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涌
第四十五章 達蘇與柯楚
「此乃何物?」
他麾下一個名為默魁·札梯的將領便蠢蠢欲動起來。此人受到馬塔的事迹鼓舞,膽子大了起來,強逼達羅王退位,將甘國國璽轉交給他。達羅幾乎沒有抵抗。他宣布國君之位與自己脾性不合,便就此退隱,專心打理他的金魚塘去了。
「但最近,我不再做這個夢了。我怕馬鐸的魂靈缺了供養,便請一個前往蟠城的商人幫我去給他燒香上墳。那商人回來之後告訴我,我哥哥墳前的墓碑是整個墓園中最大的,還對我說,你下令讓衛兵每日在他的墳前擺上新鮮菊花。事實上,你下令為圖諾阿八百壯士中的所有犧牲者都提供了這般待遇。你肯這樣做,實乃慷慨之舉。」
「但你並不是壞人。你不必害怕。你心中有熱情,有同情,你只是將它們藏在內心深處,因為你認為它們是軟弱的象徵,使你顯得與其他更卑微的人沒什麼兩樣。你為何要這樣做?如果你沒有給天下留下印記又如何?如果你死後,你的大業分崩離析又便如何?
馬塔打開布包,看到其中的骨質匕首。這把匕首他見過一次,那時它就放在他叔叔供弔唁的屍首旁。肅非王沉痛地向他解釋道,綺可覓公主是金多·馬拉納的情人與殺手,是她用這柄匕首殺了飛恩。
跟定強者,否則便會滿盤皆輸。
庫尼的冷淡是一個警告,是他的最後一線希望。
庫尼打了個哈欠。他起身走出房間。
達蘇軍隊以奪來的船隻組成大片艦隊,渡過犁汝河。他們發現笛牧城已變作空城。
「霸主!」默魁喘著粗氣,有如陳舊的風箱。他口乾舌燥,話都說不利落了。他一個踉蹌,只得倚在劍上,穩住腳步。「你可曾與我這樣的對手交鋒?」
馬塔看著她。他不知自己是什麼感覺。難道他的生活就躲不開背叛嗎?
柯戈·葉盧隨即進屋,邀請塞卡共進午餐。招待塞卡的是客棧提供的粗茶淡飯,冰冷無味。筷子粗糙廉價。塞卡愈發不安。
彌拉繼續繡花。
馬塔沒有答話。
「至簡?」
為了不讓自己建立的天下分崩離析,馬塔別無選擇,只得提劍上馬。他無人可以委此重任。待他平定東方再來對付庫尼。
他進入指定房間時,發現庫尼正與兩名妓|女躺在榻上。塞卡並不意外,他認為春風得意的黑幫老大正應是這般模樣。
如此大規模的渡河行動,就連柯楚飛船也無力阻止。
馬塔走進突阿扎王宮,他從默魁手中奪下王宮之後便用作自己的臨時居所。
柯戈·葉盧攜帶皇家檔案館的文書,前來傾盆城協助建立達蘇政權,他即將返回韃葉城,以便確保達蘇島和如意島保持生產,為本島的戰事保證後勤。
他將匕首丟在地上,倉皇離去。
他走上前,將她拉進懷中,吻了她。他感覺到她的心臟貼著他的身體,撲通亂跳有如一隻驚鳥。她手中還拿著繡花針和繃子,垂在身側。片刻,她也回吻了他。
凡人一如既往地靠不住。
最終,太陽再次升起之時,馬塔的血噬將默魁的盾牌一舉擊碎,他一步上前,止疑便刺入默魁胸口。
有幾人忠於霸主,他們逃出祖邸城,將達蘇勝利的消息帶到狼爪島。馬塔聽了報告之後,久久坐在寶座上,一動不動。帳中火把閃爍,光影在馬塔冷酷的臉上搖曳,誰也不敢開口。
「別愣在那兒啊。」她說,「你擋著光了。來,坐下。我來是有幾件事要和你講。」
碼左提認為,讓塞卡保持熱情和忠誠的良方是讓他給自己奪一塊新領地。她自己還要忙於本島其餘地區。
塞卡走後,柯戈與庫尼拍掌大笑。
無恥的庫尼已與故交恢復聯絡,正是那個土匪蒲馬·業木。馬塔懷疑姬雅也從中發揮作用。他剛被任命為「坡林侯爵」,立刻便帶著他那幫自封為「達蘇旋風騎兵隊」的馬賊不斷騷擾馬塔的使節和運糧車。馬塔對這些九-九-藏-書伎倆無比唾棄,可在默魁叛亂平息之前,他也無能為力。他只得將攻勢加倍,更多鮮血拋灑沙場。
打造一支艦隊費時太久。她須得找個法子快速渡河。
她有了些變化。他意識到,她已做了決定。
她平靜如常,問他是否想留下與她共用晚膳。「我叫侍女給你備上洗澡水吧。我正想把市場買來的鯉魚蒸了。你有陣子沒吃圖諾阿飯菜了吧?」
一派胡言,奇迹。你應該與我和飛索威聯手對抗真正的敵人。你當真想看那竊取蟠城的騙子得勝嗎?
他深諳暗巷夜襲的法則,遠勝外交手段與宮廷鬥爭。在他看來,貴族生活與街頭匪徒並無很大差別。庫尼·加魯與馬塔·金篤便是兩個敵對黑幫的老大,彼此爭奪城中市場的控制權和商人支付的高昂保護費。他不過是個身份低微的小頭目,夾在其中。
她抬起頭來,打量著他的驚訝神情,臉上綻出一個笑容。
馬塔皺起眉頭:「何事?」
他靜靜等待著。
「我很榮幸。」柯戈被庫尼的顫抖嗓音所打動,一時竟也語塞,「要記住,馬塔只有寶劍棍棒,你得的卻是眾人心。」
兄弟,打算沿襲金多·馬拉納那一招倒是很聰明,可惜你似乎也沒能成功。「獨角鯨之棘」是不會再見金篤家的血的。
渡河之後,他們便將犁汝河北岸各城鎮中能找到的船隻盡數燒毀,犁汝河雖寬廣,河水卻淺,他們寄希望于機械獨角鯨無法在河道中航行,那樣達蘇軍隊便無法渡河。他們還令犁汝河中的其餘船隻全部泊于南岸的城鎮港口,由衛戍部隊看守,不得渡河。密和索羅飛指揮一支艦隊在笛牧城,牢牢握住犁汝河控制權,又派出水軍的主要力量,確切地說,是遭機械獨角鯨重創之後的主要殘餘力量,攜帶拖網在柯楚國西岸巡航,或許能阻撓潛水艇再度突然登陸。
「說來聽聽。」
他轉身面向拉索。「拉索,你應該換把好劍,這劍也不該辱沒了。」
「你的敵人想利用我幹掉你。」
而後,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各支商隊的商人、隨行的僕人和侍從、趕車人和跑腿少年全部聚集在柯頁喀鎮外的犁汝河畔。他們將購買的陶器卸下大車,從車廂中又取出制服與盔甲。
默魁微微一笑。「能與你見面,我既是高興,又是遺憾。」他便抬劍舉盾,再次朝馬塔而來。
可事實上,那一日她說了自己是如何看待他的功績之後,他便只能以她的眼光看待自己:殘忍冷酷,無足輕重,笨拙粗魯,不值一提。
佗入路·佩臨是對的:我必須一勞永逸地解決庫尼·加魯。
小支商隊開始紛紛抵達柯頁喀鎮。他們購買了許多大隻的盆罐容器。柯頁喀的作坊對生意興隆很是欣喜。此地經濟一直仰賴犁汝河上的商貿,如今柯楚國封鎖邊境,禁止商船渡河,貿易一下子幾近停滯。這些自北方而來的商隊大受歡迎。
她沒有回答。
密和索羅飛終於舒了一口氣。只要碼左提元帥的大軍過不了犁汝河,雙方便可無盡對峙下去。
「我認為馬塔·金篤已成歷史,偉大的庫尼王才是未來所向。」
兩個巨影在幽冷的星光中一決勝負,頭頂斗轉星移。馬塔和默魁雙方部下著了魔一般從旁觀戰。二人越來越累,招數越發緩慢刻意,已不像是決鬥,倒像舞蹈一般。但這舞蹈卻少有凡人有幸得見。
庫尼將兩名女子打發走了,但仍是漫不經心的神情。
「陛下,你演技了得。」柯戈說。
他才意識到,她待他為朋友,而非達拉諸島的霸主。
默魁無比勇猛。他牢牢守住狼爪島,馬塔每攻下一寸土地都要付出高昂代價。能與實力相當的勁敵血戰令馬塔甚是歡欣,但自柯楚傳來的戰報卻令他無比焦急。
「現在我了解你了。」她說,「現在我知道為何無法為你綉https://read.99csw.com出一幅像樣的肖像了。」
其中一人膽怯地舉起手來,朝後宮指了一指。
默魁王認為馬塔正忙於處理庫尼·加魯不斷擴大的勢力,便立刻著手向霸主開戰。默魁·札梯本人以劍術精湛而著稱,但在狼爪島一役中因病卧床,沒能見證馬塔在戰場上的英武。他總認為有關馬塔驍勇事迹的說法都是誇大其詞,他之所以能取勝,主要是因為帝國司令腐敗無能,而非馬塔本人戰無不勝。
「默魁是個白痴。」佗入路·佩臨對馬塔道,「你的頭號大患是庫尼·加魯。霸主,你應奔赴西線,趁他還未煽動其他各國對你開戰之前,徹底把他打垮。」
飛船遠去了。
他終於撞開一間套房的門,在門口停住腳步。
「你覺得我的繡像不值一提,但在時光長河中,每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必然都不值一提。我們都不必害怕。」
「你很害怕。你害怕圍繞著你所產生的傳奇,害怕人們腦海中的你自己的影子。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怕你,你便開始相信自己應當為人所懼。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對你阿諛奉承,你便開始相信自己應當被這樣讚美。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背叛你,你便開始相信自己是應當被背叛的。你殘忍並非因為你想殘忍,而是因為你認為人們期待你殘忍。你的所作所為並非因為你想這樣做,而是因為你認為人們心中的馬塔·金篤會想這樣做。」
塞卡秘訪傾盆城,與庫尼·加魯會面。他穿著樸素,不帶護衛。會面地點是一間不起眼的老客棧。
犁汝河沿岸傳開消息,若有柯楚國船主肯違背霸主命令,將船隻駛到北岸來,便能得到元帥重賞。有幾個膽大的商人願意賭一把,但他們的商船對飛船毫無防備。河中順流漂下燃燒的殘骸,屍首,還有船上的各色貨物,比如布匹、油罐、滿桶的米面酒水,在河水中上下起伏,彷彿在向其餘人警告背叛霸主的下場。
狼爪島與本島
「第一件事是我哥哥。」她說。
馬塔的手下很是困惑。他們以為默魁及其手下既然背叛馬塔,便會遭其嚴懲。
拉索感到無比榮耀,戰戰兢兢地接過劍來。
她的風格變得愈加抽象,蓄勢待發,愈發神似而形不似。幾根粗略的線條,稍許勾勒出一個身影,便是她所繡的馬塔身形,襯以一片破碎線條與混亂色彩的背景,這便是他小心建立的天下正在分崩離析。她在他周圍綉出點點星芒,那既是旋轉的劍影,也是綻放的菊花。
「不,並沒有。」
馬塔大笑。「好名字。如今,最稀罕的便是我們曾經的簡單。」
碼左提的部下到了柯楚境內,便分作幾支小隊,各自沿河向西行進。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制伏了河邊十來個鎮子的衛隊,奪了船隻,朝犁汝河北岸駛去——這些達蘇士兵毫不忌憚用任何有效的法子說服船主。
首侯四年六月
「你認為天下應當依照某種秩序而行,你的理想沒能實現,這令你失望。但你也是這天下的一部分,你怕自己的凡人之軀也會辜負自己的理想。於是你便為自己打造了一個新形象,一個你認為更容易實現的形象,一個殘忍嗜血的形象,充滿死亡、復讎、受傷的驕傲與玷污的榮耀。你抹去了自己,將自己變成了這些從故紙堆里拿來的詞語。」
「我可是祖邸匪徒出身。」
他並不想來,但甘國的達羅王這個怯懦老頭令他別無選擇。
「看來他們決定守口如瓶,讓你自己親眼來瞧。唉,這幫僕人。他們不知道你見到我會不會高興,便用了這個聰明法子。」
話一出口,他便發覺這問題十分荒謬:他為何要在意這種事?他有數不盡的女人可以享用,許多都比她更年輕漂亮。但他卻想讓她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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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塔怒氣沖沖地走了過去。定是默魁的哪名妻妾又生事了,或許是在講他的壞話。他攻入王宮時並未染指後宮,但他已經發現,好心常不得好報。
濟恩·馬作提又命達蘇飛船飛到犁汝河上空與敵方交戰。儘管全員女將的達蘇飛船輕快靈便,柯楚飛船的戰鬥經驗卻更為豐富。河上的飛船交戰雖有雙方助威,卻始終未見高下。
馬塔終於將默魁迫入絕境,默魁邀馬塔單打獨鬥。
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其中充滿風暴般的狂怒。
默魁的家人也得以倖免,並繼續受到貴族待遇,但必須前往薩魯乍城居住。與默魁並肩作戰的部下也都獲得赦免。如果他們願意再次效忠馬塔,甚至可以保住原本的軍階。
一旦旗下將領牢牢控制住北熱翡卡,碼左提便派新任的阿汝盧吉公爵塞卡·集莫進攻阿慕國,其國君珀納多木王的領土如今只剩水上城市的美麗之島了。珀納多木懼怕霸主,甚至不肯接見庫尼的使節。
碼左提的軍隊有如催枯拉朽一般飛速拿下中熱翡卡和南熱翡卡。兩國國君諾答·密以及多如·索羅飛本以為塞卡能抵擋碼左提的進攻,便懈于軍備。如今二人別無選擇,只得逃過犁汝河,躲進柯楚地盤避難。
「他還真是餌鉤線墜一口吞啊!」庫尼道。
馬塔希望有朝一日,這天下也能像她一般懂他。
馬塔覺得佩臨的干預很是惱人。就算庫尼登陸本島,但他只佔了哈安國的一分地。熱翡卡的三個新諸侯國國君都是馬塔·金篤親手提拔,他們定然足以遏制膽小如鼠的庫尼和他那個女將軍。默魁卻是個勇士,危險得多。
宮中女子看到馬塔前來,紛紛指向他應該探訪的方向,隨即便如受驚的兔子一般四散而去,馬塔只得自己打開一扇扇擋住去路的門。
「但我厭倦了被人當做工具利用。」她說,「我想為自己而活。」
一艘柯楚飛船從波光粼粼的犁汝河上方飄過。瞭望兵將身子探出飛船,警覺地搜尋著河面是否有船隻或筏子出現。他們看到下方水中有大批貨物起伏,是成堆的盆盆罐罐之類的容器。顯然又有個貪心商人想將自己的船隻駛到北岸去,這變節之舉卻被柯楚飛船終結。只可惜好端端的貨物就這樣糟蹋了。
輕慢塞卡是柯戈的主意,但庫尼根據自己對塞卡過往的了解,又潤色了一些細節。有時,善用對方心理的作用更甚於軍隊。
馬塔將達羅王放回狼爪島。達羅王立刻陷入深深抑鬱,終日無所事事,一直看戲,都是唱頌甘國舊時令人艷羡的榮耀富饒的戲碼,心中又反覆悲嘆霸主對他的羞辱。
她的語氣並非順從或魅惑。她並未問起他當天在戰場上的事迹,也沒有對他的驍勇力量表示驚嘆。她總是簡簡單單地邀他一起分享一些簡單之物。
可在成為一國之君之前,在成為軍中大將之前,在投身起義之前,塞卡·集莫曾是圖諾阿的一個打手,是終日行走刀尖的法外之徒。他因將一人致殘而被判處苦役。他臉上的可怖刺青便是獄卒依據瑪碧德雷皇帝之法而刺,眾人一看便知他曾犯下何種罪行。他與馬塔一樣身強力壯,十分善戰。但與馬塔不同的是,他並無遠大理想。
彌拉的興緻撫平了馬塔的怒氣。她如此這般,彷彿二人從未冷戰過似的。
「柯戈,我會想你的。」庫尼說著,握住柯戈的手,彷彿他們仍在祖邸城之時。那時,二人常常忙碌至深夜,得意於他人絲毫不感興趣的城市規劃或行政事務的妙招。
她令眾人將盆盆罐罐都堵好封好,再將這些充滿空氣的容器以粗麻繩綁在一起。為增加浮力,她還讓士兵將各自的酒囊充滿氣體,再將酒囊也綁在這些臨時搭起的筏子上。
他退後https://read.99csw.com一步,望著她的眼睛。她並未閃躲,而是回望著他。除了庫尼·加魯,似乎只有她能毫無困難地與他的雙瞳對視。
達拉諸國到了站隊的時候。要麼支持柯楚國的馬塔·金篤,天下無雙的勇士;要麼支持達蘇國的庫尼·加魯,此人似乎好運無窮無盡。
馬塔將止疑劍入鞘,踉蹌幾步。他的貼身護衛拉索·米羅衝上前去扶他。但馬塔卻將他推開,拾起默魁的寶劍。這劍看起來已有年頭,傷痕纍纍,樸實無華,劍刃上布滿坑坑窪窪的痕迹,劍柄濕滑,都是默魁的汗水,這正是一件與國君相稱的兵器。
馬塔·金篤重返狼爪島。
碼左提元帥站在他們面前。她又換回戰時裝束,臉上滿是計劃完美執行的滿意之情。「諸位,我一直說,我們必須充分利用一切優勢。今天,我們便實現了這一信條。密與索羅飛自以為倉皇渡河之後毀掉所有船隻就能保得他們安全,但我們不需要船隻。他們自以為我們一造筏子就會被他們發現,但我們乾脆在他們眼皮底下直接買筏子。」
夜色中,達蘇士兵便悄悄在陶器筏子上神不知鬼不覺地過了河。士兵手拽筏子,淌水渡河。他們頭頂罩著大罐子,以免被發現。有幾隻筏子散了架,一些士兵無法游回北岸,便在渡河途中溺死了。不過,碼左提為此次秘密任務挑選的三百人大多都安全抵達對岸。
僕人之間竊竊私語,但誰也不敢走上前。
塞卡不知受到如此冷遇。他來談結盟之事,可庫尼彷彿對他毫不在意。
說罷,她回吻了他,將他拉入懷中,馬塔發現自己的確不再害怕了。
碼左提將軍隊主力留在笛牧細城,與寬闊河口對岸的柯楚防守力量遙遙相對。她前往上游一個名為柯頁喀的小鎮,這裏以陶器著稱:瓶罐瓢盆,各色形狀尺寸都應有盡有,有些大得可以烹煮整條鯊魚,有些小到只能沏茶。
碼左提元帥從犁汝河畔南下。達蘇軍隊抵達坡林平原邊的祖邸城。祖邸城衛隊隊長多颯一直對庫尼饒命而心懷感激。他和城中長老大開城門,升起達蘇旗幟——這旗子是從烹制「正宗達蘇美食」的廚子那裡討來的,旗上的鯨魚繪了鱗片與角,變作獨角鯨。
二人已有數月未曾交談。宮中男女佣人都不知所措,不知彌拉是否失了寵。馬塔出發討伐狼爪島時,將彌拉留在了薩魯乍城中。
「自打跟隨您以來,我的生活便清晰起來,有如小時母親給我唱的簡單兒歌。我最美好的記憶便是那時和當下。」
她放下繡花繃子。「第二件事。」她站起身,走向角落的一隻小旅行箱。她手中拿著一個布包回來了。
一個男子的嗓音,生硬得有如黑曜石,刺耳得彷彿劍盾相碰。
碼左提止步于笛牧細城。這裏,作戰風箏、氣球與飛船在犁汝河上空盤旋,隨時警惕著達蘇軍隊試圖渡河的風吹草動。碼左提元帥意欲搜羅木頭搭建渡河筏子,門板、廢廟大樑、車輪、甚至破舊傢具,但敵方空軍的監視為諾達·密和多如·索羅飛提供了充分情報,他們一發現木材聚集,便令飛船轟炸木筏製造地點。碼左提的手下只秘密造出寥寥數只小筏,卻過於脆弱,難以承受犁汝河的波濤,渡河未及一半便已散架。
密與索羅飛手下士兵對熱翡卡屈辱戰敗記憶猶新,一聽說碼左提元帥登岸便立刻逃竄。她雖是女流之輩,卻能使妖術憑空變出船來。負隅頑抗有何意義?不如投降,或者乾脆棄軍,想法子回熱翡卡去種田。據說庫尼·加魯是個賢明之君,容得百姓好生養活自己,不會苛捐重稅奪走全部收成。
「從未有過。」馬塔道。他從未感覺如此疲倦,甚至在狼爪島一戰時也未曾有過。但他的內心也從未感到如此快樂。「你是我見過的武藝最高強的對手。」他心中湧起一陣惺惺相惜之情,「投降吧。你這一戰打得漂亮,你若效忠於我,我九*九*藏*書便讓你統領甘國。」
諾達·密與多如·索羅飛在笛牧城中正欲自絕,碼左提已經進了城,俘了這二人。她依庫尼囑託,對他們以禮相待。
柯戈點點頭,表示將儘力而為。
「我曾經不知是否應該愛你,那時全天下似乎都懼怕你,有許多人對我說應該這樣、應該那樣。但馬鐸是對的:對於一切重要的事物,心中信念才是唯一的度量衡。但凡人的心很小,所能容納的只有那麼一點點。聽聞一千人榮耀倖存之時,我心卻只為失去兄長而哀悼,那一千人之事於我又有何歡喜可言?一萬人以為我所愛之人是個暴君,只要我所了解的他與此不同,那萬人所想與我便又有何干係?人生苦短,不必憂慮他人所言,更不必顧及史書評價。
「默魁與你交戰,未耍任何花招,篤信可僅憑勇力制勝。他雖敗了,卻並無恥辱可言。他是位英雄,戰敗並非他自己有何缺點,而是因為諸神決定將你與他置於同一天下。」
庫尼·加魯如此待他,定是因為他與碼左提元帥已準備好奪下北熱翡卡的計策。黑幫老大有了強奪地盤的法子,便不需要他了。他很有可能和倒霉的柯素季一樣失去領地和王位,甚至有可能丟掉性命。
「你要離我而去嗎?」他不禁脫口而出。
馬塔的臉扭曲起來。
「至簡。」拉索道。
濟恩·碼左提望著寬闊的犁汝河,日益泄氣。
他如釋重負,在她身旁的墊子上坐了下來。
一片寂靜中,只有彌拉開了口。
一個女子的嗓音,尖銳、扭曲,有如岩漿上空的閃爍微光。
他求葉盧宰相替他給庫尼捎話。他不再提平等結盟之事,而乞求降於達蘇國。他願交出北熱翡卡,為達蘇國而戰,條件是庫尼王許諾戰後賞他一塊新封地。
北熱翡卡的國君塞卡·集莫自馬塔幹掉湖諾·其馬那一日起便一直追隨馬塔。眾人都以為他一定堅定地站在馬塔這一邊。
返回突阿扎城中,霸主下令以國君之禮厚葬默魁。
他將她繡的帕子小心裝框,分賞給令他滿意或是立功之人。馬塔的諸位司令顧問都爭討彌拉的綉工,將之視為霸主青睞的標誌。彌拉本人似乎覺得頗為有趣,但帕子綉罷,她便不再在意其去向。
她戴了假髮,扮成來此地消遣的蟠城富太太,一面遊玩,一面挑些合適的家用東西,添置給新宅子,因為舊宅在霸主金篤佔領蟠城時給燒掉了。她在市場上閑逛打量,悠然自得地玩賞擺弄著陶器貨物。
扮作僕人的達飛羅困惑地瞧著碼左提元帥的舉動。她以前可從未對打理家事顯露出分毫興趣。
「我一度常做噩夢,夢見哥哥問我你是否已實現他篤信的理想。」
馬塔搖搖頭。「你在說胡話。」
彌拉正倚牆而坐,手中綉著花。
我希望他們兩家皆輸。
「你們可明白其中緣由?」馬塔問道。
馬塔又吻了她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要將它命以何名?」馬塔問道。
自日出至日落,二人始終旗鼓相當。他們兩人汗如雨下,氣息漸粗。但止疑劍劃過空氣仍然有如獨角鯨尾拍水,默魁的盾牌則似永不平靜的大海迎上前去。血噬棒彷彿飛索威的鐵拳當頭砸下,默魁的寶劍則如英雄伊路森閃避狼口一般將之格開。太陽終於落下,繁星在黑綢般的夜空閃爍起來,默魁退後一步,伸開雙臂。
為了振奮民心,默魁宣布要從馬塔手中收復甘國被奪走的本島領土。隨即他便立刻入侵奧熱國,其國君是胡頁王。胡頁正是在狼爪島戰役最後階段才支援馬塔的前任甘國司令,並因此得賞面積不大的奧熱群島。胡頁的全國人口不及突阿扎一座城,很快便戰敗了。默魁在突阿扎城中巡遊十日,大肆慶祝,彷彿已經打敗霸主本人一般。
一日,馬塔自戰場廝殺歸來,已看厭了痛苦、屠戮以及劈筋斬骨的砍殺。他帶著一身死屍臭氣,徑直去了彌拉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