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世界
「我跟你去。」一個說。
「你是誰？」她聽到一個聲音，那不是她慣有的聲音，然而卻是從她口中發出的。
「那麼麗娜，她為什麼還能活著？」
「你好。我是巡邏員卡特，歡迎光臨八十四號基地。我將帶你遊覽整個基地。」
八十四號告訴麗娜，基地正陷入混亂。起因是彼岸世界通道阻塞。滿一百歲后，人一定要進入彼岸，這個世界無法容納太多的人，而彼岸幾乎可以讓每一個人按照自己的意願永遠地活下去。當然每一個現實中沒滿一百歲的人，也有進入彼岸世界的權利，只不過，他們仍然能夠在現實中蘇醒。
「你帶我來，想做什麼呢？」麗娜問。
球車掠過一排整齊的飛船。那是麗娜在全息投影中見到過的飛船，它們可以變成人形。這些飛船並沒有被送到駁口去接人。
球車悄然停下。麗娜看見前方站著許多人，他們圍成半圓形，拱衛著中間的一個——站在周圍的是人，而中間的那一個則是機器人。一輛長長的車停在一邊。
他把麗娜拉到談話中，「麗娜，你破解了我的加密通道？讓我看看。」
麗娜坐在車裡。車子是兩個圓球，一個套著另一個。外層不斷滾動，內層卻安穩得彷彿沒有任何動靜。八十四號不在車上，但是他監控著車子。
「哦……」她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電光火石之間，她能夠開口說話了。
她是這個世界的魔星。數以千計的人已經死去，數以十萬計的人正面臨死亡，而接下來的危險更是聳人聽聞：所有的世界都會毀滅，沒有人能夠倖存。
「我有些問題要問你。」
麗娜盯著他，眼神猶如鷹隼。
「你指的是什麼？」
兩個麗娜，一個手上握著匕首，另一個頭上戴著鮮花，除此之外，一模一樣。
麗娜皺著眉頭，「怎麼會……」
她微微揚起眉毛，「那麼你了解這個世界？」
「那些失落在彼岸的人，他們的軀體還在那兒？」
「好吧，我們來決鬥。」孿生麗娜停止逃避。兩團思維頃刻間混雜在一起，她們攻擊，防禦，如出一轍，彷彿在和自己的影子戰鬥。風暴在胞體中激蕩，無數個世界里，天地變得一片昏暗，人們在惶恐中四處躲藏。
「是的，我會儘力保護其他人。很多護衛者在巡邏。但是，失去理智的人太多。大部分清醒的人都已經逃往空港。」
「麗娜明白怎麼穿透屏障，她完全可以不知不覺地潛伏到你身上。」
長老沒有回答她，他只是望著麗娜，「準備好了嗎？我要開始了。」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不算太糟糕的結局。」丁丁說。
「你的知覺會一點點失去，最後墮入完全的黑暗。你不能抗拒，否則，我無法把你送到目的地，你只會在原地蘇醒。」
她的身影化做一道光，劃破烏雲密集的天空。
「四平方米？」麗娜皺起眉頭，「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沒有多少時間了。」丁丁對麗娜重複道。
亞布露出驚奇的神色。馬上，他眉頭緊鎖。
「那取決於你的意願。」長老說。
曾經有一個女孩，她走過很多世界。
「是的。只有你可以讓整個情形不至於惡化到最糟糕的境地。」
「你是誰？」她小心翼翼地問。
長老轉過身，撐著手杖，蹲下身子，最後坐在地上，盤起雙腿。他把手杖放在身邊，「來，坐一坐。我們有很多故事可以聊。」長老說，「我保證，在這裏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聽到。」說完，長老看著麗娜。
這是真的嗎？基地會在一瞬間被灼|熱的太陽火焰吞沒，而那一個個活生生的世界，會在一瞬間消失無形？
「亞布呢，他也會死嗎？」麗娜問。
「他們想幹什麼？」
「是的，就是這裏。」
影像消失了。
麗娜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機器人。是的，她已經看到了基地的混亂情形，然而那不過是冰山的一角。她遲疑著，「這可能嗎？」
「量子胞……你說過，它是基地的大腦。」
麗娜一愣。
「我不會上當。你再跟著我，我就殺死你！」
「我怎麼才能和他說話？」麗娜問八十四號。
長老念出一串咒語。麗娜渾身上下發出紅色的光芒，軀體變得如水晶般透明，一瞬間，紅色透明的水晶人體消失不見，只在原地留下一個隱約的輪廓。
「請往前走。」
「向前走。」
「你就是專員？」
長車貼著地面運行，突然騰空而起，鑽入穹頂上小小的孔洞中。
屋子外邊有很多人圍著，他們讓開道，長老帶著麗娜走上一條山路，沒有人跟著。
她也救了很多人。那些弱小的生命，在無可抗拒的自然之力面前就像重重黑暗包圍下的一點螢火，她幫助他們擺脫無助而絕望的境地，至少在她看見的那個時刻。
「我不信。」
「在這裏你找不到第二個人比我活得更長久。」
麗娜看了亞布一眼，繼續對姐妹說：「他不可能殺死你。是你先動手的。」
「到了九十九號基地，你可以自己挑選一具軀體。」
麗娜看到大片的綠地，綠地上一片狼藉。十幾個人正聚集在一起，他們相互撕咬，歇斯底里地彼此攻擊。
一切不過是表象。他們的戰鬥遠遠超出這個世界，他們在每一個世界里戰鬥，在世界之外戰鬥，甚至深入到那些從來不曾有東西存在的角落。戰鬥還沒有分出勝負，然而亞布已經無力進攻了。
長老站在前邊，遠遠眺望著海天交接的地方。「要變天了。」他突然說。
這個世界沒有太陽，然而天地一直明亮。人們耕種，收穫，飼養牛羊，過著田園牧歌的生活。
當亞布趕到的時候，他不得不站在一旁，在戰鬥中，根本無法區分哪個才是麗娜。
「你是一個有神力的人。」
「我不是神。」
「你說過有些問題要問我，你現在可以問了。」長老說。
麗娜不置可否，她只是盯著長老。
「但是有人被殺了，他們還在攻擊其他人。」
「剛才有很大空間的，一片白色的。」
「不要再逼我。」孿生麗娜說，「否則我就殺了你。」
長老看著麗娜。
「帶我去。」麗娜很堅定地說。開口說話的時刻，她是一個人，說完這句話后，另一個麗娜站在了她身邊。
「我的詞典里沒有為什麼。」麗娜這樣回答。
麗娜感到一陣心悸，老人直接命中了她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你是誰？當這個問題以這樣的方式被老人提出時，它具有微妙的含義。
「是的，人們在那裡進入彼岸。事情也是從那裡開始發生的。」
球車沿著軌道滑行。
「你是誰？從哪裡來？」長老問她，他的臉上並沒有惶恐，只是很嚴肅。
白色的牆體彷彿一個活物，它迅速變形，移動。一個橢圓形門洞出現在麗娜面前，門洞那邊是黑的。
「還有三十五萬人。」丁丁看著屏幕。
「你也是。」
「這裏不合適。」
「麗娜，我們試圖阻止你，但是失敗了，我們為此失去了一位元老。」
「麗娜。」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回蕩。
麗娜順著八十四號所指的方向望去，她看見一艘小巧的飛船，和周圍的龐然大物相比，它像一個袖珍玩具。
世界開始昏暗下來。
突然，機器人抬頭四下張望。他緊張不安地命令衛隊向他靠近。
「為什麼要打架？」麗娜質問。
「不。」reａｄ.９９csｗ•ｃoｍ麗娜簡單而乾脆地說。
白色世界的中央是一塊金屬表面的空地，長車在這裏著陸。
麗娜轉向孿生姐妹，「我會回來的。」
麗娜盯著丁丁，等著他的下文。
「你是亞布的同伴？」
「為什麼？」
「是嗎？那我會坐上飛船，外邊的世界總不會都一樣。」
「這就是量子胞，所有文明的源泉。這也就是你的世界。」
一切都是與生俱來，她不可能放棄與生俱來的東西。
麗娜！有個聲音在呼喚她。她疑心這不過是一種幻覺。
「你從哪裡來？」他繼續問。
「是的，一座遙遠的東方小島。」
「你對我有了更多的戒心？」
突然間，麗娜放棄了戰鬥，狂暴的思維風暴瞬間淹沒了她的意識。
「我自己來問。」麗娜毫不猶豫，然而她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里，她幾乎沒有任何力量。
麗娜腳下並沒有動，她卻彷彿正跟著機器人向前走。他們毫無阻礙地穿過牆體，進入了另一片空間。麗娜猛然發現腳下已經沒有支撐，他們正飄浮在宇宙空間，而太陽就在眼前。灼|熱的光刺痛了麗娜。
「大概如此。還有更糟糕的情況。」丁丁停頓了一下，「整個基地必須從環鏈上脫離，以確保其他基地的安全。如果那樣，失去環鏈的保護，整個八十四號基地會被太陽熔化。」
「只有一個麗娜，我不想失去另一半。」麗娜抓住姐妹的手。
麗娜仍舊沉默著。亞布把她引到這個世界，他沒有食言，她知道了自己的來歷。她是這巨大頭腦的潛意識。被閑置的胞體，被人遺忘的資訊，還有無數的數據震蕩，最終造就了她。而當她的意識最後覺醒，成為人，侵入一個個世界，她就是神。
「你想做什麼？」麗娜並沒有坐下。
突然間，眼前一亮。他們已經到了山頂。
天頂是一個巨大的光環，孿生麗娜彷彿化作了一道風，飛速地繞著它旋轉，手中的匕首寒光閃閃，不時向著光環攻擊。光環中站著一個人，那是亞布。他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動作，然而孿生麗娜的攻擊卻無法傷害到他。
「麗娜，歡迎來到八十四號基地。」她聽見了聲音，卻沒有看見人。
眼前豁然一亮。球車進入生活層空間。整齊乾淨的車道和高矮各異的樓房隱藏在各種花木中。遠處有三座高高的塔樓，彷彿三根擎天的柱子。
「她救了無數的人。精確一點說，是三億六千七百一十五萬又三百零二人，其中有兩個是你的衛士，你讓他們去送死的，但他們活著回來了。」
「你是亞布的朋友？」
整個世界在一瞬間變得黑暗。
「她再次分身了，不過只留下了很少的一點記憶和意志。」
丁丁啟動了某種程序，從地下升起一台機器。規整的立方體，彷彿一間水晶屋子。門打開了，裡邊卻黑洞洞的。「這是最高許可權的通道。如果你來自虛擬世界，永遠不可能破解這個通道。如果我們從外界進入，永遠不可能在虛擬世界中打敗你。這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麗娜緊盯著長老，伸手抓住了匕首。
地面震動起來。
「不要這樣，停下來吧，否則一切都會毀掉！」
她就像陷入羅網的野獸，越掙扎，捆得越緊。是的，最初的時刻，她沒有抵抗，到了後來，她即便希望擺脫也無能為力了。
「麗娜。」她聽到了聲音。循聲望去，一個人正從角落向她走來。
除了那一次，其他時間她並非必須要殺人，然而她還是結束了那些生命。
「我願意這麼做。」
我會回去的，她又對自己說。她走過上千的世界，見識過無數的騙子，亞布應該沒有說謊。
「你又是誰？」麗娜反問。
「我會回來的。」麗娜向自己的孿生姐妹微笑。
「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知道所有的事？」
她從一個世界走進另一個世界，髮髻上戴著一朵永不凋謝的花，腰上別著鋒利的匕首。
此刻的這個世界，跟過去經歷的是否一樣？
「那要有些交換條件。」
她被帶到長老那裡。
分離的八十四號基地正向著太陽衝去。轉瞬間，基地燃起熊熊大火，只不過轉眼工夫，它就變成一團氣體，飛快地消散……
「那麼你想一想，然後告訴我：為什麼要殺人呢？為什麼又要救人呢？」
「麗娜，我的責任就是阻止災禍。」她聽到丁丁的聲音。
「生活層是人類的居所。人們在這裏可以選擇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和地球毫無二致。八十四號基地擁有三百一十四萬人口，在所有的基地中排第三十七位。
「是的。」
「記住，不要抵抗。」
「我認為應該放棄八十四號基地，但亞布認為他可以再尋找機會……麗娜，在虛擬世界里，你是無法被殺死的。即便我在這裏殺死你，你巨大的幽靈仍舊存在，很快，另一個麗娜又會出現。所以我主張撤離所有的人，放棄八十四號基地。但是亞布認為，他可以用另一種方法來解決問題。
一塊巨大的投影突然出現在麗娜面前。那是一艘飛船，影像是半透明的，她仍然可以看見對面的八十四號。轉眼間，影像發生了變化，從一艘飛船變成一個人形，速度很快，麗娜幾乎看不清是怎麼變的。一個高大的機器人影像出現在麗娜面前。
「它現在在幹什麼？」
「好的情況，等待一段時間，一切都會恢復正常。壞的情況，八十四號的虛擬世界必須重設。」
麗娜抓住手杖，她的孿生姐妹緊張地看看她，又看看長老。匕首在不知不覺中回到了手中，她緊緊地握著。
「你不要搞鬼！」孿生麗娜突然開口。
「不要害怕，麗娜。這裏沒有你的敵人。」老人突然笑起來，他走到角落裡，拿起靠在牆邊的手杖，朝麗娜揮了揮，「這不是武器，我用它來幫助行走。」
長老不緊不慢地在前邊走著，腳步輕盈。
眼睛。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一絲光線照進黑暗。
「哈！他們徹底把你說服了。我不會相信。我就是神。」孿生麗娜突然想到什麼，「是的，他們怕了。我控制了一些他們不想讓我知道的東西，他們倒是很頑強地抵抗著。你提醒我了。哈哈哈……」在笑聲中，孿生麗娜突然消失。
麗娜緊緊地握著匕首。她可以輕易地毀掉這片黑暗森林，然而她克制著自己。一個世界的秘密隱藏在世界內部，毀滅它很容易，發現它卻很難。她是一個探險家，並不是毀滅者，雖然經常有人這樣誤會她。
「不用了，丁丁能把握分寸。你們等著吧，我去幫麗娜。」亞布消失在空氣中。
麗娜感到一陣驚懼，「你說什麼？我引起了災難？這不可能。」
麗娜有一種隱約的不快。她來到這裏，是想尋找答案。然而，她卻被當成了異類。「難道我是一起事故？」麗娜露出一絲嘲諷的笑。
「那是誰？」
長老看著麗娜的匕首，「你救了很多人，但也殺了很多人。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救他們，又為什麼要殺他們？」
前方有煙，一台叫不上名字的機器正熊熊燃燒。球車自動調整軌道，從一旁繞過去，經過的一剎那，麗娜看見裡邊有一個人，似乎已經被燒成了焦炭。
麗娜沉默著。
年歲！這是最不可靠的東西。麗娜遊歷了上千個世界，她深深地明白這一點。
ｈttps://ｒｅad.９９csｗ•coｍ時間千差萬別，一個世界的千年，可能只是另一個世界的一瞬。麗娜猛然坐起來。這是一間小屋子，緊湊而簡潔，除了白色的牆，沒有任何東西。
麗娜想起了什麼，「你也只是一個影像？」
「是的。」
「不行。我喜歡這樣。」孿生麗娜猛地一掙，甩開麗娜，身子飛到半空，「你是個騙子，你被他們收買了來害我，是不是？」她在氣憤中一使勁，整個世界電閃雷鳴。
神的另一面就是惡魔。
「我回來了。」
長老在麗娜前面站住，「這裡有兩個選項。你今天就可以知道答案，但是你會失去神力。或者你可以每天跟著我到這裏來，我們的談話會慢慢導向答案，但是何時得到取決於你，不是我。」
長老站起身，「好吧，今天就到這裏。」他向著下山的路走去。
八十四號略顯遲疑，「我不能告訴你。」
島上的人們都躲藏起來，然而遙遠的海上，漁船正在飄搖。
這是一個講解員，麗娜想。
我來了。她想，我要擁抱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八十四號說。
丁丁對八十四號下達指令：「派遣機器衛士，可以允許輕度攻擊，讓這些人失去攻擊能力，保證通道安全。有多少變形機器人失控？」
「是的。那又怎麼樣……」孿生麗娜突然笑起來，「不過我要感謝他。因為他，我才真正明白我們的力量。我們不僅可以控制這個世界，我們還可以控制所有千千世界！」
「你的手在發抖。」
麗娜走進了屋子。她無所畏懼。
「門在哪裡？」
麗娜的姐妹遲疑地看著眼前的手，「這樣子分開，不是也很好么？」
「緊急事故？」
「是的。事實就是如此。」
八十四號沉默了一小會兒，「我沒有辦法。彼岸對我來說是一片空白，那個世界是按照完全不同的規則建立的。」
「還有一點更了不起。」
她逐漸不能看，不能聽，不能感覺。但她還能夠想。
「彼岸。」麗娜輕輕念著這個詞。
「不，他們在自己家裡，但是堵塞發生在通道上。彼岸通道也是最醒目最重要的建築，這些暴徒很容易把它當做目標。」
「這是一個危險的地方，卻給我們提供了無窮無盡的能量。」機器人展示著一個剖面，「最貼近太陽的一層，叫做阻吸層，阻攔，吸收。這一層有一千米，是最厚的一層。太陽輻射被吸收，轉化成我們所需的各種各樣的動力。
當麗娜回到山頂，長老仍舊端坐著。
機器人的手指恢復了正常，「我只是做一個示範。絕對不能離開屏蔽直接進入太陽輻射，這是致命的，就是最先進的機器軀體也沒有用。」
「等我到最後關頭。」麗娜說完，即刻消失。
「一旦基地分離，一切都不可挽回。」
「你是說你會把我囚禁起來？」麗娜問。
元老委員會是一群人，他們控制著彼岸，也對這個世界擁有絕對的影響力。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丁丁催促麗娜，「我可以把你送回到虛擬世界，你可以做出選擇。但是似乎你的替身已經出現，它甚至破壞了八十四號的一些功能。衝擊比預計來得更快。我會守在這裏，一旦它突破底線，我會把基地斷開。」
「那是什麼？」麗娜問。
她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太陽在屏幕上現出全貌。它被厚厚的殼層包裹，光和熱被阻擋在內，這使它看上去像個輪廓模糊的球體，散發著黑光。
「太糟糕了！」麗娜咬了咬嘴唇。
黑暗中，麗娜的身體隱隱發亮，而老人卻彷彿消失了。
麗娜沉默片刻，「送我回去吧。」
擁擠的空港讓麗娜有些吃驚。六十多萬人乘坐各種交通工具來到這裏，候機大廳被擠得水泄不通。當球車從半空中掠過，麗娜看見無數攢動的人頭。
「我們距離太陽非常近。太陽輻射可以達到六兆流明。」機器人伸出手指，「我的手指是鈦硒合金，可以耐三千四百七十度高溫，但如果沒有保護……」機器人的五根手指突然間變得通紅，轉眼間又消失得乾乾淨淨，「直接汽化。六兆流明的光強，相當於四千六百度的高溫，一般的固態物質不能存在。」
她用巨大的耐心等待著。
麗娜！聲音繼續著。她試圖回應。
為什麼？
麗娜輕輕嘆氣，她走上一步，伸出手，「來，我們要重新融合在一起。」
「這裏就是我們的始發點，」機器人轉過身說，「跟著我。」
「我當然不會讓太陽殼崩潰。但是八十四號基地能不能保住，取決於你。」
「就是此刻。」亞布聽到麗娜透過層層風暴傳遞過來的聲音。
「是的。他們都被封閉起來了，等回到九十九號，可以讓他們進入新的世界。」
秩序卻依舊良好，這些人雖然滿懷恐懼，卻仍舊保持著理智，他們按照秩序登上大大小小的飛船。
「用什麼交換？」
「他們是人，我是機器，機器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侵犯人。我沒有得到任何許可無視這個原則。」
「我們要去空港。」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是的。」
腳下是億萬星辰，頭頂是光芒萬丈的太陽。
「她會回來的。」長老向著眼前的麗娜點點頭。
「你眼前的只是影像。但只要你走出門，就能看到我。」
「你從哪裡來？他們說你從東邊的海上走過來。」
八十四號彙報：「專員，三百六十七個人正在圍攻通道塔台。人數在上升。」
她看見一堵牆，牆體凹凸不平，許多晶體鑲嵌其間。牆體發出微弱的閃光。
三四個人手裡拿著簡陋的武器，正向遠處的高塔進軍。看見麗娜的球車，他們做出威脅的動作，其中一個人把手中的物件丟了過來，不過他力氣太小，並沒有砸到車上。
丁丁沒有繼續說話，他通過秘密通道和亞布交流著。
「他希望引導你，讓你自己做出選擇。」
在那一瞬間，麗娜感到無比平靜。
麗娜！聲音在繼續。睜開你的眼睛，它說。
「為什麼你一定要她成為元老？」
「這是個很好的回答，但無助於解決問題。」長老說。
麗娜沉默地站著。這白色的胞體，看上去簡單而平凡，它們的群落單調而乏味。然而，無數的世界存在其中，她也曾存在其中。
「難道不能在這裏？」
長老眯起眼，彷彿正在打量她。
「還有八十四號。」另一個聲音接上話，丁丁的三隻眼睛一閃一閃，那是寄居在他身上的麗娜。
「回來！」麗娜大聲叫著，然而沒有任何回應。她立即想要追上去。
我能怎麼辦？亞布的問題在麗娜心頭不斷滋長，她覺得很壓抑。
「是的。我專門趕來處理這裏的緊急情況。」
「你說吧。」麗娜握緊匕首。
「他很可能是一位元老。所有的元老身份都是保密的。至少亞布的身份很特殊，他具有在彼岸和現實之間往返的權利，也有直接對我下達指令的權利。」
「這不可能！」
孿生麗娜降落在麗娜面前。
麗娜問：「我們到了？」
災難發生的時候，基地一半以上的人口正接入彼岸。很多人蘇醒過來，卻成了地道的瘋子，他們丟失了大量記憶，也失去了正常的理智；還有些人徹底丟失了靈魂，他們的軀體被其他意識——別的人，甚至是貓或狗所佔據。這兩種人在街上四處遊盪，九*九*藏*書用暴力發泄恐懼和憤恨。渾水摸魚的歹徒也乘機出動，城市陷入騷亂之中。恐慌讓空港所有的船隻都動員起來，仍舊清醒的人們忙著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然後是阻隔層，吸收率為零，如果輻射透過阻吸層之後還有殘餘，阻隔層會把所有的輻射殘餘反射回阻吸層。這也是為了保障下一層的安全。
「你還沒有告訴我我是誰。」
長老緩緩地搖搖頭，「你誤會了。我會慢慢地把事情給你解釋清楚。但此刻，我們還是坐下來聊一聊別的。」
「緊急事故處理專員……他有名字嗎？」
「是的，有一個。」八十四號指著腳下，「那艘飛船。」
亞布沉默了一會兒，「麗娜，我們的一個元老死了，這個空缺必須補上……」
她緊緊地盯著長老，警惕任何異樣的舉動。
「那三座高塔？」
人的命運從不由自己控制。麗娜從沒想到，她的誕生就是這個世界的災難。
「維持空港秩序。降低人員傷亡，儘快疏散人群。解除其他限制。」
「這正好。我們一起來對付他。」孿生麗娜惡狠狠地看著亞布，「他想殺死我。」
「亞布讓我向你介紹這個地方。其他的，我不知道。」
「這裏還有無數的世界，無數的人。」
麗娜醒過來。她正站在山頂，就是亞布送她離開的地方。她看見兩個人懸停在半空，那是跟著她前來的兩名衛士，他們是來幫助亞布的。不過這隻具有象徵意義，他們兩個的能力只適合在一旁助威，而他們也的確這麼做了——穹頂上正在進行激烈的戰鬥。
同時走進屋子的還有丁丁的兩名衛士。他們一前一後，把麗娜夾在中間。
丁丁伸出手。他的手分裂成無數遊絲，接觸到水晶屋牆體，從孔隙間滲透進去，很快，他的手彷彿和機器生長在一起。
對八十四號基地的攻擊卻並沒有停止。麗娜的力量緩慢地蠶食著八十四號的控制中樞，而且越來越快。
為什麼？她從來不認為這是一個問題。她遊歷了上千個世界，如果有人正遭受苦難，她就幫助他們；如果有人試圖妨害她，她就打敗他們，甚至殺死他們。
「這的確很了不起。但是讓一個病毒成為元老，這也太離譜了。我不放心。」
「我是這裏的長老，年歲最長的人。」
「我也不是。」
長老對眼前的情形有些意外，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然而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我應當和你一道，但是此刻我要留下。到了那裡，我的同伴會找到你。」
「我沒有害怕。」
「你是元老？」
「那就是說，誰也不知道現在整個基地的頭腦到底在做些什麼，如果它完全失去功能，會怎麼樣？」
「為什麼不制止他們？」
孿生麗娜報以微笑。微笑不能掩飾她的緊張。
「你利用這兩分鐘把所有的人都帶出來了？」
在疑惑中，麗娜邁開步子。牆體的顏色發生了變化，彷彿在隨著麗娜的腳步起舞。她徑直向前走去。
我來自這個世界，進入了彼岸，然後又回到了這裏？麗娜有些疑問。她對這個世界毫無記憶，一切都顯得很陌生。八十四號並沒有提供更多的信息，他只是告訴麗娜，作為一起特殊事件，元老委員會下達了製造軀體的指令。他甚至不知道麗娜的意識從何而來，他只是奉命行事。
「你打算怎麼做？」
機器人的眼睛閃了閃，「這個問題並不重要。」
「八十四號，亞布是元老嗎？」
「如果八十四號基地的災難擴散，就是最糟糕的情形。整個太陽殼都會被毀掉！人類也將跟著完蛋！」丁丁說。
她走出了所謂的學習通道。
「神呢，難道這裏沒有神嗎？」
「外邊有更多無數的世界，更多無數的人。」
「不行，通道阻塞，我的信號同樣受阻。」
「這個世界是一座孤島，四周除了無窮無盡的大海，沒有別的陸地。所以，你到底是從哪裡來？」
「你可以有很多時間考慮，元老委員會有足夠的耐心。」
這裏？麗娜再次四下打量。是的，這地方讓人印象深刻，然而並沒有什麼東西能引起人特別的興趣。
她殺死了很多人。那些人害怕她，仇視她，詆毀她，攻擊她。他們用可笑的武器，甚至拳頭來攻擊。她只是予以回擊。使用子彈的，死於子彈；使用拳頭的，死於拳頭。那些人希望麗娜以一種什麼樣的方式死去，她就用什麼樣的方式讓他們死去。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她用自己的匕首結果了一個人的生命。
「有人鼓動他們去搗毀彼岸通道。」
就是此刻！亞布一瞬間明白了麗娜的意思。他倏忽間掠過所有的世界，退到山頂。
麗娜追逐著自己的孿生體，然而始終追不上。
「我會在各個基地間旅行，看一看不同的世界。」
她抬頭仰望。看不見的屏障無聲地保護著她。太陽很近，沸騰的表面彷彿紅色的海洋，然而卻沒有絲毫的灼|熱感。巨大的球體幾乎佔據了整個天空，彷彿隨時可能掉落下來，吞沒一切。
「我的名字叫做麗娜。」麗娜說。她緊緊地握著匕首，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亞布，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居然能夠把所有的人都帶出來。」
麗娜突然打斷了他，「你是說虛擬世界？」
「八十四號是基地中樞，它要和基地共存亡。」又一個聲音在丁丁的軀體里說話，那是亞布。
彼岸，麗娜終於搞清了這個詞在這裏的意義。所有人的壽命都被限制在一百歲，如果歲數超過，就要進入彼岸。當然，進入彼岸並不意味著和這個世界永遠隔離，只是行為受到嚴格限制，也沒有軀體。只有極特殊的情況，才允許人從彼岸回來，那需要元老委員會的批准。
「太好了。我是亞布的朋友，你可以睜開眼睛。」
「我要一具自己的軀體。」
「好吧。」他伸出手杖，「抓住手杖。」
「我確定。」兩個麗娜一起回答。
「你確定？」他對著其中一個麗娜說。
麗娜盯著那堵牆。沒有人告訴她，但是她知道。
在黑暗降臨之前，亞布消失了。
麗娜仍舊追著她。
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她想到哪裡去。
「我改變主意了。」
球車不斷前進，麗娜目睹了無數的暴行，她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重。她恨不得飛出去，拯救那些正在受苦的人，讓已經死去的起死回生，讓那些被砸被打被燒的一切恢復正常……然而除了看著，她什麼都做不了。她想起亞布提出的問題。在這裏，她不再擁有神力，沒有任何人擁有神力。一切都超出了控制。人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朝壞的方向發展而束手無策。
丁丁點點頭，「進去吧。」
「不，我會把你送到一個地方，在那裡，你沒有神力，只是個凡人。」
「你打算怎麼辦？」亞布問麗娜。
更多的人陷落在彼岸世界，沒能出來。他們的軀體靜靜地躺著，毫無生氣。
「不，不是你。基地正陷入混亂，他是為了這事而來，但他要求和你見面。」
事情會糟糕到這種地步？會的，麗娜確定丁丁會這麼做。他的態度強硬不可更改，而且充滿信心。
麗娜沒有回答。
「我有很多飛行器，但沒有可以載人的。」八十四號回答她，「基地不配備載人飛船，所有載人飛船都由宇航控制中心調配。」
一台機器，這就是九-九-藏-書八十四號。
他走出屋子，麗娜跟著他。
兩名衛士降落在他身邊，「我們需要通知丁丁。」
「好的。」
他們沿著林間小徑慢慢走著，地勢越來越高，樹木也越來越密。到最後，幾乎在黑魆魆的森林中穿行，但他們一直在向上走。
「這不可能！」丁丁幾乎要叫嚷起來。
「麗娜讓她的孿生體攻擊她，她們原本是一體，當麗娜死亡的時刻，孿生麗娜同樣紊亂，有兩分鐘的時間，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識——通道阻塞解除，於是我得到了這個機會。」
機器人走到球車前。車門打開，麗娜彎腰從車裡出來。她站在機器人跟前，這是一個醜陋的機器人，軀體矮而胖，只到麗娜的腰間，扁扁的腦袋彷彿一隻被拍扁的水壺，三隻藍色的眼睛閃爍不停。
「你好，麗娜。我是丁丁。」機器矮人向麗娜致意，他示意性地微微抬手，「我是否可以……？」
黑色雲層迅速擴散。很短的時間，整個天空變得一團漆黑。而老人一直靜靜地看著麗娜。
她來到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
他根本不需要手杖，麗娜想。
「你是說讓我補上？」
「我只想旅行。」
這和麗娜的經驗相吻合，她的確在一個陌生的軀體內醒來，然而一切記憶和思想並無兩樣。
的確有人在和她說話，然而麗娜仍舊覺得自己是那隻被羅網牢牢捆住的野獸。突然之間她恍然大悟——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能力，她正在經歷一個凡人的感覺。亞布沒有說謊，她的確到了一個新世界，然而這個世界卻是一個囚籠。
麗娜看見幾條街道上到處都是拿著武器的人。他們都趕往同樣的目標——遠處的三座高塔。
麗娜經歷過類似的世界。巨大的世代飛船，光輝耀眼的恆星，勇敢的人們在群星間冒險。在那個世界，她並沒有過多停留。人們崇拜她，追逐她，請她賦予他們能夠在宇宙中自由穿行的力量。於是她逃離了。
果然，遠方的天空開始變得漆黑。這個世界沒有太陽，整個天空發出均勻的光芒，烏黑的雲朵在南邊的天空聚集，天空的光芒被遮擋掉一部分，於是天色開始發暗。
麗娜突然起身，像一顆流星般從山頂向著大海俯衝。
長車從空中落下。這裏光明而寧靜，鋪天蓋地的白色向著遠方綿延，佔據整個視野。長車緩緩降落。一切彷彿凝固起來，在沉靜中永恆。
麗娜想起了那場差點讓她死去的戰鬥。是的，那個人力量強大，然而他絕不是麗娜的同類。他是這個世界的元老，去到彼岸對麗娜進行清除。
山頂很平坦。湛藍的天空彷彿高高的穹頂。大海在遠方。碧海藍天之間，有幾艘小小的漁船。這裏很高，山腳的房子看上去微不足道，如果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那是房子。
「那麼元老呢？」
「你想介紹什麼？」
「我？」
「我可以把記憶傳遞給你。」
「你不能想辦法解決問題嗎？」
「現在你能和它聯繫嗎？」
孿生麗娜點點頭。
「亞布，你和我一道去，還是留在這裏？」
無形的力量充滿整個空間，麗娜感覺到一陣眩暈，她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然後墮入徹底的黑暗。
「神？」八十四號發出一個誇張的疑問。他沒再說什麼。
「你可以叫我八十四號，我是這裏的主管。」
「如果你沒有神力，不能殺人，也無法救人，只能目睹一切發生而無能為力，你會怎麼做？」
突然，孿生麗娜停了下來，亞布也猛然睜開眼。他們知道麗娜回來了。
「還沒有完全絕望。至少，胞層看起來仍舊正常，彼岸世界也應該繼續維持著。」八十四號安慰麗娜。
機器人的眼睛不斷閃著光，「這個災難，因你而起，也只有你能結束。你是虛擬世界的神。」
「復生體？那是什麼？」
「為什麼要害怕我呢？你是一個有神力的人，而我只是一個老頭。」
「什麼？」
「我相信他們正在努力，但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只是全息影像，不要緊張，這隻是一次遊覽而已。」麗娜聽到了八十四號的聲音。
「走過去，麗娜。走過去。」聲音在背後催促她。
麗娜跟著丁丁下車。
烏雲正慢慢地散去，明亮的天空漸漸顯露出來。
兩個麗娜的模樣發生了一些變化。她們仍舊很像，卻不是一模一樣。
「這是學習通道，所有復生體都必須經過的地方。」
八十四號的地位和亞布相去甚遠，他應該不是亞布所說的同伴，於是麗娜問：「還有誰會來見我嗎？」
「你為什麼不救他們？」麗娜質問。
麗娜鬆開手，「好吧，如果這能讓你覺得輕鬆一些。」
「留在這裏。」另一個說。匕首在她的手上化做一道光，沖向雲霄，一道巨大的閃電從北向南，跨過整個天穹，把天空一劈兩半。
「哦，是的，他的解說詞有些古老，現在，我們稱之為彼岸世界。絕大部分人都是要去到彼岸的。」八十四號的聲音迴響著。
如果她放棄神力，今天就可以得到答案。這聽起來像一個陷阱，然而卻充滿了誘惑力。她行走了上千個世界，從來沒有接近過這個答案，眼下，老人卻以一種直截了當的方式要給她答案。代價是放棄神力——這是一個有些讓她為難的要求，她的確有些超越凡人的能力，然而，這能力與生俱來，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放棄。她可以丟掉匕首，然而馬上又可以製造一把新的，甚至比原來的更加鋒利。
「那可能會把災禍一起帶出來。」
隔著車窗，麗娜看見了幾個機器人。那是飛船的變形體。它們四處亂走，四處亂砸。這些變形機器人沒有武器，它們不是被設計來進行殺戮的，然而它們有驚人的力量，於是，各種各樣的物件到了它們手中都成了武器。它們用拳頭砸，用石頭砸，用建築物上掉下來的構件四處亂砸。
麗娜有些詫異，他們只是走了一個小時的山路，卻爬上了這麼高的頂峰。這是這個世界的某種神奇。這個老人是一個有力量的人。
麗娜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明亮的色彩，她看見大團大團的暗色斑。天球正緩慢地移動，或者它在轉動，或者不是……麗娜馬上想到，也許她正在一艘巨大的飛船中，繞著星球高速旋轉。
「很久沒有人稱呼我的名字了。但是不妨讓你知道，我叫亞布。」
「重設？你的意思是抹去一切？」
「你和量子胞沒有關聯嗎？」
那裡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千千世界。
「是的，我們被授權對這裏的緊急狀況進行處理。」
「那是胞層，你看見的是量子胞。」
「這裏所有的基地都大同小異。」
她低頭俯視。黑色的無底深淵，無數的星星閃爍，銀河橫貫其間。一些藍色或白色的光點快速移動著，那是飛船。一個巨大的物體進入視野，那是鋼鐵龐然怪物，艦體在陽光的映射下呈現淡紅的色澤。它緩慢地游弋著，彷彿一頭悠閑的巨鯨。麗娜甚至可以看見舷窗中微小的人影，他們聚集在舷窗邊，似乎正望著麗娜這邊。這是一艘遠航的飛船，麗娜想。他們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裏，也許他們當中的多數人此生從未見到過太陽。
「亞布讓我來找你。」他在距離麗娜十米遠的位置停了下來。麗娜看不清他的面孔。
「哦。」麗娜猛然想起來該怎麼做，她向htｔｐs://rｅａd•９9ｃsｗ.ｃom機器人伸出手，機器人非常禮貌地握了握她的手。
球車突然拐彎，進入昏暗的隧道。星星點點的燈光在車窗外一掠而過。突然，眼前又一片光亮，麗娜瞥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短短几秒鐘景象消失，球車繼續在燈光昏暗的隧道中運行。
「麗娜，一旦分離，即是永恆。你永遠不可能恢復從前的樣子了。」亞布擋在她面前，「她正在攻擊八十四號控制系統。一切將無可挽回，在三十分鐘內，八十四號基地會全部落入她的控制。我會通知丁丁，斷開基地。」
麗娜向前跨出兩步，又跨出兩步。眼前的天地突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她正置身於一個寬敞的房間，暖暖的黃色光線充盈著每一個角落。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麗娜。跟著我，我來告訴你事情的緣由。」他快步走向停靠在一邊的車，麗娜跟了上去。
一道光從球車裡射出，在空中投射出全息影像。麗娜看見自己的影像，正和機器人丁丁站在一起，影像中的麗娜彷彿也正看著她。鏡頭快速地拉遠，很快她和丁丁都成了小小的黑點。她看見了空港，無數的船隻聚集其中，有些船正開出去，而更多的船則聚集在外邊，等待著進去接人。當船隻也變成黑點，八十四號基地的全貌開始展現，這是一個薄薄的長方體，黑黢黢的船體上分佈著星星點點的燈火。突然之間，鏡頭帶著麗娜轉到基地的另一面，這裏，基地和太陽之間，一層半透明的物質散發著紅熱的光，那是基地的阻吸層。麗娜聽到了八十四號的聲音：「所有基地的阻吸層是一體的，一旦基地從環鏈脫離，強引力會將基地拉向太陽，突破阻吸層，基地將被熔化。」鏡頭繼續帶著麗娜遠離，八十四號基地消失了，她看見了完整的太陽。縱橫交錯的鋼鐵長鏈如繩索般把恆星捆綁其間，只在少量的空隙中綻放出光輝。無數的基地組成矩陣包圍著太陽。突然間，所有的長鏈彷彿在一瞬間崩斷，光線從空隙中泄漏出來，黑色的基地碎片四處飄散，在太陽的光和熱中很快縮小，消失。光芒萬丈的太陽出現在天宇中，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剩下。
麗娜沒有回答，她彷彿正在想什麼，「你叫什麼？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麗娜看見浪頭折斷了桅杆，正試圖降下風帆的幾個人被捲入水中，在水中沉浮，浪頭不時蓋過他們，又不時把他們推出水面。他們隨時可能死掉。
這可能是個陷阱，她想。事情還沒到最糟糕的地步，至少另一個麗娜會活下去，她會打贏那個叫亞布的老頭，繼續在各個世界行走。麗娜還會活著，雖然我死了。想到這裏，她露出一個微笑：我不就是麗娜嗎？
「當然有。我的計算能力全部來自胞層，但那只是整個胞層計算能力很小的一部分，和整個胞層的其他部分關聯很少。在少數情況下，我才會和其他部分進行交流。」
世界淹沒在黑暗中。風聲很響，大雨傾盆而下。然而這山頂卻沒有一絲雨，也沒有一點風。彷彿他們正在一幢透明的水晶屋子裡，一切都只發生在屋外。
「預先準備軀體，下載意識模式，包括記憶。軀體和意識複合，成為一個新人，稱為復生體。」
這可能是個陷阱！麗娜警惕著。突然之間，她有了主意。
「所有的彼岸世界都會消失，這個基地的歷史也會消失。我們會失去三億六千萬人的全部資料，他們當中有兩億七千萬仍舊生活在各個彼岸世界中，他們將隨著彼岸世界的消失而死去。八十四號基地本身，情況就像你看到的一樣。那些沒有及時退出彼岸世界的人會神志不清，或者乾脆長眠。整個基地都像瘋了一樣，暴力層出不窮，不斷有人死去。」
「在事情糟糕到無法收拾之前，我會將八十四號基地從環鏈上斷開。」丁丁這麼告訴她。他就是最後的那道防火牆，如果火焰不能被撲滅，那麼只有犧牲這裏的一切——基地，上百萬人，還有彼岸的千千世界。
這就是亞布所說的世界。是的，在這裏，她無法控制任何東西，她成了一個真正的普通人。
「但願如此。」
「三艘船，十六個人。」長老平靜地說。
「這裡是全息投影室，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全息投影。如果所有的設備都關閉，你會發現這不過是一間面積只有四平方米的小屋。」
「他的身份很尊貴？」
她能看見東西，她看見一個人。她很快意識到，她看見的是自己，雖然那張面孔並不是她慣常的模樣。她正仰面躺著，上方是一面鏡子。
丁丁呼喚八十四號：「八十四號，演示一下。」
「八十四號基地是一個薄層結構，面積三十五平方公里，厚度只有一千三百米，從裡向外有五層。」機器人介紹道。
麗娜從東邊的海上踏著波浪而來。
有人看見了她。一個能在水面上行走的人！消息如疾風般掠過整個大地。
「好吧，讓我來說。有個問題你也許不會開口問任何人，但是卻最想知道答案——你是誰？」
「你是誰？」麗娜大聲回應，「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真的。你讓她看到了太多東西，你小看了她。也許你認為她不可能活下來，但是她看到了，而且明白了。在虛擬世界里，她可以很輕易地把我甩下，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所以完整的故事是她放棄了自己的力量，差點送命，只為了拯救更多的人，而她完全可以只顧自己。」
「是的。我們的成員身份複雜，丁丁最初就是機器人，而我原本是人。我們也有來自虛擬世界的人。但是，從來沒有你這樣因為量子胞層紊亂而產生的意識。從前有類似的事，要麼基地和人一起毀掉，要麼被我們消滅。你是第一個能和我們和平共處的。」
「全部的空港機器人，總數量三十五。對少量區域失去控制。」
「他是緊急事故處理專員。」
那個人擁有神力，他是那個世界的神。他也像眼前的長老一樣，席地坐著，然而整個世界都在向麗娜攻擊。無形的力量把她捲入看不見的旋渦，彷彿要把她的身體撕成碎片。她差點死去，只是在最後一刻，她認準了目標，用匕首結果了他。於是她贏了，活了下來，繼續旅行。
「這整個世界只是小小的宇宙，它只是外面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艘飛船。如果你任性，整艘飛船都會被毀掉。」
是的，她看起來無所不能，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大部分人有父母，她沒有；少部分人有製造者，她也沒有。她似乎是突然間蹦出來，之前的一切只是混沌。她不屬於任何世界，於是只能一直旅行。各個世界之間千差萬別，但這不是吸引她繼續旅程的動力。她渴望找到一個世界，在那裡，有人會知道她是誰。
「我還能回來嗎？」麗娜問。
「那些飛船為什麼還停在那裡？它們不能派上用場嗎？」
「胞層是量子胞的生長空間。這裏消耗百分之九十的能量，是基地的頭腦。量子胞構成計算陣列，維持整個基地的平衡，也提供給人類數以萬計的虛擬世界。」
「應該如此。我們到了。」
凡是阻擋她的人，統統會被打敗，在過去的一千零一個世界里，沒有例外。
「可能吧……只要我沒有啟動，他就可以出來。但是我想他不會。」
「最後是空港……」機器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