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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第三十一章 屠殺

逐鹿

第三十一章 屠殺

「她不過是個騙子!巫婆!就會愚弄天真的村民!」
塔祖的諸位牧師大怒,叫喊起來。
他下了新令。
「你們不贊成這個法子。」馬塔對他的顧問們說道。他特意將聲音放低,保持冷靜,眾人只得竭力聆聽。
馬塔已經燒光突阿扎港口的所有船隻,起義軍無船可用,無法離開狼爪島。起義軍還能怎麼辦?難道游到海上來進攻他?
馬塔睜圓雙眼,後退兩步。「你究竟是誰?」
拉索最喜歡的玩法便是命令他們將山中砍伐的高大橡木運至港口。他命十六人搬運一根木頭,必須從山中徑直運至港口,中途不得將木材放下休息。等眾人筋疲力盡,沒等抵達目的地便放下木材時,他便讓他們將木頭留在原地,返回山中另運一根。這樣消遣從未令他生厭。
除了面露冷笑的佗入路·佩臨,其餘軍師都目光低垂,不敢與馬塔對視。
馬塔·金篤開始自稱為柯楚國元帥。佗入路·佩臨擬了一份聲明,身處狼爪島的諸國國君和貴族均未流露分毫反對之意。
來跟我打一場啊,塔祖!你打破了諸神的約定。乍國之血必將得償!我要把你的每一顆牙都拔下來!
兄弟,你的怒火找錯了地方。我的天性便是每天在這片海域逡巡。倘若凡人要攔我的路,我大可如此處置。
老婦人撲哧一笑。「你是不是在想,倘若你滿足我的要求,庫尼·加魯會作何感想?」
「把她拋下懸崖,讓她跟塔祖直接交談去吧!」
船艙巨大,似乎更像是運送糧食海魚的貨船,而不像兵船。士兵魚貫而入,守衛站在通向船艙的台階上,將人往裡推,直至船艙內擠滿士兵,連轉身的空間也不留。艙內當真填滿填實,護衛這才滿意,關上艙門。
「夠了。」他說。四周的閑談立刻停了。「我們明日出發,前往本島。就讓愷馬在海上放馬過來吧。我們會輕鬆擊敗他,就像在陸上拿下納門和馬拉納一樣!」
二十日內一整支艦隊造好了。新船龍骨穩固,接縫密合,船體光滑,在突阿扎港中輕輕搖晃,新漆閃閃發亮。馬塔的部下干起活來和打仗一樣賣力和漂亮。
風暴又持續數個時辰,但直至日出之時,風雨終於散去。
「就讓他們抱怨去吧。」馬塔·金篤平靜地說道。
塔祖返回奇汐海峽。他的使命完成了。
馬塔將達羅王逐出突阿扎王宮,自己佔領了宮殿。狼爪島一役中,法沙國和甘國的司令奧維·阿提及胡頁·諾卡諾直等到戰勢明朗,看出馬塔必勝,才前來支援。二人此刻被軟禁起來九*九*藏*書,等待馬塔審訊他們的叛國罪。他雖取勝,但也不會被他們三心二意的支持所愚弄。
無人回答。整艙全是投降的帝國士兵。
日間,前帝國士兵忙於造船時,柯楚人卻遊手好閒,催促他們更加賣力勤快。儘管第一支艦隊損失殆盡,但馬塔手下的士氣卻有所上漲:折磨乍國士兵對他們來說就是實實在在的公道。

拉索也和大家一樣,盡情享受隨意支使帝國走狗的樂趣。對於投降者來說,元帥貼身護衛的話便等同於律法。
帝國艦隊沒了,柯楚國派出一隊商船和漁船前來接應馬塔和他的軍隊。已無必要假意宣稱這些士兵效忠於他人,他們只聽命于馬塔。
馬塔凝視著她。「你想要的很多。」儘管他努力穩住嗓音,但還是發抖了。
「你怎敢將金篤元帥與別人相提並論?他是諸神所派!」
「他們不光把門閂上了。是把咱們封死在這裏了!」有些人透過艙門的縫隙朝外窺視,隨即大喊。艙門外側堆了沉重的箱子,裏面的人無論如何用力,也無法推開艙門。
「拉索,有時,怨天太遲,謝人又太早。」
黃昏的光線灰暗壓抑,閃電從雲層中劈下,擊中風暴席捲的水面,發出巨響。守護乍國的風雨之神奇迹正在狼爪島以北的海上勃然大怒。
只有等到那一刻,金篤家族的名字才會恢復榮光。
風聲呼嘯,此起彼伏,令近海而居的人雙耳失聰。怒濤拍岸,浪花高濺,淹沒王宮。突阿扎城的街道變作運河,清晨鯊魚在其中游弋,和從三樓窗子觀看的市民一樣茫然不知所措。
「你們有些人或許難以接受殺掉如此眾多的乍國囚犯,但要知道,此事自有公理。多年前,我的祖父達祖·金篤因小人背叛,在與乍國交戰中落敗。那條乍狗戈乍·同耶提竟活埋了投降的柯楚士兵。直到如今,這筆血債才得以清算。」
帝國艦隊對狼爪島的封鎖只是個小問題。他下令讓手下開始建造新船,狼爪島鬱鬱蔥蔥的山丘上很快便沒了樹木。

但他卻對納門和馬拉納以禮相待。這二人雖然不是他心目中的勇士,但地位卻受他敬重。他們努力盡責,只因能力所限而敗,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再說了,馬塔是飛索威下凡,又有誰能勝他呢?納門屍身不再,他便將納門的佩劍以公爵之禮下葬,還允許馬拉納不繳劍。馬拉納身材矮小,令他出乎意料,他也無法理解綺可覓為何鍾情這個手無縛雞之力、臉色蠟黃之人,也不願選擇他https://read•99csw•com自己,大概這更證明了她難辨優劣、不夠高貴。儘管馬拉納獲得了綺可覓的芳心,但這位「情敵」如此孱弱,實在令馬塔難以產生嫉妒之心。他根本不屑於此。或許有一天,他甚至會寬宏大量地讓馬拉納效忠於他,如同古代豪傑對待手下敗將一般——不過眼下他還未想得那般長遠。
飢腸轆轆的塔祖在他們前方張開血盆大口。
「不,想要很多的是你。」老婦人說,「我只是餓了。」

我不聽這些詭辯之詞!


我是首侯,他心想,與諸君平等,又身居首位。不,不對。其他凡人在驍勇善戰方面如何能與他相提並論?他將浩浩蕩蕩踏入蟠城,踩在二世皇帝的喉嚨上。他將成為起義軍的第一英雄。他是征服者,他是霸主,這個頭銜只屬於傳奇與神話。
仍是一片寂靜。

這是最堂堂正正的勝利,也是最令人開懷的勝利。
一位老婦人前來拜訪新的金篤元帥。她拄著拐杖行走,發色全白。但她的面孔洋溢著健康與活力,戴著鯊魚皮頭巾和鯊魚齒項鏈。
金篤將軍漫不經心地聽著貴族和侍臣爭先恐後地阿諛奉承。他很清楚,這些人都很愚蠢,可聽到他們的話,他仍然無法抑制愉快的心情。他們的話輕撫他的心,令他感覺彷彿漫步雲間。
馬塔沒有回答。
「我能與塔祖交談。」老婦人的聲音抖抖索索,無比刺耳,令聽者不禁皺眉生厭。
漸漸地,眾人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彼此倚靠著站立著,隨著船隻輕柔的晃動打起了盹。
「這裡有柯楚人嗎?有之前效力于金篤將軍的人嗎?」
馬塔仍然凝視著她。他搖搖頭:「我無法做到,也無法接受。」

船隻駛出突阿扎港,眾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帝國艦隊攻擊。但始終沒有動靜,船隻也一直航行。難道是金篤元帥的威名嚇住了帝國軍艦?
眾人懼怕金篤將軍的怒氣更勝過懼怕大海,誰也不敢再置一詞。
馬塔下令登船,無人抗令。
眾人仍然沒有回應,只是屏氣傾聽。
老婦拒絕透露任何細節,馬塔只得將其他人都從軍務廳打發出去。而後,她在他耳邊低語。
狼爪島
肅非不過是個傀儡,馬塔根本不需要他。佗入路·佩臨說得對:不管馬塔想要什麼,不管他認為自己應當得到什麼,都得自己去爭取。他竟然曾經顧影自憐,實在愚蠢。只read•99csw.com有自己敬自己,這世界才會敬你。
如今他們要與從前折磨自己的人成為戰友,於是柯楚人便尋找一切機會復讎。打掃茅房、煮飯、清掃和夜哨之類的任務總是分給效忠過帝國的士兵。
拉索不懂金篤將軍話中之意。他只知道,投降的乍國士兵忘恩負義。他低語道:「這便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奇迹,你知道塔祖說得有理。我雖憎惡他的做法,但他並未打破我們的約定。他只是勸服馬塔·金篤獻祭而已。
不遠處,法沙國的守護神,具有治愈之力的盧飛佐前來干預。他的聲音溫和撫慰。
數個時辰過去了,船猛地一晃,有些人醒了過來。四下一片寂靜。頭頂的甲板吱呀作響,但卻沒有腳步聲。不是應該打開船艙,放人上去透透氣了嗎?
他又馬不停蹄地轉移到狼爪島東岸,不過幾個時辰,便繞島一周。突阿扎南面,在岸上人目力所及的距離之內,塔祖追上了另外半支艦隊。非羅·愷馬將軍便這樣帶領手下到海底與死去的同伴相聚了。
水手早就乘小舟棄船了。船舵被鎖死,以免改變航向。這些不甚結實的破船滿載兩萬帝國降軍,向北駛入奇汐海峽。
「這是違抗諸神的代價?」馬塔面對畏縮的侍臣,卻更像是在自語,「抑或是在向我提醒歷史的沉重?」
周圍那些哭哭啼啼的弱者令他感到作嘔。這些人都是叛徒和懦夫,根本不配稱為貴族。儘管那些貴族或許投對了胎,可他的護衛拉索·米羅雖是農家的孩子,勇氣卻是他們的十倍;再說他的兄弟庫尼·加魯也是農民出身,氣節卻更勝這些人百倍。
那晚,一場暴風雨席捲突阿扎港,其猛烈程度超乎諸人生平所見。
佗入路·佩臨開口說:「駛入開闊海域時,這些船要是沒自行散架就是奇迹了。我想不出要如何利用它們克制封鎖艦隊。」
「你放了他們一條生路!他們應該每日跪謝才對。」拉索說。
他是馬塔·金篤,狼爪島屠夫。他用寶劍殺了兩萬人,又以大海葬送兩萬人。他已不在乎肅非王這等區區凡人的想法。他是死神,戰爭規則由他說了算。
馬塔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住口。「我已聽夠了疑慮之詞。」
但首先,他要帶領手下軍隊離開狼爪島,進入熱季拉平原,穿越索軻山口,前往完美之城。
「這還用問嗎?」老婦說道。不過,她的嗓音已不再像是老婦。她的聲音低沉渾厚,軍務廳的牆壁隨著她的話音振動。她的話音有如驚濤駭浪,又似深海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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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覺得,這許多人既已投降,便不該將他們全部殺光。」
「他不是已經反敗為勝了嗎?」士兵們低語道,「或許,只要他想成功,就足以令諸神屈服於他的意志,為他創造奇迹。就連塔祖也不敢反抗我們的金篤元帥。」
許多士兵曾經效力帝國之時,都為皇帝的建設大計擔任過督工,對服徭役的苦工揮舞鞭子。而許多柯楚士兵不是自己服過徭役,便是有親友曾服過徭役。
「我們大發慈悲允許囚犯活命之時,只得受困於狼爪島。一場風暴,我們的士兵便送了命。他們還年輕,本應死於榮耀,而非葬身大海。
投降的帝國士兵太多,無法全部囚在獄中。只要他們同意加入馬塔·金篤的軍隊,便可重獲自由。
他提高聲音:「艦船既毀,那便必須再造新船。」
過了數日,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正佔據優勢。
新艦隊全然不知去向。只剩下幾根折斷的桅杆和幾塊甲板碎片。本已有一千人登船負責準備和站崗,如今全部喪命。

塔祖飽餐一頓,從獻祭中獲得力量,變得更為暴虐強大。他向北衝出奇汐海峽,繞過大趾角,一下將半支帝國艦隊吞入他的無底大口。
可這位老婦人卻很勇敢。她站在起義軍中最有權勢的人面前,毫不發抖,徑直與他對視。馬塔對此很是欣賞。
眾人歡呼起來。
「想想你們這幫乍國渾蛋是怎麼對我爹的——」他揮舞著鞭子,「我這都算是便宜了你們。」
帝國艦隊的非羅·愷馬將軍只有一個執念:讓他的艦隊儘可能遠離瘋子馬塔·金篤。狂暴的起義軍有如一群嗜血惡鬼從地平線上湧來,這畫面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令他坐卧難安。
「金篤將軍真是造船大師!無論做什麼都勝過別人百倍!」
老婦人聳聳肩。「我的話說完了。你自便。」突然間,她又變回一副年邁體弱的樣子,蹣跚著走出軍務廳。
帝國陸戰是輸了,但他們可以將馬塔·金篤和他麾下的起義軍圍困在整座島嶼上,直至蟠城派來援軍。
馬塔·金篤聽聞,命眾人尋找那位來見過他的老婦人。大家搜遍突阿扎城,也沒找到她的影子。
「那位老婦人的確是塔祖的信使。我決定遵從她的話,向塔祖獻祭,滿足他的口腹之慾,這樣才得以保證勝利。諸神在給予我們啟示,你們沒看出來嗎?
現在,他要返回本島,通過索軻山口,進軍蟠城。他將幹掉二世皇帝,奪回屬於他的東西。
但塔祖的漩渦避開閃電,在海上到處九_九_藏_書流竄,有如飽餐的鯊魚一般無憂無慮。

「我們才是塔祖的使者。」
獄中囚犯聽聞如此良機,都雀躍不已。
靠近艙門的人拍射門板。無人回應。
但這一次,他們終日勞苦賣命,造出的卻是笨重遲緩的船隻。經驗豐富的甘國水手愕然打量著,這些船看起來就像是匆忙釘起的大箱子,絲毫未曾考慮是否適航、堅固或易於操作。
經過不懈努力,這支由曾經的囚犯組成的金篤軍成功建造了一支新艦隊,而且不過花費十日,是上一次用時的一半。
「你怎敢說金篤元帥是凡人?他是塔祖的化身,海洋與浪濤的主宰!」
塔祖漩渦的中心冒出一股股水柱,直衝天際,有如蟾蜍捕捉蜻蜓時疾速伸出的舌頭。僅剩的幾艘帝國軍艦吃力前行,想要逃命,卻還是捲入巨大漩渦,在湍急的海水中有如肥皂泡碎裂開來,從寂靜的瀰漫水汽中消失不見。

「你給我帶來了塔祖的什麼話?」他問道。
但馬塔揮揮手,命諸人閉嘴。這些人稍一看到風吹草動,認為他們的權威可能受到威脅,便有如小孩立刻哭號起來。目睹這種情景令馬塔產生一種病態的快|感。在他看來,這些牧師與他如今無比鄙夷的君王貴族一樣軟弱貪婪,都是同等貨色。
「塔祖可以幫你們離開狼爪島。但必須首先向他獻祭。」
馬塔·金篤不是想拿全體部下的性命豪賭一場嗎?好啊,讓他來賭。
愷馬如今是帝國軍銜最高的軍官,他集結了落敗而逃的軍艦與飛船,掉轉方向,打算封鎖狼爪島北岸和南岸。加之塔祖化身的巨型漩渦使船隻無法橫渡奇汐海峽,如此這般,便無船只能夠往來狼爪島。
馬塔沒等肅非王頒布敕令。倘若沒有他和叔叔,那個放羊少年便不過是個無名小卒。雷飛落抵得過十個肅非。起義敗局本定,扭轉戰勢的不是帕汐·洛馬,而是他。戰勝號稱不敗的金多·馬拉納的不是肅非,而是他。以兩千狂暴士兵制伏四萬大軍的不是別人,而是他。他並未藉助任何花招或詭計,全憑驍勇取勝。

「投降士兵當中怨聲載道。」拉索說,「很多軍官都覺得可能會暴動。」
她脊背挺直,拐杖握在手中,猶如武器。她微微一笑,神情兇猛,好似鯊魚。「你心中已有答案。」
「之前我太過心慈手軟。恐怕是仁慈的兄弟庫尼對我影響太多。他畢竟不是戎馬之人。我必須記住,對敵人心慈手軟便是對自己人毫不留情。塔祖要血,我便不得不給他血。
「駕船的人呢?上面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