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四章
「唱歌?」希克利說。
「你父母要我找出並列印殖民聯盟的每一份行政備忘錄和文檔,他們需要查閱的時候就不用來佔用我的時間了。」本奈特說,「一方面我覺得這麼做很正確,但從切身感受的另一方面說,這件事已經佔用了我整整三天,我估計還得要四天才做得完。我的印表機時不時卡紙,所以必須有人時刻盯著。這個人就是我。所以你聽好了,佩里小姐:四年的技術教育和二十年的職業生涯,現在我在宇宙盡頭淪落成一隻看印表機的猴子。說真的,我已經實現了我的人生目標。」
希克利望向我,「她有你那種幽默感。」
「裙帶關係,你佔盡了好處。」我說。
「別擔心。」本奈特說,「我只能訪問共用文件。上交手持終端前,只要你們按要求加密了私人文件,你們的秘密就是安全的。碰到音樂文件,揚聲器會自動打開。音量別開得太大,否則就聽不見卡紙了。」
「我們必須保守這個秘密。」格雷琴說。
我躺在地上,不敢動彈,眼睛望向希克利的匕首,匕首插在地上,離頭部近得讓我的眼睛難以聚焦。我用胳膊肘撐起身體,翻身遠離匕首,趴在地上嘔吐。
但就此時此刻而言,我只想讓格雷琴唱准這個音,好在下次賽歌會上唱出還算像樣的《德里之晨》,讓觀眾跟著我們一起唱。可是我失敗得一塌糊塗——我就是這個感覺,雖然某首歌一直是你最喜歡的歌曲,但你並不清楚其中的每一個轉折和間隔。這首歌保存在我的手持終端上,我不但現在無法使用它,以後恐怕也很難了,因此我沒有辦法解決這個難題。
「這些是機密檔案,佐伊。」她說,「防衛軍情報匯總。要是被人發現,你會惹上麻煩的。本奈特絕對不會再讓你進這個門。」
她看見我的表情,沒有再說話,直到一曲結束。
「佐伊。」我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我們做的事情就是人們遇到匱乏時的行為:適應。自從降落洛諾剋星以來,我沒有讀過一本書,但已經在《綠野仙蹤》全集的等待名單上了。沒有錄製的劇集和娛樂節目,但莎士比亞永遠不會讓人失望;從周日開始將有連續七天的《第十二夜》讀者演出。水準肯定不會太高(我聽過了幾個人的朗讀),但恩佐負責朗讀西巴斯辛的台詞,他發揮得不錯——實話實說,這是我第一次現場欣賞莎士比亞戲劇,也是第一次在校園慶典外看戲劇表演。再說除了這個也沒什麼其他事情可做。
「我們從來沒唱過歌。」希克利說。
「你不只是白天來這裏。」希克利說,「而且不總是一個人來。」
「但你們一直沒有告訴我?」我說。
「淺薄。」我說。
「你是說在這裏的安全嗎?」我說,「放鬆,希克利。大白天的,再說山坡那頭就是亨托茨家的農場。我不會遇到什麼倒霉事的。」
「現在是午餐時間。」本奈特說,「只是列印而已。」
「已經發生過了。」希克利說。
我稍微有點臉紅,想對希克利發火,但它沒戴意識裝置,我發火毫無意義。「我好像說過了,我想有隱私的時候,你們兩個不許跟著我。」我儘可能心平氣和地說。
「我知道。」我說,「但不是聽我說的。我盡量活得像個普通人。」
「你說什麼?」本奈特說。
「我要是說了,你會恨我的。」她說。
「但如果你死了,那就有關係了。」格雷琴說,趕在我接話前舉起手,「對你老爸老媽也有關係。對我會有關係。我肯定對恩佐也會有關係。對幾十億外星人肯定會有很大的關係。你想想看。有人會為了你企圖炸毀一顆星球。」
事實確實如此。太陽高懸,春光明媚,在能吞噬光線的信息中心待了幾個小時,對比尤其強烈;洛諾克的春天正在全力綻放,實際上相當美麗,雖說當地植物的花朵聞起來就像爛肉泡在陰溝泥里(這個形容是馬格迪的傑作,他時不時也能說出兩個金句)。不過待了一兩個月後,你就不會注意那股氣味了——或者是接受了現實,承認你對它無能為力。這顆星球就是這個味道,你只能忍耐。
「晚飯後碰頭練習如何?」我說,「現在我們都知道該怎麼唱那一段了。」
「你的記憶居然差得這麼遠,真是太了不起了。」格雷琴聽到一半說。
「什麼?」我說。
我嘆息道。「我知道,格雷琴。對不起。我並不想一口咬掉你的腦袋。我只是厭倦了我的人生要靠其他人選擇。」
「很少有人能把這種話說得理直氣壯。」我說,「但你卻做到了。」
我嚇得大叫一聲,跳起來,全速奔向坡頂和底下的亨托茨家農場。但奧賓人比人類跑得快。迪克利從側面繞到我前方,舉起匕首。我向後急退,又摔倒在地。迪克利撲上來。我尖叫翻滾,爬起來又跑下山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我扭頭看見迪克利站在旁邊。「求求你。」我說。迪克利沒有說話,它什麼都感覺不到。現在我明白它們為什麼不戴意識裝置來找我了。
「有人在搜尋這個殖民點。」希克利說。
「一點兒也不好。」格雷琴說,「我向你發誓,佐伊。我read.99csw.com知道去新殖民的星球會很艱苦,我準備好了。但要是知道他們會拿走我的手持終端,我肯定會選擇留在伊利星。來,說吧,罵我淺薄。」
最後這句話像是扇了我一記耳光。「我沒有討厭你們。」我說,「我只是需要獨處的時間。要是傷害了你們,我道歉。」
「我不在乎。」我說,「格雷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可能學習怎麼自救而不和她分享。再說我覺得你們似乎沒有注意到,但你們兩個都不是人類外形。與另一名人類對練應該會很有幫助。不過這一點沒得商量。你們不訓練格雷琴,我就不接受訓練。這是我的選擇,我的條件。」
「好吧。」本奈特說,從工作台上拿起他的手持終端,「用我的好了。會用嗎?」
「這兒比較好。」希克利說,「我們有些擔心。」
「離不開音樂了?」格雷琴開玩笑道。
「好吧,你是個完全普通的姑娘。」格雷琴說。
「我不確定約翰和簡會不會同意。」我說。
「第二個條件呢?」希克利對我說。
等我說完,她沒有說什麼。「說說你怎麼想。」我說。
「只有你們不擔心吧。」我說。
「現在你該學習如何保護自己了。」希克利說,「你想變得更加獨立,不讓我們時刻跟著你,而我們也缺少以前用來保護你的那麼多資源。我們一直想教你如何戰鬥。現在,為了這兩個理由,你有必要開始訓練了。」
「我們沒有跟著你。」希克利說,「但我們又不傻。我們知道你去了哪兒,也知道你是和誰去的。你不夠謹慎,因此給自己帶來了危險,但又不允許我們陪著你。我們無法像我們希望和被希望的那樣保護你。」
「喂,本奈特先生,」我說,「你都還不知道我們要什麼呢。」
「你們兩個今天是怎麼了?」我說,努力讓氣氛變得輕鬆一點。
希克利轉向格雷琴。「你願意接受訓練?」
「我們擔心的不是種族聯合體。」希克利說。
「我們只是想聽一首歌,」我說,「給我們一分鐘,然後他們立刻滾蛋。」
「不許這麼嚇我。」我坐了起來。
「我們沒有被傷害。」希克利說,「我們有我們的責任,履行責任的手段必須適應環境。我們正在作出調整。」
「現在?」希克利說。
「你下載了所有人的文件?」我問,感覺有點受到了侵犯。
「胡說什麼?」我說,「你看見我和別人不一樣了嗎?見過嗎?我當自己很特殊了嗎?你聽見過我和別人說這種事嗎?」
「你沒有受傷。」希克利忽然說,「你可以起來了。」
「除非佐伊參加。」她說,「她再怎麼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對,唱歌。」我說,「大家依然很害怕你們。說句不好聽的,你們實在沒多少人味兒。但要是我們四個在賽歌會上唱一兩首,就會大大有助於讓人們接受你們。」
「我們明天開始訓練。」希克利說。
希克利和迪克利沒有吭聲。它們要是戴了意識裝置,我最後這段爆發多半會害得它們過載抽搐。但它們只是冷冷地站在那裡。
「我要你們學唱歌。」我指了指格雷琴,「你們教我們戰鬥,我們教你們唱歌,參加賽歌會。」
「我們沒有準備過訓練除你之外的人。」希克利說。
「我說過了。」格雷琴說。
「我們保證。」希克利說。
「我就是這麼唱的。」格雷琴說。
「我正在努力培養邪惡情緒呢。」我說。
再一轉眼,我已經趴在地上了。
「教我戰鬥是什麼意思?」我問。
但真正讓今天適合出去散步的是僅僅兩個月,我們的世界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恩佐、格雷琴、馬格迪和我那次午夜漫步后不久,約翰和簡放大家走出克洛坦小鎮,殖民者搬進鄉野,建設房屋和農場,負責首輪種植的門諾派教徒幫助大家,傳授經驗,田地里已經長出了莊稼。這些莊稼經過基因改造,生長非常迅速,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將迎來初次收割。看起來我們確實能生存下去了。我走過新建的房屋和田地,經過鄉親們時朝他們揮手致意。
我打了個寒戰。奧賓人可不是你願意與之為敵的種族。
「我只是想幫忙。」格雷琴說。
「夠了。」我說,「我要回去了。」我快步走過希克利身旁。
「比這更好。」我說。
「一個完全普通的姑娘,但遭遇了六次未遂刺殺。」格雷琴說。
「無所謂。」格雷琴伸手來搶手持終端,「給我。」
「我們擔心你的安全正在受到越來越嚴重的威脅。」希克利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我指的是廣泛意義上的安全。」
「我們來這兒已經幾個月了,二位,」我說,「沒有任何人被任何東西襲擊過。」
格雷琴點點頭。「多謝誇獎,大人。現在我得回家了。我答應要在天黑前給菜園除好草的。」
十分鐘后,我們來到克洛坦的另一頭,站在小鎮唯一的信息中心門口。整個洛諾克只有這裏還能找到在正常運轉的電子設備,因為這東西能隔絕所有無線電和其他信號。很可惜,我們手頭能完成這個任務的高科技產品非常稀少,已經全用在覆蓋這個集裝箱上了。好消息是他們正在繼read•99csw•com續製造。壞消息是製造出來的也只夠覆蓋一個醫務室。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麼殘酷。格雷琴和我走進會客區,遮蔽信號的材料弄得這裏烏漆墨黑的;你必須先關上外門,然後才能打開內門。因此有一秒半的時間,我們像是被陰森恐怖的死亡世界吞噬了。總之我絕對不推薦這種體驗。
有重物壓住我的胸口,希克利用膝蓋抵住我,讓我無法動彈。我絕望地抓它撓它,但它的脖子很長,頭部始終遠離我的攻擊,完全不為所動。我扯開嗓門喊救命,雖然知道不會有人聽見,但還是喊個不停。
顯而易見,有些門諾派青少年看著我們其他人戒斷娛樂覺得很好玩。我不得不說,這幫傢伙沒什麼基督徒的精神。但另一方面,降落洛諾剋星之後,只有他們的生活沒有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換了我是他們,看著一群人哀嘆離了某個玩具生活變得多麼艱難,我大概也會有點得意揚揚吧。
「我覺得它們說得對。」她說,「希克利和迪克利。」
我抱住迪克利抵住我胸口的腿,拚命想推開它。它又加了幾分力氣,又是一巴掌打得我天旋地轉,舉起另一隻手砸向我的頭部,動作流暢得可怕。我嚇得尖叫。
我清清喉嚨,唱出我要她唱的那個音。她跟著我唱,配合得很好。我停下來,聽著格雷琴唱。她走調了。
「要是迪克利和我沒有及時找到你,那天夜裡你在樹林里就有可能遭到襲擊。」希克利說,「那天夜裡在樹林里的不是郊狼。郊狼不會爬樹,也不會在樹間跳躍。」
「你願意接受訓練了?」希克利問。
「佩里少校和薩根中尉都知道如何殺人。」希克利說,「兩人在軍隊中都為了生存殺過人。」
「恨死你了。」我說。
希克利等我吐完,說:「我們不會為此道歉。我們願意接受你因此做出的一切決定。但請你記住:你的身體沒有受到傷害,甚至不會留下瘀青。我們下手很有分寸。然而,短短几秒鐘之內,你的生死完全由我們決定。其他來殺你的人不會這麼為你著想,不會手下留情,也不會在最後一刻停下。他們不會關心你,不會同情你,他們只想殺你。而且很容易成功。我們知道只是說給你聽,你肯定不會相信我們。我們必須向你證明。」
「要不是因為你目前的處境,我們也肯定不會告訴你;為了告訴你,我們也違反了我們得到的命令。」希克利說,「我們與奧賓人用來保護你的體系切斷了聯繫。你的行為越來越獨立,並且越來越厭惡我們在你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對。」我說,「但我有兩個條件。」希克利等我開口。「首先,格雷琴和我一起接受訓練。」
至於音樂,唉,情況是這樣的:降落後只過了幾天,有幾位殖民者翻出吉他、手風琴、手鼓和其他樂器,開始嘗試合奏。效果當然很差,因為大家都不了解其他人的音樂。和麥哲倫號上的情況差不多。於是他們開始教別人學習自己的歌曲,有人唱,很快也就有人來聽了。就這樣,在宇宙的盡頭,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洛諾克殖民地重新發明了「賽歌會」——這是老爸的叫法。我說這名字很蠢,他說他同意,但其他的叫法(「亂唱會」)更不好聽。這我就沒話說了。
「我們總得試一試嘛。」我說。
「喂!」我舉起手持終端不給她,「先做正經事。」我架好印表機,把文件放進列印隊列,然後找到《德里之晨》打開。開場樂段從揚聲器里流淌出來,我沉浸其中,險些落淚。
「要是能把這首歌調出來就好了,你可以聽著音調跟唱。」我說。
「我怎麼沒注意到?」我說。
「我們會教你如何自我防禦。」希克利說,「奪取敵人手中的武器,使用武器,讓敵人喪失戰鬥力,必須的時候殺死敵人。」
「如果你要做的僅僅是保證印表機不卡紙,這個任務我們肯定應付得了。」我說,「我們為你工作幾個小時,交換你允許我們在這兒使用手持終端。這段時間你願意做什麼都隨便你。」
「隨你便。」格雷琴說。
「這我知道。」格雷琴說,「我老爸就喜歡聽他的音樂。」
「什麼,所以你才覺得你和我們其他人不一樣嗎?」格雷琴問。
「謝謝。」我說。我估計它們也不可能再那麼做了。這種事情要麼一次就奏效,要麼就永遠不會奏效。但這不是重點,我需要的是我能再次信任它們。不過現在還不行。
我爬起來,很難站直,踉蹌後退,儘可能遠離它們。「你們去死。」我說,「你們兩個去死。從今往後不許接近我。」我向克洛坦走去。等兩腿能支撐住身體了,我開始奔跑。
希克利轉向格雷琴。「會很艱難的。」它說。
「我們擔心的不僅僅是這裏的獵食動物。」希克利說。
它們還是一言不發。
「它說話了!」格雷琴叫道。
「聽起來不錯。」格雷琴說,「至少希望如此。」她揮揮手,走向住處。我左右看看,覺得今天挺適合出去散步。
「在家的時候不能談嗎?」我問。
「好吧。」格雷琴等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你必須說說你今天遇到了什麼。因為下午我九_九_藏_書和你說再見的時候你不是這個樣子的。」
「你連揚聲器都裝上了?」格雷琴問。
「噓——」我說,「就是這段。」
希克利等在那兒,它前來堵截。我做個向左閃避的假動作,但它沒有上當,一把抓住我的左臂。我用右拳打它。希克利輕而易舉地擋開,然後反手一擊打中我的太陽穴,同時鬆開我的胳膊。我踉蹌後退,驚詫得說不出話。希克利用一條腿絆住我的腿,猛地一抽,我整個人飛了起來,向後跌倒,後腦勺著地。熾熱的劇痛充滿腦袋,我只能躺在那兒,體會天旋地轉。
打開內門,我們看見了那位電腦天才。他看著我和格雷琴,有點吃驚,然後露出拒人千里的表情。
「你應該很清楚。」希克利說,「你不僅僅是兩位殖民領袖的女兒。你對我們,對全體奧賓人,也很重要。佐伊,這件事並不是秘密。你從小就是談判的籌碼。我們奧賓人利用你和你父親談判,請他為我們製造意識裝置。你是奧賓人和殖民聯盟之間的協議條款。我們毫不懷疑,任何攻擊這個殖民點的勢力都會企圖俘虜你,好和奧賓人談條件。甚至種族聯合體都會受到誘惑這麼做。或者殺死你,殺死整個種族的崇拜符號,以重創我們。」
「唉,該死。」我說。
「對,」我說,「不能讓大家都去騷擾本奈特先生。」
「不,我只是喜歡享受一點兒特權而已。」格雷琴說。
「我接受是為了你們兩個。」我說,「我指的是戰鬥訓練。我自己才不願意呢。我不認為我需要。但你們認為我需要,而且你們只會讓我做你們認為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就接受了。但你們也要為我做一件事情。我要你們做的事情。」
「而你們也看見了,我離樹林還遠著呢。」我指著林木線說,「無論那東西是什麼,似乎都不會離開樹林來這兒,否則肯定會被我們發現。希克利,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真是沒用。「我有主意了。」我對格雷琴說。
「我恨你。」我說。
「特魯西約小姐說你想見我們。」希克利說。迪克利和格雷琴(她幫我叫來了兩個奧賓人)站在它旁邊。我們站在山坡上,也就是我的保鏢幾天前襲擊我的地方。
「我願意唱歌。」迪克利說。我們都詫異地望向迪克利。
「嘿,」格雷琴走進信息中心,轉身關緊內門,「本奈特先生說你在這兒。」
「我不想思考這種事情。」我說。
「而且就算你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對我也沒什麼壞處,」本奈特說,「你們的父母不會因為你們無能而懲罰我。」
「擔心什麼?」我說,起身看著它們。兩人似乎不太對勁,我花了一分鐘才想到哪兒不對。「你們為什麼沒戴意識模塊?」我問。
我點點頭。我想說很好,但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說,說了就會後悔。但不代表我不能這麼想——至少暫時這麼想。
「踩爛泥踩得開心。」我說。
「好。」我說,「但唱歌練習今天就開始。現在。」
我躺了下去,望著天上的白雲,不禁露出微笑。也許我們躲在了銀河系最偏僻的角落裡,但此時此刻一切都還不錯。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活得開心,只要學會調整視角,以及不去理睬無處不在的怪味。
我望向格雷琴,苦笑了一聲,忽然崩潰,開始痛哭。格雷琴過來摟住我,等了好一會兒,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真的是所有事情。
「那就是你唱錯了音。」格雷琴說,「因為我唱的就是你唱的這個音。來,接著唱。」
我搖搖頭,給她看我在看的東西。
希克利用奧賓人的語言對迪克利咔嗒咔嗒說了些什麼。迪克利咔嗒咔嗒回答。希克利回答,迪克利再回答,似乎有點居高臨下。然後,老天在上,希克利居然嘆了一口氣。
「我不在乎。」我說,嗓音沙啞,格雷琴警覺地看著我。「我必須知道情況有多糟糕。我必須知道是誰在威脅我們,對我們有什麼要求——還有對我。看,」我拿起手持終端,調出高將軍的檔案,他是種族聯合體領袖,也就是錄像中下令摧毀那個殖民點的元兇。「這個將軍要是找到我們就會殺死我們所有人,但我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一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屠殺無辜百姓?他的生命中發生了什麼,會讓他覺得殺死一整顆星球的定居者是個好主意?不覺得我們應該知道嗎?但我們不知道。我們有他的服役記錄,但沒有別的了。」我把手持終端扔回桌上,動作無所謂得嚇了格雷琴一跳,「我想知道這個將軍為什麼要殺死我,要殺死我們所有人。你不想知道嗎?」我捂住額頭,靠著工作台癱坐下去。
無可否認,有些組合編排得比其他人好,說句禮貌的話,聽某些人唱歌還不如聽貓洗澡的慘叫呢。不過到現在,賽歌會開始幾個月後,人們逐漸找到了感覺。也有人帶著新歌來會場清唱。最近幾場賽歌會上最流行的歌是《開上我親愛的拖拉機》,講述一名殖民者向門諾派教徒學習駕駛手扶拖拉機的故事,之所以是門諾派教徒,是因為只有他們會操縱無電腦的農耕機器,因此肩負起了種莊稼和教其他人使用這些機器的重任。歌曲的結尾是拖拉https://read.99csw•com機被開進了溝里。這首歌源自真實生活。門諾派教徒覺得很好玩,雖說代價是一台拖拉機的損毀。
本奈特嘆息道:「知道嗎?每天都有好幾撥你們這樣的人,靈機一動跑來找我,問能不能借個手持終端看部電影、聽點音樂或者讀本什麼書。啊,對,只要一分鐘就好。保證不出聲,你就當我不存在。我要是答應了,其他人就會也跑來求我。最後我會把無數時間花在幫你們弄手持終端上,就沒時間做佩里小姐您父母安排我做的工作了。所以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裝把鎖?」格雷琴說。
「對。」我說,「我求他再讓我幫他看一天印表機。」
我聳聳肩。「交給我們好了。」我說。
「我們願意唱歌。」希克利說。
「你不想讓我們保護你,」希克利說,「那就學習如何保護自己吧。」
「我沒聽懂。」我說。
「我就不留在這兒聽你打擊我的自尊心了。」本奈特說,「我過兩個小時回來。千萬別毀了我這兒。要是有人進來藉手持終端,答案一概是不行。」他開門出去了。
希克利一臉拿不準主意的表情,我突然有了個好玩的念頭:也許希克利是害羞了。似乎很荒謬。這傢伙打算教我十六種殺人手段,提到唱歌卻怯場了。
「你們和我們的政府都決定,你和你父母都不需要知道這件事情。」希克利說,「你還是個孩子,你父母想盡量讓你活得不引人矚目。奧賓人願意幫助他們。那六次嘗試都離成功還差得遠。我們在你遭遇危險很早之前就阻止了他們。奧賓政府每一次都向企圖危害你安全的種族表達了不悅。」
「我好像聽見了一絲諷刺挖苦。」我說。
「謝謝。」格雷琴說,「想當好人的話,不妨來幫我一把。」
「在我說其他話之前,你們必須知道,我對你們依然無比生氣。」我說,「很難說我以後能不能原諒你們襲擊我,哪怕我理解你們為什麼這麼做和你們為什麼認為自己必須這麼做。這句話你們給我記清楚了。我要確保你們也感覺到了。」我指著希克利脖子上的意識領圈。
「你們想教我怎麼殺人。」我說。
「那是。」我說,「反正咱們都到齊了。格雷琴和我為你們選好了一首歌。」
幾個月不碰手持終端,區區兩個小時怎能滿足你?對此我想說的只有這個。但也足以讓我和格雷琴走出信息中心時,感覺像是舒舒服服地泡了幾個小時的熱水澡——說起來,這也是我們好幾個月沒有做過的事情了。
「我知道,」格雷琴說,「但還是算上我吧。」
「有這個必要。」希克利說。
我瞪了他一眼。
我數到五,盡量控制住自己。「聽我說,」我換上自以為比較通情達理的語氣,「給我幾天考慮一下,可以嗎?你們一次給了我太多事情需要考慮,讓我仔細想清楚再說。」
「不只是種族聯合體會在搜尋這個殖民點,」希克利說,「還有其他勢力也會搜尋,為了討好種族聯合體,或者為了牽制他們,或者為了自己奪取。他們不會從天上轟炸殖民點,而是會用傳統方式奪取這裏。入侵和屠殺。」
我翻個身,望著希克利,困惑不已。「搞什麼?」我說,想爬起來。
「我們感覺到了。」希克利的聲音在顫抖,「足夠讓我們考慮以後還要不要再打開意識了。這段記憶實在過於痛苦。」
她輕輕推了我一把。「不許恨我。」她說,「我沒說它們攻擊你是對的。那麼做真的越線了。但你不是一個普通女孩——別誤會了我的意思。」
「唔,讓我猜猜看,」傑瑞·本奈特說,「兩個少女——湊巧都是殖民點領導人的女兒——湊巧走進整個殖民點唯一能玩手持終端的地方。唔。她們是想玩手持終端呢,還是想找一個中年胖子聊天呢?佩里小姐,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
「說得好。」我說。
「謝謝你鼓舞人心的消息。」我說。
「對。」我說,「我們最擅長看印表機了。」
「不,你唱得比這個低。」我說。
「白天不會。」我說。
本奈特惡狠狠地瞪了格雷琴一眼。「非常風趣。」他說。
「但不是因為我這個人,」我指著自己的胸口說,「而是我的身份。因為其他人把我當成了什麼人。這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什麼意思?」我說。
我沒有說她說錯了。我明白她的感受。對,承認你懷念你的手持終端很淺薄,但你從小到大一直能在手持終端上調出所有的解悶項目:音樂、節目、書籍、朋友,然後有一天不得不和它說再見,你肯定會活得很痛苦。非常痛苦。「困在荒島上只能砸椰子殼玩」的那種痛苦。因為手持終端是無可替代的。是啊,門諾派教徒帶來了他們的小圖書館,但絕大多數書籍都是《聖經》、農墾指南和少數幾本「經典」,《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在裏面算是年代最近的了。至於流行音樂和其他娛樂項目?唔,和他們不怎麼合得來。
「你們也看過那段視頻,應該記得這個種族聯合體會從天上轟炸殖民點。」我說,「要是被聯合體找到,我覺得連你們也沒辦法保護我。」
「一點兒不錯。」我說。
「我知道。」格雷琴說,「但我https://read.99csw.com不認為你有得選。無論你怎麼掙扎,不管願不願意,你都還是你。你無法改變這一點,只能想辦法解決。」
「但別人本來就知道。」格雷琴說。
「不,你的調子還是太低。」我對格雷琴說,「所以聽起來很平淡。你至少得提高一個音才行。就像這樣。」我唱出我希望她唱的那個聲部。
我嚇了一跳,隨即看見了希克利和迪克利。它們剛爬上坡頂。
「然後說我說錯了。」格雷琴說,「你敢嗎?」
可惜沒有成功。「然後還有你的身份問題。」希克利說。
「或者乾脆去吃午飯。」格雷琴說,「給你妻子一個驚喜。」
「是的,特魯西約小姐。」本奈特說,「信不信由你,但中年胖子也是會喜歡聽音樂的。」
它們拔出戰鬥匕首走向我。
「這兒有獵食動物。」希克利說。
關於拖拉機的歌曲與我們以前聽的音樂相差十萬八千里,但另一方面,無論從什麼意義上說,我們和以前的我們也有這麼遙遠,所以也挺適合這兒的。從社會學意義上說,再過二十到五十年,無論殖民聯盟是否允許我們聯繫其他人類,洛諾剋星都會發展出獨有的音樂形式。估計會叫洛諾清唱,或者賽歌諾克,或者其他什麼。
「再說也不會出問題。」格雷琴說。
「不行。」他用語言給表情作證。
「它們成群活動。」希克利說。
「你還在哈克貝利星的時候,有過不少於六次的嘗試,企圖俘虜或殺死你。」希克利說,「最後一次就在你離開哈克貝利星的數天前。」
「我不知道!」我說,我氣得大吼,「明白嗎?我討厭被人逼著做這做那。討厭自己是什麼需要保護的特殊東西。啊,你們知道嗎?每一個人都需要被保護,希克利。我們全都有危險。隨時都可能有幾百艘飛船在天上冒出來殺死我們所有人。我受夠了。我時不時就只想忘記這些煩惱。你們兩個冒出來胡說八道之前我就正在這麼做。所以真是謝謝你們了。」
「但這不等於他們希望我也會殺人。」我說,「另外,我也不確定我想不想學。你說你們必須適應環境以履行責任。很好,你們想辦法適應吧。但我不打算學習怎麼殺人,好讓你們覺得自己完成了多麼了不起的任務,因為我現在都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要你們繼續幹下去了。」
「你在給我父母做什麼事情?」我問。
我手腳並用,從兩人面前爬開。「夠了。」我說。
「正是我的意思嘛,」我說,「我是個完全普通的姑娘。謝謝你終於明白過來了。」
「你要我們做什麼?」希克利問。
洛諾克賽歌會(他們現在自己也這麼叫了)接受點歌,但這個點歌的意思是點歌者自己來唱他點的歌。要是樂手不會伴奏,你還得先唱幾遍,讓他們學會才行。這就引出了一個好玩的變化,歌手開始清唱他們喜愛的歌曲,一開始是單人,慢慢變成組合——賽歌會觀眾有可能也會加入。人們先排練好再來參加逐漸變成了一種自覺,這樣觀眾就不需要在音樂變得悅耳前遭受幾輪折磨了。
「你要是能把這首歌調出來,我們就不需要自己唱了。」格雷琴說,「像文明人那樣坐下聽就行了。」
「我不會要你們道歉。」我說,「我知道你們不會道歉。但我要你們保證,你們永遠不會再做那種事情了。」我說。
「對,你們以前也從來沒寫過故事。」我說,「但你們已經寫了第一個。道理是一樣的,只是變成唱歌而已。人們也不會懷疑我和格雷琴為什麼成天和你們泡在一起了。答應吧,希克利,肯定會很有意思的。」
「我們想和你談談。」希克利說。
我走過最外圍的一片農田,爬上一道緩坡。山坡的另一側只有野草、灌木叢和森林。這道山坡日後將屬於另一個農場,外面的山谷將被分割成更多的農莊和牧場。真是有意思,區區幾千個人類就能開始改變地貌。不過此時此刻,這兒只有我一個人,就目前而言,這是我的私人領地:只屬於我一個人。唔,好吧,有時候也屬於我和恩佐兩個人。
「是你去學習怎麼唱歌不跑調嗎?」格雷琴問。
迪克利已經移動到了我背後,粗暴地把我又推倒在草地上。
「好極了。」我說。
「太瘋狂了。」我說。
「完全普通。」格雷琴贊同道,「除了奧賓人女皇的身份。」
「這兒有郊狼。」我說,指的是我們發現在克洛坦附近逗留的類犬肉食動物。「一隻郊狼我還應付得了。」
「對不起。好了。」他在屏幕上調出一組文件,「這些是今天要打出來的。印表機在那兒——」他指著工作台的另一頭——「列印紙在那個箱子里。喂進印表機里,打完的文檔擺在印表機旁邊。要是卡紙——肯定會卡的,而且會卡好幾次——把紙抽出來,讓印表機自動吃一張進去。印表機會自動重打剛才在打的最後一頁。列印文件的時候,你們可以同步訪問娛樂文件庫。我下載了所有文件,全放在一起了。」
「謝謝。」我說。
格雷琴笑得分外燦爛。
「別傻了。」我說,「我才不會恨你呢。」
本奈特沉吟片刻。「拿幫我做事當交換條件。」他說,「還沒有人用過這一招。非常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