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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光明

第三日光明

「他不是真正的人類,可是……我是說,他聞起來不像人類,他聞起來跟我遇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可他感覺上是人類,他樣子也像人類。你注意到他盯著你那個電視的眼神了嗎?很人類。」
他轉頭沖我一笑。我咳嗽了一聲。他說:「第一個人類地區。」我努力掩飾內心的震驚,問道:「你認得它?」從技術角度而言,我的任務並沒有哪一個是不能完成的,但我曾希望這個是我所有任務里最難的。
「嗯,它們本來不長這樣,當時……是的,我認得它。」
他蹲了下去。我屈膝跪下,面對著他的臉。「你知道惡魔是怎麼死的嗎?」我溫柔地問。
我露出懷疑的微笑。「來世?你的意思是,我們死後還有某種類似靈魂的東西繼續在某個地方活著?除了人類還有誰信這個?不過,」我沉吟道,「我覺得你們人類可能有點兒道理。無論你們來自何方,總有一些人類在這兒重生。也許這就是你的來世?」
「你結婚了?那你不能……」
我說:「看樣子你不想告訴我。」
在一股突如其來的情緒的迫使下,我裝出冷酷高傲的樣子,又說了一遍:「你來嗎?」
他看著我的眼睛,片刻之後擠出一個痛苦的笑容。我的皮膚又開始感到陣陣刺痛。「不。」他說。
然後我們大笑著站起身,我與自己的丈夫在光明中翩翩起舞。
我連想都不願去想。
我孤獨嗎?
「那麼第二個測試是?」他極度溫柔地問道,彷彿感知到我的恐懼,希望能安慰我。
「相當不錯。」他衝著天花板說,「我要謝謝你。」
「這是一隻人類的手。」我說,「好好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事。」
「留下他。」馬希說完落在地上,直接流進了地板。
馬希已在門前擺出他最棒的三維形象。他幾乎成功了,只要你的眼光不太挑剔,也不要從動態角度看他。如果從斜角看過去,他的樣子會越來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他的外表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我更容易變化。這次他將自己打扮得像個奇裝異服的人類,我們有時會在旅途中遇到這種人。他全身上下覆滿了橘黃色和淡黃色的變色羽毛,羽毛上點綴著玻璃珠,在假想的陽光里閃爍。
「我要抗擊你,伊斯拉斐爾。」我說,「我不會因為你完成了第三項任務就讓你摧毀我的星系。」
「回家去。」他對起身隨行的黑鹿說,「我會想辦法的,等我離開這裏時就不再需要你的幫助了。」
我看得出托普跟我一樣被他的眼睛迷住了。她一向喜歡眼睛——大多是為了吃掉。一旦他任務失敗,我也許會用他的眼睛款待她——一想到這裏,我竟意外地覺得不適。
「別傻了。」我說道,球丁零噹啷地落到地上又反彈起來,「我都活了這麼久,也沒一個……為什麼我現在會需要他?」
他轉身看我,我在他的注視下畏縮了。「漂亮?我想,在它的世界里確實漂亮,但它不屬於這個世界。」
「內韋,你會死嗎?」他問。
「我記不大清了。某個人類地區吧。」
他眼睛閉了片刻,再次睜開時,臉上幾乎已看不到痛苦的神色。
「是看木偶劇《胡迪·都迪》的時間!」更小的平面人一起尖銳刺耳地喊道。
「今天早上我就殺了他,不過還會有其他人來。我想他們的人可能非常多。」
那個年輕的惡魔爬出她的液囊,身上滿是羊水,她看著那團飄動的光,歡喜得如痴如醉……很難相信當年的她和如今的我是同一個人。
「好吧。」我伸出兩隻左手招呼他,「你來嗎?」
「或者是你不想告訴我。」
「我們本來可以永遠在一起。」他說。

「那我的家人呢?」
他聳聳肩。「是我又何妨,也可以是一個天使,或許一個巨人?」他苦笑了一下,彷彿想到了某個私人笑話。「我出生在第一個人類世界,當時那兒被稱作地球——一個缺乏想象力的命名。我出生時人類已去過太空,但離我們真正殖民太空還有很久。我種植玫瑰,它們跟這個世界的玫瑰一樣,只不過地球玫瑰的刺不能用來當刺樁。我有過一個妻子,她喜歡寫關於怪物和死亡的故事。」
我們沿著托普的腸道往回走,他一路小心翼翼,幾乎是愛憐地把它抱在懷裡,我想人類就是這樣抱著他們的嬰兒的。我時常同情人類,同情他們無法變化的身體和那一對完全不夠用的手臂。但伊斯拉斐爾沒要我幫忙,我也沒提出來。他雖然狼狽,但仍努力維持高貴的姿態。
「以及每一個可能存在過的人,這點比較容易,這麼做只是出於道義責任。」
我站起身,跑下了樓梯。


查姆輕輕拂過我的肩膀,遞給我一滿罐鹽水。我禮貌性地喝了一大口,鹽水對我產生不了同樣的作用。他接回水壺,在他喝水的時候,我短暫地看到他蹲著的身體和長脖子的輪廓。他頭一回懇求我時,我曾猜測他的臉長什麼樣,或者他知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現在我估計他不知道——不然他為什麼喝那麼多鹽水呢?
我走上樓梯,沒聽到他的腳步跟過來。
他仍坐在我離開他時的那個客廳里,電視在幾英尺遠處。他正凝眉沉思,偶爾伸手撫摸那怪物分了叉的尾巴。我望著他,一分鐘又一分鐘,一小時又一小時……我不知道到底多久。他一直紋絲不動,但在那個漫長的夜晚,他曾低聲叫過某個名字。我聽不大清楚,但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動,然後他的眼中掠過一絲痛苦。
他撞上了我的視線,但目光閃爍,彷彿他渴望轉移視線。他正被某種奇怪的情緒撕扯著,我從他的姿勢看得出來,可是,是什麼樣的情緒呢?「其他星系。」他聲音沙啞地說,「我們拆解其他星系,然後將之轉化成能量來源,等它們被耗盡后,我們再尋找其他星系。」
我差點失手把球掉在地上,只得再長出一隻手以繼續拋球。「那麼他會成功了?他能修好它?」
或許,他們還是想要個……
馬希尖叫著衝到黑色玻璃前:「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東西?」

我嗤笑一聲:「一貫如此。他真以為我會讓這個人成功嗎?」

「查姆總在抱怨。讓我們進去吧。」
他撕裂了這些平面人,一邊尖叫一邊吃掉了他們,就像他的母親在許多個周期之前的所為,他還對這些人臉上的恐懼報以嘲笑。我好像還聽見他說:「你們現在全都跟我一樣了。」但我不太確定,因為他嘴裏塞滿了尖叫的人類。
他緩慢地咽下唾液,彷彿縮緊的喉嚨讓他很痛苦:「按照你們的計時……十七個三元組。」
「沒人想要永遠,哪怕他們自己沒意識到這一點。我想你的計劃運行得還不夠久,你尚未發現這一點,但這是真的……生命之所以美妙,正因為生命是有限的。難道你真的想永生?」
我原本就是想打破他的從容鎮靜,然而我沒料到,當他看到那東西吃力地朝自己挪動時,居然會作出如此反應。他笑得左搖右晃,雙手不斷一開一合,好像極其渴望抓住什麼。他笑得很開心,可他的眼神卻幾乎灼痛我的心。托普發出一聲笑嘆,令牆壁震動了一下。難道是他眼底潛藏的痛苦令這雙眼睛如此美麗?可現在那痛苦不再隱藏,它如洪水般鋪天蓋地噴九_九_藏_書湧出來,幾乎要淹沒我們倆。我扭過頭,我又能怎麼辦?
「你是魔口唯一的兒子,我猜?我聽說她拋棄了你,不過……這算件光彩的事。」

他的聲音是最後離開的。「你孤獨嗎,內韋?」
他自然繼續沉默。他冷漠的表情沒有一絲起伏,然而,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亦或略顯紊亂的呼吸,讓我有種感覺——他在嘲笑我。
這次看到我時,他的嘴角居然揚了起來,而他眼神里表達出的理解令我心痛。我之前不相信他會理解我,然而我現在相信了。我走近他,頑強地扭動著我紅褐色的臀部,抬起手臂甩動手腕,那上面仍套著人牙手鐲。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我看出他的皮膚光滑得不自然——這是他外表上並非人類的唯一跡象。
我嘆了口氣,溫柔地說:「救不了,當然是救不了。好在……」我探身靠近,他在我灼|熱的目光下畏縮了。「我們很幸運,你不會成功的。」
「這是什麼?」他問。
我們擁抱著在沙地上翻滾,發光的飛蛾從各個方向攻擊我們。那條吃掉我手掌的蛆蟲也變形了,現在正扇動著它巨大的翅膀猛撲向我們的臉,彷彿要在飛走前跟我們打個招呼。
「也許它來自托普的世界?」
我轉身回屋。想到最多只剩一次擺脫他的機會,我氣到一踏進走廊就尖叫著念起召喚咒,召來什麼都丟到牆上。托普以她慣有的鎮靜吸收了它們,還將牆壁調成閃光橙——我最喜歡的顏色。查姆在屋頂附近某處尖叫起來,他本來想在那兒休息。我怎麼就不能忍著不亂髮脾氣?我皺著眉頭完成變形,重新變回只有一對眼睛的樣子,這令我放鬆下來。有些惡魔享受三頭六臂的多重性,但我一向覺得那很傷神。托普把一片牆變成一面鏡子,讓我能看到自己的手藝。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以至我開始感到皮膚在顫抖、發光。要不是他的表情如此嚴肅而莫名悲傷,我會以為他正向我求愛。這種眼神我之前只見過一次,從一個想要與我交配的第三性惡魔的眼睛里。
於是我知道他不是人類。
「他在下面不停地問一個問題。托普不想打擾你,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他問,『來這兒的人類知道沙漠會殺死他們嗎?』」
我轉向伊斯拉斐爾,他的皮膚隱隱閃著汗水的光澤。我問:「你是怎麼做到的?」伊斯拉斐爾不及回答,馬希就再次尖叫起來,很可能是開心的尖叫,不過在電視聲音的干擾下很難分辨。馬希想方設法地要進入畫面。
我的喉嚨像被人點了把火。「馬上就去。」我聲音沙啞地說。
樂章 譯
黑鹿說:「因為他要求我。」它說得優雅、坦率,卻令人氣憤。
「非常漂亮。」她說。牆裡伸出來一隻手,遞給我一條長長的繡花布。我把繡花布圍在腰間,將光環稍微調大了點,向門口走去。
我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笑著笑著,我開始啜泣,然後睡去。
「我等著。」我說,「你的時限是第二日天明。」
「好。」他平靜地說。如果這所有意外的溫柔都突然沖我而來,我怕自己難以承受,但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望著濃霧中黑鹿早已消失的方向。
我們走到托普腸道盡頭時,她已經設法重新裝飾了前廳。我對這些變動並不能說完全滿意:天花板上垂下深淺不一的綠色薄紗,精緻的綠紗隨著一陣無形的微風輕輕飄動。地面雖是堅實的,但看上去彷彿是一片湖面,折射出一個未知世界的天空,那天空是翠綠色的,就像伊斯拉斐爾的眼睛。
查姆的呼吸拂過我的耳朵。「內韋,想想他的妻子。」
我突然站起身,顫抖著說:「你得多賣些力氣。」我轉身背對他,朝最近的一條走廊走去。
「你讓我很驚訝,內韋。」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說,「被一個討厭的人類迷惑住了?你亂了陣腳了,是不是?」
托普心知肚明我有多生氣,所以她只敢帶點兒傷感似的回了句「祝你好運」。這句話弄得我整個人變得更紅了。我家人怎麼這樣!
「漂亮吧?」我言不由衷地說。
地板看起來依然像一片湖水,而且很可能已經是湖水了,因為各種動物在我們身下游來游去。一條跟我身軀一般大的魚從我腳下游過,停在伊斯拉斐爾身前,它的顏色像晾了好多天的糞便。它的唇間齜出鋸齒狀的牙齒,額頭上長著一個奇怪的觸角,發出空靈的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我們的臉。
我的兩張臉朝他哼了一聲,有一張臉轉開了,第四張臉嘆氣道:「也許吧。」魔口一直守在荒漠東邊,但那一天她的尖叫聲穿過了沙漠,就像她把自己的叫聲當作禮物送進我們的耳朵,我覺得這大概是沙子的某種特質。我和查姆、托普差點要瘋了,可馬希似乎樂在其中。比起主樹榦,我跟家人的關係要更親密一些,但關於他們之前的經歷,除了他們願意告訴我的那些,其餘我一概不知。我時常猜想馬希在魔口身體里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男人上了一級台階,然後又上了一級,他彷彿已筋疲力盡,或者蛆蟲和濃霧中蘊含的寒意在不知不覺中還是侵害了他。
他縮成一條線,繞著我飛快旋轉,邊轉邊笑——雖然他的牙齒髮出了冤魂一樣的哀號。
「看著。」他說。電視機的黑色玻璃先是閃爍了片刻,然後似乎蘇醒了過來。盒子里突然出現了奇怪的影像,而且它們還在動。幾秒之後我意識到這些影像是人,奇怪的是他們的樣子更像馬希,而不像我以往遇到的任一個人類。
我心想,怎麼樣,這下子總該嚇得你臉抽筋了吧。
幾分鐘后,屏幕上一個人都不剩了。馬希已鬆懈成一個模糊的人形,其實更像是長了腿和胳膊的一張巨口,他斜倚著一桶熱氣騰騰的血水,裏面還漂浮著仍在抽搐的殘肢。馬希咯咯地笑著將血潑到屏幕上。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內韋,關於一個人類男孩成為後人類,接著又成為神的故事。」
好了。現在我明白那種難以捉摸的情緒是什麼了:內疚。
「那種場面難道不會嚇壞你?」他說道,好像他肯定會被嚇到,「那來世呢?」
我饒有興趣地期待著他開口的那一刻,他會讓我把他捎帶到這片荒漠的另一邊。但他只是看著我,我在瞪視回去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知道我是什麼。他知道我是誰。那時我以為這意味著他已老到無法記清年齡。現在,我不再這麼肯定。
我問伊斯拉斐爾:「你能辦到嗎?」
「你得修好它。」我說。
我伸手在托普靛藍色的內臟上默默畫下一個符號,說明我想去的地方。牆壁微微顫抖了一下,托普很驚訝,離我上一次去那兒已有近百個周期了。沒辦法,我需要迅速擺脫這個「非人」,而我最絕妙的、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都存放在托普的第二個闌尾里。即使是伊斯拉斐爾,哪怕他擁有難得的智慧以及一雙通曉一切的翠綠色眼睛,都無法解決那些難題。
以主樹榦之名,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但我離開主樹榦之後還能活這麼久,可不是靠相信這些。
我皺起眉頭看著他,揣測他是不是故意裝傻。「他不是人類,馬希。」我小心翼翼地說。
我拎起那隻蛆,它現在幾乎跟我九九藏書的手掌一樣大,我將蛆蟲舉到他面前。「你看!她一定知道,她比我還老,伊斯拉斐爾,而我已經非常老了。她一定知道。」我把蛆蟲扔回沙子里,將殘掌收回到身體里。
「TV、電視機、テレビ。它有許多稱呼,在許多種已死的語言里。好了,你要給我安排什麼任務,焦土荒漠的惡魔?」他的聲音略帶嘲諷,但袒露出真實情感,彷彿尚未完全從震驚中恢復。
馬希在地板上消失了,去了某個我看不到的二維方向。我走到屋外。
馬希離開后,我轉身凝視那片沙漠。蛆蟲已經迅速從沙子里鑽出,那噼里啪啦的動靜就像骨頭慢慢被碾碎的聲音。空氣剛剛形成就迅速變濃,光線在濃稠的空氣中變了形。就從蛆蟲出沙的這陣低沉而清脆的聲音中,我聽出這一季已經到了季末。也許兩天之後,這片沙漠將迎來它的光明。我記不起上一次在這兒看到光明是什麼時候,我突然產生了憧憬,卻又有一絲恐懼。
「你死後會發生什麼,內韋?」伊斯拉斐爾溫柔地問道,彷彿沒指望得到答案。
「他真的會摧毀這一切嗎?」查姆問。
「內韋。」托普說道,聽上去她不知是該厭惡還是羡慕,「讓馬希離開那兒。一次吃這麼多人對身體不好。」
「你的時限是第一日天明。」我簡短地說完,徑直走進旁邊的牆壁里。
伊斯拉斐爾的風采姿態散發著魅力,雖然我仔細地觀察他,但我不知道怎樣去形容,他的表情仍然帶著禮貌性的關心。
我放棄了,我讓皮膚爆發成色彩斑斕的旋渦和色團。隨著光線變亮,我才看到之前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悲痛,現在已扭曲了他的面部。
「你覺得當你死去時會發生什麼?」
「我迷戀著……」
「我不知道。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那兒。不過……他有些地方實在太妙嘍。他很強大,這是顯而易見的。」查姆頓了一下,過了幾分鐘后又說,「馬希正在生悶氣。」
「是的。」我說,「我記得……我從主樹榦上分離那天正趕上它們變形……我當時以為整個世界都是那麼美麗。」
「我的身體會完成最後一次旅行,回到主樹榦那兒。樹榦會碾碎我的骨頭,我的兄弟姐妹會嚼爛我的肉體,我的樣子將蝕刻在樹皮上,從此被大家銘記。」
伊斯拉斐爾一定聽出了這個食肉動物的弦外之音,但他只是笑了笑,向她道了謝。我帶著莫名的惱怒踏過入口進入室內。伊斯拉斐爾跟著我,先掃了一眼搏動著的黃色牆壁,然後看向滿屋子亂丟的一大堆雜物。有些東西在這兒已經放了無數個周期,其中就包括我那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所有東西全都一塵不染。灰塵是托普最喜歡的食物之一,這也是她能成為一座優秀城堡的眾多原因之一。
我靠近他,我們的鼻子幾乎要挨到一起。「來,」我輕聲道,「告訴我。」
「隨我們選擇。」我說,「如果我們不想死的話,我們可以永生。可是,每一個惡魔都會死去,不過有些死得早些,有的晚些,但我們最終都會做出這一選擇。死亡嚇不到我,伊斯拉斐爾,但永生令我害怕。十七個三元組是一段太久的時間。」
「我為什麼要生悶氣?咱們的綠眼睛闖入者已經失敗啦!」
藍膜打開后,伊斯拉斐爾在門前停了一下。「你來自焦土荒漠?」他對著牆壁發問,彷彿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
「光明!」我解釋得似乎再清楚不過了。在我大笑的時候,他慢慢地吻著我——先是我的眼睛、我的嘴,然後是我的乳|頭。我達到高潮時,蛆蟲轟然衝出沙子,它們從肥小的蠕蟲變形成發光的巨蛾。它們盤旋在我們四周,降在我的頭髮上,落到伊斯拉斐爾頭頂的絨毛上。
要不是城堡這種生物出了名的難殺死,我真想宰了托普。我覺得自己的皮膚泛起紅色,一如我的發色。
他的笑聲幾乎是一下子止住的,一如突然開始。他猛地扭過脖子,低聲問:「你在哪兒找到這個的?」它已經來到他腳下,顫抖著慢慢停住。
我躺在屋頂,渾身顫抖,貪婪地吞食著幾片摻雜了黑色沙礫的樹皮。這麼做通常能安慰我,讓我想起童年時光,但今天這麼做只是加深了我的孤獨。哦,我有個家庭,但我仍是孤獨的。伊斯拉斐爾的出現讓我意識到這一點,而我愚蠢地希望他會安慰我。誰都看得出,他也是孤獨的,但他選擇面對孤獨的方式,是用一項使命為自己洗腦,而這項使命的最終結果是非人類星系的徹底滅絕。
「我還能怎麼辦?讓他殺了我們所有人?」
「可是歲月不能殺死你。疾病也不能,或許連原子彈都無法殺死你。」
大魚減弱了它的光,遊走了,我們再次回到昏暗中。
「內韋……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知道我已經過了第二關。你不能違背自己立下的規矩。」
他的笑容里突然有了憐憫之情,令我覺得自己的皮膚被撕裂開來。「你的丈夫。」他說。
時間在沉默中一小時一小時過去。我自娛自樂,將身體變成各種幻想中的極端醜陋的形狀。我肚子上出現了兩張血盆大口,我儘力讓它們像馬希的嘴一樣大。兩張嘴一邊發出咆哮,一邊伸出肥厚的舌頭在地上掃來掃去。伊斯拉斐爾異常專心地盯著我身後的牆壁,連一絲畏縮之意都沒有。我扭頭去看身後,想看看到底什麼如此有趣,牆上當然什麼都沒有。如果說那天晚上伊斯拉斐爾看到了什麼恐懼的景象,那也只來自於他的想象。我的臉上長出一千條細小的手臂,震耳發聵的響指聲充斥了整個房間。至少他對此作出了反應,他的嘴唇微微向上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不語。
他說:「其他身份。」
我探身靠近他,近到我們的鼻子碰到一起。「那你的任務就是取悅我。」
他太美了,美到我無法相信。哦,我在遊歷中的確見到過魅力遠勝於他的男子。無論我選擇以何種面目出現,他們都急切地接受了我,也確曾讓我感受到片刻歡愉。但我從未見過這種美,這種像玉石般線條剛毅,又像玉片般晶瑩剔透的美。他苦澀地掌控自己的力量,帶著一暈光彩,又流露出一股抑制不住卻無法言說的悲痛。他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這是個值得尊敬的男子,一個或許能了解我內心孤獨的男人——儘管我有家人陪伴。或許,在我經過了如此多周期之後,這個男人……
我還沒作出回應,他就說:「我已經完成這項任務了。」
我好奇地看著他。「這個人就是你嗎?」
「她比我還老……足夠老死了。」
「但……這必須得……真的存在那麼大的數字嗎?你能在哪兒找到資源呢?」
我醒來時,天已經黑了。蛆蟲已將自己埋在沙里,等待夜幕降臨,但它們在變形最後階段發出的明亮光芒,即使隔著沙子也看得到。沙漠現在看起來像一張巨型黑豹的毛皮。

我伸長左下臂,逼他看著我的眼睛。他看上去飽受折磨,這正合我意。「你還會殺了我,是不是?如果你成功了,你會先利用我,然後拆解這個星系,連我一起殺了。」
「你不會想聽到答案的。」
「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在等你。」伊斯拉斐爾說。一夜過去,他多了兩個黑眼圈。雖然十分疲憊,但他仍維持著高貴的姿九*九*藏*書態,令他十足像個人類。
伊斯拉斐爾雙手攥緊,緊到我能聽到他的血液放慢流速,在血管里怦怦迴響。「那些在這兒重生的人又如何呢?他們的孩子又如何呢?這些人沒有一個是老死的,但他們可以被殺死。內韋,等你在自己的來世死去,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那哥們兒挺有意思的。」查姆故意慢吞吞地說。
我笑了。「你想接受第三個任務,人類?你首先要告訴我,你希望成為我家庭的一員。你希望是哪一員呢?我已經有了三個孩子,你想成為我第四個孩子嗎?還是其他身份?」
「我不知道,你會嗎?」
他咯咯地笑得像只喜鵲,牙齒咯吱作響,連我聽了都心生怯意。「他一直沒動過,就在那兒干坐了一夜,那個電視也沒有一點兒動靜。你下去自己看看吧。」
他搖搖頭。
「你居然讓他進來?」馬希尖叫道,調門比平常高了好幾個八度。這時常令我驚嘆:一個二維生物是怎麼樣在一個多維世界里發出如此驚人響亮的聲音的。
伊斯拉斐爾滿臉驚詫,連我自己也有些驚奇,這令我感到一絲變態的樂趣。為什麼我會安排一個如此簡單的任務?但從他臉上流露的情感跡象來看,我意識到自己或許在偶然間終於發現了一個合適的任務。他不想告訴我答案,但是如果他想留下,他就得說。
「不是這種孤獨,母親。」我感到他靠近了,近到他的呼吸弄得我耳朵發癢,「馬希和我永遠都過不了第三個測試。」他低沉的耳語聽來比地震還要響亮,「但他可以。」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知道他正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漸漸消失——每次消失一部分。
那男人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儘管他周邊的濃霧已徹底失去控制,拚命地要纏住他。我再次陷入不安:他是什麼生物?他看到我時瞪大了雙眼,然而我知道,除此之外他的肌肉沒有一絲起伏。哦,真夠節省表情的。我的身體極易變化,但即便我變出一百種姿態,也傳遞不出他僅僅收縮一下眼部肌肉就表達出的這種開心、理解以及謹慎的欣賞。他沒被我嚇到。
伊斯拉斐爾一旦成功,蛆蟲也都會死去。
「我就知道你不會讓他通過的,內韋。」馬希再次將自己展平,「你來嗎?我想看見你把他丟出去。」
我開始召喚一件東西。那是一件奇妙、神秘的小玩意,我在旅行中發現了它,便留下以備應付這類緊急情況。在房間最遠的角落,有東西落到地板上,我召喚的東西開始緩慢、笨拙、吃力地朝我們移動。不管我是在哪兒發現的它,當地人設計東西顯然都不考慮召喚使用。它戰戰兢兢地挪動著,彷彿粗短的木頭腿會摔斷似的,又像怕自己寬寬的黑色玻璃屏幕有打破的危險。它生了條黑棕色的尾巴,尾端分叉,好像是用某種光滑而閃亮的奇怪材料製成的。
「告訴我你是誰。你為什麼來這兒?」
我狠狠心,將蛆蟲放到我新長出的左手上。它立即開始向我肉里鑽,以蛆蟲大小的體積,大塊大塊吞食著我的皮和血。它毫無節制地咬穿了我的骨頭,我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等到它結束了狼吞虎咽,蜷縮在我血肉模糊的手掌內,我那隻手已幾乎要脫落。
他表情痛苦,粗魯地撥開我的手。「我會找到方法拯救你……」
「什麼也不會發生。」我回答。
「苦的,就像絕望的味道,就像失戀的味道。我認為你不該殺了他。」
他眯起眼,我儘力阻止皮膚變成雜糅漸變的赭色與金色。性|愛應該是令人歡愉而短暫的,但我知道,他帶來的性|愛將不止這些。我承受不了泄露慾望的後果。
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後背上,發射出同情和鎮靜。純粹出於厭煩,我微微變了變形,一隻巨大的紫色眼睛在我後背上慵懶地眨動,直勾勾地盯著他。我期待著他的反應,或許是驚聲尖叫,但他只是禮貌而理解地點頭致意,轉開了視線。他的目光聚焦在靛藍色的牆壁上,突然驚得全身一震,儘管動作幅度非常輕微。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自己有一張馬希那麼大、那麼兇殘的嘴,好衝著他嗤笑。我知道他是注意到了托普平滑肌的輕微起伏。伊斯拉斐爾突然看向我後背,但第三隻眼睛已開始令我眩暈,我只好將它收回身體里。沒用,我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好奇怪。」伊斯拉斐爾小聲說,「一定是這個星系的特性之一。」
馬希哼了一聲,這麼快就被識破了身份他很不爽。他爹起羽毛:「對,好吧。一張二維的嘴對三維食物不太管用是吧?」他轉向我,一張人類形狀的嘴張得老大,每次他受了傷或者生氣時總是這樣。如果他的嘴繼續擴大,就會定型成一個連我看了都會感到不安的形狀。馬希到底是焦土荒漠中最可怕的生物的兒子。他殘忍地咧嘴一笑,露出幾排牙齒,看上去像無數古代生物默默哭泣的頭顱。
我扭頭看向靜卧在他身旁的黑鹿,用蝴蝶人的語言問道:「尊者,你為什麼帶他來?」
他的眼睛看上去冷酷無情,最後一絲性興奮顫抖著離開了我的皮膚。「你不會想知道的。」他說,「你不知道還能更輕鬆些。」
別信這些,我告訴自己,但我早已輸掉這場戰鬥。
「為了找回最後的人類。我們花了幾個世紀尋找這些人,直到我們發現這個奇怪的口袋星系。你知道這在統計學上有多不可思議嗎?宇宙中竟然存在這樣一個星系,跟以往任何星系都不同。我們甚至沒意識到它的存在,直到電腦顯示需找回人口的預測數字和實際數字之間存在千億分之一的差異。可我早就知道這裏面有問題,因為沒人能找回我妻子。於是我來到這裏,然後發現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而如果他們根本不存在,是不可能被找回的。」
我嘲諷地看著他——至少是看著他的鹽水瓶。「人類知道嗎?他們當然知道。他們還知道跳下懸崖就會死。這算哪門子問題?」
我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到齊了,他們無聲地看著伊斯拉斐爾,他也無聲地回望他們。連托普都臨時為自己搞了個身體。她化身成一個誘人的、有著棕色皮膚的人類,一根橙色的臍帶將她連接在牆上。伊斯拉斐爾仍然坐在地上,電視的尾巴在他指尖上得到了平衡。看樣子馬希講的是真的,他沒修好它。這東西看著跟昨天沒任何區別。我壓下心中一陣強烈的失望。可是,我為什麼要失望?我的生活里又少了個麻煩而已。我仍可以留下來觀賞光明,只要我樂意。
片刻之後我才意識到他暗指什麼。「不……它來自你的世界,來自人類世界。」他仍舊沉默不語,而我卻忍不住吐露真情。「我們這個星系的時間很詭異,可我知道,當你旅行到這兒時,你的人類世界早已蕩然無存。所以,你怎麼會認得曾經生活在那個世界里的生物?除非……你也是那些人里的一個?那些在這片荒漠另一頭重生的人?」我的想法簡直滑稽可笑。那些人甚至無法看到這片荒漠,遑論穿越它。
「你為何站在我門前?告訴我你的目的。」
我一生都在各個星系間旅行,然而伊斯拉斐爾的話還是令我一時難以理解。在他的時代人類竟有那麼大的影響力?「這種找回……你的意思是,你正努力復九*九*藏*書活曾經存在過的每一個人類?」
「你看著挺開心嘛。查姆跟我說你在生悶氣。」
這一夜過得很慢。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一直保持沉默,不知道他是否寧願選擇死亡也不願揭露自己的身份。其中的深義從多個層面上干擾著我,沒有哪一個層面是我願意深究的。
伊斯拉斐爾輕手輕腳地將電視放在碧波蕩漾的地面上,沉思著環顧四周。
伊斯拉斐爾皺起眉頭,托普的用詞如此新奇,產生了激|情演講般的震撼力。「另一個星系?」他問。
「托普,查姆。」我突然說,「請離開。」他們不發一言地離開了,因為反正我也不能阻止他們偷聽。
看到我衝進房間,伊斯拉斐爾一臉震驚,幾乎是恐懼。「過來。」我抓住他的胳膊肘,把他拖到前門,伸出兩隻右手打開大門。我們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階站到沙地上,埋在沙土裡的蛆蟲蠕動著從我們腳下移開。我彎腰將一隻蛆蟲從它的藏身之所拽了出來,將這隻扭動的蟲子舉到我倆之間——這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樣本:多汁、肥美而且亮到足以讓他眯起眼。我的身體左側長出第三條手臂,它泛著紅褐色的光,就像我在第一天嘗試誘惑伊斯拉斐爾卻遭失敗的那具人類身體。
我搖搖頭,問:「嘗起來什麼味道?」
他扭過頭盯著湖水一樣的地面。「人類照顧人類,這是一項永恆的任務。」這話聽起來像句口頭禪,就是那種為了招架懷疑或推理而頻繁引用的東西。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我猜想那些蛆蟲以重生的人類為食,就像我們這些生物一樣。我們到底在談什麼,伊斯拉斐爾?離天亮沒多少時間了。」
「難以置信。」身旁的查姆說,「我從來不知道這孩子還有這一面。」
「你樣子挺帶勁的。」他說,「外面來了什麼傲慢鬼嗎?把他丟給魔口,內韋。她肯定有日子沒好好吃一頓了。」
「不。」托普開口道,「我是內韋的第一個家庭成員。她在另一個世界發現了我。」
我一出現,伊斯拉斐爾立即抬起頭,微微一笑,緊抿的嘴唇舒展開來。我的乳|頭硬了,我能感到查姆幾乎無聲地笑著從我胸前掠了過去。
查姆從壺裡喝了一大口:「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鹽水嗎?它的味道像淚水。我嘗過一點兒你的淚水,在你睡覺的時候。我希望你別介意。」
「所以你才來這兒?」
查姆笑了,一股濃濃的鹽水味撲鼻而來。「是啊,為什麼呢?不過托普已經告訴我了,你迷戀著他的眼睛、他的破鼻子……」
黑鹿抬起頭,紫色的眸子可愛極了,足以打動次級生物的心靈。如果沒見過這個男人,我一定會說只有惡魔和蝴蝶人才能神智清醒地與一頭鹿對視。
電視機里傳來一個奇怪的、失真的聲音:「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啊?」我看出其中一個平面人在說話。

阿拉亞·唐·約翰遜出生於華盛頓特區,在紐約市居住。她曾就讀於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化專業,畢業后從事新聞工作並進入圖書出版業。她曾周遊日本。2005年她開始發表短篇小說。她的最新作品是出版於2013年的青少年小說《夏日王子》。

《第三日光明》開篇帶有奇幻文學色彩,漸漸發展為科幻小說,採用了利·布拉克特和邁克爾·穆考克「星際冒險」的寫作手法。本作描寫了遙遠的未來,人類摧毀各個星系,耗盡其能量,為一項龐大的後人類計劃提供能源。

他眼裡突然又現笑意。「我叫伊斯拉斐爾。」
他的目光始終未離開我,他摸了一下黑鹿的脖子,黑鹿屈膝讓他下來。他赤|裸的雙腳本該在踏上沙地數秒之後就被凍硬,然後蛆蟲就該開始貪婪地吞食他冰冷的肉體,可他卻輕鬆自若地站在我的樓梯前。在散發著惡意的濃霧中,無數的手和嘴交織成一張大網努力撲向他,但碰不到他分毫。
我怒氣沖沖地返身回屋,渾身皮膚裂出一道道口子,從裏面冒出縷縷含硫氣體。濃霧一挨到我就哀鳴著退開。我不必回頭便知道那男的沒有動。進屋關上門,我又變了個樣子。這次我變成了怪獸,一頭生著四顆腦袋的藍色海怪,還長出十六隻難對付的手臂。我挨個晃動自己的手腕,人類牙齒串成的手鏈嘩啦嘩啦作響,在我城堡的牆壁上反射出不祥的迴音。
「可我已經有你們了。」
挫敗感和極端恐懼令我的皮膚開始刺痛,但當我匆匆瞥了一眼他的目光時,我決定決不表現出來,也不需要任何家人來援助。這裏沒有勝利,我甚至無法放鬆下來。
我等待著黎明。
我微笑著在湖水般微波蕩漾的地板上坐下,伊斯拉斐爾無聲地望著我。
如果馬希如我所料——所希望?——地錯了,那麼兩天後我們見到的將不止是光明。
第一日,天亮了。馬希將我從恍惚中喚醒,他伸出二維舌頭,唰的一下抹掉了伊斯拉斐爾的殘影。這天早上他叨叨個沒完,從他那堆多到荒唐的牙齒中擠出一首刺耳的晨間詠嘆調。我覺得這對於他可能是愉快的,畢竟他的母親是一個能在大嚼中得到性高潮的生物。
「你確定要這樣嗎,內韋?」托普在打開藍膜大門前問道,「繞開你們分流那些消化物太費力氣了。現在維持屋內的一切都很吃力。查姆抱怨說他的床睡起來像軟骨。」


在我們前方几英尺處,一張淡藍色的膜突然封在走廊上,擋住了去路。幾秒鐘后,藍膜後傳來一陣難以辨別的轟鳴聲,帶著一股剛消化完線蟲和獨眼鳥的味道,那是托普的糞便。托普已經儘力克制了,但到了腸道這麼深的地方,她很難保持乾淨。托普排空剩下的糞便,馬上撤掉藍膜,我們繼續前進。我偷偷瞟了一眼伊斯拉斐爾,他的表情十分平淡。是不是太平淡了?我不太確定。托普又分流了幾次糞便后,我們到了她第二個闌尾的入口。這兒的空氣聞起來很奇特,不是很臭,但依然有一股濃濃的腐爛味堵著我們嗓子眼。
我已經很久沒受過嘲笑了,哪怕是含蓄的嘲笑。沒多少人願意嘲笑這片焦土荒漠之上的惡魔。我在打開屋門前選了一套令人望而生畏的裝束。我的皮膚像沙地一般漆黑,我裸|露的軀體看不出性別,上面還遍布著成千上萬個小觸角,我看向哪裡,它們就朝那個方向轉動。這些觸角是查姆的主意,就是他灌多了鹽水之後出的那類主意。應他要求,每逢這種場合——即每個周期我接受懇求者的那一日,我都穿著它們。我原以為自己的外表令人畏懼,然而從這個算不上人類的男人的目光里,我發現他並未產生畏懼感。我用咆哮聲掩飾自己的不安——這到底是什麼生物?
「那麼,還有什麼原因呢?」
「你叫什麼名字?」再次拉開房門前我問道。當然,這是徒勞的,但我必須試試。
大地開始搖晃,起初很輕微,後來變成了猛烈的震動。然後傳來了我熟悉的聲音,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鑽入我的耳朵,令我脊背顫動。沙子下的光越來越亮。伊斯拉斐爾環視四周——出於好奇和謹慎,但絕不是害怕。對於一個打算跟我共同生活的人來說,這種心態很不錯。我開始笑起來,先是低聲九*九*藏*書傻笑,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我躺在沙子里,好離嗡鳴聲更近些。我感到伊斯拉斐爾在撫摸我的臉頰,我笑得更加歡暢,我伸出四隻胳膊將他拉到自己身上。
伊斯拉斐爾小心地站起身,一副腰酸背痛的樣子。他說:「看樣子我已經通過了初試。」
「你騙不了我們,內韋。我們是你的家人。否則你以為馬希為什麼在生悶氣?也許你太孤獨了。」
我忿忿地哼了一聲,先前把他想得太好了。「我敢肯定是人類勸你相信這些的。你們居然稱我們為惡魔,而你們是如此自私……我估計你來這兒懇求我,就是為了利用我的力量去尋找你計劃里的漏網之魚,對吧?」我笑了,笑聲尖利刺耳。我以為自己已經老到感受不到如此苦澀的失望了。
伊斯拉斐爾專註而入迷地看著那些平面人尖叫、哭鬧,在馬希的大嘴下漸漸消散。馬希血紅色的舌頭只一掃就捲起三個小小的逃散者,然後將他們碾碎在齒間。其實看起來更像是馬希的牙齒吞噬了二維人,當牙齒完成咀嚼工作后,再將嚼碎的肉泥吐入深不見底的喉嚨。
魔口是馬希的母親,但她拋棄了這個兒子,因為他只能在二維世界活動。她覺得他先天不足,但我發現他的不足有時候非常有用。馬希發泄憤怒的方式是建議我把每個穿過焦土荒漠的懇求者都丟到他母親的嘴裏。差不多三百個周期以前我這麼干過一次,只為了讓他開心,但我們一連數日都能聽到她的咀嚼聲、交配聲以及帶著某種神秘狂喜的尖叫聲。
他聳聳肩,鬆開電視分叉的尾巴,屏幕隨即恢復漆黑,馬希立刻沖了出來。我以為他會哀號和大發脾氣,但他卻出奇安靜地將嘴對向我。
幾個小時后,暮色沉入焦土荒漠,蛆蟲開始往沙子深處鑽,演出了它們的告別燈光秀,查姆在此時找到了我。我之所以知道他來了,是因為在城堡如此高處,竟有股異味飄進我鼻子。這股刺鼻的鮮鹽水味只能說明一件事,查姆又喝多了。
他的唇角又揚了起來。沮喪和憤怒的膽汁嗆住了我太像人類的喉嚨,我又開始失去對身體的掌控力。我可以感到身體正變回我平凡的樣子,片刻之後我放棄了抵抗。我的皮膚從發著光的紅褐色變成乏味的深藍色,頭髮也成了一蓬紅色的亂髮,我第一對手臂下面迅速長出第二對手臂,我的光環也縮小了。

他發自內心地笑了,就像光芒出現前那陣嗡鳴。他說:「我本來也沒期待你會有別的反應。」
我坐直身子盯著他:「失敗了?你怎麼知道的?」
還未等我抽身,我的視線就被他的目光俘獲,他的手指輕輕劃過我的唇線。
我害怕到不敢開口,只點了點頭。他剛剛完成的創舉嚇壞了我。
「沙漠真漂亮。」他說,「我想它們今天早上就要變形了。已經有一陣子了,是不是?」
「我不是人類,為什麼要以人類的方式死去?」
輪到我了:「什麼身份呢?」
馬希傻笑起來,托普瞥了他一眼,他閉上嘴。「你完成了?」我走近他,「我什麼都沒看見啊。」
「是。不,不完全是。」
「更多……還要更多。」他含糊不清地說,彷彿陶醉於這場殺戮,「再多來些。」說著他又傻笑起來。
阿拉亞·唐·約翰遜
我僵坐在自己城堡的頂端,凝視著那片黑色沙漠,看著那些顫動著的、發出柔光的沙子。幾分鐘后,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我召喚出伊斯拉斐爾的圖像。
「你注意到了?」我召喚來幾顆球,用複雜的手法拋耍起來——我一緊張就會這樣。
「這就是你來這裏的原因?」我說。盛怒之下,我的眼睛漸漸透明如玻璃,又變成岩漿一樣的金黃色。「為了拯救所有人類,就要毀掉這個星系,還有裏面每一個生物嗎?那又該怎麼樣拯救我們呢?你們的道義責任難道僅適用於你們自己嗎?」
霧濃得像凝住的奶油,沙子里的蛆蟲發出明亮的光,光芒穿透了濃霧。穿越這濃霧而來的,還有我三十個周期以來的第一個懇求者。不過據我所知,幾乎每一個不幸在霧中遊盪的生物都逃不脫這霧的羅網。我的懇求者騎在一頭黑鹿身上,那是蝴蝶人最好的幾頭鹿之一,黑鹿揮動著巨大的鹿角向我打招呼。懇求者在黑色沙子的襯托下顯得得膚色蒼白,一雙眼睛有如碎玉般清透、明亮。他頭皮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絨毛,好像人類的嬰兒。他飽滿的雙唇緊緊抿著,顴骨凸出。他的鼻樑斷過幾次,而且大得不合比例,耳朵從腦袋上微微隆起。
他的聲音像音樂般悅耳,好似天降甘露,令我想失聲大哭,哭到查姆都會在我腳下起舞。雖然透著股絕不妥協的堅強,可他說起話來又總是充滿溫柔,彷彿他經歷過太多,必須對所有人溫柔以待。
「不要讓他離開。」我對托普說。儘管牆壁已經在我身後凝固,我仍能感到那高深莫測的目光落在我背上,令我毛骨悚然。
「你是誰?」我最小的那顆腦袋向他發問,剩下幾顆腦袋轉向不同方向,他的影像在四雙眼睛中變得異常集中,令人不安。他沒回答。「你到底是什麼?」
他溫柔至極地問道:「我的第一個任務是什麼,內韋?」我轉過身,一路摸索著走進一個大廳——片刻前那兒還沒有大廳。我沒回頭看,但我知道他跟著我。
這會兒馬希整張臉幾乎只剩一張醜陋的大嘴,但他仍努力做沉思狀。「不是吧……他不是人類,啊?好吧,我相信你很快會擺脫他。」他將自己摺疊成不可思議的形狀,然後似乎消失了。
他突然充滿敵意地瞪著我,令我打斷了自己的話。「她死了。」他簡單地說道,「當時她三十五歲。很久很久以後,我發現她曾重生到這兒,然後又死在這兒——就在一個三元組以前,按你們的計時。」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了我想問卻尚未問出口的問題。「她曾試圖穿越這片荒漠。」
「你看到了嗎?」我咬緊牙道。我需要收回神經末梢,但要在伊斯拉斐爾理解這一切之後。「這僅僅是一條蛆蟲,你不用丟掉性命就能發現它的能力。只要是在沙漠旁邊生活的生物都知道它們會幹什麼。我曾聽說人類有時甚至會為他們的農場採集蛆蟲。他們全都知道蛆蟲會幹什麼。你妻子去沙漠之前在這兒待了多久?」
我邁步向前再次拉開房門,馬希的臉出現在我腳踩的地面上,以二維式的無精打采扯出一個笑容。
我徹底搞亂了拋球的順序,朝查姆的方向望去——即使他不想藏起來,這都不是件容易事。
「我不知道,那都是好些個三元組之前的事情了。你的眼睛挺漂亮。」
伊斯拉斐爾轉身看著我。他笑了,我感到自己的皮膚變成了色調更陰鬱的深藍色。有那麼片刻,他的眼睛透明得像窗玻璃,蘊含著興味和魅力,還有一絲好奇……
他哭了,那是滿腔憤怒的眼淚,我知道最好不要去碰他。「如果她不知道呢?如果她住得離這沙漠很遠,而當她來到這裏時沒人告訴她……」
「它是什麼?」我問道,連我自己都感到好奇。
「來,」我壓低聲音,用人類那種帶著喘息的誘人聲音說,「告訴我你的名字,旅人,我就讓你進來。」
我哼了一聲:「我現在不是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