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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我可以請佐伊讓你們交出植入體,」我說,「我無法想象你們會違抗她的命令。」
希克利考慮了一會兒,說:「不違反。但我們不喜歡這樣。」
「問住我了,」本奈特說,「我一邊處理這些樣本,一邊閱讀土壤管理的資料。我妻子在鳳凰星種過一點花花草草,有昆蟲似乎是好事,因為它們能疏通土壤。誰知道呢,也許她說得對。」
「我想讓每一批墾殖者都接受武器訓練。」簡說。
「我想應該可以,」本奈特說,「我認為尤其有必要造一個黑匣子醫務室,因為我幹活的時候曹醫生總來害我分神。」
「直到我有戶內廁所的那一天,」莎維德麗說,「這個的前提是我還有一個能安放它的戶內。」
「我也不喜歡,」我說,「但我沒有其他選擇。」
「我當然尊重,」簡說,「但我同樣尊重一個事實,那就是這顆星球依然有辦法殺死我們,但我們還沒搞清楚究竟是什麼辦法。我看其他人恐怕不怎麼重視這一點。」
「他的內褲,」貝阿塔說,「至少有一條內褲的腰部有個小袋,藏著一台微型錄音機。他有個翁布里亞國旗徽章,帶音視頻偷攝功能。這會兒多半就戴著呢。」
「祝它好運。」我說。集裝箱的寬度超過兩米。
「隨你怎麼說,」我說,「在哪兒發現的?」
我們幾個人思考片刻。「能不能至少擴展一下這個?」贊恩最後說,朝四周打個手勢。
「海勒姆,你幾乎每天都要出屏障,」特魯西約說,「你見過類似的動物嗎?」
「希望如此。」我說。
「好名字,」我說,「重點在於,光是熟悉丑鼠一種動物,我們可不敢說我們已經了解了這裏的整個生物圈。」
「好。」我說,「你去哪兒?」
「我要離你遠點兒,」佐伊說,「免得撿起石頭砸你。」儘管嘴裏這麼威脅,但她還是飛快地擁抱了我和莎維德麗才走。巴巴跟著她跑了,她比我們有意思。
「我們可以除掉他。」希克利說。
貝阿塔掀起毛巾的一角,皺著眉頭望向我們。她嘆了口氣,蓋好毛巾。「檢查他的內褲。」她說。
「是啊,」簡說,「但光是這麼說,我們可搞不清它們究竟有多少只,以及能構成什麼樣的威脅。我們只知道它們夜間出動,體型夠大,只差一點就能跳上集裝箱,智力夠高,會企圖挖洞鑽過來。在確定它們能構成什麼威脅之前,我們不能讓人們開始墾殖。」
「希望你被嗆死。」莎維德麗說。
「無論是什麼,你都認為它們能構成危險。」我說。
納米網格的設計者在內門裡等著我們。「佩里總督,」傑瑞·本奈特說,「贊恩船長,特魯西約先生,歡迎大家回到我的黑盒子里。」
「丑鼠。」贊恩說。
「若干年以後,人們會想要了解這個殖民地的往事,」克拉尼茨說,手伸進褲子在內褲里摸索,「他們會想要了解往事,但無論怎麼尋找,都找不到任何資料。他們之所以什麼資料都找不到,是因為殖民地的首領花費寶貴的時間,管制整個殖民地唯一的媒體人員。」
「有可能。」簡說。
莎維德麗指著小村邊緣說:「我猜羅馬兵團不會用集裝箱築起周界屏障吧。」
「納米網格怎麼樣?」我問。
「你們既然看過,怎麼能看不出種族聯合體對我們構成威脅呢?」我問。
「我也想種花,」簡說,「玫瑰。」
「不用鐵桶撒尿可不是享樂,」莎維德麗說,「而是文明的標誌,以及擁有堅實的牆壁。以及洗澡。有句話我非說不可,殖民點的所有人最近洗澡都不太勤快。」
「我按你的要求,用監控設備掃了一遍營地,尋找無線信號。」本奈特說。特魯西約挑起眉毛。「固態設備,」本奈特對他說,「不發射,只接受。總而言之,我要告訴你們,營地里還有三台無線設備在發射信號。」
我沒有和她爭論。我們走出小村的北大門,找到簡、希克利、迪克利和簡任命的兩名治安官——他們以前是麥哲倫號上的保安人員。「你來看這個。」簡說,走向周界上的一個集裝箱。
「什麼?」我問。
簡點點頭。「我不認為食草動物會這麼想鑽進來。外面的這種動物看見我們,聞到我們的氣味,想進來看看我們到底怎麼樣。我們必須弄清楚它們是什麼,還有附近大概有多少只。」
「我知道,」我說,「但這不代表就應該全交給你。」
「很可能。」簡說。
「對不起,親愛的,」我說,「我知道你和你的朋友們都很無聊。」
「客氣什麼。」我說。我突然發現佐伊少了一對尾巴。「希克利和迪克利呢?」我問。
「我們到現在還活著,」特魯西約插嘴道,「這是個好兆頭。保羅,你先放鬆一下。佩里說得很正確。我們不能隨便走出去開闢農場。但是,佩里,保羅說得也對。我們不能再窩在營地里什麼都不做了。薩根花了三天尋找這種動物的蹤跡,我們殺死了其中一個。我們必須謹慎,對,我們必須不斷了解洛諾剋星。但我們也必須開始墾殖。」
「我會看看能怎麼幫忙的,」我說,「本奈特,你是創造奇迹的人。」
「倒不是說你說得不對,」我說,「只是我以為你踏上了一個新世界,你能稍微有點敬意呢。」
「哈,」他說,「我只是個普通技工。這是你要的土壤檢驗報告。」他遞給我一台手持終端,我把玩片刻,然後才望向屏幕。「好消息是我檢驗過的土壤樣本基本適合人類作物。至少從化學角度上說,土壤里沒有會殺死或阻礙作物生長的成分。所有樣本里都發現了小型生物。」
戴爾大道兩側是成排的帳篷,一個帳篷十個人,通常是兩戶家庭外加我們能塞進去的單身男女和沒有子女的夫妻。沒錯,很不方便,也很擁九-九-藏-書擠。莎維德麗和三戶三口之家住在一起,三個孩子不是嬰兒就是剛開始走路;她心情不佳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每晚只能睡三個小時。洛諾克一天有二十七小時零六分鐘,所以她的心情想好也難。
「你和我還沒討論過咱們要不要參加墾殖呢。」簡說。
「你們沒有資格作這個決定。」我說。
「那得看了,」貝阿塔又掀起毛巾,「你覺得你的助理有沒有興趣約會?」
「沒有,」簡望向我,「我們連著盯了三個晚上,昨夜是第一次看見有東西接近屏障。」
「我一點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揚·克拉尼茨說。
「你也想撿石頭砸我?」我說。
我望向貝阿塔。「你說呢,貝阿塔?」我問。
「你打算這麼挖苦我多久?」我問。
「這麼說,就算我們能關閉全部無線傳輸模塊,所有設備都依然會漏出無線信號。」我說。
「只要同意這個方案,我們可以等這段製造時間。」希克利說,「在這段時間內,出了這個房間,我們就不會使用植入體,但你要請佐伊多來看我們。」
「有可能。」特魯西約說。
「看來是的,」我說,「特魯西約是職業政客。他有時候就有這個本事。尤其是他有道理的時候。我們確實得讓大家走出村莊了。」
我眯起眼睛細看。「是抓痕。」我說。
「她是攝像師,」克拉尼茨說,把錄音機拍在我掌心裏,「不一樣的!」
「我沒有壓制你,」我說,「只是不允許你破壞這個殖民點。錄音機我沒收了,我會請傑瑞·本奈特列印一份內容抄本給你,但字體只能用最小號,因為我不想浪費紙張。所以你會擁有全套筆記。你去找莎維德麗,就說我讓她給你一本記事簿。一本,揚。其餘的要用在正事上。如果你嫌一本不夠,可以去找門諾派試試看。」
「再說鐵桶只是暫時用用而已。」我說。
我們繼續向前走,莎維德麗說:「我理解她的感受。」
委員會的所有人都盯著我,想聽我的決定。我看了一眼簡,她難以覺察地聳了聳肩。她不認為外面不存在真正的威脅,但除了這具動物屍體,她也拿不出確鑿的證據。特魯西約說得對,現在必須開始墾殖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又討論了幾分鐘。「這個房間覆蓋著電磁波屏蔽材料,」希克利說,「給我們一些。我們可以用它覆蓋我們的設備和我們自己。」
「有時候,」莎維德麗說,「但不是現在。我指的是想念手持終端這件事。我也想念。你看這個。」莎維德麗從臀部口袋裡掏出一個活頁本,海勒姆·約德爾和門諾派教徒送了她一摞這東西。「我現在只能用這個了。」
「你認為這就是你們擔心的捕食動物嗎?」特魯西約問。
「不完全可行。」本奈特說。
「內褲你留著,」我說,「錄音機給我就行。」
「貝阿塔也是媒體人員。」我說。
「花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簡說,「希克利、迪克利和我今晚在集裝箱頂上放哨。他們的眼睛有紅外視力,所以能發現對方。」
「等我們讓殖民者搬出帳篷,住進自己的屋子,再談洛諾克夢不遲。」莎維德麗說。
「假如你想更用心地保護門諾派那幫人,我絕對沒有意見,」我說,「但假如你想讓他們放棄他們的為人之道,那你恐怕就要吃驚了。另外,正因為他們是這麼一群人,所以才有可能拯救整個殖民地。」
「讓我們不被看見是個難題,」我對特魯西約說,「但眼前這是個簡單問題。咱們先處理簡單的。」我轉向本奈特,把手持終端還給他。「我還有個問題,你能製作有線的手持終端嗎?沒有無線組件和無線發射模塊的那種。」
「不客氣,」希克利說,「也許這麼做反而正好。自從來到這裏,我們發現她陪我們的時間越來越少。」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對我說的人。」我說。我正要往下說,卻被佐伊擋住了去路。「找到你了。」佐伊說,向我伸出一隻手,手裡攥著什麼東西,「看,我發現了一隻寵物。」
「我要走了。」贊恩說。
「你要是想找點事情做,我們可以開設學校。」我說。
「你讓特魯西約搶走了會議的主導權。」準備上床前簡這麼說。她壓低聲音。佐伊已經睡著了。希克利和迪克利漠然地站在行政帳篷里屏風的另一側。他們穿著覆蓋全身的屏蔽服,這是用新生產的首批納米網格製造的。屏蔽服能保證無線信號不會外泄,同時也將奧賓人變成了會走路的影子。這會兒他們大概也睡著了,但對我來說很難分辨。
「我無所謂。」簡說。
「和小狗一樣忠心耿耿,我看出來了。」我說。
我沉思片刻。
「真的假的?」我說,「你以前好像並不怎麼熱愛美麗的花朵。」
我望向樹叢。我和林木線之間有一名門諾派教徒,他在指導一批殖民者如何駕駛老式拖拉機。再往遠處看,兩個殖民者在採集土壤樣本,我們要分析土壤與人類作物的匹配程度。「這個提議恐怕不會太受歡迎,」我對簡說,「人們已經開始抱怨被關在營地里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對迪克利說。
「好吧,」簡說,「你去告訴他們,我們應該很快就能知道這種動物是否會造成威脅。這麼說估計有用。」
「是人們在樹林里看見的那些大型動物嗎?」我問。
「你沒聽懂我的重點。」我說。
「臭娘們兒,」克拉尼茨說,本能地按住徽章,「你被開除了。」
「最好別養,」我說,「你怎麼知道它去過哪兒。」
「多麼不幸的婚姻。」貝阿塔感嘆道。
「臭娘們。」克拉尼茨說,走出帳篷。
「你是,」希克利說,「但你無權隨意破壞和約。」
「也許是因為他應該在家,而不是在這兒吧,」贊read.99csw.com恩怒道,「也許他不怎麼喜歡被殖民聯盟綁架。」兩周過去了,想到飛船被毀和船員陷入困境,船長依然氣不打一處來。
我走到污水池前,屏住呼吸把污物倒進槽口。污水池可不是什麼芬芳場所,它用我們的排泄物製造肥料和清水,肥料要收集並儲存起來,清水主要排入小溪。我們曾經討論過要不要把處理水送回營地,大家普遍認為無論干不幹凈,喝或者用處理過的尿液洗澡會給殖民者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有道理。但有一小部分水引去灌溉和沖洗馬桶。大城市的生活品質。
「廣場唄,」佐伊說,「還能去哪兒。」
我點點頭。已經有人弄斷胳膊了,一名少年爬上屏障,不小心摔了下來。算他運氣好,沒有折斷脖子。「我們有足夠用的納米網格嗎?」我問。

「我聽懂了,九十歲的老爸,」佐伊說,「但你想想看。要是它想向我注入毒液,企圖吃掉我,這會兒早就動手了。」她手裡的小東西吃完脆餅,又打了個嗝兒,突然躥出佐伊的手心,朝集裝箱屏障的方向跑去。「喂!」佐伊叫道。
「我覺得把時間花在這上面恐怕不太明智,」我說,「我們現在擔任的是殖民地總督,而且這兒沒有我們會用的自動機械。我們已經夠忙的了。等克洛坦稍微空一點,咱們可以造一幢漂亮的小房子。如果你想種東西,我們弄個花園好了。再說我們本來就需要一個花園,種水果和蔬菜。交給佐伊打理就不錯。讓她有事可做。」
「那你少撒尿不就好了?」我說。
「門諾派教徒有書籍,」我說,「舊式書籍,紙張印刷的。」
「委員會肯定會吵翻天。」我說。
「我很擔心他們。」簡說。
佐伊看見夜壺,噘起嘴唇。她可不怎麼喜歡那東西。「呸,謝謝你的描述。」
「我見過一些動物,」海勒姆說,「但要我說,它們都是食草動物。我沒見過長得像這個的。不過我沒有在晚上出過屏障,薩根總督認為它們是夜行動物。」
「我到現在都和希克利意見相同。」迪克利說。
「現在你明白這顆星球為啥有一股胳肢窩味兒了吧?」我說。
「說到這個,」我回到帳篷里,拎出我的夜壺,「我也有些好料要處理。願意陪我走一趟嗎?」
「歡迎加入俱樂部。」我說。
「唔,我道歉,莎維德麗,」我說,「我應該意識到兩周不夠一整個殖民點從奠基發展到巴洛克級的享樂。」
「這些。」簡指著集裝箱接近頂部的地方,那裡的高度接近三米。
「很好,謝謝,」我說,「還有一件呢?」
「有可能。」簡又說。從語氣聽得出她並不贊同布萊克的看法。

「在搞清楚那些東西是什麼之前,不得外出墾殖。」我說。
「供電連接能傳輸數據嗎?」贊恩問。
「老媽請他們去看什麼東西了,」佐伊說,「其實我來找你也是為了這個。她叫你去看什麼東西。她在屏障外頭。北大門旁邊。」
「我們很無聊,於是你建議上學?」佐伊說,「你到底是誰?再說也不太可能,因為你們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持終端。沒有課程,恐怕很難上課。」
「保護整個殖民點不被屠殺不叫隨意。」我說。
「用刀。」簡說。這個答案引來了一陣不安的竊竊私語。絕大多數委員會和殖民者見了奧賓人還非常不自在。
「考慮了這麼多,只要有一點信號就會讓所有努力成為泡影。」特魯西約說,「假如有人在偵測這麼微弱的無線電信號,那他們就肯定會用光學手段掃描星球表面,很容易就會發現我們。」

「我們仔細查看了那段視頻,」希克利說,「我們認為風險微乎其微。」
「你呢?」我問。簡聳聳肩。自從在麥哲倫號上她發現自己又被改造了之後,基本上不會談起自己究竟擁有哪些能力。但考慮到她的其他能力都得到了擴展,視力恐怕也不會例外。「要是看見了,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等它回來,我會轉告它你的話有多麼難聽,」佐伊說,「然後我要放它在你腦袋上拉屎。」
簡把那東西「撲通」一聲扔在會議室的地上。那東西有點像大號的郊狼,但郊狼沒有四隻眼睛,爪子上也沒有與手指相對的大拇指。「迪克利在一個洞里發現了這一隻。另外還有兩隻,不過都跑掉了。這隻也想跑,但被迪克利殺死了。」
「每次我見到他,他都似乎特別生氣。」本奈特說。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翻來覆去端詳這台手持終端。
「因為便宜,」本奈特說,「製造微型數據傳輸裝置的成本接近於零,比物理材料便宜得多——物理材料雖說本身也不貴,但加起來就是很大一筆成本了。因此幾乎所有製造商都是這麼做的。基於成本考慮。手持終端里的物理連接僅限於從電池到各個部件,依然是因為這麼做比較便宜。」
「還有兩件小事,」本奈特對我說,「我們剛來的時候,你讓我列印的那些文件快好了,所以你很快就能拿到一份硬拷貝。影音文件沒法列印,但我正在用程序處理,幫你弄一份抄本。」
「那你只會越來越擔心。」我說。
「唔——」貝阿塔放下毛巾,「誘惑。但婚姻還是暫時保持吧。惹得他非常惱火,他折磨了我這麼多年,能報復一下我非常開心。」
「恐怕不行,」本奈特說,「通過物理連接傳輸數據當然沒問題,但接進每一個組件修改內核命令就超出我的能力了。編程技術先不談,所有製造商都鎖九九藏書掉了內核的訪問權。那裡的數據有知識產權。再說就算我進得去,也沒法保證它能正常工作。另外,讓所有數據繞道電池,我都想不出該怎麼做。」

我拍拍夜壺。「不,免了,」我說,「有這東西伺候呢。」
「我們有,」希克利說,「根據我們的和約。」
「我們對這種動物一無所知嗎?」曼弗雷德·特魯西約問。他、贊恩船長和我並排走向村莊的信息中心。
「你說我說得對不對。」莎維德麗說。巴巴走到莎維德麗身旁,莎維德麗彎腰愛撫它。
「今晚按兵不動,」簡說,「我想先知道它們的種類和數量,然後再考慮如何處理。不過在此之前,我們應該讓所有人在日落前一小時回到周界內,白天必須有武裝人員陪同才能出周界。」她朝兩名人類治安官點點頭。「他們接受過武器訓練,麥哲倫號上還有幾個人也一樣。先這麼開始吧。」
「我們還要因為這個等多久才開始墾殖?」保羅·古鐵雷斯說,「很多人等我們停止說空話等得要發瘋了。過去這幾天,人們開始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動拳頭。我們在和時間賽跑,對不對?現在是這兒的春天,我們必須開始種莊稼和為放牧開墾草地。我們已經吃掉了兩周的儲備糧。要是再不開始墾殖,我們會有大麻煩的。」
「啊——」我吐出一口長氣,總算沒有咳嗽。
「這我不反對,」布萊克說,「但也許只是孤立事件。也許一群這種動物幾天前經過,看見屏障覺得很好奇。它們發現進不來,就向前繼續走了。」
「我知道你認為謹慎很重要,」特魯西約說,「但人們越來越難以安撫。我們帶他們來到一個誰也不了解的地方,對他們說你們再也不能聯繫親友了,然後整整兩個星期不給他們任何事情做。簡直是關監獄。我們必須讓大家進入殖民的下一個階段,否則他們只會成天懷念自己被奪走的正常生活。」
「什麼?」我問。
「好事還是壞事?」特魯西約問。
「我當然知道,」佐伊說,「它就在食堂周圍出沒。」
「我們必須拒絕。」希克利對我說。希克利、迪克利和我在黑匣子里。我以為等我告訴奧賓人他們必須交出無線意識植入物,他們應該會很有理性地聽從勸告。
「對,」我說,「目前還不知道它們的模樣。簡今晚會去搞清楚。目前我們熟悉的只有食堂附近的類鼠動物。」
「我們在周界另一側發現了一個洞,縱深長度近一米。」簡說,「有東西企圖在夜裡鑽進來。它無法跳過集裝箱,於是想從底下進來。而且不止一隻。我們發現附近有大量植物被踩倒,集裝箱上有許多大小不一的爪印。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但肯定成群活動。」
「記得提醒我給你們看那段小電影。」我說。
「暫時沒有更多的了,」我說,「我們得製造一些,但需要時間。」
「我知道,」佐伊說,「也只有他們不會無聊得發瘋。天哪,我想我的手持終端了。」
「對,」本奈特說,「在非常短的距離之內——不超過幾厘米——但信號確實存在。如果你真的在找這類東西,就肯定能偵測到。」
「呵呵,謝了,」莎維德麗說,「您真是快刀斬亂麻的典範。難怪這兒你說了算呢。」
「這其中的諷刺能壓死人了。」我說。
簡聳聳肩。「沒有人近距離見過它們,白天它們也從不接近這裏。換了其他地方,我們可以在集裝箱頂上安裝紅外線攝像頭,但在這兒不行。」簡不需要解釋原因。警戒攝像頭和我們手上的幾乎所有科技產品一樣,也通過無線傳輸,而無線設備就是安全隱患。「無論是什麼,它們都知道躲開夜間崗哨,但話說回來,夜間崗哨沒有夜視儀可用。」
「可愛吧?」佐伊問。小東西似乎打了個嗝兒,佐伊看見了,從小袋子里取出一塊脆餅餵給它。它用一隻手抓住脆餅,咔嚓咔嚓吃了起來。
「爪子的形狀符合我們見到的抓痕,」簡說,「但我覺得太小了。」
我不是第一次勉強按捺住火氣,才沒有一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我們一定要將事情複雜化嗎?」我說,「揚,我很想假裝我們不是十二歲,談話時不需要來來回回的『我也是』『我沒有』。」
「她眼饞你的設備。」我說。
「消除所有無線設備以避免被探測到就是隨意。」希克利說。
「他們是你的知識庫,」簡說,「他們最清楚該怎麼操縱各種非自動化的機械,按幾個按鈕就能製造出東西來。我可不希望他們被吃掉。」
「好的,」我說,「謝謝。」
「也許等一陣再說。」希克利說。
「不是因為這個,」簡說,「而是這顆星球一股胳肢窩味兒。」
「開什麼玩笑,」佐伊說,「我們都知道殖民會很艱苦,但沒有人說過會這麼無聊。」
「食堂外面有一群。」佐伊拿給巴巴看,巴巴聞了聞它,小東西噝噝還擊。「它們看著我們吃飯。」她這一說提醒了我,我忽然意識到,過去一周我見到它們的次數多得過分。「我猜它們餓了,」佐伊又說,「格雷琴和我出來喂它們,但它們全跑掉了。只剩下這傢伙,它上來接過我手裡的一塊脆餅。我想養它。」
「顯然如此,」我說,「想離婚嗎?」
「前提是揚會寫字。」貝阿塔在床上嘟囔道。
「我們不願意,」希克利說,「那樣會破壞我們對其他奧賓人的責任。」
「好主意,」我說,「但恐怕很難說服門諾派那幫人。」
「她進入青春期了,」我說,「新朋友,新星球,新男朋友。」
「天,千萬別。」我說。
「如果是食肉動物,那麼數量就會受到限制,」我說,「過多的捕食者會消滅被捕食者種群。」
「你兩周前也是這麼說的。」莎維德麗說。
九_九_藏_書「對不起,」我說,「我好像用錯了語氣。走吧。」莎維德麗嘆口氣,陪我踏上克洛坦小村的主幹道,走向污水處理池。巴巴跟在我們背後,時不時衝出去和孩子們打招呼。巴巴是整個殖民點唯一的牧羊犬,有時間交朋友,所以活得很受歡迎,而且膘肥體壯。
「貝阿塔!」克拉尼茨說。
「我們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希克利說,「我們認為風險微乎其微。」
「對,恩佐,」希克利說,「我們對他感覺非常矛盾。」
「我還是免了吧。」莎維德麗說。
我看著她手裡的東西。那東西也瞪著我。它有點像進過太妃糖拉長機的老鼠,最突出的特徵是四隻橢圓形的眼睛,腦袋兩側一邊兩隻。另外,和目前為止在洛諾剋星上發現的所有脊椎動物一樣,前肢都有三根手指和一根相對的大拇指。它用指頭在佐伊的手上保持平衡。
「她說得對,」我說,「土壤擁有足量的生物體通常是好事。」特魯西約懷疑地看著我。「喂,我種過地,」我說,「但我們還不清楚這些生物對人類作物會有什麼反應。我們在向生物圈引入新物種。」
「這顆星球一股胳肢窩味兒。」莎維德麗說。
「抓痕和地洞可是真的。」我說。
「你要我手寫記錄,」克拉尼茨說,「用紙和筆。」
「對,我們在其他集裝箱上也發現了。還不止這些。」簡走過兩個集裝箱。「有東西在這兒挖洞,」她說,「看起來像是想從集裝箱底下挖洞鑽過去。」
「你們的討論已經超出了我的知識範疇,所以我就往下說了。」本奈特說,「你問有沒有辦法關閉手頭這些科技產品的無線模塊。想聽長的答案還是短的?」
「對。」簡說。
「我們沒有在說空話,」我說,「我們被扔在一顆誰也不了解的星球上。我們必須花些時間勘測,免得被它殺個一乾二淨。」
「開槍打死的?」瑪塔·皮羅說。
「我們遇到難題了,」我說,「我不能強迫你們交出植入體,但也不能讓你們帶著它跑來跑去。回答我這個問題:如果我請你們待在這個房間里,但讓佐伊經常探視你們,這算不算違反和約?」
「要我看什麼?」我問。
「這就是洛諾克夢。」我說。
「丑鼠,」贊恩說,「青少年就是這麼叫它們的,因為太他媽難看了。」
「因為你的命令從不違反雙方的和約,」希克利說,「我們與殖民聯盟的和約允許我們兩個跟從佐伊,也允許我們記錄這些體驗並與其他奧賓人分享。命令我們交出意識植入體與此矛盾。違反了我們的和約。」
「比起殺死佐伊的追求者,我更希望你們能集中精神,幫簡搞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企圖衝進村莊周界。」我說,「也許在情感上沒那麼讓人愉快,但從大局考慮,對我們會更有幫助。」
「我們的人有武器。」我說。貨物里有傳統的老式槍械和非納米材料的彈藥。
「曼弗雷德·特魯西約說我們小村的布局模仿了羅馬軍團營地。」莎維德麗邊走邊說。
「我們看過,」希克利說,「那段視頻也發給了我們的政府。」
「所以答案是否定的。」貝阿塔說。
「我們的人有槍械,」簡說,「但絕大多數人根本不會用。他們要是開槍,打傷的更有可能是自己。再說我擔心的不只是人,我更擔心我們的牲畜。我們無法承擔被獵食者吃掉太多牲畜的代價。尤其是現在這個起步階段。」
「存貨差不多都在這兒了,」本奈特說,「但我可以用程序讓它再自己製造一些。我需要更多的原材料。」
我站在那兒,用鼻孔深深吸氣,展示我有多麼享受這兒的空氣。可惜算我倒霉,莎維德麗說得對。洛諾克確實怎麼聞都是一股胳肢窩味兒,我吸了滿滿一肺的空氣,得花上好大力氣才不作嘔。話雖這麼說,莎維德麗的表情讓我欣喜若狂,實在不願承認我快被這股味道熏暈了。
「我讓費羅幫你,」贊恩說的是貨艙班頭,「看看庫存里能不能找到。」
「不,她實在太可愛,」本奈特說,「這會讓我和我老婆吵架的。但說正經的,我這兒只有一兩台她的診斷設備,我們必須做好準備,遲早會有人遇到真正的醫療問題。」
「本來就有一股胳肢窩味兒,」莎維德麗說,「我們只是添頭而已。」
「應該不會,」我說,「但那是他們的損失。」用集裝箱築起周界是簡的主意。在羅馬帝國時代,兵團營地通常由壕溝和柵欄環繞,以抵擋匈奴人和野狼。這兒沒有匈奴人或類似的角色(目前尚無),但有些人報告稱見到大型野獸在村外草叢中遊盪,我們不希望孩子和青少年(還有某些魯莽的成年人,這種人已經現了原形)走到離村莊一公里以外的樹林里去。集裝箱很適合築周界,它們夠高夠結實,而且我們手頭很多——足以繞著營地築兩圈周界,兩圈之間留下合適的間隙,足夠讓被流放的憤怒貨艙工作人員在需要時裝卸貨物。
克拉尼茨誇張地站起身,想走出去。「揚。」我說,抬起手。揚一把扯掉徽章,拍在我的手掌心。「現在就要我脫|內|褲嗎?」他嘲諷道。
「你們從來沒有拒絕過我的命令。」我說。
「我去告訴他們。」簡說。
「是的,」我說,「其實還是他的點子呢。」而且是個好點子。小村呈四方形,有三條彼此平行的縱向幹道,第四條橫向幹道(戴爾大道)與它們相交。小村中央是公共食堂(我們的食物儲備在這裏按時按量發放)、小廣場(孩子們和青少年在這裏盡量消磨時間)和行政帳篷(同時也是我、簡和佐伊的住處)。
「我是這顆星球的法定權威。」我說。
「答案是『我他媽怎麼知道』。」我答道。
「我和大家一樣,也交出了我的手持終端。」克拉尼茨說,朝九*九*藏*書貝阿塔擺擺頭。貝阿塔躺在小床上,用一塊毛巾蓋著眼睛,她似乎有偏頭痛的毛病。「貝阿塔交出了手持終端和攝影機。我們的東西都交給你了。」
「我認識她這麼久,從沒聽到她和任何人約過會。」我說。
「不,」我說,「交給我吧。你的嚇人名聲已經傳開了。我不希望永遠是你帶來壞消息。」
「多麼不幸的婚姻。」我說。
我們來到信息中心,別看名字好聽,其實只是個為此改造的集裝箱而已。「你們先請。」我為特魯西約和贊恩拉開第一道門。進去以後,我轉身關閉這道門,等納米網格完全包裹住外門,將它變成毫無特徵的黑色,我才打開內門。納米網格受程序控制,能吸收和阻斷所有種類的電磁波。它覆蓋了這個集裝箱的牆壁、地面和天花板。這事情不能多想,你的感覺就像站在了一片虛無的正中央。
「我知道,」我說,「但你和我一樣清楚,我們對這顆星球一無所知。你們倆和我看過同樣的文件。勘察這顆行星的人顯然都沒花哪怕十分鐘著陸走一圈。我們有行星的基礎生物化學數據,但也就這麼多了。我們幾乎沒有動植物的任何資料,甚至不知道這兒的生物圈能不能分成動物和植物。我們不知道土壤適不適合我們的作物。不知道本地生物能不能食用或利用。殖民部通常對新殖民地提供的所有資料,我們一概沒有。我們必須在啟動前搞清楚這些情況,而很不湊巧的是我們又被弄瘸了一條腿。」
「野蠻。」我說。
「你見到體型更大的了嗎?」李晨問。
「好吧,」我說,「只能聽長的版本了。」
「很好,」本奈特指著天花板說,「沒有電磁波進來,沒有電磁波出去。薛定諤會嫉妒死的。但我需要更多電力,網格耗費的能量簡直驚人。更不用說其他這些設備了。」本奈特指了指房間中央的科技產物。感謝納米網格,整個洛諾克只有這兒擁有超過地球二十世紀中葉的科技,使用不需要化石燃料驅動的技術供能。
本奈特拿起一台被他拆開的手持終端,掀開頂蓋遞給我。「這台手持終端是殖民聯盟技術的標準產品。你們能看見所有組件,中央處理器、顯示器、數據存儲單元、無線發射裝置——它通過這個組件與其他手持終端和電腦溝通。這些組件彼此之間沒有物理連接,它們本身都是通過無線方式互相連接的。」
莎維德麗和我走到克羅坦村的西頭,這裡有一條湍急的小溪,因此村莊這一側建起了目前唯一的污水處理點。西北角有管道將溪水送往過濾蓄水池,生產適合飲用和烹飪的清水;同時還送往兩個淋浴間,每個人只能洗一分鐘(一家人可以洗三分鐘),排隊的其他人可以保證時限規定能得到嚴格執行。西南角是污水處理池(比較小的一個,不是費羅班頭指給我的那一台),殖民者必須將夜晚產生的排泄物倒進去。白天大家可以使用污水池四周的流動廁所。廁所前永遠有人排隊。
「會有個辦法能搞清楚的。」我說。
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腦袋湊到一起,過了一會兒分開。「那會讓我們非常痛苦。」希克利說。我心想,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詞能被說得像是要世界末日了。
「抱歉。」本奈特說。
「顯而易見。」貝阿塔說。
「我不理解宗教。」簡說。
「置身其中更容易理解,」我說,「再說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尊重。」
「你們要明白,我並不想這麼做,」我說,「但殖民聯盟給我們的命令說得很清楚。我們不能輕易泄露我們在這顆星球上的消息。種族聯合體會來斬盡殺絕的。我們所有人,也包括你們和佐伊。」
「我住在帳篷里,對著鐵桶撒尿,」莎維德麗說,「然後還要拎著鐵桶穿過整個營地倒進污水處理池,讓機器提煉尿素製造肥料。要是我不用每天花那麼多時間拎著自己的排泄物走來走去,說不定我就會對這個星球有點敬畏感呢。」
「好得很。」我說。莎維德麗已經走出去了,我還在穿長靴。我好不容易穿上,站起身。
「相信肯定能找到現成的設計,」本奈特說,「有些藍圖已經進入公有領域。但我不怎麼熟悉生產製造。我可以利用手頭的材料拼湊個東西出來。無線組件已經是通用標準,但總有使用線纜連接的東西。不過,我們恐怕做不到讓每個人攜帶電腦行走,更別說替換大量設備的機載電腦了。說實話,出了這個黑匣子,我們不可能很快擺脫二十世紀初期的科技。」
「大小不論,弄出抓痕的就是這種動物。」特魯西約說。
「隨便你開玩笑吧,」莎維德麗收起筆記本,「用慣了手持終端,真的很難換成筆記本。」
「你們可以主動交出植入體,」我說,「這不就解決問題了?」
「有意思,」貝阿塔隔著毛巾按住眼睛,「我們離文明世界天曉得隔著幾千光年,我們這輩子都沒機會回翁布里亞了,你卻每天對著內褲自吹自擂,想寫一本永遠也不會寫的書。現在又要開除我。揚,你醒醒。」
「同意。」我說。
「塞繆爾·佩皮斯就用得挺好。」我說。
「先說短的吧。」我說。
我走向莎維德麗,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西牆。「什麼時候去洗澡?」她問,「沒有惡意,但說你一股胳肢窩味兒都算是恭維話了。」

「但她也沒有見到更多的,」瑪麗·布萊克說,「我們不能因為幾個鬼影就永遠不開始墾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