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者
我站在原地,眨巴著眼睛。然後開礦區的一個人指了指頭頂。
「弗蘭克林,我無能為力,幫不了你,真的。你的資格不夠,我也沒有讓你留下的權力。但是我將做一件我惟一能做的事,我會在指揮官面前為你說情。」
「告訴我,弗蘭克林,你有理工科的博士學位嗎?」
要不是弗蘭克林急切地打斷了我,我不知道還會這樣胡言亂語多久。
特殊實驗室是我們的一項業餘工程。每當我們中的一個人有半小時的空余時間,他就會去那兒砌上幾塊磚、刨出一張桌面,或者給一道門安上鉸鏈。但沒有人能從他從事的專業工作里抽出足夠的時間,來真正地把一項業餘工作幹完。
他狼吞虎咽地把食物一掃而光,往椅背上一靠,心滿意足地笑開了臉。「我的名字叫喬尼·弗蘭克林。」他說,「火星!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在這兒了。」
「幹些什麼呢?」我問。
「是的,先生。」弗蘭克林答道,「我希望這在你聽起來不是太落俗套,先生,但是我想做一個拓荒者。我不在乎這有多困難。我會幹活!你會看到的,只要讓我留下來,求你了,先生!我會非常努力地幹活……」
弗蘭克林的確不錯。他恰恰是火星上需要的那種專業人士。依照所有人類教養和公認的標準,我本應該拍拍他的肩膀說:「孩子,學歷並不是一切。你可以留下來。我們需要你。」我真的想這樣說。但是我不能。火星上沒有這樣的先例,偷渡者不能滯留在火星上。我們這些科學家也能夠做那些木工和水管活,雖然可能質量很差。再說,我們實在養不起多餘的勞動力。
「天哪!」他說。
「你是說這個倒霉的故事還有下文?」
「你能傳授這個真理嗎?」我問。
我給弗蘭克林又倒了一杯咖啡,他看著我,大眼睛裡帶著懇求的神色。當談話到達這個階段的時候,偷渡者們看起來總是一副可憐樣。他們以為火星就像七十年代的阿拉斯加,或者2000年的南極一樣,是勇敢而堅定的人的新疆土。但火星不是一片新疆土。它是一個死胡同。
「在無人駕駛飛船里不會有船員。」克拉克森說,「這個你應該知道,塔里。」
我爬上我的吉普車向火星機場開去。我必須嚴厲地批評一下那艘運貨飛船的船長,是他允許弗蘭克林上船的。這種事發生得太多了。這個小丑必須把弗蘭克林再送回地球去。
那艘運貨飛船停靠在發射坑裡,船頭衝著太空。克拉克森,我們的原子學專家,正在為它的起飛作準備。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我告訴他,「我已經聽你講得夠多了。」
弗蘭克林想了一會兒,「這次旅行差不多耗盡了我的體力,塔里先生,」他說,「但是我想我能。」
「這就是那真理嗎?」我問。
我頓時感到心跳加快了許多:「沒有船長?」
「接著說吧。」我邊說邊嘆了一口氣。
偷渡者們不知道的,我都必須告訴他們,所以我講給弗蘭克林聽:科學家們
read.99csw.com在這兒也做水管工、木匠、信使的工作,同時還要做飯、打掃、維修,而且都不是在工作時間內干這些活。也許他們做得並不地道,但是至少這些活兒都有人干。其原因在於,火星上負擔不起不具備特殊技能的勞動力。
「好的,先生。」這個偷渡者虛弱地站了起來,「但是,先生,我是不會回地球去的。」
我回去的時候,弗蘭克林正在為特殊實驗室安裝屋頂,看看我的臉色,他就應該知道答案是什麼了。
弗蘭克林在幾個小時里完成的工作比我們所有人在幾個月內做的還多。他的確是一個好木匠,而且他幹活快捷利索,猶如疾風掃秋葉。
人類是不可能在那樣的旅行中存活下來的,絕對沒有可能。一百億分之一的可能都沒有。這在理論上是不可能的。
「好了。」我邊說邊站了起來,「我會給你找一個睡覺的地方,明天我們就安排你回地球去。別太難過,至少你親眼見到了火星。」
「我明白,完全明白。」我說,「可他的境遇是這麼可憐,他又是那麼的熱切,再說我們也需要……」
眨眼間,他又站在我身旁了,他的鼻子皺縮著,因為寒冷而變紅了。
「一個字也不要說了。」我吼道。
我以為他聽後會眼淚汪汪了,沒想到他卻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
「當然,當然。」我答道,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問道,「弗蘭克林,你是搭那艘運貨船來的嗎?」
「當然能。」弗蘭克林說,「不過,這也許會需要一點兒時間。」
「但有什麼事是你會幹的呢?我們的確需要一個無機化學家。你的專長是不是正好在這個方向呢?」
「是的,先生。」
「噢!太感謝你了,塔里先生。你能不能向他解釋我還沒有完全恢復在旅途中消耗的體力?一旦我恢復了體力,我會顯示給你看……」
「也沒有隔熱裝置?」
「停!」我打住他的話頭。
「啊?」他愣了一下,然後,他說,「我什麼都可以干。」
「你不但可以留下,弗蘭克林,實際上,如果你打算逃跑,我還會開槍斃了你。」我開玩笑似的對他說。
「不是,先生。」他回答,「我曾試圖告訴你我沒有賄賂船長,但是你不……」
「你想聽我告訴你這一真理嗎?」弗蘭克林熱切地說,「我可以解釋……」
「你到底來火星幹什麼?」我問。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匆匆離開,一路狂奔地開著吉普車回到了特殊實驗室。這時,我不僅感到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也都沸騰起來了。
「還有,」我打斷他,「你是否知道,火星上沒有哪一個人的學位是低於博士的呢?」
「埃德,」指揮官平靜地說,「我能感覺到因為這件事我們之間產生了隔閡。現在,我把決定權交到你手上。你知道火星上的每一個職位每年都有接近一萬人申請。我們把比我們自己條件還好的人都回絕掉了。大學里的孩子們為了這裏的某個職位read.99csw.com學習了好多年,最後才發現這個職位已經給別人了。考慮到這些,你真的還覺得弗蘭克林應該留下來嗎?」
「我這就告訴你。」弗蘭克林說,「在地球上你必須和別人做得一模一樣,你必須和別人想得一模一樣,表現得一模一樣,要不然他們就會把你關起來。」
「當然。」我答道,「但是他真的會很有用,而且我也不願意把他送回去交給警察。」
「我……我……噢,該死的,不應該,如果你這麼講的話。」我仍舊有些憤憤不平。
「這麼說來,」我激動地問,「船上也沒有氧氣?」
「有其他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嗎?」指揮官問道。
「那麼你是搭那艘運貨飛船偷渡過來的?」我問,「你就這樣糊裡糊塗地就跑到這奇妙的、有魔力的、充滿異國風情的火星上來了?」
「這東西的監護人在哪兒?」我問。
「來了,先生。」他快步向我走來,「我只是想做點事來換我的飯錢,塔里先生。再給我幾個小時,我就可以給這房子加一個屋頂。如果沒有人要用那邊的水管,我可以在明天以前把下水管鋪好。」
「是的,先生。」
「我不知道。」弗蘭克林小聲說。
卡森咔嚓咔嚓地開著他的破機車離開了,與火星紅色的沙漠構成了一幅絢麗的彩色畫。但在這迷人畫面的背後,美麗的沙子卻把他那輛破車的引擎磨損得一塌糊塗。
「所有的偷渡者都很可憐。」指揮官答道。
而我就是那個打破他們幻想的人。
「好的,先生。」
在去餐廳的路上,他蹣跚得很厲害,我不得不一直抓著他的手臂,免得他會自己跌倒或被什麼東西給絆倒。進入室內以後,我把空氣濃度調高,再給他熱了一些豬肉和豆子。
我走到他面前說:「喂,你覺得這兒怎麼樣?」
我的心咯噔一聲沉了下來。本來我今天乾的活已經比我平時一個月乾的還多了,現在這個偷渡者又給了我加班的機會。波爾克指揮官曾經對我說:「塔里,你很會跟人打交道。你理解他們,他們也喜歡你。因此,我特任命你為火星安全長官。」他的讚許和任命意味著偷渡者都歸我管。
「我想它起飛時用的是最高加速度,大約三十五倍的重力加速度。」
「當然沒有。」
我還沒說完,就聽到周圍人群中發出了一片驚訝的尖叫聲。頓時,我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非常緩慢地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女孩站在那裡。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眼睛睜得像茶碗。她像一個夢遊者一樣瞪眼環顧著四周,咕噥著:「火星!我的天!」然後她轉向我,紅著臉向我表示歉意,「對不起,先生,我……我剛才一直在偷聽。」
「弗蘭克林,」我說,「你知不知道火星工程並不能自給自足,而且有可能會永遠如此?你知不知道待在這兒的每一個人每年都會花掉大約五萬美元?你覺得你對得起一年五萬的年薪嗎?」
弗蘭克林就在那裡,飄浮在大約三百英尺的空中。
read.99csw.com「我不會吃很多的。」弗蘭克林說,「而且只要我干熟了我就會……」
「這個,塔里,」他說,「你是知道規矩的。」
從地球來的飛船剛著陸幾個小時,我就開車趕到了火星機場。
「對啊。」克拉克森瞪著我。
他站在離飛船很近的地方,正盯著紅色的沙子、烤焦了的降落坑和火星機場里的五棟建築。他的眼睛瞪得像茶碗一樣大,臉上驚訝的表情在說:「火星!我的天!」
「沒有。」
「噢,謝謝你,先生!那我妹妹呢?她能來嗎?」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個房間,觀察著我們既狹小又破舊的餐廳里的每一件東西。他總該看到了吧,這些都是火星式的。
這看上去像一次瞬間傳送。哦……我的天。
「我不能回去。」弗蘭克林輕聲地說。
我沒有和他爭辯,很多偷渡者都愛講大話,我又怎麼知道這一位心裏在想些什麼呢?
「感覺很奇特,對不對?」我問他,「踏踏實實地站在一個外星球的土地上。」
「噢,沒人理解我,他們都很生氣,說我是個瘋子,應該閉上嘴,但是我做不到,塔里先生,所以當他們想把我關起來時,我就來火星了。」
我向那艘地球飛船走去——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宇宙飛船,只是眼睛想看點不一樣的東西。結果,我的眼睛卻看見了那個偷渡者。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弗蘭克林起床。他卻不在床上。我立刻聯想到了破壞行動。誰知道一個被拒絕的拓荒者會做出些什麼事呢?
「有,不過只能保證外殼不被熔化。」
「弗蘭克林。」我叫了他一聲。
我剛把鑽頭搬到車上,採礦部的卡森就揮舞著一張最高緊急優先令開車趕到了。幸運的是,我來之前非常明智地在指揮官波爾克那裡弄到一張最最高級別的優先令。我只分給卡森三個鑽頭,他就已經千恩萬謝了。
「沒有,先生。」弗蘭克林凄慘地回答,「我連高中都沒有讀完。」
安排好弗蘭克林以後,我回到了實驗室,花了幾個小時來干一些必須做的事……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床上。
「是的,先生,」弗蘭克林說,「這是另一種的觀察角度。一旦你認識到它,真正地認識到它,你就能做很多事情。但是在地球上他們管這個叫什麼……對,叫幻覺,他們認為我在蠱惑人心,還……」
所有的偷渡者都這麼說,當然這是指那些在旅途中活下來了的人而言。每年大約有十來個人試圖偷渡,但是只有一兩個人能夠活著抵達。他們,或者說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白痴。儘管偷渡者能成功地通過船上的多道安全檢查裝置,溜進一艘運貨飛船,但飛船起飛時有大約二十倍的重力加速度,如果沒有特殊的防護,偷渡者立刻就會被壓碎;即使他活過了那一關,輻射也會置他于死地;而如果他不能及時到達宇航員艙,他就會在沒有空氣的貨艙里窒息而死。我們在這兒建了一塊特別的墳地,是專門給偷渡者預備的。
「那麼你到底想在這兒做些什read.99csw.com麼呢?」我問。
我並不喜歡做這種事,但是我非得讓偷渡者們徹底地明白這個殘酷、令人不快的事實。「你的專業不是化學,」我想了想,又說,「我們可能還需要一個非常優秀的地質學家。或者,說不定也需要一個統計學家。」
「我發現了一個真理。」弗蘭克林驕傲地說,「我是在無意中發現的,但那真的很簡單。那太簡單了,我就把它教給了我妹妹,如果她能掌握,那麼任何人都能。接著,我試圖把它傳授給每一個人。」
「那麼,」我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是怎麼來的呢?」
「其他學科的博士學位呢?碩士呢?你拿到了學士學位嗎?」
「你能不能不讓我為難,弗蘭克林?我是個心軟的笨蛋。我相信你了,但是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執行規定。你必須回去。」
「恐怕我……」
「沒有船長。」克拉克森答道,「這是一種無人駕駛的型號,由無線電遙控的。」
「讓一個人待在火星上一年要花五萬塊錢。」指揮官說,「你覺得他值……」
「噢,先生。」弗蘭克林說,「我曾經讀過一些資料,上面說整個火星工程的各個項目散布在火星的各個地方,我想我可能勝任信使的差事。還有,我還會幹木匠活,一些管道修理,還有……這兒一定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
「當然沒有了!」
「算是賄賂了船長。」我幫他說完。我話音未落,他的兩條又長又細的腿已經開始在搖晃了。我拿出我的備用呼吸器,把它罩在了他的鼻子上。
「沒有,先生。」
說不定會從哪兒翻出幾枝左輪手槍來,甚至還可能引爆油箱……我在營地里焦急地一路小跑,四處搜尋著,最後在還未完工的特殊實驗室那兒找到了他。
當我到達實驗室的時候,弗蘭克林已經把屋頂裝好了,他正在安裝地上的那些管道。現在是午飯時間,開礦區的幾個人正在那兒幫他的忙。
「打起精神來,偷渡者,」我說,「我會讓你先吃點東西,然後同你進行一次嚴肅的談話。」
「也沒有輻射防護?」
「嗯,我認為你不能說我是偷渡來的,」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算是……算是……」
「有船員嗎?」
「好吧,告訴我為什麼。」我呻|吟了一聲,「但是請長話短說。」
「啊?」
「他們也要抓我的妹妹。」弗蘭克林說,「你知道,在她明白真理以後,她也像我一樣很想把它傳授給別人。要知道,那確實是真理啊。所以現在她只好藏起來,直到……」他抹了一把鼻子,可憐地嘆了一口氣,「我本來想在你面前表現出我在火星上的用場,然後我的妹妹也可以加入到我的行列,然後……」
「弗蘭克林!」我叫道。
「說下去。」我說。
「好吧。說到底,他們是低級人類,不像我們這些科學家。所以他就得回去。」
那艘飛船上攜有帶鑽石刀頭的鑽頭。我一年多前就訂購了這種工具,我想在別人拿走之前把它們弄到手。這並非暗示有人會偷什麼東西,我們這些在
read•99csw.com火星上的人都是堪稱謙謙君子的科學家。不過,因為火星上物資十分匱乏,一個有著紳士風度的科學家,也往往會利用優先權竊取他所需要的東西。(西丫 譯)
「塔里先生,這麼說我可以留下了?」
「那沒關係。我們花得起時間。是的,時間算什麼,在學習上花點兒時間會很有價值的……」
剛說完,他就消失了。
「你說什麼?」
「所以你覺得你需要新的環境。」我說。
「應用了那個真理啊!」
「一點兒不錯!」那偷渡者喘著粗氣。他的臉正因為缺氧而發青,當然他的鼻尖卻是個例外。我決定讓他再受一會兒罪。
「當然。」克拉克森回答,「飛船上沒有人,這樣會更經濟。你怎麼了?」
「好的,先生。就像我跟你說過的那樣,」弗蘭克林說,「在地球上,你必須和別人做得一樣,和別人想得一樣。嗯,這在以前還沒什麼,但是有一天,我發現了一個真理。」
「好吧。」我不得不表示同意,「我會安排的,把那個偷渡者送回去。」
「你能做給我看嗎?」
「呃……」我想了想,「是的,絕對可以,你的妹妹可以來。她任何時候……」
「我們的處境很尷尬,火星向許多人發出召喚,但只有極少數人會被選中。」指揮官謹慎地說,「我們需要一片新的疆土。我也想讓火星成為一個門戶大開的殖民地。總有一天我們會做到的,但是必須得等到我們能夠自給自足的時候。」
今天來的這位,年齡有二十來歲,身高超過六英尺,但體重可能只有一百磅多一點,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他的鼻子在我們有益健康的火星氣候下,正在轉為一種亮紅色。他的手腳很大,樣子看起來很笨拙,在我們有益健康的火星大氣里他像一條離開水的魚,不停地張口吸氣。當然了,他沒有人工呼吸器。偷渡者們從來沒有這種設備。
不過,還是有那麼幾個人熬過來了,他們滿懷希望地踏上火星大地,眼裡閃爍著激動的淚花。
「是的,先生。」
我點點頭。地球現在相當穩定,這在人類歷史上還是頭一次:全球範圍內的和平,全球統一的政府,全球性的繁榮。地球當局希望保持現在這種狀態。不過,我認為他們在壓制那些無礙於社會、只追求個性獨特的人這一點上做得太過火了。但是我的意見又算什麼呢?可能再過個一百年形勢會鬆動一點,但現在那些人的日子不好過。
「這還沒完吶。」弗蘭克林說。
哦,這可真是太棒了,我想。弗蘭克林正是我們在火星上需要的人。一個善良、老派的宗教狂熱者,來向我們這些鐵石心腸的科學家傳教。他正是我需要的治病良方。現在,如果真把他遣回地球,送進監獄,我會終身為此感到內疚的。
「不是的,先生。」那個偷渡者回答道。
「如果我回去,他們就會把我關起來。」弗蘭克林說。
指揮官瞪大眼睛看著我,好像我的空氣調節器出問題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