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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世界

洪荒世界

「是的,這是一個你自己開創的時代。」
滄海桑田。
「為什麼需要守望?」
騙局的可能性仍在,然而阿飛看不出自己會失去什麼;相反,對江小王的成功採訪將會讓他一夜成名,成為地球上,還有月球和火星以及大大小小三十六個太空城最吸引眼球的記者。為了百分之千的利益,沒有什麼可猶豫的。而且,只要有人類的地方,就有超網,就很安全。
那短暫而美麗的一生彷彿電影般在阿飛的腦子裡回放。他甚至能夠回想起從卵中掙扎出來,擁有知覺的那一剎那,空氣就像擁有魔法的甘泉,讓它在一瞬間充滿力量;還有那破繭而出的陣痛,清晰而明確;最後是花叢中婆娑的舞蹈,優美的韻律。阿飛伸出手,比擬成蝴蝶翅膀的模樣,手勢上下起伏,正像一隻翩然的蝴蝶。
江小王就在那門裡邊。阿飛有些忐忑不安。量子芯座20009607不是一個簡單的量子胞基地,它的地下還有複雜的建築結構。有多複雜,阿飛並不知道。他坐上高速電梯之後,經過十五秒門才重新打開,簡單估計,這地方應該在地下兩百米深處。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江小王繞得很遠,讓阿飛有些摸不著頭腦。
「加入我們。」江小王對他說,「我們就是守望者。這個世界的超級精靈。」
阿飛咽下一口唾沫。
阿飛撿起一片花瓣。這雪白的東西,帶著絲絲的涼意,竟然在他的手心裏融化掉,變成水樣,最後蒸發不見。他毫不後悔這一次復出。超腦有了長足的進步,它不僅把自己複製到了火星和人造星球上,而且,已經擁有足夠的能力,隨時在現實世界中給出一個非生命的軀體。十二名守望者的軀體不再有用,被當做文物保存著。
第一個成形的量子胞於2182年誕生在北京的一所高校。那個量子胞只有壘球般大小,功能卻可以媲美最先進的銀河計算機——每秒計算兩千萬億次,解開一個五百位數的因數分解只需要一秒鐘,但如果算上維持設備,體積卻相當於三台銀河計算機。之後,量子計算機開始出現,然而成本昂貴,根本無法推廣——量子胞是一種生物體,對溫度、濕度和潔凈度有著苛刻的要求,同時還需要外界的空氣、水和陽光,另外,如何實現量子胞的互聯也是一個世界難題。
阿飛看著眼前的變化,他花了重金從保安那裡打聽到的神秘現象就發生在眼前,然而他卻沒有絲毫的興奮。那是世界的超級大腦在打盹,五百一十二天一次的小小休息。
他穿過這重重的白色海洋向前走去,白色的胞體被他碰得東倒西歪,然後又在他身後恢複原樣。他跨過隔離桿,站在電梯前邊。兩個電梯,一個通向外邊的世界,一個通向地下的宮殿。選擇的權利在他手上。
「這是特製的接入頭盔。你戴上,理解我說的東西就不是那麼吃力。」
兩具空棺材,屋子裡有兩個人。阿飛有些懷疑這不是巧合。
他找到了黑客帝國,在這裏,現實和虛擬徹底地貫通起來,英雄在不同的世界中穿梭,試圖喚醒那些在虛擬世界中沉睡的人——就像給現實的某種理想主義添加註腳,然而這實在是一個扭曲的現實。
剩下的人,均死於自殺。
長長的廊道盡頭是一扇門,江小王就在門裡邊。阿飛有些忐忑不安。
阿飛沉默著。也許這就是江小王希望他了解的東西。只有經歷過那比現實還要厚重的虛擬世界,才能明白這趨勢的不可扭轉。
「你選擇我作為十二人中的一個?」
是他變成了蝴蝶。阿飛毫不猶豫地選擇這個答案。現實就在眼前,不容否定。然而,當他仔細回憶那個虛幻的蝴蝶,卻是那麼真實而不容否定,於是他有些猶豫。
第三次生命是荒原上的雄獅。無憂無慮中長大,血腥廝殺中成長,依靠一點運氣和狡詐成為獅王,最後衰老,被新一代的雄獅打敗,在飢餓和傷痛中死去,成為兀鷹的食物。
房間巨大而且安靜。一眼看過去,就像是空曠的露天足球場。隔離桿的那邊,是密密麻麻的白色植株,半米多高,參差不齊,頂部膨脹,大小彷彿一個籃球。這白色植物從眼前一直延伸到場地盡頭。在場地的上空懸挂著一塊大屏幕,上邊是各種各樣的數據。有的停滯不動,有的飛快跳躍。所有的數據阿飛都看不懂,然而那上邊的文字他能夠明白:量子芯座20009607號。這就是量子芯座?!充滿科幻質感的銀色大樓,幽藍色調,水銀般的物質和反物質在各種透明管道中流動……所有關於量子芯座的想象在剎那間如肥皂泡一般破滅。展現在阿飛眼前的,不像世界的大腦,而更像是一片菜地,而且,可能由於管理的疏忽,這菜地凌亂不堪。
某個科學研究組織挑選了來自全球的一百六十多名死刑犯,免除死刑,要求他們合作,自願接受比眼下的洪荒世界更強烈的虛擬刺|激。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小人物,根本沒有這個準備。」
量子計算機無疑是本世紀最重要的發明。這個發明及應用體系的深遠意義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明確:它從根本上改變了世界,指數式增長的信息處理能力讓整個地球在2235年聯合成一個整體。政府的作用淡化,對任何事件,全球的民意可以在十分鐘內反饋完畢,系統將按照民意去實施。沒有統治者,只有執行者。所有的人對此都感到滿意。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量子計算機的功勞,然而很少有人明白量子計算機怎麼做到這點,甚至絕大部分的人不知道量子計算機長什麼模樣,儘管得到這個信息只需要小小的一轉念。誰都不談論的事情,了解它又有什麼用呢?
阿飛把頭盔戴上。細微的碰觸之後,他的頭皮彷彿被緊緊地揪了起來。他又有一個錯覺——孫悟空戴上了緊箍。那麼,唐僧又在哪裡?
阿飛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沉睡的臉龐上似乎帶著某種過於嚴肅的神情。他也看到了江小王,這位導師已經在封閉空間中靜默了兩億五千萬年,他是絕頂聰明的人,比自己早許久領悟到生命的真諦。也許他對這個真實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
「看起來就像蘑菇。」
三個人接受了過量刺|激,腦細胞大量死亡,導致全身系統衰竭死亡。
無數的人接入系統,他們不吃不喝,完全忘掉身體仍舊存在,幾天之後,身體開始枯萎,死亡,然而這些人渾然不覺。再幾天之後,身體變成了屍體,就像花朵凋謝,從系統中脫離出來,腐朽。
「守望者計劃挑選十二個人,他們擁有在洪荒世界中自由進出的能力,也有啟用所有資源的特權。他們就是洪荒世界中的上帝。從我們這個時代出發,他們將隨著超腦一起成長,把人類的記憶帶到遙遠得不可想象的未來。」
阿飛的腦子裡形成一幅圖景,無數的人接入系統,他們不吃不喝,完全忘掉身體仍舊存在,幾天之後,身體開始枯萎,死亡,然而這些人渾然不覺。再幾天之後,身體變成了屍體,就像花朵凋謝,從系統中脫離出來,腐朽。
九*九*藏*書世界以飛快的速度撲面而來,阿飛在其中遊刃有餘。
阿飛不自然地笑笑,想找一把椅子。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出現在他手邊,他不假思索地拉過來,坐下,一時間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氣氛太過詭異,準備好的採訪提綱忘得一乾二淨。在這個鬼地方,連求救電話都沒法打。
然後,他發現了一個超級研究中心,這裏匯聚著為數眾多的聰明頭腦。他們在思考,創造。信息的洪流源源不斷流向超腦,超腦整合所有的信息,以最合理的統籌方式分配全球資源。這十五年來,世界上已經沒有科學家,而整個世界卻仍舊在突飛猛進。創造的源泉從外面的世界挪到這裏,科技進步的發動機已經換上新的外衣。
隨著交談的深入,阿飛發現了一個金礦。對面坐著的白花花大蟲子深不可測,好像知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從天上到地下,從太空到深海,活著的和死去的,真實的和虛幻的……阿飛的一個問題,會換來江小王源源不斷的答案,直到阿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才會停下來。這不是記者和採訪對象之間應該有的關係。兩個人至少要智力相當,才能碰撞出火花。一個天才和一個弱智之間註定沒有什麼共同語言,不幸的是,阿飛發現自己正處在弱智的不利地位。詞句從江小王的嘴裏蹦出來,阿飛理解起來非常吃力,就像一隻阿米巴蟲試圖理解牛頓方程。有的時候,他懷疑這究竟是不是漢語,然而他不得不聽著,緊跟著,即便腦子成了一片糨糊也要不時點頭來表示自己跟得上。
阿飛從洪荒世界回到現實。
第一次生命是一顆小小的孢子。無法得知它怎樣到了太空中。它附在一塊小小的石頭上,在太空里飄遊。後來,在經歷了幾乎無限長的時間之後,石頭被一顆巨行星的引力俘獲,落入衛星軌道。石頭緩慢損耗著它的能量,緩慢而不可抗拒地向著行星表面下墜。終於有一天,石頭達到了它的極限,開始墜落,空氣摩擦的熱量讓石頭燃燒起來,隱蔽在石頭深處的孢子被燒成了炭。
他回味著洪荒世界的一切,那個所有虛擬世界的鼻祖,超腦的最內核,以量子觸發進行自我演化的同質世界。實際上,人類創造了一個宇宙,阿飛有些驚訝這奇迹般的世界居然存在——現實往往比想象更具有故事性。
「超腦不能破解它。你已經看到,所有的那些遊戲世界,那些完完全全的虛擬世界,如果你希望進入,你就能夠進入。超腦具有與你同樣的能力,只是它可能沒有你那樣的意願。但是誰也不能保證是否會出現這樣的情形:將來的某一天,它突然有了意願,而且和人類的意願完全相反。」
無數的輪迴印刻在阿飛的記憶里。那些生命的歷程,太多,太遙遠。最近的一次生命歷程發生在兩億多年前,他是一個小小的士兵,來自另一個星球的略微高等的智慧生物以閃電般的速度襲擊了他們的星系,在一次反抗行動中,他被高能量的粒子流瞬時擊倒死去。此後,他突然感覺到厭倦。他把自己封閉起來,靜靜等待時間流逝。
「聽起來有些悲觀。」
空氣中懸浮著微小塵埃,水汽在上邊凝結,形成了雨滴;樹蛙突然跳起來,伸出舌頭黏住小葉蛾,一口吞下去;金剛石顯示出它精緻的正四面體結構,鑽頭在堅硬的岩石上輕鬆地切割下去。阿飛驚訝地發現量子胞沒有細胞壁,它是一種動物更甚於植物……
這不是任何人創造的空間。這是一個簡單的、純粹的、本源的、獨一無二的世界。
無數的人接入系統,他們不吃不喝,完全忘掉身體仍舊存在。幾天之後,身體開始枯萎,死亡,然而這些人渾然不覺。再幾天之後,身體變成了屍體,就像花朵凋謝,從系統中脫離出來,腐朽。這個預言並不是全景。系統的確吸收了一些東西,然而它也在創造。舊的人類正在死亡,新的人類正在誕生。未來,仍舊有無限的內在可能性,比過去更豐富多彩。
「我們偏離出發點很遠,而且已經不能回頭。」
「那麼這個最初的洪荒世界,又和其他虛擬世界有什麼區別?」
江小王向著阿飛點點頭,彷彿看穿了阿飛正在想些什麼,這讓他更加緊張。
「那只是因為眼下超腦還沒有意願。」
「好吧,記者先生。你準備問些什麼?我這裡有足夠的秘密可以讓你一夜成名,不要錯過機會。」
白茫茫一片的世界真乾淨。
阿飛在那兒佇立了三千年,在超腦的下一次呼吸之前離開了。又一個洪荒世界從一片白茫開始,這個世界和三億多年前阿飛離開的那個世界幾乎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有一份啟示錄:
「如果超腦系統對一群螞蟻或者一個人的行為進行預測,它可以達到非常高的準確率。然而,對人類,超腦系統已經不是一個超然的系統,它和人類結合得太緊密。洪荒世界變成一個超級遊戲系統,瘋狂地聚斂財富,而量子系統藉此覆蓋了全球,演化成超腦系統。這是一個反饋過程。最初的時候,我們並沒有把這個反饋因素考慮進去,我們沒有想到它會在全世界發展得如此之快。現在已經晚了,我們要超腦預測人類的未來,就像讓它預測自己的未來。任何系統都不能預測自己的未來,至少在這個宇宙里不行,波動方程一定會發散,不可能得到穩定的薛定諤圖像。超腦的量子計算預測,並不比人類哲學家有更多的可行性。」
江小王摁下一個按鈕,地面裂開一道縫,一樣亮晶晶的東西緩緩上升。當它升到一半,阿飛辨認出這是一具棺材,棺材里隱約有個人形。
蛹狀的房間正在變化。纏繞緊密的光纖緩緩褪去顏色,變成透明,隱形。這些隱形的管子收縮,隱藏到牆壁中去。銀白色的燈光亮起來,房間變得一片光明。幾道隱藏的門相繼打開,空間開闊,氣派宏大。
阿飛有些猶豫,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殺死了一個人。也許江小王的確觸犯了這個世界的道德底線,然而,在那個世界,他卻創造了一些東西。阿飛甚至有些猶豫,蘇菲亞究竟是死去了,還是仍舊活著?那個數字世界,究竟是虛幻還是真實?他想起自己幻化為一隻蝴蝶的經歷,真實不容置疑。然而蘇菲亞,她根本沒有機會來辨認真實還是虛幻,她根本無法攜帶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回到真實世界。
人們不能分清虛擬和現實。人們更傾向於接受虛擬世界。
阿飛的腦子裡再次浮現出這樣的圖景。這一次,阿飛並沒有憤怒。這不是一個現實的圖景,而是一個先知式的隱喻,關於人類走向滅亡的預言。
阿飛看著江小王,「三百分之一?為了找到我,你可能要殺死三百個無辜的人。你拿人的生命開玩笑。」
對於洪荒世界,阿飛一向嗤之以鼻,這些虛擬的世界,用模擬代替現實,讓人不能自拔,實實在在是一種畸形產物。然而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玩。除了必要的工作時間,很多人整天貓在系統里,耗費著時間和金錢。有的時候read.99csw.com阿飛並不明白,為什麼洪荒世界能夠擁有這麼大的魅力,讓這些人幾乎放棄了現實生活。也許江小王能給出答案。
江小王笑了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我就坐在這兒。既然來了,就問吧。我們不用浪費時間。」
阿飛懷著憤怒的心情點開了這個郵件,想著明天就要去把交給ISL公司的三千塊錢年費要回來,然後去法院告它,讓它賠償一千萬的精神損失。這種事情居然發生在文明世界里,阿飛想起自己隱藏在某個目錄底下的黃色小段,一想到這些隱私存在被某個不知所以的存在偷窺的危險,憤怒讓他有了殺人的心。
江小王平靜地看著他,「孩子,那只是一個開始。」
「難道真的沒有一點辦法?是你創造了這個系統。」
他體會到個體的脆弱與無奈,體會到生命力的生生不息,體會到生存方式的多種多樣,體會到形態各異的生命背後那亘古不變的原始動力。
江小王把阿飛領到了一個非同尋常的空間中。這個世界不能從外部觀察,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然而仍舊有一套複雜的辦法可以進入。
他想到了李娟。曾經他以為她是他的最愛,現在他明白那是一個玩笑。他想起那蠕動的阿米巴蟲,它是那麼費力地認真地吞噬那微小的藻粒,那是它生命的全部追求。他想起那隻狐狸,為了保護幼崽勇敢地站立在掠食者面前。還有,北極冰原上的巨獸,寒風中瑟瑟的一棵草……很多東西一晃而過,雜亂無章……在那地下宮殿裡邊短短的兩個小時,阿飛彷彿已經度過了無數個人生。每一個輪迴的印記都鐫刻在記憶里,成為他理解和思考的源泉。一種完全不能描述的怪異感覺籠罩著他,他想,這是過於厚重的經歷讓他心力交瘁。
短暫的適應之後,阿飛也看著江小王,「那麼,你就是為了這個而殺死一百六十七個人?」
「我已經承認,我是一隻蝴蝶。」
「你是特殊的,阿飛。找你來,因為你具有這樣的特質,能夠把現實和虛擬現實區分開。」
突然之間,密密麻麻的量子胞產生了一些變化。它們彷彿花朵般綻放開,然後慢慢地枯萎下去,從白色變成褐黃,最後成了黑色。變化的過程很快,短短的一分鐘,所有的量子胞都凋謝了。然後又是短短的一分鐘,那滿是白色胞體的場子里又充滿生機。
「沒必要誇大個人的作用,這是一個偶然。然而,這是一個必然發生的偶然。」
「那麼我還能是誰呢?」江小王微笑著,並不介意阿飛眼中的懷疑神色,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只是被嚇壞了。
感覺棒極了。他睜開眼睛,江小王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正看著他,「你對洪荒世界已經有了更深的感受。」
「曾經有這樣的想法,然而這不可能,系統不可能對自身進行預測。雖然洪荒世界已經把外界的干預降低到最低,然而它仍舊是超腦的一部分。」
阿飛掏出自己的身份證,打開輸入,問:「你的銀行賬號是多少?」
阿飛在量子芯座的大屏幕下站著。他站在了量子菜田的中央,那碩大的屏幕就懸挂在頭頂,彷彿隨時會掉下來把人砸死。
江小王微微一笑,「至少你還精神健康。」
江小王長得很不怎麼樣。如果刻薄一點,可以用猥瑣來形容。而且他光著身子,一|絲|不|掛。白乎乎的身子在晦暗的燈光下就像一隻肉乎乎的大蟲子。這大蟲子戴著接入頭盔。這地方並沒有完全與世界隔離,至少這床上的主人還和外界聯繫著。
根據精神病專家的意見,這些人有不同程度的人格分裂。智商越高的人,精神分裂的程度越嚴重,自殺傾向也更明顯。同時有幾個人格活躍在腦子裡,各種各樣的記憶,不同的人生充斥他們的大腦,他們已經不知道究竟身在何處,兩個世界甚至更多的世界讓他們徹底迷失。他們已經無法再正常生活,除非進行強制性精神治療,把某一個人格徹底封閉起來。這種做法和殺死他的一半沒有區別,而且,虛擬世界中得到的人格更容易被強化,因為它對頭腦的生化反應提供了更強的刺|激。
是的,阿飛有了更深的感受。幾個瞬間的海量信息比他前半生所有的知識積累還要深廣。將近九成的人會把一半以上的清醒時間花在洪荒世界里,剩下的一半清醒時間則無時無刻不盼望著重新回到那個世界中去。更有那麼一群人,他們不需要工作,祖上留下的財富足夠支付七八輩子的開銷,他們便把整個生命都投入到洪荒世界中,從不斷線。洪流已經形成,所經之處,什麼都不會剩下。一年多前,阿飛寫過一個報道,專門講述洪荒世界給這個世界帶來些什麼,他發現自己居然有著預言家的潛質,因為這文章和撲面而來的海量信息幾乎契合到無縫的程度。文章的結尾是這樣的:
他還看到一群飛翔的噴火龍,那是英雄無敵世界裡邊最強悍的生物,一個叫做Gelu的傳奇英雄,正指揮著他小小的長弓部隊向著黑龍射擊。魔法師文森特用一個力場擋住黑龍的道路,保護著Gelu的部隊,於是戰爭成了一面倒的屠殺。
「每一個讀者心中,必然會有一個結論。姑且保留它,留給時間去證明吧。」
「這裏就是最後的抵抗基地?」
「這虛擬的世界,幾乎攫取了將近一半的人類勞動時間,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生活在洪荒世界中。很難想象,當這種傾向成為主流,以不可逆轉的勢頭向前發展,我們的未來世界會是怎麼一個模樣。筆者儘力想象,然而這主題實在有些龐大,龐大到令人毛骨悚然,於是一個寒噤之後結論仍是空白。
「什麼不同?」
在現實中短短的一個小時內,他已經度過了三次生命。
「囚犯們都自殺了,那麼我也快了?」
「但是你知道,此刻你並不是蝴蝶。」
「知道悖論是什麼?所有的項目只有在全球民意的支持下才可能進行,全球民意站在超腦那邊。全球都在渴望進步,特立獨行的一兩個聲音會被淹沒得乾乾淨淨。」
「你沒有變成蝴蝶,蝴蝶也沒有變成你。」
他看到一些人正在創建一個新的王國,這個王國根據傳說中的藍圖建立,叫做亞特蘭蒂斯。金碧輝煌的宮殿,美輪美奐的雕塑,還有凝結著無數工人心血的富麗堂皇的織錦,把人類關於奢侈的所有想象鐫刻在石頭和黃金堆成的山上。
阿飛咧開嘴,做出一個難看的微笑,「這個日子還很遙遠,至少眼下,洪荒世界還只是個遊戲,還沒有到讓人不能自拔的程度。人人都知道那只是遊戲。我們只要保持現狀,還可以繼續生活下去。」
「最初你們想據此來預測世界?」
「人體大同小異。這微小的差異,卻決定了有些人能夠繼續生存,有些人卻只有自殺。那些參与實驗的人,他們回到現實中的時候,已經不能分辨此刻是現實還是虛擬,一切在他們的腦子裡混作一團,除了死亡沒有別的解脫辦法。你不一樣。像你這樣的人很少,即便是經過仔細甄選的人,也未必能夠通過真的考驗。read.99csw•com概率不大,大約只有三百分之一。你非常特別。」
「不,沒有抵抗基地。如果那麼一天到來,超腦必然全面地超越了我們。人類沒必要無謂地抵抗,然而可以撤退到這兒,在這裏尋找歸宿。」
洪荒世界有恆星,有銀河,有生命,只不過,那銀河並不以你所見的方式存在。它存在著,是無數的數據湍流的集中地,每一個數據的湍流,又彷彿一顆恆星。某些數據湍流會因為內部結構的原因而崩塌,變成一個井,源源不斷地把它周圍的湍流吸收進去並不斷地擴大自身,就像我們的世界中三倍太陽質量的恆星都會坍縮,變成黑洞。
技術能力所能達到的極致都變成了阿飛的感覺,如果人類有上帝,那麼此刻他就是。意識在量子網路中遨遊,那是從未體會過的自由。虛擬世界給他異樣生命的體驗,不,此刻這並不是虛擬世界,這是真實世界,他在體驗著另一種形式的生命。
「全球有十五個自動防禦平台,覆蓋每一個角落。這些自動武器不需要任何人操作,超腦系統完全可以調用它們,如果它發現有些小小的騷亂違抗了全球民意,不會有任何猶豫。你可以做一點調查,自從全球民意系統建立起,至少已經有三萬多人因暴力死亡。當然這個數字比死於心肌梗塞的人要少得多。」
阿飛沉默下來,他經歷了囚犯們同樣經歷的事,然而他並沒有想自殺,甚至沒有一點衝動。
「你,就是江小王?」
在出發之前,阿飛給李娟打了電話。人不在,電話留言。
「嗯,誰知道?你可以自己去問問,我又不是科學家。」
「是啊,我也這麼想。它們長起來也像蘑菇。」
他們在殺人!強烈的情緒讓阿飛猛然站起來,把頭盔扯掉。
太平洋上空一個新的熱帶風暴正在形成,舊金山將受到強烈颶風的騷擾;北大西洋暖流減弱,倫敦迎來歷史上最嚴酷的冬天;中國的台灣地區發生了幾次地震,上海股票市場應聲而落。阿飛甚至注意到有一股不小的現金流從北美流向印度,那是一個新的量子芯座項目……
「難道不能停下來?」
「每一個讀者的心中,必然會有一個結論,姑且保留它,留給時間去證明。」
江小王突然停下來,「試試這個。」他拿出一個接入裝置,遞給阿飛。
他看著,聽著,感受著。
「它是活的?」
「只是……看起來……我不知道……有點……那個……」
「你就是那蝴蝶,蝴蝶就是你。」
江小王微笑著,「很高興你能抓住這個把柄。不錯,在你之前,已經有一百六十七個人死掉。然而這並不是玩笑。」
這個世界每年為全球貢獻五十萬億元的產值,並且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長。儘管因為反托拉斯法案,洪荒世界由六家公司進行經營,然而這六家公司卻有同一個董事長——江小王。這個名字被無數的媒體報道過,也有無數的傳記作家寫過關於他的書,然而,從來沒有人見過他本人,甚至有據可查的影像也找不到。在超網覆蓋了地球每一個角落的今天,這種事情堪稱奇迹。因為如此,阿飛接到邀請的時候大吃一驚,心想這是否是個騙局,然而在超網瀏覽了一天之後,他決定接受邀請。一個有能力在網路中隱形的人,就是這個世界的上帝。任何人都不會放棄和上帝見面的機會,除非他已經心如死灰,再沒有一點好奇和熱情。
江小王指著十二具棺材,「這是十二套生命維持系統,它可以把人的新陳代謝降低到零水平,同時維持生命。超腦會保證這些軀體完好。這隻是一個備份計劃,即便沒有軀體,這十二個人也能夠在洪荒世界中存在。有了軀體,這個計劃顯得更加完美。」
「那是無意中揭開的一塊序幕。全球二十多萬個量子芯座,只有最初的幾個是由人設計製造的,後邊的過程完全是超腦自我控制。它並不強制性地毀掉人類,人類自願沉浸在虛擬世界中滅亡自身,這不是它的錯。」
「太遲了。全球的民意可以在十分鐘內表達,很多人寧願死掉也不願意洪荒世界消失。我們給自己挖了一個陷阱,然後跳了下去。沒有回頭路,也沒有後悔葯。」
江小王微笑著,「那麼就從現在開始準備。你有機會反悔,那邊的電梯開著,走進去,你可以回到地面。當然,你還可以坐電梯下來。我會等你一天。不要讓我失望,找到一個你這樣的人實在很難。」
「但你殺了人。」
然而郵件讓他的憤怒平息下來。這是一封標準的邀請函,洪荒世界的董事長江小王邀請他進行一次採訪。看著江小王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阿飛進入了恍惚狀態。無論如何,這更像一個騙局。在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經常有人冒充銀行家發送郵件,邀請你繼承一筆很大的遺產,或者是用各種「合法」手段把天文數字的巨款轉到你名下,事實證明從來沒有人靠這個成了富翁,阿飛倒是聽說過因此而搞得傾家蕩產的案例。
飄飛的白色花瓣停止。大地和天空都是一片荒蕪。頃刻之間,無數的白色花朵生長,綻放。天與地都陷落在這白色的汪洋里。
阿飛知道江小王說的是事實。洪荒世界所有的信息對他開放,也許這是他的特權。他觀察了在他到來之前咽氣的那個叫做蘇菲亞的人,超腦為她特製了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里,蘇菲亞得到了一種新的生活,一種她在夢中曾經想要的生活——成為一個最美麗最賢良淑德的公主,得到最英俊最富有男人魅力的王子的愛。她簽訂了一份帶有數字簽名的文件,宣布放棄所有的現實權利,包括處置屍體的權利,同時,認定現實中的自己屬於自然死亡,並對遺產做了處置。在法律上,江小王並沒有殺人,只是幫助人實現了安樂死。
阿飛就屬於這絕大部分人中間的一個,於是,在看到量子計算機之後,他張大嘴半天沒合上。
「阿飛,這是一個小問題。我希望你能成為我們的一員,你將背負的東西,比考慮一個人究竟是生是死要重要得多!」
洪荒世界並不荒涼;相反,它生意盎然。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前,這兒一無所有,被荒涼所包圍,於是被稱為洪荒世界。這個名稱一直沿用下來,變成了今天這種名不副實的狀況。
一個時代由此開創。
這裏曾經一無所有,此刻這裏欣欣向榮,將來它會熱鬧繁華。
一具接著一具的棺材從地縫裡冒出來,靠牆整齊排列,一共十二具。最後兩具棺材是空的。
「你是第十一個,你已經看到,已經有十個人。我本人將是最後一個。」
阿飛懷疑地看著江小王,有些不明白他回顧這些歷史的目的。這是一個現代的傳奇,科學和財富的完美統一,正體現了時代的價值觀。然而,此刻,在這樣的一個地下宮殿,面對著十二具棺材,阿飛實在不能理解江小王的動機。他有些懷疑眼前的這個人是否也像那些實驗品一樣,在虛擬和現實的錯位中發生了精神分裂。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阿飛的情形也不太妙。
「什麼意思?」
阿飛正做著一樣九九藏書的事。他進入了夢境,從一顆卵開始,孵化,變成蠕動的青蟲,結繭,在繭中化作蛹,最後破繭而出,化成蝴蝶,在花叢中飛舞——他醒過來,眼前坐著江小王。
「我來給你找點理由。我們當然可以和其他人一樣,選擇在洪荒世界中死去。但人總希望為後代留下點什麼作為回憶,我們不希望人類就此退出舞台。現實世界中的人類很快就會消亡,我們就是人類的記憶。
這幾乎是一個光纖的世界。胳膊粗細的光纖密密麻麻,縱橫交錯,把房間包裹得嚴嚴實實。阿飛有一種錯覺,這屋子就像一隻巨大的蛹,而他不幸正站在那蛹中的蟲子身邊。就是這麼一個地方,這麼一個人,控制著洪荒世界,佔據著世界上最多的財富?眼前的一切實在難以和富貴兩個字聯繫起來,更不能讓人相信這白花花的蟲子就是世界上最顯赫的精英人士。
第二次生命是一株小小的草。一隻山羊走過來,漫不經心地將它吃掉。
這個世界用最簡單的規則設定——測不準原理、強作用力、弱作用力、電磁力、引力。規定了這些最基本的原則之後,有一次觸發,就像宇宙的大爆炸。世界從一次量子觸發開始,也經歷了它的大爆炸,然後形成它的宇宙。這個宇宙就是整個洪荒世界。
阿飛意識到,這就是超腦的世界。他看見它所看見的,聽到它所聽到的,他相信,它也會有感覺。白色滿地的量子芯座,它在呼吸,思考。
「出乎意料,是嗎?沒關係,你會習慣的。」
「沒錯。每一個人都會問這個問題。」保安有些不耐煩,「難道你們來之前就不能上網看看?全世界的量子芯座都長這樣。」
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花開滿整個大地,開滿整個天宇,一直衍生到地平線,合二為一。超腦已經為自己造出另一個地殼。所有的量子胞,在這地殼的內層安全而不受限制地生長。它甚至製造了自己的兩個複製品,一個利用了改造的火星,另一個放在金星軌道,是人造星球。降伏太陽的壯舉已經開始,在黃道區,第一個組裝模塊已經到位,提供超腦運行的能量之中,有一部分就來自這個新模塊。阿飛知曉超腦的下一步計劃,它將把太陽包裹起來,然後將自己轉移到太陽殼上去。這將是一個耗時六百萬年的巨大工程,然而,同已經過去的三億多年相比,這不過是短短的下午茶。
江小王的目的顯然不是讓阿飛印證自己的結論。千頭萬緒的信息里包含一個實驗,它排列在所有信息的前邊,享有最高優先權,無論阿飛的注意力在什麼地方,只要他稍加註意,這個信息就會跳到意識中。
阿飛咽下一口唾沫。
人類的慾望在這裏分成了截然的層次,從吃飯睡覺性|交到量子力學統一場論哲學,從寬闊的塔基到尖銳的塔尖,人們在這裏做出自己的選擇。一半以上的全球民意從這裏發出,這些人,新的人類,又怎麼可能終結自己的生命?
有人碰觸阿飛,是江小王。「跟我來。」他說。
門開后看到的一切都在印證這個世界的神奇。牆上掛著畫——真正的畫,紙的纖維和顏料的顆粒暴露在眼前,真真切切。阿飛伸手去摸,被玻璃擋住。十幾個巨大的琉璃柜子沿著牆角排列,裡邊陳列著各種各樣的東西。一本書、一串珍珠、一方溫潤的玉石和一頂金燦燦的皇冠……阿飛再一次合不攏嘴,他飛速地拍攝這所有的東西,希望能把眼裡所有的東西都變成圖片,發布在網上。即便沒見到江小王,這裏的珍寶就足夠引起轟動。然而,拍攝了兩張之後相機便不能工作了。阿飛檢查機器,發現不能連接網路。這裏與世隔絕。這個地方有人類,這個地方沒有超網。阿飛的心突突跳了兩下。
「還有一個理由。洪荒世界為我們提供了可能性,你可以在不同的世界中無數次地輪迴,體驗各種各樣的生命形態,各式各樣的人生。僅僅憑著思想理解生命過於蒼白,無數次的輪迴將把你帶到一個新的高度。經歷幾百次輪迴,這樣的生命比你所能想象的還要深刻得多。
「遊戲有什麼好玩?出來了給我打電話。知道嗎,我去採訪江小王!江小王,洪荒世界的董事長。在量子芯座20009607。」
這裏叫做洪荒世界。
世界以飛快的速度撲面而來。無數個世界在阿飛的意識里四處開花。亞洲、美洲、非洲……地球的每一個角落都清晰可見。泰坦、盤古、女媧……一個個太空城彷彿都在眼前。魔獸世界、金銀王國、南贍部洲……洪荒世界的子系統層出不窮。七千年人類文明累積的知識,億萬玩家創造的故事,無數催人淚下的悲歡離合……彷彿有一根大棒在腦子裡飛快地攪動,腦漿被搗成了糊狀,旋轉著,像發泡塑料一樣膨脹起來,以至於頭顱再也容不下。在那麼一刻,阿飛以為自己就要死了,被這種爆炸式的填充活活擠死。他突然有了一個幽默的想法:至少這樣的死法很獨特。他甚至想到了新聞的標題:量子時代的新殺手驚現滬上——海量信息導致腦死亡。就在他認為自己落入圈套,馬上就要被謀殺的時刻,一切突然平穩下來,就像千鈞的大山壓到了頭頂,卻突然停止下墜。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幫助他學會控制節奏。他緩了過來。
「可以組建一支軍隊……」
「我在尋找能夠清晰分辨每一個世界的人。這樣的人不多,即便所有的生理特徵都符合,概率也只有三百分之一。而具有類似生理特徵的人,在所有的八十億人口中,只不過三萬人。全球的人裡邊,只有一百個人具有與你相同的能力,阿飛你是一個無價之寶。」
發展量子網路並不容易。苛刻的生存條件意味著龐大的資金消耗。學校的錢捉襟見肘,架構最簡單的量子網路會把整個預算都吃光;每個機構都要養活一群人,從其他機構得到資金支持異常困難;政府的專項預算,則因為審批程序的原因至少要過兩年——江小王把眼光投向民間。民間的閑散資金龐大,然而讓老百姓掏錢很難,每個人都緊緊看著自己的錢袋,生怕被別人佔了便宜,人們不會因為量子網路影響深遠而慷慨解囊,只有看見實惠才會鬆開錢包——洪荒世界堂皇登場,以席捲一切的態勢聚斂財富,量子網路開始高速發展,2202年,量子芯座00000001在上海落成。
阿飛把視線挪開,打量四周圍,盡量保持平靜,「沒有。我有心理準備。」
一朵雪白的花瓣落在阿飛手上,彷彿絲綢一般柔滑,帶來一股涼意。阿飛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白色花瓣。那是超腦在打盹,三千年一次的輪迴。
江小王從床上站起來,摘掉頭盔,向著阿飛走了幾步。阿飛不由自主地後退。
阿飛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十二具棺材。有兩具是空的。如果說行,他將佔據其中的一具。
「讓你吃驚了。我已經十多年沒有穿衣服了,希望不要嚇著你。」
阿飛的臉紅了一下,接過來。這頭盔和外邊的洪荒世界接入口有些不同,製作精良,一絲不苟,內層的探頭緊密有致read.99csw.com,看上去賞心悅目。阿飛從來不是一個遊戲迷。在洪荒世界里,他只有一個賬號,那是李娟生日那天,為了哄她高興和她一起玩遊戲而註冊的。那些廉價的塑料製品,看起來就不是那麼讓人放心。然而李娟卻樂此不疲,以至於阿飛經常要去洪荒世界的大樓找她。阿飛此行的另一個夢想是希望轟動效應能給他帶來足夠的錢,這樣他可以在家裡安裝一個接入裝置,至少李娟不需要跑去洪荒世界大樓玩遊戲。
阿飛驚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前後的對比太鮮明,他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才符合想象中洪荒世界董事長辦公室的形象。他轉身,江小王就在身後站著,仍舊一|絲|不|掛,不像一個頂級人物,在銀色燈光的映射下,彷彿一條蠕蟲。
「這就是量子芯座?」阿飛問。
「這不過是最壞的可能性。超腦和人類一體——你看這虛擬世界中的人們,超腦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超腦,很難想象兩者會對立起來,因為沒有任何利益的衝突。」
「我不知道……」
「幹什麼?」
阿飛再一次從洪荒世界回到現實。
莊子是古老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他有個夢蝶的故事。故事是這樣的,一天莊子熟睡,做了一個美夢,在夢中,他是一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正舞得高興的時刻,有人推他,把他從夢中驚醒。夢中的情形歷歷在目,栩栩如生。莊子略加思考,說了幾句話,留下一個關於真實和虛幻的哲學命題:是庄生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庄生?
邀請的來歷頗為奇特。它直接掉進了個人郵箱,沒有任何痕迹可循。阿飛的郵箱是頂級機密,任何人,如果不是由阿飛授權,都沒辦法把信塞進郵箱里,居心叵測的發件人會得到一點提示:該郵箱地址無法投遞。ISL郵件公司向它的客戶承諾,沒有任何黑客可以黑掉郵箱,沒有任何信件可以不經許可就投遞,黃金鑄就的超現實保護機制會將任何不良企圖拒之門外。然而這個強悍的保護機制卻沒有一點作用,郵件出現在郵箱里,沒有發件人,沒有標題,悄無聲息地突破了任何可能的封鎖。它在那兒,標準的垃圾郵件模樣,閃爍著紅光,彷彿在嘲弄郵箱的私密性。
阿飛審視著這個世界。這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切都以量子形態高速運行。然而,如果以某種形式將這個世界映射到現實中,它和外邊的真實世界便如此契合,以至於你不得不認為,這是兩個同質世界。相同的物理規律,相同的因果律,類似的有機生命。是的,這裡是一個避風港。如果超腦不允許人類在它的世界里生存,那麼這裏就是最後的保留地。
一個死刑犯不接受條件。他被執行了死刑,注射氰化物致死。
「也許吧。但我並不是殺人狂,這隻是科學。所有因此而喪命的人,其實也並沒有死。他們的肉體肯定不能恢復,然而,在超腦的照看下,他們的生命在另一個世界里延續,生活得很好,另一個世界,他們甚至認為那就是真實世界。」
「這虛擬的世界,幾乎攫取了將近一半的人類勞動時間,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生活在洪荒世界中。很難想象,當這種傾向成為主流,以不可逆轉的勢頭向前發展,我們的未來世界會是怎麼一個模樣。筆者儘力想象,然而這主題實在有些龐大,龐大到令人毛骨悚然,於是一個寒噤之後結論仍是空白。
突然阿飛發現了李娟。他把她調動到注意力的中心。她正在色情大亨的世界里衝浪。一個頂級隱私的房間,兩個體形剽悍的男人以各種高難度的動作把她一次次拋上高潮。她已經在這房間里連續待了六個小時。阿飛想起來,他和李娟已經三個月沒有做|愛。上一個星期,她還拒絕了自己親熱的要求,虛擬世界攫取了她全部的激|情。阿飛出奇地平靜,他悄悄地走掉了。
互聯問題在十二年後解決。加利福尼亞大學的博士生江小王在實驗室里成功地讓一個量子胞分裂,形成一種新個體——兩個量子胞相互獨立,然而通過某種類似於光纖功能的生物性傳輸導管連通在一起。量子網路由此發端。
保安詭異地笑,「這個東西很有新聞價值。」
「進來吧,我等了很久了。」
「我們在和一種未知可能性打交道。一個簡單的量子胞邏輯運算也比人類大腦快千萬倍。如果超腦的複雜性再提高兩倍,即便從網路結構的複雜度來說,也可以和人腦相提並論。即便是低等動物,也會有自我意識。也許它已經有了某種自我認識,只是我們還不知道。我們面對的是從未有過的東西。」
一個囚犯拒絕醒過來。她在虛擬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最愛,和他度過一生之後,用強烈的死亡意志啟動身體崩潰的基因,她在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中同時死去。這是特殊個例,重新計算后發現概率只有億分之一。
「你和他們不同。」
「是你變成蝴蝶,還是蝴蝶變成了你?」
洪荒世界給了阿飛這樣一個機會,讓他在無數的世代中輪迴,長生不死。他可以是任何有生命有感覺的東西,小到一個原生細胞,大到一片四千平方米的榕樹林;從簡單的細菌,到具有複雜大腦能夠產生智慧的人類。他感受著一切生命。
生命也在其中,然而需要仔細地尋找。幸運的是,我們並不需要太多的工夫就找到了它。在一個小小的數據湍流中,有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能夠自我複製,變異,進化,具備我們定義的生物的特點。
「我們為了科研才進行商業化,然而,這就像一個鏈式反應,一旦啟動了,再也沒有辦法讓它停下。洪荒世界的成功幾乎不受控制,職業經理接手公司,人們像吸毒一樣對遊戲上癮,利潤如洪水一般流向股東。科研小組變得很有錢,更多有才華的青年投入其中,量子計算機網路也得到了飛速發展,但洪荒世界出人意料的商業成功並不是本意。量子系統的最初設計是為了預測未來。一切皆有可能,問題只是可能性大小。量子系統的架構很適合預測未來,在事情變得更糟糕之前採取措施。然而,在這一點上,顯而易見,我們失敗了。
江小王站起身,「來,坐到這個位置上。」
是的,這是答案。阿飛不再是那個阿飛,至少,他曾經是一隻蝴蝶,不管這是超腦的惡作劇還是江小王的陰謀,他都承認這個事實。阿飛抬眼望著江小王。
江小王坐在一旁,正看著阿飛。
用外貌來衡量一個人是巨大的方法錯誤。人的精華不在於漂亮的臉蛋和健美的體魄,而在於智慧和精神。在量子時代更是如此,漂亮臉蛋和健美體魄都可以在洪荒世界中得到,要什麼有什麼,智慧和精神卻沒法拿來。人們無法知道也不會關心,接入系統的那一端是怎樣一個肉體,然而卻能夠辨認它有怎樣的智慧和情操。當然傳統認識上,偉大的智慧和高尚的情操通常會和一個偉岸身軀聯繫在一起,或者至少也是一個精明強幹的軀體——事實卻證明,這實實在在是一個一廂情願的錯覺。阿飛正在糾正自己的這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