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十六 我們的地質記錄
然而,在霧氣蒸騰的佩滕省,這樣的事情似乎真的發生了。而他們通往災難的道路,在我們看來是如此熟悉。
道斯皮拉斯與其他敵對的瑪雅城邦戰略結盟,蛻變成侵略野心旺盛的國際強權,影響力沿著帕幸河谷傳播,直到今天的墨西哥邊界。他們的工匠在石碑上描繪一名道斯皮拉斯的「聖主」,穿著光鮮亮麗的美洲豹皮靴,腳下踩著全身赤|裸、打了敗仗的敵國國王。道斯皮拉斯的統治者累積了驚人的財富,德馬瑞斯特及其同僚在一個千年都無人進入的洞穴里,發現了統治皇室儲存寶藏的地方。數百個裝飾精美、色彩豐富的罐子,裏面裝滿了玉石、燧石和獻祭的人體殘骸。在考古學家挖出來的墳墓里,皇室成員在埋葬時都含了滿嘴的玉石。
在史密森學會所屬的國立自然史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里負責古生物收藏的館長道格厄文,從辦公室地板上的一隻木箱里拿出一塊二十厘米長的石灰岩,那是他在中國南方、介於南京與上海之間的一座磷礦坑裡發現的東西。他讓我細看了岩塊黑色的下半部,裏面是已經變成化石的原生物、浮游生物、單殼軟體動物、雙殼軟體動物、頭足綱動物與珊瑚。「這裏的生物活得很好。」他又指出一條淡淡的白線,那是一層灰燼,剛好分隔了黑色的下半部與深灰色的上半部。「這裏的生物活得很糟糕。」他聳了聳肩,「然後花了很長的時間,它們的生命才又變好。」
擁有一頭紅黃色頭髮的厄文,看起來有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孩子氣,因為他是如此傑出的一位科學家。然而,當他提到地球生命與徹底滅絕擦身而過時,臉上的微笑卻一點也不輕率,而是帶著沉思。幾十年來,他在西得州山上、古老的中國採石場、納米比亞與南非的峽谷里鑽勘探測,就是為了要找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仍不能確定。一次長達一百萬年的火山爆發,從西伯利亞(當時還是泛大陸的一部分)含有龐大煤礦蘊藏的地底冒了出來,讓陸地上覆蓋了厚厚的一層玄武岩漿,有些地方厚達五千米。從煤炭中發散出來的二氧化碳充斥大氣,天空也降下了硫酸雨。最後的致命一擊是一顆巨大的行星,可能比很久很久之後導致恐龍滅絕的行星還要大,這顆行星顯然撞到一塊我們現在稱為南極洲的泛大陸。
光是在西弗吉尼亞州,就已經有一千六百千米流經這些山坑的河川一併被掩埋。當然,河水會自己尋找出路,但是未來幾千年河水都要流經這些礦渣,水裡的重金屬濃度肯定會比正常值高出許多。就算將全世界的能量需求都計算在內,煤礦業的地質學家,還有反對煤礦業的人都相信,在美國、中國和澳大利亞的煤礦存量,還足以供應六百年的使用量。用這種方式開採,他們可以用更快的速度、獲得更多的煤。
風險增加、貿易中斷、人口集中,這些對雨林來說,都是致命的影響。人們不願種植那些可以維持多元性的長期作物,住在城牆後面的難民只能在鄰近區域耕種,生態災難不請自來。他們的領袖一度看似無所不能,卻執著于自私短視的目標,結果人民對他的信心隨著生活質量遞減。人民失去了信仰,儀式活動停止了,那些神廟與宮殿也遭到遺棄。
3.考古插曲
相反方向,則是一條完全沒有鋪設路面的道路。從弗洛里斯往西南方,經過三個鐘頭的痛苦顛簸,來到莎雅克奇外圍寒酸破爛的軍事哨站,一台機關槍架在瑪雅金字塔頂上。
如果人類明天就消失的話,有太多的野生掠食動物跟我們飼養的家畜競爭,大部分的家畜都難以匹敵,甚至可能被吃掉。不過也有少數例外證明它們的彈性與潛力令人刮目相看。從美國大盆地與索諾蘭沙漠逃走的野馬與驢子,基本上已經完全取代在更新世末期消失的馬類。消滅掉澳大利亞最後一隻有袋肉食動物的澳洲野犬,這麼多年來一直在這個國家的掠食動物排行榜中名列前茅,到現在還有很多人都不知道,這種犬科動物原來是東南亞行商的家畜。
我們要如何想象一個沒有人類的世界呢?幻想外星生物攜帶致命的射線武器來毀滅人類,終究只是幻想而已。要想象我們這個力量龐大的文明真的徹底消失,埋在一層又一層的泥土與蚯蚓之下,完全遭到遺忘,這對我們來說,就跟要求我們描繪宇宙邊緣同樣困難。
瑪雅人的政治與農業體系在低地運作了好幾個世紀都很順暢,一直到了道斯皮拉斯,這個制度才開始崩潰。在8世紀時,出現新的石碑,統一的軍事社會寫實主義取代了雕刻家個人色彩的創意天賦。富麗堂皇的神殿兩側台階上,精心雕飾著俗艷浮華的象形文字,記錄他們征服蒂卡爾與其他城邦中心的輝煌戰績,而戰敗國的符號也完全被他們的標誌所取代。這是瑪雅人第一次真正征服了敵人的領土。
在我們消失之後,人類留給後世最大、可能也是最久的遺產,或許正是最年輕的一個。矛隼翱翔在加拿大西九*九*藏*書北領地首府耶洛奈夫東北方約二百九十千米的地方,如果你飛越這裏的上空,會看到一個寬八百米、深三百米的巨大圓洞。這裡有很多大洞,只有這一個是乾的。
即便將亞馬孫河流域整個清空,也比不上這一大片平坦的空白更令人咋舌,不論從哪一個方向望去,都是一片空空如也。這片高原地表僅存的紋理是幾排白色的斑點,都是下一回合要使用的火藥。而光禿禿的高原,原本是翠綠的高山,因為山下急需用煤,每兩秒鐘就要挖出一百噸的煤礦,因此常連砍樹的時間都沒有。橡木、山胡桃、木蘭樹、黑莓硬木等木材,乾脆用推土機整個掃進山坑裡,用石炭世晚期的粗礫碎石掩埋,這就是所謂的「覆蓋層」。
華盛頓大學的古生物學家彼特·華德預期,如果人類還在的話,農耕地可能會變成最大的棲地。他相信,我們現在馴養的這些動植物,不管是當作糧食、原料或替我們工作、陪伴我們,都會演化成未來世界的主宰。
「只有從天上才能好好欣賞這個景觀,如果非得說是欣賞的話。」擁有一頭紅髮、意氣風發的蘇珊·賴匹絲說。她是一名飛行員,在北卡羅來納州的非營利性環保團體「南翼」(South Wings)擔任義工。她駕著一架紅白藍相間的單引擎西斯納-182型飛機,從窗口看下去,可以看到一大片削平的世界,就跟任何幾千米高的曾被冰層削切得一樣平整。只不過這一次的始作俑者是人類,而這個平坦的世界是西弗吉尼亞州。
在二疊紀的火熱終結之後,少數倖存的生物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競爭對手。其中之一就是大約五角美元硬幣大小、類似扇貝的貝類動物,叫作克氏蛤。它們的數量之多,留下來的化石几乎鋪滿了全中國、猶他州南部和義大利北部的石頭。可是,四百萬年之後,它們跟其他多數在大滅絕之後大量繁殖的雙殼軟體動物及蝸牛,都紛紛絕跡。它們的機動性比不上一些可以活動的機會主義者,如螃蟹,因此自然就成了受害者。螃蟹在舊的生態體系內只是次要的角色,但轉眼之間,從地質時間來看只是一瞬間的工夫,它們卻有機會在全新的體系中創造一個生態席次。它們只不過是演化出一對鉗子,可以壓碎軟體動物的外殼罷了。
就算加拿大北部的「海綿」乾涸了,也是人類留下的遺產。到目前為止,上述這個洞穴跟附近兩個較小的洞穴,共同形成了艾卡提,即加拿大的第一個鑽石礦。自1998年以來,必和必拓鑽石公司擁有的兩百四十噸大卡車,滾動著三點四米高的輪胎,總共載出了九千噸的礦石,送到全年無休的工廠。儘管這裏的氣溫是零下三十三度,但每天都可以生產一大把寶石等級的鑽石,價值超過一百萬美元。
「電影主角印第安納·瓊斯冒險犯難,深入某個不知名的神秘第三世界國家,遭到皮膚黝黑的原住民以晦澀難解的語言威脅,但瓊斯還是會以美國英雄主義打敗他們,奪得寶藏,」他說著伸手撫摸一下濃密漆黑的頭髮,「他在這裏大概只能撐五秒鐘。考古不是為了挖掘金光閃閃的寶物,而是為了理解歷史脈絡。我們都是歷史脈絡的一部分。是我們的工人,他們擁有的土地在燃燒,他們的小孩感染瘧疾。我們到這裏來研究古老文明,結果卻更了解現在。」
此後,整個世界朝著不同的方向進展,其特色是出現積極的掠食動物,從幾乎一無所有的世界,變成盛大的恐龍王國。原來的超級大陸也開始分裂成小塊陸地,漸漸地漂散到全球各地。再過一億五千萬年之後,又有另外一顆行星撞到了現在的墨西哥尤卡坦半島,而恐龍因為體形太過笨重,來不及躲藏,也無法適應新環境,於是一切從頭開始。這一次,又有另外一個靈活敏捷的小角色,一種名為哺乳類的脊椎動物,把握住這個機會,躍上舞台,成為主角。
除了寵物犬的後代之外,如果再也沒有其他的掠食動物,那麼豬與牛可能會主宰夏威夷。在其他地方,狗甚至還有助於牲口的生存,火地島的牧羊人常信誓旦旦地說,他們的澳大利亞物牧羊犬有如此根深蒂固的牧羊天性,有沒有牧羊人在場都沒關係了。
這種粗糙的改建有沒有可能是在「聖主」敗亡很久以後才發生的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他們所發現的正面石塊上。這個石塊直接接觸台階,中間沒有泥土,是道斯皮拉斯的市民自己親手做的,顯示他們對於早年貪婪的統治者,若不是完全沒有敬意,就是徹底的憤怒。他們將刻著象形文字、雕樑畫棟般的台階深埋到地底,直到一千兩百年後,被一位范德堡大學的研究生挖掘出來為止。
「然後,」他說著,點點頭,「活在這個星球上的所有東西,有百分之九十五都被消滅了。其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個副產品正是二氧化碳。人類最近達成的一個共識,就是這個東西或許不應該被釋放到大氣中。這個計劃引起愈來愈多人的矚目,有一些熱心人士尤其關心這個計劃的進展,他們大力鼓吹一個為了重建公
九*九*藏*書共關係而產生的矛盾說詞:「乾淨煤炭」。計劃趁二氧化碳離開火力發電廠的煙囪之前就將其捕捉起來,塞進地底下並永遠存放在那裡。
他蹲下身子,從潮濕的地面拾起一塊碎片。「兩千年後,有人會眯起眼睛端詳這些碎片,試圖找出一些線索,看看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我們知道大自然可以創造出零泄漏的氣體儲藏室,像甲烷就已經被儲存了幾百萬年。現在的問題是,人類做得到嗎?」

西弗吉尼亞開山採礦圖(V.斯多克曼 攝)
二十幾名中國古生物學家花費了二十年的時間來檢驗這種石塊,才終於認出這條白線代表二疊紀的大滅絕。厄文與麻省理工學院的地質學家山姆·鮑林分析了石塊內融合了細碎玻璃與金屬球的鋯石結晶,精確地判定這條白線的年代為兩億五千兩百萬年前。白線之下的黑色石灰岩是一個定格影像,記錄了圍繞在單一巨大陸地上及其周圍的豐富海岸生物。而這塊大陸上孕育著樹木、在地上爬或在空中飛的昆蟲、兩棲類動物和早期的肉食爬行類動物。
到了760年,他們及其盟國所統治的領域,比正常的傳統瑪雅王國大了三倍以上。他們用柵欄圍起自己的城市,在城牆後面行使統治權。一個令人矚目的發現見證了道斯皮拉斯本身的滅亡。在一次意外的敗仗之後,城裡就再也沒有自我吹噓的紀念碑了,反而是住在城市周邊的農民逃離了自己的房子,逃竄入城,霸佔舉辦儀式典禮的廣場,並在正中央搭建村舍。他們驚恐的程度可以從搭建保衛自己居所的圍牆中看出一點端倪,這些圍牆的材料是從一位「聖主」的墓碑和主殿中拆卸下來的,宮殿里飾有梁托的神廟也遭到拆除,變成碎石瓦礫。這就等於是拆掉華盛頓紀念碑和林肯紀念堂來鞏固一個在國會大道上用帳篷臨時搭建的城市一樣。尤其是這些圍牆就直接蓋在原始結構上,當中包括雕飾著勝利文字的台階,更進一步強化了他們褻瀆「聖主」的意涵。
「社會演化造成了太多的精英,他們都想擁有異國玩物。」他所形容的文化在過多貴族的壓力下搖搖欲墜。這些貴族精英,人人都想要有綠咬鵑的羽毛、玉石、黑曜石、精美的燧石、量身打造的五彩藝品、珍奇的梁托屋頂、動物皮毛等。貴族階層十分奢華又沒有生產力,只會像寄生蟲一樣吸取太多的社會能量,來滿足他們膚淺的欲求。
地形景觀是荒野與人造物之間的動態平衡。瑪雅人在山丘上用鵝卵石搭建的緊密石牆,留住了豐富的腐殖質,讓表土雨水流進台地上的農田,如今這些古牆都已消失在一千年來的沉積土底下。他們沿著湖邊河岸挖掘溝渠,讓沼澤變成干土,挖出來的土壤則堆成肥沃的高地農田。不過,他們大多還是模仿雨林,為多元化的作物提供不同層次的遮陰。成排的玉米與豆子遮蔽了地面上的甜瓜與南瓜,更高的果樹又替他們遮陰,而具有保護作用的林地則散落在農田之間。其實這隻是意外的喜劇收場,因為瑪雅人沒有鏈鋸,只好留下大棵的樹木。
詳細的過程是將加壓過的二氧化碳注入含鹽的地下水層。在世界上大部分的地區,含鹽的地下水層都位於不透水的冠岩之下,大約在地底三百米到兩千五百米深的地方。據說,二氧化碳會滲入水層中,形成溫和的碳酸,像是有點鹹味的法國畢雷礦泉水。一般來說,碳酸會跟周遭的岩石產生反應,導致岩石融解,慢慢沉澱變成白雲石或石灰岩,將溫室氣體鎖在岩塊里。
2.高地
這些鑽石是在火山熔岩通道里發現的。五千萬年前,當岩漿挾帶著結晶碳從地底深處的花崗岩周圍冒出來時,形成了這些熔岩通道。然而,比鑽石更稀罕的,應該是熔岩通過後遺留在這些洞穴中的東西。在始新世的中期,如今披滿苔蘚的苔原仍是一片針葉林,第一棵倒塌的樹一定是被火焚毀的,等到一切都冷卻了之後,其他的樹木全埋在一片灰燼之中。這些冷杉與紅木樹榦被密封在灰燼里,接觸不到空氣,緊接著又保存在寒冷北極的乾燥氣候中,因此當鑽石礦工將它們挖出來的時候,這些樹甚至還沒變成化石,依然是完整的木材。五千兩百萬歲的木質素與纖維素,可以追溯到哺乳類動物才剛開始擴張地盤,準備填補恐龍留下的生態席次的年代。
但再過一個世紀,其他的洞穴可能也會幹涸。加拿大在北緯六十度線以北的所有湖泊,比全世界其他地方的湖泊加起來還要多,加拿大西北領地幾乎有一半是水域。冰河期時這裏被削鑿出洞穴,當冰河撤退時,冰山碎塊就掉落洞中。等冰塊融解之後,這些土穴就積滿了冰河水,產生無數的鏡面,像是苔原大衣上綴飾的亮片。然而,若將這裏比喻成一塊巨大的海綿似乎有誤導之嫌,因為在寒帶氣候區蒸發九九藏書作用減緩,這裏的降雨量只比撒哈拉沙漠多一點點而已。現在,這些洞穴周圍的永凍土開始融化,在凍土中涵養了幾千年的冰河水也慢慢滲漏出來。
這種情況,正是附近的現代村落所欠缺的。這些村落位於伐林道路兩旁,目睹平板拖車載走一車車的杉木與紅木。這些村民原本住在高地,使用的語言是古老的瑪雅語和基切語。20世紀80年代,瓜地馬拉政府出兵鎮壓叛軍暴動,殺了好幾千人,於是他們從高地逃難來到這裏。他們把用在火山上的那套伐木焚林的周期移植到雨林,結果證明是這一場悲慘的災難,這些村民很快就發現自己被日漸擴張的荒地所包圍,只能種出一些發育不良的玉蜀黍穗。德馬瑞斯特為了防止他們來搶劫考古遺址,特地籌措資金請醫生替他們治病,還聘用當地人替他工作。
他剛到瓜地馬拉的那幾年,游擊隊與正規軍就在他的挖掘遺址上,隔著幾公里彼此追蹤。兩軍交戰,炮火波及無辜民眾,而這些受害者嘴裏所說還是從古老的象形文字中衍生出來的語言,也是他的研究團隊想要破譯的文字。
還有一種最古老的哺乳類動物仍然存活。這種更新世的遺迹得以倖存,原因在於它們有異常的裝備可以應付人類避之唯恐不及的冰河酷寒。麝牛的栗色皮毛是目前所知最暖和的有機纖維,比羊毛的保暖效果高出八倍。這種被因紐特族愛斯基摩人稱為「北極金羊毛」的麝牛底毛,不但寒冷的空氣完全無法穿透,甚至連追蹤馴鹿族群的紅外線衛星攝影機都能抵擋,讓它們成了真正的隱形動物。然而,在20世紀初「北極金羊毛」的稱號導致它們幾乎滅亡,獵人大量捕殺麝牛,把皮毛賣到歐洲做成馬車上使用的蓋腿毯。
除了西弗吉尼亞州以外,弗吉尼亞州、肯塔基州、田納西州,其實都一樣。因為橫跨這幾個州、佔地近萬平方千米的阿帕拉契山脈,看起來都是一副慘兮兮的模樣,被煤礦公司削成了大平頭。他們在20世紀70年代發現了一個比挖掘坑道或露天開採更便宜的方式採礦,乾脆將山頭的三分之一整個炸碎,用數百萬升的清水將煤屑沖刷出來,剩餘的礦渣掃到一旁,然後再炸一次。
不過瑪雅文明真的徹底消失了。他們的世界好像註定要永遠繁榮興旺,在鼎盛時期,比我們現在的世界還要更穩固。至少有一千六百年,六百萬瑪雅人居住在有點像是現在南加州的地方,就在現今瓜地馬拉北部、貝里斯與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島所構成的低地上,形成了城邦聚集的繁華都會,彼此的城郊緊密相連甚至重疊,中間沒有什麼空地。他們引人矚目的建築,以及天文學、數學與文學,都讓當代歐洲的成就相形見絀。而同樣令人感到震驚,卻沒人能理解的問題是,這麼多人要如何同時生活在一個熱帶雨林之中?十幾個世紀以來,他們在這裏種植糧食、撫育後代,而今天不過是幾個飢餓的居民霸佔了雨林,這個同樣脆弱的環境居然很快就被摧殘殆盡。
1.洞穴
從佩滕斯巴頓溪出發,有一條小徑通往道斯皮拉斯,這裡是德馬瑞斯特的考古團隊挖掘出來的七個主要遺址當中的第一個。沿途必須步行好幾個鐘頭,經過蚊蟲密布的林地,林子里長滿了絞人頸項的蔓藤與棕櫚樹叢,最後還要爬上一個陡坡。在還沒被山老鼠盜伐、剩餘的森林里,巨大的杉木、吉貝樹、長了樹膠的人心果、紅木、麵包堅果樹,從佩滕石灰岩上薄薄的一層熱帶土壤中長了出來。瑪雅人就在這個陡坡的崎嶇邊緣建立了他們的城市。德馬瑞斯特率領的考古學家認為,這些城市形成了一個結合彼此的王國,就叫作佩滕斯巴頓。如今,看起來像是山丘與稜線的地形,其實是瑪雅人用黑燧石手斧,劈砍大塊的石灰岩所搭建出來的金字塔與城牆,現在已經完全被土壤及成熟的雨林掩蓋。
是因為人口增加,土地資源耗盡,才誘使佩滕斯巴頓的統治者向外擴張,掠奪鄰國的土地,引起冤冤相報的循環,最後導致毀天滅地的戰爭嗎?德馬瑞斯特認為,可能並非如此。毫無節制地渴望財富與權力,讓他們變成貪婪的侵略者,結果引起了報復行動,迫使他們放棄了距離城市較遠、易於受到攻擊的田地,只能在靠近家門的地方加強生產,最後超出了土地所能容忍的極限。
從1996年開始,挪威的國營石油公司每年都將一百萬噸重的二氧化碳隔絕在北海底下的地下水層里。在加拿大的阿爾伯達省,二氧化碳則被隔絕在廢棄的天然氣井裡。早在20世紀70年代,當時擔任美國聯邦政府檢察官的戴維·霍金斯就已經跟符號學者商討,要如何讓一萬年後的人類提高警覺,提醒他們留意那些埋在現今新墨西哥州「廢料隔離示範處置場」地底下的核廢料。如今,他擔任自然資源保護協會(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中心主任,也在思索要如何告訴後代,不要去挖掘那些與世隔絕的地下儲存槽,因為裏面存放的是我們眼不見為凈的read.99csw.com無形氣體,別讓這些氣體又跑到地面上來。
人類剷除了山頭,卻也意外創造了山丘。
這代表一個絕望的社會完全失控。考古學家在堡壘石牆旁發現的長矛箭矢,有些還在石牆內側,見證了最後在奇米諾角做困獸之鬥的人遭遇了怎樣的命運。城內的紀念碑很快就被森林吞噬,在沒有人類的世界里,人類想要造山的努力很快就會被夷為平地。
「太多後裔子孫想爭奪權位,或需要一些流血的儀式來證明他們的地位。於是就爆發了繼承正統的戰爭。」他解釋道,為了興建更多的神廟,必須餵飽更多的工人,也就意味著必鬚生產更多的糧食。結果為了確保有足夠的勞動力來生產糧食,最後導致人口增加。戰爭通常也會造成人口增長,這在阿茲特克、印加等古老帝國皆是如此,因為統治者需要更多的「炮灰」。
對現行的物種滅絕潮的解釋總是指向單一的原因,這個理論也不例外,但這次不是行星撞擊。這可能意味著輪到某種居主宰地位的哺乳類動物下台了嗎?地質的歷史是否又要重演?大滅絕專家厄文研究的時間坐標軸極大,我們人屬物種短短几百萬年的生命在他眼中短到幾乎不值一提。他又聳了聳肩。
「然而,」德馬瑞斯特寫道,「這種戰爭並沒有造成什麼社會上的創傷,沒有摧毀田地與房舍,也沒有佔領對方的領土。傳統瑪雅戰爭的成本降到最低,也就是利用長期的低階、小規模戰事,減緩領導人之間的緊張關係來維持和平,完全不會危及地形景觀。」
如果永凍土融解過多,可能會連深埋在地底的冰也一起融化。這些冰層形成一個結晶牢籠,緊緊包覆在甲烷的周圍。據估計,在苔原凍土下近千米深的地底,蘊藏著四千億噸的甲烷冰,甲烷水合物在海洋底下的蘊藏量更豐富。這種深藏地底的冷凍天然氣體量,據估計至少相當於所有已知天然氣與石油的蘊藏量的總和,讓人既恐懼又渴望。由於這種氣體很容易消散,沒人能想出一種經濟實惠的方式來探勘採集,也因為蘊藏量太大,萬一冰凍牢籠融解之後會一股腦兒地飄出來,可能會讓地球劇烈暖化,氣溫飆升到兩億五千年前二疊紀大滅絕之後從未見過的程度。
現在,碩果僅存的幾千隻麝牛都受到保護,因此唯一能合法採集的野生「北極金羊毛」是黏附在苔原植物上的小綹纖維,必須經過非常辛苦的採收過程,才能獲得相當於一件四百美元以超軟麝牛絨毛做成的毛衣。如果北極持續暖化,「北極金羊毛」很可能再度成為毀滅這個物種的原因,不過,若是人類消失(或至少排放二氧化碳、製造喧囂噪音的車輛消失),麝牛還是有機會逃過暖化這一劫的。
圍繞在道斯皮拉斯四周的叢林異常濃密,住滿了喋喋不休的巨嘴鳥與鸚鵡,因此這個遺址在20世紀50年代出土之後,隔了十七年才有人注意到原來附近的山丘竟然是一座高達六十七米的金字塔。其實,對瑪雅人來說,金字塔就是重新創造的山,而他們雕刻的盤石,稱為石碑,則是以石頭重現的樹木。在道斯皮拉斯附近出土的石碑上,雕刻著點與線組成的文字訴說著,700年,他們的「聖主」(k'uhul ajaw)打破了禁止衝突的限制,開始侵略鄰近的佩滕斯巴頓城邦。
4.變形
在一個叫作奇米諾角的半島上,佩滕斯巴頓湖畔有個考古遺址,正是道斯皮拉斯最後一位「聖主」的堡壘城市。這個半島以三條壕溝與大陸切割分離,其中一條壕溝還深達岩床,估算起來,挖掘這條壕溝所耗費的能量大約是建造這座城市的三倍。「這就像是,」德馬瑞斯特說,「一個國家的預算有百分之七十五都花在了國防上一樣。」
如果耗能成癮的人類明天就徹底消失,所有煤礦都可以留在地底,直到地球末日。如果我們至少再多留個幾十年,就會有很多煤礦繼續消失,因為我們會把燃煤挖掘出來燒掉。但如果一個不太可行的計劃順利進行,燃煤發電中問題最嚴重的一個副產品,最後很可能再度被封到地表之下,為遙遠的將來創造另一個人類的遺產。
長滿青苔的石碑上勾勒出「聖主」的模樣,頭戴完整的頭飾,手持盾牌,站在一個捆綁的俘虜背上。傳統瑪雅人的戰爭通常是根據星象的循環進行,乍看之下,似乎恐怖異常。他們要從敵方逮捕一位男性的皇室成員,遊街示眾,極盡羞辱之能事,有時長達一年,最後要挖出他的心,或斬首或折磨凌遲至死。在道斯皮拉斯,受害者被繩索緊緊綁住,然後在舉行典禮的球場上充當獵物,直到他的背部被撕裂為止。
「人類終究會滅絕,到目前為止,所有的一切都會。就跟死亡一樣,我們沒有理由相信自己有什麼不同。可是生命會繼續,也許剛開始是微生物或到處亂爬的蜈蚣,但是生命總是會愈來愈好,不管有沒有人類都會一直持續下去。我想,我們現在能在這裏就已經夠有趣了,」他說,「我不會為了以後的事情難過。」
這兩樣貨物都是送到美國范德堡大學考古學者阿瑟德·馬瑞斯特九-九-藏-書在叢林空地上用紅木搭建出來的基地中,這裡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個考古挖掘遺址,想要解開人類史上最大的謎題,即瑪雅文明的消失。
從瓜地馬拉北部佩滕伊察湖邊的城鎮弗洛里斯市向東北方走四十分鐘,有一條人工鋪設的觀光道路,通往蒂卡爾廢墟。這是世界上最大的瑪雅文明遺址,白色的神殿從叢林中拔起七十米高。
「當你看到跟我們一樣充滿自信的社會解體,最後被叢林吞沒,」德馬瑞斯特說,「就會發現自然生態與人類社會之間的平衡是多麼的微妙脆弱。一旦失去了這個平衡,一切就完了。」
莎雅克奇位於帕幸河畔,帕幸河流經西部的佩滕省,跟烏蘇馬辛塔河與薩利納斯河匯流,共同形成瓜地馬拉與墨西哥的邊界。帕幸河一度是玉石、精美陶器、綠咬鵑羽毛、美洲豹皮毛等貨物的貿易路線,最近的商業貿易包括了走私的紅木與杉木、瓜地馬拉高地罌粟花提煉的鴉片和偷搶來的瑪雅古董,等等。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在帕幸河的支流,流速緩慢的佩滕斯巴頓溪也有一些機動的木造船大量載運兩種非常平凡的貨物,但這兩種貨物在佩滕省卻是貨真價實的奢侈品:波浪形的鋅板屋頂與罐頭肉。
「一定會有很多意外。老實說,誰能想得到烏龜會存活下來?誰能想象到會有種有機體將自己的內部組織由內往外翻,把肩帶骨從肋骨里拉出來變成甲殼?要不是有烏龜存在,沒有任何一位脊椎生物學家會相信有生物做得出這種事。唯一真正能預期的,就是生命一定會繼續。光是這一點就很有趣了。」
讓考古學家更迷惑的是瑪雅文明以驚人的速度崩解。從8世紀開始,不過短短的一百年,瑪雅文明就完全消失了。在尤卡坦半島的大部分地區,只剩下零星幾個有人居住過的遺迹,瓜地馬拉北部的佩滕省根本就是一個無人世界。雨林植物很快就蔓生過球場與廣場,遮掩住高大的金字塔,要等到一千年後,這個世界才知道他們曾經存在過。
除了必須耗費巨資去鑽孔,截獲氣體、加壓、注射從地球上每一家工廠與發電廠排放出來的二氧化碳之外,這個計劃還有另外一個隱憂。萬一儲存在地底的氣體外泄的話,我們很難偵測出來,只要有千分之一外泄,就相當於我們現在排放到大氣中的二氧化碳總量,後人甚至還不知道有這回事。話雖如此,若是有選擇的話,霍金斯還是寧願選擇儲藏二氧化碳,也不要儲藏鈈。
在接下來的數百萬年間,最常見的脊椎動物就是一種呈鋸齒狀的小蟲,要用顯微鏡才看得到,就連昆蟲也徹底潰敗了。這算是好事嗎?「當然啰,因為這替中生代鋪平了道路。古生代已經持續了將近四億年,當然沒有什麼不好,不過時候到了,就該嘗試一點新的東西。」
在潮濕的夜晚,他就著汽化燈寫作,聽著猴群徹夜嘶吼喧囂,就這樣拼湊出瑪雅人在將近兩千年間是如何演化出解決兩國糾紛、又不至於摧毀彼此社會的方法。不過,終究還是出了差錯,飢荒、乾旱、瘟疫、人口過剩、環境遭到破壞,這些因素都曾被認為是瑪雅文明崩潰的原因,但每一種論點都無法解釋如此大規模的滅亡。也沒有任何遺迹顯示有外星人入侵。瑪雅人經常被譽為安定和平的典範,似乎最不可能因為擴張領土而為自己的貪婪反噬。
若是人類依然佔據了這個星球上食物鏈的最頂端,還要犧牲更多的野生動植物加入我們的糧食生產,那麼華德的設想就有可能,不過人類絕對不可能完全主宰自然。繁殖速度快的小型動物,如嚙齒類動物和蛇,可以適應除了冰河以外的任何環境,所以二者都會繼續由繁殖力也很驚人的野貓,選出適合存活者。華德在《未來進化》(Future Evolution)一書中,想象老鼠會演化成像袋鼠一樣大,並且長出一對像軍刀般的巨齒,到處跳來跳去,蛇則學會飛行。姑且不論這樣的假設是可怕或可笑,至少在目前都還只是一種幻想。史密森學會的厄文說,每一次滅絕的教訓,就是我們永遠無法根據倖存者來推測五百萬年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除非能找到更便宜、更乾淨的方法,否則這種我們唯一還能指望、蘊藏量還很豐富的替代石化燃料,可能會在地球表面留下一個更大的洞,它留下的會遠大於露天的鑽石礦、銅礦、鐵礦,甚至是鈾礦。在其他洞穴裝滿水或裝滿了被風吹來的礦渣之後,這一個洞穴還會好端端地留存個幾百萬年。
但是大地把他們的靈魂甚至是整個國家的靈魂,保存了下來。身材矮胖、鬍髭濃密的考古學家德馬瑞斯特來自路易斯安那州,他婉拒了哈佛大學系主任的位子,只因為范德堡大學提供他到這裏挖掘考古遺址的機會。德馬瑞斯特念研究所時在薩爾瓦多做田野研究,曾經從即將興建水壩的地方搶救出一些古老的記錄,這個水壩迫使數以千計的百姓遠離家園,其中有好些人後來去了游擊隊。當時跟他一起工作的三名工人被指控為恐怖分子,經他向官員求情后獲釋,最後仍遭到暗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