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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人稱,現在時

第二人稱,現在時

我的眼神瞪得他退後了一步。那天返程途中的某一刻,特雷莎醒了,傑瑞德仍坐在她旁邊,仰面八叉地靠在座位上,雙眼緊閉,嘴巴大張。他的手臂擱在她大腿間,拇指頂著她的膝蓋。她當時身穿短褲,肌膚相觸的地方熱熱的。他的小臂距她溫暖的胯部僅幾英寸之遙。
「這是他們準備的罰酒,梅爾道醫生。假如你這杯敬酒療效不佳,或者我喝砸了,嘣!你知道那裡是些什麼嗎?」
你當時在想什麼?
「博士,我不想修那座橋。你看,愛麗絲和米奇感覺都像是好人,可我寧願選其他人當我的爸媽。」
愛麗絲、米奇、梅爾道醫生:他們全部的注意力全給吸引了過來。
我聳聳肩。「他們怎麼了?」
特雷莎生怕搞錯,那樣所有人的視線會立馬聚焦在她身上。我似乎看到了舞檯燈光後方黑暗裡的觀眾。愛麗絲和米奇也在其中,等待著每一句台詞。我的胸口收緊了,發覺自己正屏住呼吸。
梅爾道醫生點點頭。「蘇布拉馬尼亞姆醫生信佛,對吧?」
S醫生說,大多數毒品都不是用來讓你感覺舒服的,而是讓你什麼都感覺不到。它們的效用是麻木和逃避。「禪」則是一扇藝術級的專業逃避之門。它剝奪信使的權利,將他鎖在屋裡,使之無法向女王傳達信息。神經圖譜停止更新,女王無法得知議會的一舉一動,亦無須宣讀誥令,她沉默了。就是那種沉默令特雷莎之流極度渴望。
「叫我『莎莎』就行了,可以嗎?」
「那好吧。」我說,「萬一我直接跑了呢?」
他狠狠瞪我一眼,不知道是因為我輕慢了教會,還是因為我一直提他女兒的名字。「當然沒有,只是你讓太多人擔心了。」他的聲音保持著一本正經的語調,或許他女兒一聽這聲音就心裏發虛。「知道嗎,教會每周都為你祈禱。」
「好的,諮詢師博士,你要我諮詢什麼呢?我又沒瘋。我知道特雷莎是誰,知道她做了什麼,知道她以前就住在我身體里到處活動。」我把木娃娃放回原處,它旁邊是一個玻璃立方體,也許是用作鎮紙的。「可我不是她。這副身體是我的,我可不會為了讓愛麗絲和米奇找回寶貝女兒,就跑去自殺。」
真怪,而且越想越覺得怪。我最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
當然,他有一套理論,認為女王的存在只為將故事編圓。大腦需要一個故事來賦予所有決定以目的感和連續感,從而記住它們,以便在將來的決定中用作參考。每一刻都有數萬億種其他的可能性,大腦無法一一分析所有選擇,同時又必須從中選出一個,因而需要主體身份及理由。於是大腦制訂記憶,讓意識為其蓋上身份的烙印:我做了這件事,我做了那件事,這些記憶由此成為官方記錄,成為議會在未來的決定中用作參考的判例。
只有S醫生除外。他從一開始就存在,我在遇見他之前就已經熟悉他了。他屬於我,就像我的身體屬於我那般自然。
同往常一樣,只要愛麗絲和米奇來探望,我總感覺像闖進了一部肥皂劇,卻沒人給我遞台詞。我直直地看著S醫生,他的臉上凝固著職業的微笑。過去一年裡,他曾屢次說服這兩人讓我繼續住院,但如今他們再也不聽了。他們是我的法定監護人,已經替我制定好了各種計劃。S醫生轉開視線,揉著鼻樑的一側。

說得好,就那麼簡單。我可以出賣自己的靈魂,同時又把它留著。
愛麗絲走進房子里打開燈,我跟著她進了廚房。
什麼狗屁生活營?


「別擔心,他過會兒就好了。」她打開冰箱門,彎下腰,「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對你。」
梅爾道醫生從我手裡接了過去,眉頭深鎖。封面照片上的少年微笑著,擁抱他如釋重負的父母,姿勢陽光而帥氣。她看著愛麗絲和米奇。「你們在考慮這個?」
他眨眨眼。「教會。」
「我覺得自己不像有名無實。」我說。
梅爾道醫生伸出手來寬慰她,眼睛卻緊盯著我。「莎莎,你父親想說的只是,即使你感覺自己改頭換面了,也無法改變服藥前曾有另一個你存在的事實。這個事實是不能抹殺的。」
我們逐漸走到前廳,然後沿人行道來到停車場,一路上都有人出其不意地殺出來。我已經懶得將他們的臉和特雷莎的任何記憶配對了。
——伊莫·菲利普斯
更糟糕的是和人打交道。他們用陌生的名字稱呼我,期望我做出該有的回應。但對我而言,每個探病的人,從夜班護士到保潔員到愛麗絲·克拉斯和米奇·克拉斯,他們的重要程度似乎不相上下——也就是說,根本不重要。
我走進辦公室時,S醫生正靠在辦公桌上,一臉真誠地對死去女孩的父母說著話。他心裏很不痛快,但抬頭時為我掛上一臉微笑。「她來了。」他說道,好像遊戲節目主持人在展示大獎。椅子上的兩人立即轉頭,蘇布拉馬尼亞姆醫生暗地裡向我拋來一個鼓勵的眼色。
「那又怎麼樣?蘇布拉馬尼亞姆醫生也在寫呢。」我撿起書,《回家之路:尋找迷失在「禪」中的孩子》。「要是我不配合呢?」
我從沒親手做過早飯。說實話,午飯和晚飯也沒有做過。我這輩子吃過的飯都是放在食堂托盤上送來的。「有炒雞蛋嗎?」
「噢,特蕾莎,」她說,「準備好回家了嗎?」
她沉默了一陣,然後答道:「是你。」
實際作出決定的,並不是我們意識到的心智——這個「我」會想,嘿,我渴了,我要去拿那杯涼水。但在你意識到自己渴的時候,指揮手移動的信號已經沿著手臂發送到半路了。思維不過是事後的想法。與此同時,大腦吩咐道,我們決定讓你移動手臂,請這樣考慮吧。
她在看我著重勾出的段落。慈愍——愛自己,善待自己——並非意味著要丟棄什麼,其重點在於不要刻意去改變自己。冥想練習不是以拋棄自我作為改進的代價,而是要與現在的自己交朋友。
「她連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了。還有她把雙手抄在胸前的樣子,說話的方式……」
我記不起自己住院頭幾周的情形,雖然S醫生說我處於清醒狀態。我只是在某個時刻意識到了時間的流逝,或者說,意識到有一個「我」正在經歷時間的流動。昨天晚飯吃的是千層面,今天吃的是肉餡糕。我就是躺在床上的這個女孩。我想,我先是意識到這點,過會兒又忘了,如此反覆幾次之後,才開始習慣這個想法。
他笑了。「只在禮拜天上午。」
「我請假了。」她說。她在鍋沿上敲開一個蛋,接著在蛋殼上做了什麼小動作,蛋黃便擠出來飛到鍋里,隨後她將兩塊蛋殼重疊起來,全程單手操作。
「咱們先找梅爾道醫生試試看吧。」
S醫生笑了。「我也不覺得。沒人這麼覺得。」
梅爾道醫生問我特雷莎當時在想什麼。她喜歡扮演馬利亞嗎?喜歡表演嗎?
特蕾莎的母親似乎一度停止了呼吸。她體格纖細,單獨站著的時候看上去瘦高瘦高的。米奇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接著又收了回去。
今晚總有些不由自主的感覺,read.99csw.com但你挺喜歡的。你又叭了口煙,回想過去的幾個小時。不管你做了什麼,心裏都沒有接踵而至的自責的重擔,沒有擔心、憂慮、旋即的後悔,沒有聽到內心那個時時批判你的小聲音。這種感覺太棒了。
我做出迷迷糊糊的樣子走進盥洗室,關上門,坐在馬桶上,房裡一片漆黑。
那種藥物名叫「禪」,又名「喪屍」,或代稱Z。我對它謀殺特蕾莎的過程了解得一清二楚,這可真多虧了S醫生。
「你能回來真好,特雷莎。」他說道,臉頰緊緊貼著我的臉,「大家都很想念你。」
「要我說……」其實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只是想拖延一點時間。我在大靠椅上變換了坐姿,將一條腿盤在身下。「我挺喜歡佛教的一點,就是佛教徒將現世理解為前世一系列自我的因緣業果。特雷莎做什麼決定都跟我沒關係,好賴都是她註定的業報。」
這種時間差通常不超過120微秒,而「禪」能將它擴大到幾分鐘,乃至幾小時。

於是,可憐的信使做了他唯一力所能及的事。他出門,向遇見的第一個姑娘傳達了訃告。
「去打高爾夫。」
我父母。
這類現象總能激起腦科醫生的興奮和疑惑。不是看不出模糊,而是被大腦完全剪輯掉了。首先跳過它——左眼視野,右眼視野,沒有中間地帶——再擾亂個人的時間感,使之覺察不到任何錯漏。
她嘆了口氣,無甚意義的隨口嘆息。「我想也是。」她從我身邊繞過,將乾淨衣服放在床上,又拿起床上的書,《跨進溪流》。「蘇布拉馬尼亞姆醫生給你的?」
「眼睛瞄瞄左邊,」一天下午,他吩咐我道,「現在瞟瞟右邊。眼球移動的時候,房間的景象會模糊嗎?」他等著我重複了一遍動作,「不模糊吧,沒人能看出來。」

「其實,虔誠的佛教徒會告訴你,這個問題無關緊要。畢竟,萬物的輪迴不僅在生生世世之間,也在每時每刻。自我不斷消亡又重生。」
她的體格那麼嬌小,我們面對面站著,她才只到我下巴。她頭頂毛髮稀疏,被雨淋濕后顯得更少了,露出粉紅的頭皮。
「別擔心,我暫時不走。」我停在門口,從門邊的挂鉤上取下背包,一手探進口袋扯出小冊子。「你知道這個嗎?」
「咱們再試試吧。」梅爾道醫生說,「回想一下快樂的經歷,越逼真越好。」
「你說過先試試這個,說過會給個機會的。」她的哭泣突然被氣憤取代,米奇嘟囔著道了個歉。我溜回卧室,但尿意仍舊很急,於是故意重手重腳地回到外邊。愛麗絲來到樓梯底下。「你還好嗎,親愛的?」
我滿心只想回家脫下這身衣裳。沒有別的選擇,我只能在特雷莎那些粉|嫩小可愛的奢華盛裝里挑一件穿上。她的衣櫥里全是這些,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合身的,穿上怪是彆扭。但她喜歡那些衣服,它們就是她的碎花防身衣。看到一個身穿高領羅蘭愛思的田園印花風姑娘,誰會去懷疑她的純潔呢?
我的手仍停在門把上。「我還有選擇嗎?」官方文件上,我只有十七歲,沒錢,沒信用卡,沒工作,沒車,屬於我的財產不過幾件衣服。而住院部最壯實的安保員羅畢爾托就在我身後的走廊里,堵住我逃跑的去路。
米奇搖搖頭。「親愛的,你嗑藥了。」他瞥了我一眼,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假如你嗑LSD之後見到上帝,那並不意味著你真正見到了上帝。沒人要擺布你,我們恰恰是想幫你擺脫藥物的擺布。」
「不說了。」我回答。
「哇,你在出發之前做的嗎?為什麼呢?」
現在,男生身上除了一條平角褲外什麼都沒穿。他正伸手去夠架子上的一盒雜糧脆,背部線條真美。小廚房的窗外燈光朦朧。他為你倒了一碗果脆圈,然後輕聲地關了,因為他媽媽就在隔壁房間睡覺。他看著你眉頭緊鎖的臉,問你怎麼了。你低下頭,發現全身仍穿戴整齊。你往前回想,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個男生家裡待了幾個小時了。你們在他卧室里親熱,男生脫下衣服,你親吻他的胸膛,雙手撫摸他的腿;你也允許他把手伸到你T恤下面,攏住你的玉胸,但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你們為什麼沒有做|愛?他對你沒有吸引力嗎?不——你都濕了,也很興奮。你產生了罪惡感嗎?或者羞恥感?
愛麗絲陡然僵住一般,卻依舊隱忍不發。米奇揉著後頸,突然認真地研究起地毯來。
「什麼?」突如其來的淚水盈滿眼眶。我咳嗽一下,清清嗓子,眼淚卻不停地湧出,我只得伸出手臂將它抹去。那種感覺就像猝不及防被人打了一拳。「嘿,愛麗絲你看,就像你一樣。」我說。
「我不是——」
「自己好好想想吧,傑瑞德。」我上了車。
我抱起放在床頭顯眼位置的大毛絨熊貓。它看起來比我年齡還大,臉部的毛已經磨得往外冒棉花了,紐扣做的眼睛在白線上弔著——以前就補縫過,也許不止一次。
「為什麼呢?」
「都不是。」她說,「我是個諮詢師。」
「她當然會這麼說了。」
「那你是幹什麼的呢,是精神科醫生、心理醫生,還是別的什麼?」這兩類人我都在醫院見過。精神科醫生就是S醫生那樣的醫學博士,有權給病人開藥,但我搞不清楚心理醫生是幹什麼吃的。
「嗯。」她放下書,小心地翻回之前的頁面攤開,「看著倒有些像梅爾道醫生的觀點。」
「信使呢,」他說,「負責將消息傳達給陛下,告訴她議會做了什麼決定。女王不需要知道任何其他的論辯,不需要了解那些被丟棄的可能性。她只需要知道該向臣民們宣布的內容。女王吩咐相應的身體器官執行決定。」
「是個女治療師哦。梅爾道醫生,在巴爾的摩,明天我們開車去。」這就是他們的大計劃。蘇布拉馬尼亞姆醫生帶不回特雷莎,他們但凡遇到自稱有辦法的,都忙不迭地要去試試。「知道嗎,她已經成功幫助了很多像你這種情況的人。那裡有本她的書。」她朝飯桌點點頭。
「我很好——只是……像你說的那樣,太逼真了。」愛麗絲年輕時的形象依舊觸我心懷,此刻我第一次意識到她現在該有多麼悲傷。
「那就發揮想象。你覺得特雷莎當時在想什麼?」
「沒有用,我還是會認出你來。」她砰的一聲揭開蓋子放到一邊。那是個車輪形的蛋糕,撒的糖霜看上去足有半英寸厚,邊緣裝飾了一圈小小的糖果胡蘿蔔。
我身穿特雷莎的運動褲和T恤,光腳走到廚房。T恤有些緊,減肥鬥士兼奧運級排毒選手特雷莎略比我纖瘦。
「那『醫生』是打哪兒來的?」
——鈴木俊隆
做父親的怒目相向,母親則湧出新一輪的淚水,一路哭著出了大樓。蘇布拉馬尼亞姆醫生站在門口,雙手揣在口袋裡,望著我們駕車離去。我這輩子——整整兩年的這輩子,從沒有這般記恨他。
我轉頭對愛麗絲和米奇說道:「你們得做個決定。梅爾道醫生的項目已經宣告失敗,那麼,你們要送我去洗腦營嗎?」
他們的女兒名read.99csw.com叫特蕾莎,大約兩年前死於藥物過量。自那時起,米奇·克拉斯和愛麗絲·克拉斯來這家醫院找過她十幾次,不顧一切地想讓我當他們的女兒,在他們腦子裡,我已經是他們的女兒了。

「噢,別裝了,你明明聽到了。」
「哦。」
「不不不!先不要。梅爾道醫生說她情況有所好轉。我們得——」
她對面的椅子是布面的而非皮革,但仍比蘇布拉馬尼亞姆醫生辦公室里的任何坐具來得舒適。整間辦公室都比S醫生的辦公室更為舒心:鑲白邊的淡黃色牆面,白色布簾后透出光芒的大窗,熱帶色彩的掛畫。
「拜託,別走。咱們——」
我猜測著哪個櫥櫃里放著咖啡杯,猜對了。我倒光了壺裡最後幾英寸深的咖啡。「你不用上班嗎?」我說。愛麗絲在一個餐飲設備公司上班,特雷莎對細節總是馬馬虎虎。
她眨眨眼。「雞蛋?你不是——」她突然站起來,「有的。坐,特雷莎,我給你炒兩個。」
「我會盡量解釋的。請坐,請。」
「唉,我知道的。」她邊說邊嘆了一口氣。她心裏完全明白,從她臉上就看得出。「可是你長得跟她一模一樣啊。」
「你確定嗎?」
我從沒來過這裏,她也不會回來了,但我已經懶得糾正他們用的代詞。「嗯,好溫馨。」我說。
「那我得什麼時候去見治療師呢?他叫什麼名字?」我即將面對的劊子手。
我坐到床上,把床墊壓出一個深凹。真不習慣,雙人床佔據了房間的大部分,周圍只剩幾英尺空間,我該去哪裡冥想呢?
我沒坐。
三賢士上台了,三個更年幼的男孩。他們丟下禮物甩出台詞一氣呵成,特雷莎臉上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接下來輪到她說台詞了。

實際上我想過,當務之急就是儘快從這個該死的地方出去。「我會想辦法的。」我說。
梅爾道醫生的療程偶爾會邀請愛麗絲與米奇參与合作治療,大聲朗讀特雷莎舊時的日記,觀看家庭錄像。今天這段錄像的主角是不到十歲的特雷莎,她身披床單,目不轉睛地盯著馬槽里的布娃娃,周圍是身穿浴袍的孩子們。
「你還好嗎?」
梅爾道注視著我,刻意不摻雜任何感情。
「哦,那倒沒有。他只是從來沒嘗過被女兒頂嘴的滋味。」她將一個特百惠蛋糕模端到桌上,「我做了胡蘿蔔蛋糕。幫忙拿下盤子好嗎?」
「這就是我的想法。」我說。
「我是幫助他們重拾自我。你在這個世界的經歷告訴你,特雷莎是另一個人。沒人能否認這一點。但不管從生理上還是從法律上來講,你就是特雷莎·克拉斯。你想過要怎麼應對目前所處的情況嗎?」
「如果你變成小魚,」她輕輕地說,「我就變成捕魚的人去抓你。」
「她當晚想到了自殺嗎?」
「什麼?」我大笑起來。我還從沒聽過愛麗絲這麼講話,以前的對話沒有哪一句不是正經八百,真情流露。
漸漸地我才理解,我的靈魂居在一套二手房中。然後我意識到,這座房子還鬧鬼。
「幫他們做什麼?假裝自己是另一個身份嗎?」
他正盯著地面,一隻手扶著後頸。也許特雷莎能意會出他的心境,可我做不到。
氣氛相當溫暖,但不斷的擁抱與親昵煩得我想尖叫。
愛麗絲坐在餐桌旁,穿戴整齊,一本書在面前攤開。「哎呀,你今早賴床了。」她輕快地說道。她已經化好妝,頭髮噴好了定型水。書旁的咖啡杯是空的,她已經等了幾個小時。
回家以後,將有地獄般的遭遇等著你。你父母會怒髮衝冠,而更折磨人的是,他們會為你祈禱。整個教會都將為你祈禱。每個人都會知道你的事,沒人會再用以往的眼光看你。
「這一點我可沒什麼辦法。」

「我說不上來,醫生,我覺得他們的方法聽上去像極了你所說的『感召』。我不得不佩服你,你竟忽悠了我這麼久。所謂的觀想練習對嗎?我做得太好了,甚至能想象出從未發生過的事。我打賭你也能想象得出,我佔領了特雷莎的大腦。」
「哦,記得呢。」記憶靈光一閃,「《逃家小兔》。她喜歡那本書嗎?」
「你的職責就是把我變成米奇和愛麗絲的女兒。我不會乖乖聽話的,咱們花再多的時間談心都等於放屁。」
他朝我這個用功的學生爽朗一笑。S醫生一談起這些東西就忘乎所以,即使我躺在沙發上伸懶腰,故意繃開病號服的領口,他也視而不見。要是我能把兩個腦半球掖進一個蕾絲文胸里該多好。
他的笑容絲毫不減,雙手仍放在我肩上。「你說什麼?」
「是阿布熊貓。」
我環顧四周找鍾,最後發現它放在一個高高的書架上。我在心裏設下了五分鐘的時限,然後坐到她對面,雙手放上膝蓋。「說吧。」
愛麗絲倒吸一口涼氣。
他沒有回答。愛麗絲放聲痛哭一會兒,漸漸止住了哭泣。洗碗池裡的碗碟稀里嘩啦作響。我準備退開,卻又聽到米奇的話。
「他一煩躁就喜歡開車兜兜風。」
「對,阿布貓!」我叫出玩具的名字讓他很高興,好像證明了什麼似的。「知道嗎,你媽媽每周都打掃這間屋子,你會回來的,她深信不疑。」
現在,你嘴裏又嘗到肉桂的味道。你再次坐在那男生的車裡,車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此時是下午,你的手機響了。你關掉手機,將它放回包里。你吞下嘴裏的東西,喉嚨發乾。那個男生,拉什,正在給你買另一瓶水。剛才吞的是什麼?啊,對了,回想先前,你記起自己把那些小藥丸全塞進了嘴裏。為什麼要服這麼多?有什麼必要多服哪怕一顆呢?有,當然有必要。
我笑了。「對,的確是。她有沒有告訴你,我希望你和米奇參与下一場治療?」
「有點兒印象。」我眼前浮現出高高躍起的海豚——兩頭齊躍,三頭齊躍。那天很熱,艷陽高照。隨著一場場治療的開展,我越來越容易侵入特雷莎的記憶。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張DVD,遙控器握在我手裡。
「他們仍舊是你的父母,你也依舊是他們的孩子。過量用藥讓你相信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這不會改變他們的身份。他們依然負有撫養你的責任,也很關心你。」
「莎莎,沒人能把你變成除你之外的另一個人。」
「都怪蘇布拉馬尼亞姆醫生給她的那些書,她每天晚上非熬到一點才睡。特雷莎讀起書來可不像那樣,特別是科學方面的書。」
她擠出一個微笑。「你才剛回家,總不能丟下你不管吧。我覺得應該花點兒時間多陪陪你,度過這個調整期。」

他走時帶上了門,我把熊貓往地上一推,長出一口氣,仰面倒在床上。可憐的克拉斯先生。他只是想知道究竟是女兒自己不要臉,還是被逼的。
當然,醫生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感覺你像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們。」
老女王駕崩了。新女王萬萬歲。
我笑了。「大概記得。」我腦海里浮現出金屬長凳,玻璃壁赫然眼前,藍綠色水體中隱現著龐大身影。「他們讓鯊魚扑打巨大的尾鰭,我們全淋濕了。」
這段託詞是我在特雷莎那間寬敞的小女生卧室里醞釀出來的。「你們瞧,特雷莎信基督教吧,所以她可能是想通過濫用藥物獲得重生,讓所有罪惡得到寬恕。這對她來說是完美的毒藥:不留屍體的自殺。」
九-九-藏-書別睜眼,」她說,「想想特雷莎的十歲生日。她在日記里寫到,那是她過得最開心的一個生日。你還記得海洋世界嗎?」
「那他是真想送我去生活營了。」
「我怎麼知道?」
「海洋世界?哦,是哈梅爾家的丫頭瑪西。那年他們帶你一起去俄亥俄度假了。」
梅爾道醫生面露微笑。「我們誰都沒法自己選擇爸媽,莎莎。」
「愛麗絲,上次治療我記起了海洋世界,我旁邊——特雷莎旁邊還有個女孩。」
「對。」
她笑了,坐上一把紅色的皮椅,椅子看上去柔軟又結實。「我覺得那樣沒多大用,你覺得呢?我不能逼你做任何一件你不想做的事,莎莎。」
我的眼睛猛然睜開。「啊,天吶。」
敲門聲傳來,我睜開眼睛。愛麗絲步入我的房間,手裡抱著一摞疊好的衣服。「啊!」
「那我隨時都可以走嘍。」
「我們是想幫你,特雷莎。但有好多事我們就是弄不明白。誰給你的毒品,你為什麼跟那個小子跑了,為什麼會——」他的手一動,也許想做個憤怒或沮喪的手勢,但又克制住了。「真的……很難理解。」
「嗨,莎莎,我是梅爾道醫生。」她是個矮矮胖胖的阿姨,有著一張寬心的圓臉,黑色短髮已開始染霜。她向我伸出手。她的手指冰涼而纖細。
她撿起我順手丟在床腳的牛仔褲。「我跟你爸一直想去海洋世界,但一直沒有去成。」
假如你遇到嗑Z的人,也看不出多大異樣。他們的大腦仍在作決定,身體仍舊聽從指令。你可以跟他們說話,他們也會回答。你們可以互相講笑話,出門吃漢堡,做功課,交歡。
「他經常這樣嗎?」我問。
愛麗絲的笑容透著憂傷。「你不記得了?」
她將盤子放到我跟前,輕觸我的手臂。「我知道你想搬出去。我知道你可能永遠都不想再回來。」
特雷莎的父親放下那小得可憐的背包,裏面裝著我從醫院帶來的所有東西:洗漱用品、一兩件換洗衣服、五本S醫生的書。「我猜老阿布熊一直在等你。」他說。
「好吧,那女王又是誰?意識嗎?」
我四處找鍾,發現門口上方掛著一個。才九點。在醫院里我總是睡到九點過才起床。「我快餓死啦。」我說。房間里有一台冰箱、一個爐灶以及許多櫥櫃。

「去拜佛?」
我重新布置過屋子,將床搬到了角落裡,這樣就多出來幾平方英尺的空間。
李懿 譯
「不,不只是用詞,是她的聲音,那麼低沉……」她抽泣起來,「啊,親愛的,我不知道竟然會變成這樣。她好像說得沒錯,她好像根本不是特雷莎。」
「還是再說一說吧,莎莎。你不覺得自己對從前的自我負有責任嗎?還有從前的你的父母,你的老朋友,也許你欠他們的,這就是孽緣。」
愛麗絲停住腳步,想說點什麼——我幾乎能聽到她大腦棘輪和齒輪的咔噠咔噠聲——她又突然大步走向櫥櫃,蹲下身,拿出一口不粘鍋。
這是個小女孩的房間,四處洋溢著青春氣息。毛絨公仔擠在書架和窗台上,緊挨著一摞摞基督教搖滾CD、幾把發梳和幾瓶指甲油。牆上貼著《青少年》雜誌的海報,旁邊的記事板上掛著足球勳章和自二年級起獲得的業餘體操聯賽獎牌。桌子上擺著一枚方形飾板,上書「我承諾……」,勸誡年輕基督教徒克制婚前性行為。牆上到處都貼著或釘著照片:參加聖經夏令營的特雷莎,平衡木上的特雷莎,與青年團契朋友搭肩的特雷莎。每天早晨她一睜開眼睛,眼裡就有上千件物品提醒她,她曾經是誰,她一直怎樣生活,應當成為什麼樣的人。
來到車旁,一群年輕人輪流招呼我,女生們與我緊緊擁抱,男生們則將上身靠過來與我半擁抱:肩膀靠在一起,下身並不接觸。其中一個姑娘滿臉雀斑,柔軟的紅色捲髮垂落雙肩,她放開擁抱之後頓了一會兒,又突然緊抓住我,低聲在我耳邊說:「真高興你沒事兒,T小姐。」她的語調聽上去挺緊張,好像在傳遞一則密信。
「記得誰跟你在一起嗎?你父母在哪兒?」
「哈梅爾一家呀,你們玩了整整一周,那年你要的生日禮物就只是旅途的花銷。」
一個男的從人群中擠過來,張開雙臂,笑容燦爛。他大約二十九或三十歲上下,頭髮用睹哩水塑成波浪造型,髮型比臉足足嫩了十歲。他身穿筆挺的卡其褲,藍色牛津衫袖口卷至小臂,格子領帶在喉嚨處鬆開。
「完全正確!就是自我本身。」
「我知道的。」我說,「我也是。」
我差點笑了出來。「教會覺得特雷莎是野丫頭?」
「等等,我覺得議會已經發出信號了吧。你之前說過,在自我還不知情的時候,就已經能看到大腦在熱身了。」
每一天都超級心累,因為一切常識都新穎得冷酷無情。我盯著控制電視的東西看了足足半小時,它的名稱在舌尖打轉,但直到護士拿起它替我開了電視,我才想起來:遙控器。有時候會跟著想起一連串的概念:電視、頻道、遊戲節目。
廚房中隱約傳出說話聲。此時還不到早晨六點,我打算起來上個廁所就回去繼續睡覺,卻發現他們正在聊我的事。
他用力一抱,差點沒把我悶死,而他身上的古龍水味兒好似另一對臂膀,令人窒息。我沒費什麼勁就在特雷莎的記憶里找到了他:青年牧師傑瑞德,特雷莎認識的人中最具精神活力的一個,也是她春心萌動的對象。
達里爾·格雷戈里
「當然,大腦並非單一的整體,」他告訴我,「它由幾百萬個放電細胞組成,所有細胞整合為成百上千的活性位點。心智的情形也差不多,由數十個節點組成,每個節點都在不停地大聲嚷嚷,想蓋過其他節點的聲音。做決定時,心智里簡直是喧嚷鼎沸,引發——怎麼解釋才好呢,你看過C-SPAN播出的英國議會實況嗎?」我當然看過。在醫院里,隨時都有電視陪伴。「心智議會的議員們利用化學物質和電脈衝高聲喊叫,直到某個意見獲得了足夠音量的齊聲呼喊。叮!『想法』出現,『決定』做出了。議會立即向身體發送信號要求執行決定,同時讓信使將消息傳給——」

「還記得你在納姆和莎姆的表演中被水澆透了嗎?」
「你是虔誠的佛教徒嗎?」我問他。
「聽說你喜歡別人這麼叫你。你希望我換個稱呼嗎?」
愛麗絲終於開口。「噢,親愛的,別……」
「他們?」
「有意思的就是這裏。女王宣布決定,並認為臣民們在執行她的命令,但實際上,他們早就收到指示,而且已經伸手去拿水杯了。」
「要我說,特雷莎是個虔心信教的姑娘,所以可能喜歡演基督劇的感覺。」
啊。教會。對特雷莎來說,這個詞語承載了太多,早在幾個月前我就已放棄釐清其中的情感與內涵了。他說的教會是那棟達文波特基督教堂的紅磚建築,束束陽光射入一排排彩釉玻璃窗,灰塵飛舞,高高的窗戶塑成墓碑的形狀。教會既是上帝又是聖靈(卻不包括耶穌——他是分開的,是個體,我不清楚為什麼),不過,大多數情況下教會是指其會眾,數十、上百人早在她出生前就知道了她的存在。他們愛她,時刻關注她,對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會作出評價。簡直就像有一百個保護欲過強的父母。
「我不會再參与這些了。」我打了個模糊的手勢,「所有的一切:各類記憶練習,想象特雷莎的感受。我終九*九*藏*書於弄清楚了,你們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特雷莎。你們只希望我把自己當成她,我可不會再任你們的擺布了。」
「真的嗎?好的,我會通知愛麗絲和米奇的。你想重點談談什麼?」
「她前段時間可操心壞了。她知道人們說三道四的,也許把責任推到她頭上——推到我倆頭上,真的。她擔心他們說你壞話,受不了他們把你看成野丫頭。」
我們從巴爾的摩回來,一路上都在下雨,車停在家門口時雨依然在下。愛麗絲和我冒雨跑向門廊台階,眼前被耀眼的車燈照亮。米奇一直等到愛麗絲打開門,我們都進屋后,才發動汽車離開。
「是嗎?你在書里寫了那麼多自稱已『感召』到舊身份的過量服藥者,你了解他們嗎?也許他們只是表面上感覺像是過去的自我而已。」
「對,可是跟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不免翻個白眼。S醫生和我討論過情感遷移,我知道自己對他的迷戀是意料之中的。的確,多數時間我都想著跟他上床——現在依舊如此,但這並不意味著我犯了錯。「這跟他沒關係。」我說,「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她臉上接連換了好幾個表情。「我想你沒在祈禱吧。」
米奇伸出手臂摟住妻子,而令人驚訝的是,愛麗絲竟然沒哭。她睜大了眼睛盯著我,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倒不是……我只是以為,你會讓我一遍遍地反覆說『我叫特雷莎』。」
S醫生說,我能協助他解答一個大問題:意識為什麼存在?或者,換作我最喜歡的比喻來說,既然所有決定都由議會來做,還要女王幹什麼?
「嗯,我想一起聊聊特雷莎。」
「下次我想讓爸媽參加合作治療。」我說。
「你說得對。這是你生命中的現實:有兩個愛你的人,你們將共同走過此生。你得想辦法和他們重新締結感情的紐帶。『禪』也許燒毀了你和從前生活之間的橋樑,但這座橋你可以重新修造。」
他走到門口,卻沒有離開。我站在窗邊,但能感覺到他還在原地,等待。最後,這怪怪的感覺迫使我轉過身。
她向前探過身子,我以為她要跟我肢體接觸,可她沒有。「莎莎,咱們聊聊你身上發生的事,這並不會讓你消失。你仍舊會在這裏,唯一的區別是,你將把那些記憶感召為自己的記憶。你可以既接納過去,又選擇新的生活。」
特雷莎相信他是睡著了。
她經常要求我那麼做——想象她在想什麼,假扮成她,設身處地地體會。她在書里將這種方法稱為「感召」。她捏造出一大堆自創的術語,隨心所欲下達的定義缺乏實際研究的支持。與S醫生借給我的神經科學論文相比,梅爾道醫生的小書只能算是一本附了腳註的兒童漫畫。
周日的禮拜之後,我被一連串的人圍住了。他們倚在前後排的長椅上,探過身來擁抱愛麗絲和米奇,然後是我。他們拍我的背,捏我的手臂,吻我的臉頰。我迅速瀏覽了特雷莎的記憶,得知這裏頭有許多人在感情上就像她叔姨姑舅那麼親。如果特雷莎遇到麻煩,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會帶她回家,供她吃喝,給她床睡。
但是,對方的意識並不清醒,沒有「我」的存在。你就像在跟電腦聊天一樣。如果兩個嗑「禪」的人交談——「你」和「我」——就好比是兩個木偶在對話。
「我無權阻止你,但我必須向你父母反饋咱們的進展。」
他垂下手,疑惑地看著我父親。這一臉無辜裝得可真像。「我不明白,特雷莎,假如——」

「我們一定去。」她在屋子裡四處忙活,收撿T恤衫和內衣褲。我起身讓到一邊。她竟然一面走一面整理好了一切——擺正掉落的書,將阿布熊貓放回床上的固定位置,把吃完的薯條袋掃進垃圾桶——在收臟衣服的同時打掃了整個房間,就像戴帽子的貓駕駛的超級清掃機。
特雷莎的父親望著我,希望我臉上能綻現一絲羞慚,甚或幾許淚滴。從知錯到懺悔應該只有一小步之遙,但我很難把這當回事。
「你不在嗎?」
「沒。」
你吞下藥丸,驚奇地發現那味道真像肉桂。起初藥效並不連續。你意識到自己坐在一輛轎車的後座上,手裡拿著手機,周圍的朋友歡聲笑語。你在和媽媽打電話。集中精力回憶之後,你想起電話是媽媽打來的,你告訴她今晚要在哪個朋友家裡過夜。電話還沒打完,你突然下了車。車已經停好,手機也收了起來——你又想起,跟媽媽道過晚安之後,車開了半個小時才找到這個停車場。喬麗甩甩紅色捲髮,拖著你走向樓梯口:「來嘛,T小姐!」
「等等,信使是誰?」
我一度認為大腦是人體最重要的器官,直至我意識到這個想法來自何處。
「誰?」
「怎麼解釋才好呢?」一般是他發起交談,然後嘗試用打算在書中採用的比喻給我解釋。我最喜歡的比喻是議會、信使與女王。
她一言不發地鏟著蛋。再過四個月我就滿十八歲了。S醫生說,到時候他們想管我可要難得多。時鐘的嘀嗒嘀嗒不停地在我腦海里迴響,聲音那麼大,愛麗絲和米奇不可能聽不到。
她也相信是校車的顛簸震得傑瑞德的手臂滑下來,碰到了她短褲的褲腿之間。特雷莎身子一僵,衝動和難為情一齊湧上頭,唰的紅了臉。
她沒有就此反駁。「佛教徒不會說你和特雷莎共有一個靈魂嗎?自我只是一個幻象。所以沒有騎驢的做驢的之分,都是你。」
「你瞧,女王不過是有名無實而已。」S醫生說,「她代表國家,卻不等於國家,甚至沒有控制權。」
他揮揮手。「暫時不用管它。」(幾周之後,在另一場討論中,S醫生解釋說,信使也非單一的個體,而是邊緣系統顳區產生的一大|波神經活動,負責將新想法的神經圖譜與現有神經圖譜相協調——那時,我知道「神經圖譜」也不過是對另一個極為複雜的概念或過程的比喻,這個領域深奧莫測,我永遠也到不了底端。S醫生說不用為此煩悶,沒人能到達底端。)「信使負責將決定的內容傳達給女王。」
如果沒事想嚇嚇自己,「我」就想象有「另一個我」正思索著「我」的存在。比幾個木偶對話還蠢的事,無疑是一個木偶自言自語。
「那都是屁話,米奇。你們總覺得我人格分裂,覺得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想象了。其實,問題之一就是,我來這兒跟梅爾道醫生聊得越多,反而越他媽的糊塗。」
「教育學博士。」她的聲音沒變,但我覺得這個問題好像惹惱了她,讓我莫名開心了一陣。
「莎莎,沒人要求你自殺,甚至沒人能把你變成之前的那個你。」
她翻開小冊子,看著一張張圖片。小屋、障礙訓練場、集體宿合,像我一樣的孩子們參加「專業領隊指導下的集中群體訓練」,從而能「恢復自己的真實身份」。她搖搖頭。「他們的方法與我的完全不同……」
「你剛才叫我莎莎。」
「好的,那咱們這邊完事兒了。」我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雖然本意是想隨便看看——從書架上拿起一個非洲娃娃模樣的木雕。書架上擺飾著許多書,看上去挺學術,但每列架子都留出了長長的空間,考究地擺放著糖果拐杖、日式扇子以及展示表彰和感謝的方匾。S醫生的書架是用來放書的,一本本堆疊在一起,而梅爾道醫生read.99csw.com的書架則是用來推銷她思想的。
S醫生說,人人都關注這樣一個問題:最初的神經圖譜,也就是老女王,還能不能回來。一旦連標示神經圖譜所在地的藏寶圖都丟失了,還能再找到它嗎?就算找到了,又該怎麼處置新的神經圖譜、新的女王呢?
「你父母讓我和你談談心,因為我幫助過像你這種情況的人——其他過量服用Z的人。」
「有可能。」她說,「但我認為他們並非自欺欺人。他們已經接納了自己遺失的那部分自我,以及被拋在身後的家人。他們都是像你一樣的人。」她用博士文憑持有者所慣有的那種標準化關切眼神打量著我,「下半輩子你真想過孤兒的生活嗎?」
在她過量服藥前的幾個月,青年團契曾組織過為期兩天的周末靜修,結束之後所有人乘坐教會的改裝校車回來。行程已至晚時,臨近深夜,傑瑞德坐她旁邊,她靠在他身上睡著了,聞到同樣的古龍水味。
「我不是特雷莎,也永遠不會變成特雷莎。」

你。
「也許我們真該試試生活營。」他說。
我沒有心情賠笑,轉而向座鐘點點頭。「咱們這是在浪費時間。」
你坐在某人的車裡,行駛在州際公路上。開車的是你幾小時前剛認識的男生,名叫拉什,可你沒問那是名還是姓。在夜總會的時候,你們互相依偎著,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高聲聊著父母、美食以及嘴裏新鮮香煙與二手煙味道的不同。接下來你才意識到嘴裏叼著煙,是你親手從拉什的煙盒裡取來的,而你並不喜歡抽煙。現在你感覺喜歡嗎?你不清楚。是該把它丟掉,還是接著抽呢?你拚命搜尋記憶,卻找不到決定點煙的理由,也不知道為什麼跟這個男生上了車。你開始編故事給自己聽:他肯定是個可靠的人,否則你不可能上車。你接受那支煙,是不想讓這個男生傷心難過。
「不知道。我可以花一兩周時間挖掘特雷莎的記憶,不過說真的,我不感興趣。不管她怎麼想,總之她沒有獲得重生。在這裏的是我,還背負著她的包袱。我就是替她馱包袱的驢,是她轉世成的驢。」
她聳聳肩。「那是我的職責。你要不要坐下來,跟我聊聊來這裏的原因?」
「對於愛麗絲和米奇呢?」
「該死,你果然是專家。」我說,「我都沒想到這一點。」
「是嗎?」以我對特雷莎的了解程度,我敢肯定這會讓她痛心入骨。她總是為別人祈禱,不是別人祈禱的內容。
愛麗絲聳聳肩,切開蛋糕,將刀翻平,用刀面撬起三角形的一大塊放進我盤子里。「我覺得,不論結果如何咱們都可以吃嘛。」
然後你抬頭,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家不限齡夜總會門外的人行道上,手拿十美元的紙幣準備遞給保安。門每次打開,裏面都傳出震天響的音樂。你緊跟著喬麗,隨後——

達里爾·格雷戈里是土生土長的芝加哥人。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他就憑藉幾篇試水作賺得第一桶金,此後卻蟄伏十年才重操舊業。復出之後,他憑藉2008年的長篇處|女作《喧囂》贏得了專門頒發給奇幻處|女作圖書的克勞福德獎,第二部長篇《惡魔字母表》亦被《出版人周刊》提名為2009年度最佳。

《第二人稱,現在時》中設定了一種能摧毀自我構建的藥物。故事發生在一位花季少女身上,偷梁換柱的「新自我」,其實由她的精神科醫師于兩年前照顧撫養。現在她得回到曾撫養她「原自我」的家庭。她保留了「原自我」的記憶,但那並非她自己。

我笑了。「我可以染髮呀,還可以隆個鼻什麼的。」
「那你又對誰負有責任呢,醫生?誰是你的病人?是特雷莎還是我?」
「是嗎?那他們花錢請你幹什麼來的?」
「你肯定想念。」我說,「手注意點兒,傑瑞德。」
S醫生說,沒人了解心智的真相,人們不知道大腦怎樣產生心智,也不真正了解意識。在醫院時,我們幾乎每天都交談。發現我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之後——怎麼可能不感興趣呢——他送了我幾本書,我們討論大腦的機制,討論大腦怎樣編製思維,做出決定。
還有個姑娘跟我一般大,但我記不起她的名字。層層水浪涌下來,我們不停地尖叫歡笑。隨後,我父母用毛巾給我們擦乾了身子。他們先前一定坐在高處,在嬉水區之外。愛麗絲看上去年輕多了:更開心,略微更壯實些,臀部更寬。這時的她還沒有開始節食和運動,仍是發福媽媽的體型。
我難以集中注意力,那本小冊子就像一枚炸彈揣在我的口袋裡。生活營的宣傳冊還是被我找到了,一旦下了決心去找,並不難找到。我想問梅爾道醫生有關生活營的情況,但我也知道,只要把這個問題擺到檯面上來,無疑就會逼得克拉斯夫婦向醫生攤牌,把我夾在中間。
S醫生的書寫的就是我。唔,其實是針對所有嗑「禪」過量的病友,但我們總數也不過一兩千。不論在美國還是其他地方,Z都不是特別流行的成癮葯。它不是致幻劑,不是欣快劑,也非抑製劑,服用之後不會產生興奮感、甜蜜感,甚至不會有通常意義上「嗑高」的感覺。很難看出它到底哪裡吸引人。說真的,我看不出來。
科學家們認為,大腦一直在將沒用的東西剪輯掉。他們給患者身上連接各種導線,讓他們舉起一根手指,聽口令隨時移動。每一次,在患者有意識地決定移動手指之前,大腦早早地就開始向手指傳輸信號了,時間差最長可達120微秒。S醫生說能看到大腦預先的熱身,之後患者才有意識地去想「動吧」。
率先站起來的是父親,國字臉上疙疙瘩瘩,肚子很結實,但圓滾滾的像是藏了個籃球。和先前探視時一樣,他幾乎擰著眉頭,盡量讓表情與心情相配。而母親呢,早就哭起來了,她的臉上寫滿各種情緒:欣喜、恐懼、希望、釋懷。真是太難為她了。
「先?那之後呢?」她沒有回答。我眼前浮現出這樣的景象:我被綁在床上,一名神父在我扭曲的身體上方划著十字。這是我的想象,不是特雷莎的記憶——我辨得出二者的區別。再說了,就算這事真的發生在了特雷莎的身上,對方也不會是個神父。
「你這樣很正常。」梅爾道醫生說,「你在醫院醒來時,感覺完全了無牽挂,就像一個新生的人,沒有家庭,沒有朋友。你在人生路上才剛剛起步,從很多方面來講還不足兩歲。」

但是,它真正誘人之處在於過量服用,這仍是對於特雷莎那樣的人而言的。吞下過量的「禪」之後,信使幾周都出不來。等他終於被放出來時,他已記不起回到女王城堡的路了。多年來自我更新的整個過程突然偏離了軌道,沉默的女王已無法找到。
「那麼,」特雷莎的父親開口了,聲音緩和了些,也許是以為自己贏了,「給你一點時間換衣服吧。」他說。
試想,「我呼吸」,這個「我」是多餘的。沒有別的你來自稱「我」。我們說的「我」就像一扇彈簧門,隨說話人吸氣呼氣而或開或閉。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治療。」我說。

但這世上其餘的一切——那些名字、細節、事實——都得一個個搬到太陽底下晒晒才行。我的大腦像一間閣樓,狹小的空間里擠滿了有趣的舊東西,塞在一起,雜亂無序。
「我們不會幹涉你的。但不論你去哪裡,都仍舊是我的女兒,不管你喜不喜歡。你不能決定由誰來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