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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狼 第四十四章 深海獨角鯨

困狼

第四十四章 深海獨角鯨

那是一幅他的肖像。針腳十分精緻。彌拉只用了黑線,繡得如水墨畫一般。
「我知道。但這似乎……有些過分。我們也做了些可恥之事,今後也依然有可能犯下罪行。倘若我們這般譴責馬塔,人們會認為我們道貌岸然。」
第一件便是水中壓力遠勝空中。無論給潛艇做了怎樣的防水保護,如果潛得太深,仍然漏水嚴重,艇身也會破裂。不過這個問題並不嚴重,因為機械獨角鯨只需潛至封鎖船隻之下,再者便是躲開飛船。大部分時間,潛艇都可以靠近海面航行,只在不得已之時才須下潛。
路安又想起柯戈收留的一個古怪發明者曾經呈上一個發明,可利用地熱和水缸產生蒸汽,驅動轉輪。路安推廣了這機械的原理。他在多年環島旅途中還了解到,如意島與本島之間的海底分佈著一片海底火山,火山口離海面很近。這些火山口附近的岩石在地熱作用下變得通紅。路安與濟恩訓練機械獨角鯨的船員駕駛潛艇在火山口附近盤旋,操縱機械臂掘起通紅的熱石,放入艇底的專用槽。
一艘達蘇飛船朝薩魯乍城駛來,佩臨下令都城附近的數艘柯楚飛船設下圈套。這些飛船最後一刻才從停泊地起飛,預計從東向西攔截敵方。這樣它們便可利用初升太陽暫時干擾達蘇飛船飛行員的視野。待達蘇飛船意識到危險,柯楚飛船已然靠近。雙方只能在空中交手,達蘇飛船兵器裝備不足,人手又少,必然不是對手。
突然,獨角鯨打起哈欠,張開血盆大口。但鯨口張開的幅度不斷擴大,直至上半個鯨頭都掀了起來,反扣在鯨背上。
魯索海灘

最後一個問題是潛艇驅動力,這個最難解決。路安起初打算讓艇中人將鯨尾用作巨槳,尾鰭起落正可模模擬鯨動作。可惜這種做法極其費力,對於如意島至本島的漫長距離也不夠實際。
「這些指控雖然確鑿成立,但為何要用這種茶樓說書般的語氣?」

謊言,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他勉強點了點頭。

馬塔站起身,抬了手。他若用上全力,她即刻便會喪命。
製造潛水艇是在如意島的海岸岩洞中秘密進行的,以便避開金篤的飛船與密探。鑄劍用的鐵片輕薄結實,被鍛打成圓環,九_九_藏_書箍住堅硬的梣木板,有如制桶匠製造木桶時用桶圈箍住板條。再以短鏈將這些固件相連,組成鯨身,便可有如活物一般彎曲活動。在軀體框架外蒙以鯊魚皮和鯨皮,為潛艇防水。艇頭安裝一根打磨鋒利的斜桅,由鐵木製成,這便是獨角鯨的那根角了。
抱歉,卡娜。但神祇之心同凡人一樣變幻莫測。
馬塔·金篤翻閱著小冊子,每一句話都令他怒火中燒。
潛艇的基本框架雖然搭好,卻仍有三樣困難尚未解決。
他朝濟恩伸出手,濟恩便讓他握著自己的手,戀人手心的溫度令她十分愉悅。
但此時正是嚴冬,柯楚飛船正要發射火箭時,突然下起一場極寒的瓢潑大雨。船身的冰霜逐漸變厚變重,雙方飛船的高度開始下降。達蘇飛船雖然尚未受到攻擊,但也眼看就要迫降。
「綉這樣的圖案是什麼感覺?」他隨口問道,「看起來很費神,要一針一針地綉。可它又如此……細小。」
「陛下,」柯戈道,「只有這般才能引得百姓關注。」
傾盆城一人未損便陷落了。柯素季王看到城牆外密密麻麻的長矛弓箭,徑直投降。碼左提元帥允許他作為達蘇國賓客留在剛剛重建的王宮中。
繼小冊子之後,庫尼再無動作,大家紛紛猜測,或許庫尼王的野心不過是為了換個寬敞些的牢房。漸漸地,柯楚軍艦上的紀律鬆懈下來。水手們在漫長的值勤時間里或是打牌,或是釣魚,給只有乾糧大餅的單調伙食添些風味。
我親愛的姐姐拉琶,你當真要阻撓柯楚之子?
倘若留意士兵們扛起的旌旗,便會注意到旗面圖案的變化。紅底上躍起的鯨魚已覆上一層藍黑色的鱗片,額上也多了一隻巨角。如今,達蘇國的徽記已變為躍出血海的獨角鯨。
船長們驚慌失措,急令手下操縱船隻躲避,然而為時晚矣。船身開裂聲與柯楚水手的驚叫聲此起彼伏,機械獨角鯨漸漸浮出水面,巨角捅破船底,撞斷龍骨。船隻慌亂間彼此相撞,船槳彼此糾纏,機械獨角鯨不斷潛下去又浮起來,對船隊造成更大損害。

「率大軍奔赴戰場有如作畫。我用針,你用劍。我綉針腳,你殺人。我在布上綉出圖案,你給天下造就新局。說到底,不過是你的畫布大上一些,但我並不覺得你https://read.99csw.com我從中所獲的滿足有很大差別。」
彌拉瞥了一眼螞蟻,又抬頭看看他。她心中似乎有些東西起了變化。彌拉再度開口時,語氣有所不同。
覆滿鱗片的獨角鯨腹中湧出數以千計的士兵。藏在機械獨角鯨中的士兵都穿著達蘇軍隊的制服。他們已在這些潛水艇中藏身數日,此時正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清新的夜間空氣,其中還有些鹹味。
彌拉正坐在一棵桂花樹下繡花。常青枝頭花團錦簇,綻放出馥郁甜香,沁人心脾。他走上前去看她在綉什麼。
曾經有許多次,他在戰場上,便是這般,手舉止疑或血噬,即將向敵人發出最後一擊。每一次,他都在他們眼中看到一些東西:絕望、恐懼、不甘、難以置信。
碼左提元帥將奇迹山俘獲的幾艘飛船中增加重量的東西全部丟棄,比如盔甲、兵器、額外的乾糧和水,甚至船員卧榻上的床墊,飛船速度便可大大提高。按照碼左提與蕾紗娜的原定計劃,飛船船員全部由女子組成。
北熱翡卡國、哈安國和如意島的艦船瞭望台上,哨兵都發現船下又出現了一群獨角鯨。水手紛紛將身子探出欄杆,只為一睹這些神奇生物。

「看來你已找到了更好的去處。」柯素季見到路安·齊亞,難掩話中苦澀。
路安鞠了一躬,道:「我仍效力于哈安百姓。」
不過幾個時辰,封鎖如意島的艦隊便全軍覆沒,海上四處都是扒著艦船殘骸的逃生者。
第二件困難是船員呼吸空氣的問題。濟恩是個游泳高手,也善潛水,她聽說達蘇島有些年輕人為了觀賞淺瀉湖中的美麗海星與珊瑚,便在口中銜了稻草稈,頭沒入海水,草稈另一頭伸出水面,便可在水中呼吸。濟恩由此得到靈感,又參考真獨角鯨的行為,設計了一根呼吸管。管子一頭通向艇艙內,另一頭則附了浮標,一旦放出去便會在海面漂浮。隨即便可利用風箱將管中海水泵出,導入空氣,管口噴出的水柱正像是來自真獨角鯨的噴水孔。
一隻、兩隻、三隻……共有十隻獨角鯨穿過浪花,躺在沙灘上,只有等到再次漲潮才能重獲自由。擱淺的聲音十分刺耳,有如金屬,不像活生生的血肉,倒似兵器落在石頭地板上的錚鏘之聲。
他放下手,起身離去。
機械獨角鯨其實是潛水艇九九藏書,是路安·齊亞與濟恩·碼左提最為自豪的聯袂發明。濟恩苦苦思索如何能繞過水軍封鎖,將一支軍隊送到本島上。她開玩笑說希望庫尼能再次召喚獨角鯨,就像推翻二世皇帝那次的傳奇航行一般。
首侯四年三月
馬塔並未採取行動勸阻,數地發生政變,充滿野心的將軍把舊主取而代之。有時,變革並不需流血。
有時,水手會看到成群的巨型獨角鯨出現在船隻下方,從如意島與本島之間的航道經過。看到獨角鯨是吉兆,大多數水手都很是喜悅。或許這意味著諸神眷顧霸主金篤,他們遠離安逸家鄉的日子大概很快就會結束。
馬塔·金篤放聲大笑。「我是達拉諸島的霸主。我跺一跺腳,千萬人都要顫抖。你將我做的事與你們女子的消遣相比,就是將海中獨角鯨與我腳下的一隻螻蟻相提並論。」他說著,抬腳踏上附近爬過的一隻螞蟻,將它碾碎。
但這些巨獸經過船隻正下方時,卻放慢速度,開始朝海面浮了上來。
「的確如此。」彌拉說,「但在諸神眼中,你我與那螻蟻也沒有什麼不同。但我寬慰的是,我的消遣並不會帶來死亡與痛苦,我離世之時不會有人歡天喜地,我也記得每一個重要的人的名字與面孔。」
夜深,魯索海灘的一處僻靜之地,一群獨角鯨擱淺在沙灘上。
路安靈光一閃。「不必召喚獨角鯨。我們可以製造獨角鯨。」
新舊諸侯國有如頑童彼此爭戰不休,眾多貴族發現他們的圈子中忽然擠進許多新晉的暴發戶。
她並未忠實描繪他的面龐或身形。他的身體是一個寫意的細長菱形,頭顱則是一個橢圓,兩個三角代表眼睛。儘管只用了些粗略線條和大胆的幾何圖形,彌拉卻神奇地表現出了馬塔拴在風箏上揮劍作戰的模樣。這肖像並不貼近現實,但柔和線條與重重光影卻更為神似,彷彿描繪出了血肉之下的風骨。她畫中的馬塔·金篤儘是精魂。
彌拉仍然綉著,並未抬眼。「我覺得和你做的事並沒什麼兩樣。」
「我想要了解你,馬塔。但恐怕你也並不了解自己。」
但路安·齊亞周遊達拉諸島時曾經研習天氣變化規律,對此早有準備。他讓濟恩給飛船配備長矛,此時正可由船員將身子探出艙外,以長矛除冰。達蘇飛船安然上升,順便又九_九_藏_書在柯楚都城上空拋下一大批小冊子。
「繡得甚妙。」他一時忘了自己的怒氣。
他殺的人,都是懦夫、叛徒、敵人。他對真正的朋友從來都以寬容慷慨而待之。

達蘇國飛船飛過城市上空時,便會拋下小冊子,曆數馬塔·金篤的件件罪行:血洗笛牧城,屠殺狼爪島戰犯,破壞已投降的蟠城和平,違背公正嘉獎起義首領的諾言,篡奪柯楚王位,謀害肅非王……
船隻若要潛入水下,與飛船升空的原理相同,但要在密度大得多的介質中調整浮力變化。路安欣然接受密度差異帶來的一系列挑戰。
這些飛船的速度與靈活性無可匹敵,能夠躲過霸主的飛船,飛遍達拉諸島。追蹤飛船笨重遲緩許多,也無法在空中飛行太久。
柯楚船隻將如意島與達蘇島包圍起來,有如一堵海上木牆使兩座島嶼與外界隔絕。達蘇國僅有的少數艦船藏在港口,不敢駛入開闊海域。庫尼·加魯並未動手建立水軍去挑戰霸主。空襲也不現實,因為飛船不具備空襲所需的火力。
佗入路·佩臨在對付飛船方面有些經驗,便想了個法子。
「我綉了好幾幅。」她說,「但感覺都不對。我似乎難以把握你的全貌。」
岩石會使水缸中的水沸騰起來,產生的蒸汽便通過一系列管道驅動活塞、齒輪與曲柄,帶動尾鰭與胸鰭。艇上的機械師從一個火山口附近挖掘的熱石足以撐到下一個火山口。這樣,潛艇艦隊時而上浮換氣,時而下潛挖取熱石,正像一群活獨角鯨一般暢遊海中。只要他們始終沿著海底火山口的分佈路線行進,便可連續航行數日。
馬塔覺得自己房中無比壓抑,便走入院中透氣。
潛艇艦隊便這樣秘密而緩慢地將達蘇大軍運往本島。
庫尼·加魯這個背信棄義之人用了不少詭計花招,又曾與地痞流氓為伍,如今卻像聖賢一般在無知民眾面前趾高氣揚。可與此同時,就連馬塔的親姑姑也視他為暴君。這天下當真毫無公道可言。

首侯四年一月
諸位國君坐立不安。畢竟,金篤本人便是憑藉軍隊效忠於他,從而趕走肅非王,自己奪了柯楚王位。有了先例,其餘各國的將軍也都躍躍欲試,令國君們十分憂懼。
「你我的感覺如何可以相比?我能改變諸島所有百姓九*九*藏*書的生活。你所見的不過是婦人眼前的方寸天地。」
柯戈先將小冊子拿給庫尼過目。其中義正詞嚴的語氣,聳人聽聞的措辭,蠱惑人心的插圖,都令庫尼頗感不安。
但她望著他的眼神確實無比鎮定,其中沒有一絲懼怕。
如今,達蘇國浮出海面,稱霸海上。
最後一批士兵在魯索海灘安全登陸。濟恩·碼左提便下了軍令。
馬塔·金篤坐了下來。在平靜的彌拉面前,他感覺放鬆,有如初秋清風拂面。她從不與他談論國事,也不會拉幫結派向他謀利。她若表示想要什麼東西,便都是些簡單的物事:一間屋舍,她記得曾見過一次的一朵花,晨間鳴唱的鳥兒。

空中是最有可能被偵察到的方向,因此從上空俯瞰時,潛艇必須看似真獨角鯨。達蘇女子輔軍中的化妝師在光滑的鯨皮上繪上鱗片,繪工極為精細,無論是從艦船還是飛船上往下看,都難以辨別這些人造鱗片與真鱗片之間的區別。
隨即,他們敏捷地融入夜色,前往夥伴已在岸邊岩洞中搭好的臨時營房。空艇合上巨口,靜待漲潮,那時它們將重新潛入海下,返回如意島接應更多士兵。
艇身底部的浮箱中填滿水或風箱泵入的空氣,便可改變潛艇升降。潛艇內部空間寬敞,除了容納船員,還可運送士兵和物資。鯨眼由厚厚的水晶製成,可使艇中人察看外界情況。艇身四周還有許多小型舷窗,能為幽暗的艇內提供光線。
「只有名不正言不順,才會為道貌岸然之慮所困。」潤·柯達說。

庫尼並不信服,但他願意聽取意見。
他真希望自己也能這般輕易知足。
薩魯乍城
馬塔無言以對。彌拉的話令他十分生氣,卻說不出個中緣由。其實只因她是個尋常女子,難以理解他的宏圖大志,可他卻偏想要她明白。他總能讓她開心起來,不是嗎?
濟恩宣布,達蘇軍隊不會打擾城中百姓,大家盡可放心過日子。起初,哈安百姓都是半信半疑,但眼見達蘇士兵當真遵守元帥的承諾,很快便大起膽子來。
達蘇國的獨角鯨旗幟在風中飄揚。庫尼王已重返本島。
庫尼也是柯楚之子。肅非也是。還有許許多多已死的人都是。你選了你的英雄,我也選了我的。
我從未想過,我們神祇也會有姐妹反目的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