然後他開口說道：「我想……我想……」聲音有些嘶啞。

「我不是小傢伙，」梅爾教授厲聲說，「我老得可以做你的祖父了。」

「哦，是的。但是他不應該走得太多。你感覺怎麼樣，小傢伙？」

「以上帝的名義，我們的確值得慶祝！」

梅爾笑了：「恐怕我新的臉部結構不適合用杯子。拿個碗好了。」

「對不起，先生。我想您應該睡覺了，先生。」

「好了，你剛才拍到了一張肯特之手的特寫，」肯特語帶譏諷地說，「去把它放大，再掛在現代藝術博物館里。現在，趁我把你脖子扭斷之前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