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只花了一年而已。」我說。
「你的飛船被放過了,高將軍。」我說。
「也許還會再花一年,」高說,「也許明天就會發現。發現你們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佩里總督,並不是能不能發現。我請求你認真考慮。貴政府用你和這個殖民點所有成員的生命冒險,只為了演一出蔑視我們的皮影戲。這次殖民註定徒勞無功,我們遲早會發現你們。再說我們已經發現了你們,而且也來了。」
「我不得不說,高將軍,我很願意相信你。」我說。
「是啊,消失的殖民團。」高說,「我們在那兒等你們,我們知道你們的飛船應該何時躍遷,本來應該有幾艘飛船迎接你們的,其中也包括我的。本來殖民人員連下飛船的機會都沒有。」
高上下打量我,說:「但你不是綠色的。」
在最後一刻空降兩名殖民點領袖,這樣洛諾克殖民團的指揮架構中沒有任何人擁有足以破壞計劃的能力。殖民聯盟的計劃是爭取時間和創造機會,摧毀種族聯合體的艦隊。隱藏洛諾克殖民團就能夠爭取時間。
「那麼,這就是個好開頭了。」高說。他打量著我。「你說你參加過殖民防衛軍。據我所知,這說明你不是在殖民聯盟內出生的,而是來自地球。對嗎?」
「我猜你指揮過隊伍。」高說。
爆炸終於停止了。
「這是因為貴政府想隱藏你們的蹤跡,」高說,「哪怕像人類這樣有活力的種族,現在也只會因為孤注一擲才探索了。你們和我們其他種族一樣,也被同樣的停滯模式束縛了手腳。你們的文明和我們其他種族的文明一樣,也會慢慢滑向衰退。」
「我們可以,」高說,「我們可以摧毀鳳凰星,可以抹平人類的每一個殖民星球。我跟你實話實說,無論屬不屬於種族聯合體,都沒有多少種族會為此打抱不平。對種族聯合體內那些想滅絕人類的種族,我是這麼告訴他們的:種族聯合體不是一台征服的機器。」
「我思考過這個問題,」我說,「有那麼多種族已經存在和殖民了那麼久,但只有在我們進入宇宙后才發現你們的蹤影。」
「我就是這麼說的,」高說,「無論種族聯合體內外,人們最難理解的就是這一點。靠政府擴張的帝國無法永續,佩里總督。統治者的野心和對戰爭的無情貪慾會從內部掏空帝國。種族聯合體不是帝國,佩里總督,我也無意于滅絕人類。我希望人類也能加入種族聯合體。否則的話,我會讓人類自生自滅,但僅限於種族聯合體成立前已經佔有的那些星球。不過我更希望你們加入我們。人類非常強大,極有智慧,在短時間內取得了驚人的成就。有些種族進入宇宙已經幾千年了,但始終進展緩慢,殖民也稱不上成功。」
就這樣,洛諾克殖民星球的第二年僅僅過了兩天,一艘飛船就出現在了我們上空。這艘船是柔星號,載著高將軍,他向身為殖民點領袖的我致以問候,請我和他見面,討論這顆星球的未來。今天是麥哲倫月三日,根據殖民防衛軍情報部門在「消息泄露」前的估算,高將軍來得正是時候。
抵達洛諾克空域一周后,殖民聯盟的薩卡加維亞號啟程返回鳳凰星,帶走了麥哲倫號的一百九十名船員。十四名船員決定留下。他們中有兩人與殖民者結婚;還有兩人,一個已經懷孕,不願回去面對丈夫,一個懷疑鳳凰星有逮捕令等著他回去;另外十個就是想留下而已。此外還有兩名船員也留在了洛諾剋星:他們去世了,一個因為心臟病,一個因為醉酒後不當操作農耕機械。贊恩船長和留下的船員道別,保證會想辦法把欠薪交給他們,然後匆忙離開。他是好人,我不會責怪他那麼想返回殖民聯盟的空域。
對於種族聯合體內一些有所不滿的成員,洛諾克也是一個符號,他們只感覺到聯合體的宏大構想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卻看不到能夠迅速到手的好處。要是人類能夠挑戰種族聯合體,最後又全身而退,那麼留在聯合體內還有什麼好處呢?洛諾克一天不被發現,地位較低的聯合體成員對這個他們讓出主權的組織的不滿就會發酵一天。
「放過了,」他重複道,「為什麼?」
高默默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我大概能猜到你打算怎麼回答我,佩里總督,」他說,「在你開口之前,我懇求你能重新考慮。請記住你有得選,確實有得選。我知道殖民聯盟給你下了命令,但你也要記住良知能夠左右你的選擇。殖民聯盟是人類的政府,但這件事情對人類比對殖民聯盟更重要。你不像會被人隨意擺布的角色,無論是我,是殖民聯盟,還是其他任何勢力。」
read•99csw.com「不答應你的要求,我們就會瞬間灰飛煙滅,聊天恐怕很難盡興。」我說。「不只是為了看落日。」我說。
殖民聯盟在已知空域內沒多少盟友,但畢竟還是有幾個。盟友飛船的船員很快也知道了麥哲倫號船員的下落。他們駕駛飛船去其他太空港,這些太空港與殖民聯盟的關係不一定友好,有些甚至屬於種族聯合體的。就是在這裏,有些船員把消息變成了現金。種族聯合體在尋找失蹤的洛諾克殖民團,這並不是什麼秘密。他們樂於用現金購買靠得住的情報,這更不是秘密了。
「真可惜,」高說,「和你談得很有意思。我們拔除了三十六個殖民點。你們是最後一個。只有你們和第一個殖民點的領袖沒有太多話想說。」
「你們打算摧毀麥哲倫號。」我說。
高將軍望著艦隊寂靜但猛烈地爆炸。在我們背後,他的士兵驚恐地叫喊,眼前所見令他們困惑而害怕。
「不是,」我說,「但也一樣。」
「這麼做符合道德。」高說。
「真可惜,不是。」高說,「正如你能夠想象的,殺死那位殖民點領袖之後,和她的副手打交道時場面就有些緊張了。但最後那個殖民點的人員還是主動撤離了,除領袖外沒有流一滴血。」
「對。」高說。
「你會來報復嗎,將軍?」我問。
「參過,」我說,「殖民防衛軍。」
「沒錯。」高說。
但現在就用得上特魯西約這幫人了。殖民聯盟向各個殖民星球隱瞞了種族聯合體的存在(當然還有許多其他信息),但各個殖民星球遲早需要知道這件事情,因為種族聯合體太龐大了,不可能棄之不理。殖民聯盟想把種族聯合體塑造成沒有特定目標的敵人,同時希望各個殖民星球聯合投入到對抗大業中。
「是的。」我說。
「那麼你肯定知道,當你的人數和火力都遠遠不足,面對的又是位值得尊敬的敵手,那麼投降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高說,「這個敵手會尊重你對殖民者下的命令,若是情況顛倒,他也會希望你這麼對待他的士兵。」
「很抱歉,不是今天。」我說。
「在任何體系內,都有一個限製成長的因素,」高說,「我們的文明就是一個體系,限制我們成長的因素是戰爭。消除這個因素,這個體系就會蓬勃生長。我們可以集中精神合作,可以探索,而非彼此爭鬥。要是種族聯合體早就存在,我們也許可以在人類進入宇宙前就找到你們,迎接你們。也許我們可以一同探索宇宙,尋找新的智慧種族。」
如我所說,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意志力。我們擁有時間。我們擁有意志力。
「人類確實很有意思,」高說,「在所有智慧種族中,只有你們改變了母星。我指的是主動改變。只從一顆星球招募軍隊的種族不止你們一個,但只有你們的徵兵星球不是主星。我看我們永遠也無法理解地球和鳳凰星還有其他殖民星球之間的關係。我們其他種族覺得難以理解。也許有朝一日你能解釋給我聽。」
「有可能,」高說,「我們走著瞧。現在,我們必須說回正題了。佩里總督,我請求你向我投降。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幫助你的殖民者返回他們的母星。你們也可以選擇獨立於政府加入種族聯合體。他們還可以選擇拒絕,被我們摧毀。」
「不客氣,」高說,「很高興知道貴政府讓你接觸了我們拔除殖民點的記錄。我曾擔心他們會不願意。」
時間至關重要。殖民聯盟草擬計劃的時候,想實施還為時太早。即便殖民聯盟能夠出手對抗種族聯合體,殖民地受到聯合體威脅的其他種族也未必會跟進。殖民聯盟需要時間爭取盟友。再三考慮后,聯盟認為最後的辦法就是讓其他種族也失去一些殖民地。這些失去殖民地的種族會將消失的洛諾剋星球視為證據:本領通天的聯合體也能夠被挫敗。藉此提高殖民聯盟在他們中的地位,爭取潛在的盟友,等待時機到來。
「現在不是了。」我說。
「我希望你能向我投降,」高說,「如果你看過種族聯合體之前拔除殖民點的資料,那麼你就會知道,對主動放棄的殖民點,我們會尊重他們的犧牲。你的人民不會受到傷害。」
薩卡加維亞號帶著麥哲倫號的船員返回后,卡美拉士兵出動執行任務。他們悄無聲息地隱藏在各自目標飛船的外殼上,戰艦在約定的地點集結,準備去某顆星球上空亮相,讓底下的殖民者望之喪膽。看到柔星號的無人機躍遷現身,卡美拉士兵輕輕放置炸彈,然後在飛船躍遷前脫離船殼,他們可不想在爆炸時離九-九-藏-書船太近。
「不知道?」我問。
「照看好你的殖民點,佩里總督,」高說,「它不再是隱藏的了。從今往後,你的殖民點將惡名昭彰。會有人為剛才的事情尋求報復,整個殖民聯盟都將成為目標,但這裡是最初的發生地。」
「不,」高說,「你不明白。我說過,種族聯合體內部有些種族想滅絕人類,就像你屠殺我的艦隊那樣屠殺你們。現在我想控制住他們就很困難了。他們是種族聯合體的成員,但他們擁有自己的戰艦和政府。我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現在我還能不能挽回局面,我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聽我的。」
「允許我也給你一個建議,」我說,「別管這個殖民點。派無人機去你的艦隊,我知道艦隊就在躍遷點,準備過來。叫他們按兵不動。召集你的士兵,返回你的飛船離開。假裝你根本沒有發現我們。放過我們。」
薩卡加維亞號返回鳳凰星后,麥哲倫號的船員並不能回家。洛諾剋星基本上尚未開發,人類還不了解那裡的動植物和疾病,覺得有可能會對普通人造成致命傷害。全體人員將在鳳凰星空間站防衛軍醫療機構的一幢獨立小樓內隔離一個標準月。不用說,船員聽說這個消息,險些釀成暴動。最後的折中方案是:船員接受隔離,但允許每人接觸幾名關係最密切的親友,條件是這些親友必須嚴格保密,直到殖民聯盟正式公布失蹤的洛諾克殖民者已被找到。船員和他們的家人興高采烈地同意了。
「說來聽聽。」我說。
不用說,麥哲倫號船員返回的消息立刻泄露了。新聞媒體和各殖民星球的政府想了解更多的情況,得到的卻是聯盟政府的官方否認和非官方的警告:膽敢發布這個新聞,就會引來難以想象的負面後果。這則新聞在明面上依然是秘密,但消息在船員家屬之間很快傳開,並向他們的朋友和同事擴散,以及其他民用和軍用飛船的船員。薩卡加維亞號的船員默默證實了這個消息,儘管他們中有很多人也登上過洛諾剋星,而且都接觸過麥哲倫號的船員,但他們卻沒有接受隔離。
一隊士兵過來接將軍,兩名士兵抬起武器對準我。將軍吼了一句,他們收起武器。高向我走近一步,我控制住後退的衝動,留在原地。
「我不能放棄這個殖民點,」我說,「隨你便吧,將軍。」
殖民防衛軍的徵兵範圍僅限於地球,同時殖民聯盟鼓勵各殖民星球多關注本地政治,而不是聯盟級別的問題,因此殖民者的視野很少會超過自己所在的星球。但是,從十個人口最稠密的星球徵募殖民者投入到洛諾克,這樣殖民聯盟一半多的人口就開始關注洛諾克,洛諾克與種族聯合體的對抗時也是一樣。簡而言之,這一個方案能夠簡簡單單解決好幾個難題。
他轉向我。「這會讓事情變得很艱難。」他說。
「這麼多。」我說。我的眼睛里有淚水。
「你為什麼這麼做?」高問。
「你似乎很生氣,將軍。」我說。
「我不太理解你們的用詞,」高說,「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對,這些種族沒有加入種族聯合體,但認為他們會立刻加入也是不現實的。我們剛剛拔除了他們的殖民點,他們無力阻止。你這麼侮辱了一個人後,他們不可能馬上就接受你的思路。」
「計劃很簡單,」里比斯基將軍是這麼對我說的,「我們摧毀他的艦隊,只留下他那艘飛船。他返回種族聯合體,想方設法控制行將崩潰的局勢。你要明白,我們留他一命就是為了這個。即便出了這種事,依然會有人效忠於他。種族聯合體將陷入內亂,最終摧毀這個組織。比起殺死高將軍、讓種族聯合體解體,內亂能更能有效地削弱聯合體內的各大種族。種族聯合體很快將分崩離析,殖民聯盟會趁機撿取他們的果實。」
「非常正確。」我說。
「我不是為了我的人民流淚。將軍。」我說。
「是嗎?」我說。
「這不是你的決定,」高說,「我不得不這麼認為。」
這些細節都是我後來在其他場合下陸續得知的,但即便在我和高將軍交談的那段時間內,我也很清楚洛諾克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殖民點,其目標不是為人類再創造一個家園,或者擴張我們在宇宙間的勢力。它象徵著反抗,用於爭取時間,同時也是蜜糖陷阱,用來誘捕夢想改變宇宙的一個智能生物,並在他眼前摧毀這個美夢。
「因為就是這麼計劃的,」我說,「你的飛船,但只有你這一艘。你可以從洛諾剋星安全飛到躍遷點,返回自己的領土,但現在你必須離開了。安全離九_九_藏_書開的保證一小時后失效。對不起,我不清楚你們衡量時間的單位。簡而言之就是你得抓緊時間了,將軍。」
高扭頭望向一名士兵,對他打個手勢。
另一方面,殖民聯盟想要的不只是摧毀種族聯合體的艦隊,還想羞辱和動搖聯合體本身,直接攻擊其使命和信用的核心。種族聯合體的信用來自規模和強制執行殖民禁令的能力。殖民聯盟需要找到攻擊手段,能夠削弱聯合體的規模優勢,同時嘲笑它的封鎖禁令。殖民聯盟必須在種族聯合體展示力量的那一刻發動精準打擊,也就是它正準備拔除殖民點的時候。更確切地說,是我們的一個殖民點。
「需要多久?」我問。
炸彈引爆后,會把反物質像霰彈似的轟進戰艦外殼,擴散範圍儘可能大,以保證物質和反物質碰撞湮滅時足夠有效。最後,這次爆炸絢爛且恐怖。
「對,根本沒有成功。」高說,朝士兵打個手勢,他們警惕地盯著我,但保持了一段距離表示尊重。「在她對我動刀之前,一名士兵射殺了她。我要求在開闊地碰面不是沒有理由的。」
他說得對。幾分鐘后,第一批飛船出現了,夜空中的新星辰。不到十分鐘,艦隊悉數抵達。
高誤會了我的語氣。「但不是今天。」他說。
「我也不清楚。」我承認道,「你為什麼想盡量撤離殖民者,而不是殺光他們?」
「不,」高說,「除非它試圖發動攻擊或開始殖民,否則我們只會護送它到躍遷地點,返回鳳凰星。但如你所說,你們欺騙了我們,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你們。你盡可以說這讓種族聯合體變成了笨蛋,但我們覺得這也表示這次行動是殖民聯盟孤注一擲之舉。再說,我們還是發現了你們。」
「要是他們聯合起來,就有可能構成威脅。」我說。
「就你這些殖民者的未來而言,佩里總督,我們處於一個非常敏感的時刻,」高說,「我不想用謊言毫無必要地把事情弄得更複雜。尤其是對目前局勢而言,這種猜想只是瑣碎的區區小事。」
高轉向我,我看不懂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極度的震驚,其中還有一絲好奇。「你提醒了我,」高說,「出於自己的意志。」
「我有個答案,」高說,「但我保證你不會喜歡。」
「我知道你們的殖民聯盟正在努力促成此事,」高說,「現在很少有事情能逃過我們的耳目了,佩里總督,這個也不例外。但殖民聯盟以前就嘗試過,我們還在籌備階段,他們就幫助建立了一個『反種族聯合體』。但當時沒有成功,我們認為現在一樣不會成功。」
我希望里比斯基將軍是正確的。
但我不認為事實如此。
「我很願意說你說得對,」我說,「我很願意說我不會被人隨意擺布,但恐怕我沒法這麼做。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現在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將軍,我沒有選擇,但我還是給了你一個我不該給你的選擇。我請求你立刻離開,而不是召喚艦隊,就讓洛諾克殖民團繼續失蹤下去吧。請你認真考慮一下。」
「也許這也是我的理由,」我說,抬頭望著持續不斷的爆炸,「也可能只是我不想這麼多鮮血沾在我的手上。」
殖民聯盟當然有摧毀聯合體艦隊的意志力。聯合體艦隊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難以容忍的威脅,殖民聯盟得知其存在之後就決定要摧毀它。但是,在面對面的戰鬥中,殖民聯盟不可能摧毀這支艦隊。四百一十二艘戰艦,比整個防衛軍艦隊都要龐大。艦隊只在拔除殖民點時才會聚齊,因此各個擊破是有可能的,但這同樣無濟於事,因為戰艦所屬的政府可以更換飛船,而且這會讓殖民聯盟向種族聯合體內的四百多個種族宣戰,他們中的大多數雖然和殖民聯盟處於敵對狀態,但並不構成直接威脅。
「這句話聽著耳熟。」我說。
高將軍注意到了。「我會給你時間返回殖民點,佩里總督,」他說,「我保證會很快,沒有痛苦。為了你的人民,請你堅強一些。」
「是啊,」高說,「允許我問問你,佩里總督,人類最近發現了多少顆宜居星球?有多少顆是從其他種族手上搶過去的?人類又被其他種族搶走了多少顆?」
「唉,真的不知道,」高說,「這種事情還沒有發生過。我們忙著鞏固在已知種族和已探索星球內的地位,沒有時間去探索宇宙。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將軍的嘴部改變形狀,我猜他是在微笑。「我確實很生氣,」他承認道,「我把本來可以用來建設種族聯合體的時間和資源浪費在尋找你們上,還要抵擋部分聯合體成員的政治攻擊,他們將貴政府的傲慢變成對我的個人恩九*九*藏*書怨。有相當數量的聯合體成員還想通過直擊心髒的方式懲罰人類,也就是攻擊鳳凰星。」
高扭頭對一名士兵吼了句什麼,士兵顯然沒有聽見,他又吼了一聲。一名士兵過來,他蓋住翻譯器,用他們的語言對士兵說了幾句。士兵跑向同伴,邊跑邊喊。
「希望你會回心轉意。」我說。
他們也不需要。遙控引爆炸彈的是斯特羅斯中尉,他駐紮在安全距離之外,檢查炸彈都已就位並激活,然後按他看起來最有衝擊力的順序逐個引爆。斯特羅斯這傢伙怪癖很多。
「比方說不放棄這個殖民點。」我說。
「不會,」高說,「我指揮下的聯合體艦隊和軍隊都不會返回這裏。我向你保證,向你本人,佩里總督。你試過警告我,我欠你這個人情,但我只能控制住我的艦隊和軍隊。」他朝士兵打個手勢,「就目前而言,我控制的軍隊只有他們。我指揮的飛船只有一艘。希望你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
我回憶在假洛諾剋星一日游的那天,記者問這顆星球是從誰手上搶過來的。大家都想當然地認為它是搶來的,沒有人想到有可能是新發現的。「這顆星球就是新發現的。」我說。
「你知道會這樣。」高輕聲說。他始終望著天空。
「你認為種族聯合體能改變這個局面。」我說。
「是的,」高說,「我們知道殖民聯盟對信息傳播的管控有多麼嚴厲。我們擔心等我們來了,發現你們對我們一無所知,或者一知半解。缺少信息會導致你們做出不理智的舉動。」
「你似乎並沒有贏得人心和支持。」我說。
但是,在種族聯合體發出威脅后,殖民聯盟沒有建立新的殖民點。我們最新的殖民星球是埃佛勒斯,恰好在聯合體頒布禁令前幾周開始墾殖,因此也就沒有受到威脅。殖民聯盟需要再建立一個殖民點。
我是一個人來的,留下簡安撫克洛坦那些惶恐不安的殖民者。高將軍的飛船降落在溪流的另一側,離村莊有一公里,這附近目前尚未開始墾殖。我走過飛船,飛船上的一小隊士兵盯著我,他們的舉止說明他們不認為我對將軍構成什麼威脅。他們的看法是正確的。我完全沒有傷害他的意思。我想看看現實中的他和那些視頻里的他到底是不是一個人。
「謝謝,」我說,「可惜這不歸功於我,這顆星球不是我創造的,但還是得謝謝您的誇獎。」
「我很不情願地告訴你,就我在防衛軍的經驗而言,極少會遇到願意接受我們投降的敵手。」我說。
「你有可能會猜錯。」我說。
「唉,也對,」高說,「但這是你們政策的結果,佩里總督,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防衛軍政策的結果,你們只能被動遵守而已。你們人類也不怎麼擅長接受其他種族的投降。」
「現在這麼做已經太晚了。」高將軍說。
「我知道,」我說,「我試過警告你,將軍。我請你不要召喚艦隊。」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說。
我望著高的交通艇升空,拖著尾跡飛向夜色。
我同時感覺到焦急和放鬆。高說「直擊心髒的方式懲罰人類」的時候,我以為他指的是地球,但他指的其實是鳳凰星,這提醒了我,只有出生在地球的人類才將地球視為人類的心臟。在宇宙中的其他人看來,鳳凰星才是人類的母星。「如果種族聯合體真有你聲稱的那麼強大,你們當然可以攻擊鳳凰星。」我說。
特魯西約得到通知,他的申請終獲批准,但主導權隨即又被奪走:確實因為貝爾部長恨他入骨,但同時也是為了將他趕出指揮圈。特魯西約太精明了,把那些細節擺在他能看見的地方,他必定會猜出端倪。另一方面,這麼做能營造出各大殖民星球在爭奪主導權的政治氛圍,從而吸引視線,隱藏殖民聯盟的真實意圖。
聽見我的回答,高優雅地打個手勢。「抱歉,」他說,「我沒有敷衍的意思,你們的落日確實很美。」
「是的。」我說。
「按照我的理解,被你拔除了殖民點的那些種族,無論手段是否暴力,他們最後都沒有加入種族聯合體。」我說。
「真是抱歉,」我說,「這不是我想聽見的答案。」
「不會太久。」高說。
主動提供消息的船員得到了聯合體的鼓動,鼓動的方式是難以形容的慷慨財富,僅僅是為了知道這段時間麥哲倫號船員是在哪片空域度過的。這個情報沒那麼容易搞到手——所以賞金才高得那麼難以想象。但有趣的是,就在薩卡加維亞號返回鳳凰星空間站后不久,助理領航員因為當班醉酒而遭到解僱。他發現自己上了黑名單,再也不能參与星際旅行。對貧窮的恐懼加上對復讎的渴望,read.99csw.com這位前領航員通過各種渠道宣布,他擁有據說是某些人很感興趣的那部分情報,他願意拿出來分享,只要報酬能彌補殖民聯盟民用艦隊對他造成的傷害就行。他得到了那份報酬,而他交出了洛諾克殖民星球的坐標。
「隨你說吧。」我說。
「和他們沒關係。」我說。
「不知道。」高將軍說。
「對,」高說,「在我們看來,放棄殖民點是最優的選擇。」高又說,「你有沒有參過軍,佩里總督?」
「你要是覺得我很硬氣了,那你真該見見我妻子。」我說。
「但你也沒有放棄流血,」我說,「如果我拒絕主動撤離,你會毫不猶豫地摧毀我們。」
「我看過你們如何處理這種情況——我指的是那些不被你炸得灰飛煙滅的殖民點,」我說,「但我聽說我們是特例。殖民聯盟在我們的下落上欺騙了你們。我們讓種族聯合體變得就像一個笨蛋。」
「那麼,佩里總督,有緣再見了,」高說,「照看好你的殖民點,保護好它。為了你,希望事情不會像我想象的那麼艱難。」高轉過身,快步走向交通艇準備離開。我目送他遠去。
「這個答案太簡單化了,將軍。」我說。
「我很願意對你網開一面。」我說。
「也有道理,」高說,「但領袖才能和個性終歸有點關係。在被拔除的殖民點里,許多領袖似乎都缺乏這東西。不禁讓我懷疑,啟動這些殖民點究竟是真的想殖民,還是想看我們是不是會真的執行殖民禁令。不過還有一個企圖刺殺我的。」
「你們的落日很美。」塔瑟姆·高將軍通過用繫繩掛著的翻譯裝置說。太陽在幾分鐘前就落山了。
「我猜也是,」我說,「但我希望你記住,我向你提出過這個建議。」
輪到曼弗雷德·特魯西約和他的殖民大計登場了。殖民部這些年對他始終置之不理,不單是因為部長恨他入骨,更是因為保住一顆行星的最優策略是儘可能多地繁衍人口,直到你不可能有效地全部消滅。殖民地人口必須產出更多的殖民者,而不是更多的殖民地,因此開墾殖民地這個任務就交給地球上的過剩人口了。要不是種族聯合體的出現,特魯西約就算吆喝到老死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成果。
「你看看我們的文明吧,」高說,「我們的規模都差不多,因為我們通過戰爭限制彼此。我們的技術水平差不多,因為我們彼此協商、交換和竊取。我們棲息在宇宙的同一個區域內,因為我們就是從這兒起步的,我們寧可控制殖民星球,也不願意讓它們自行發展。我們爭奪相同的星球,偶爾靠探索發現新星球,然後我們又像食腐動物爭奪屍體似的彼此撕咬。我們的文明處於均衡狀態,佩里總督,人為的均衡,拖著我們走向徹底的混亂。人類沒有進入太空前,事情已經是這樣了。你們的到來暫時打破了平衡,但現在你們和我們一樣,也同樣陷入竊取和爭奪的老模式。」
「是啊,」高說,「難以想象你的上級為什麼會讓你這麼做。」
「也許吧。」我說得有所保留。
將軍望著我,再抬起頭的時候,恰好看見第一艘戰艦爆炸。
但殖民聯盟需要時間還有另一個更主要的原因。他們需要時間辨別組成艦隊的四百一十二艘飛船,需要時間搞清楚不行動的時候,這些戰艦會在何處停留。他們需要時間在每一艘戰艦的大致空域部署卡美拉士兵。和斯特羅斯中尉一樣,這些特種部隊士兵也適應太空的嚴苛環境。和斯特羅斯一樣,他們也全身披掛內置式納米迷彩,幫助他們接近甚至附著在這些飛船上,不為人知地停留數天甚至數周之久。和斯特羅斯不一樣的是,這些士兵都攜帶了威力巨大的微型炸彈,裏面是幾十克細顆粒的反物質,藉助磁力懸浮在真空中。
「恕我直言,將軍,」我說,「我覺得這正是他們的意圖。」
「我明白。」我說。
「顯然沒有成功。」我說。
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意志力。
「謝謝,佩里總督。」高說,即便隔著一層翻譯器,我都聽得出他覺得非常可笑,「但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
「我們放在彼此爭鬥上的精力遠遠多於探索。」高說。
「我不能這麼做,」高說,「對不起。」
「然後怎麼處理他們呢?」我問,「這顆星球有個智慧種族——除我們之外還有一個。我們和他們的相遇不怎麼令人愉快,我們死了好幾個人。我費了不少工夫,才說服殖民者不要衝出去殺死每一個能見到的這種生物。將軍,假如你為種族聯合體發現了一顆新行星,這顆星球上存在沒見過的智慧種族,你會怎麼處理?」
「我很願意,」高說,「我真的很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