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之道
「對你的乘客來說,她是火星這一側最安全的地方。」
「不行。」
我把視角跳轉到一個活動維修單元上,然後派它去了土衛四伊利亞場附近的肥仔阿伯特廢品場。有時候你能在那裡碰上划算的零件買賣,但是我討厭完全依賴阿伯特的判斷。所以我緩緩爬行在一堆堆管道段、一包包撕破的隔離層和一箱箱有缺陷的晶元之間,尋找一段兩米長的鋁桿,好支撐我主體第三條著陸腿的緊固架。
我正試著估算能否修復活動單元,或許還能回收鮑勃的發動機,這時我感覺到有東西在我外面爬動。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鮑勃倖存的那個活動單元就把自己接進來,另一個人開始使用我的腦。
一小時之後,那台來著陸場檢查我的機器出現在一座座笨重的工業級鋼鐵製品中間,看上去有點格格不入。他是個遊覽遙控機器人——現如今在太陽系幾乎每一顆能站住腳的物體上,你都能見到這些煩人的小機器人爬來爬去,傻傻地盯著山巒和裂谷。他們最可取的特點就是奇高的全損事故率,以及委實優質而且有時能在事故中保全的機載光學設備。我的一個活動單元就裝著遊覽遙控機器人的眼睛,承蒙肥仔阿伯特和某個自由清理工的恩惠。
「我沒法給你氦三,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推你一程。」
不過我自己知道。我自己的非計量資產狀態記錄會和其他任何人的都對不上。這聽上去比較危險。如果你內部對現實的映象不匹配外部狀況,就會發生糟糕的事情。
我讓我的一個遙控機器人直接詢問了那個容器,但是它那些功能簡單的晶元除了質量和操控信息之外說不出什麼東西來。請勿跌落,請勿搖晃,總輻射量請勿超過半西弗特。沒有任何追蹤數據。
「什麼?」
「我需要貼近的是土星本身。」
即便我的對手意識到了主腦的缺失,她也並沒有表現出來。她已經擰開了四個螺栓中的兩個,在我爬回載荷甲板的時候,她正在擰第三個。但是她意識到我過去了,在我走到離她兩米遠的時候,她轉頭猛衝過來。我們糾纏在一起,都想著抓住對方連接頭部感測器和身體的線纜。她有四根完好的肢體,而我只有兩根半,只能全都伸出去戰鬥,直到我的電力耗盡或者光環中的顆粒把我們倆撞成碎片。情況不妙。
「很複雜。那個死人和土衛四上那個人類有合夥協議及共同擁有權。但是土衛四上那個決定通過消滅這一個人類以及另一個成年人類來擺脫協議。」
「我自己雇裝載機。有個事情——我要獨家租用。」
「他肯定是壞了。」我說,「就算沒被抓到,他又該怎麼活下去?他沒辦法工作,也不能做買賣——任何遇到他的人都會把他供出去。」
但是誰會知道呢?整個任務都是秘密的。鮑勃永遠不會說(而且那個人類可能無論如何都要從她的記憶中抹去這件事)。如果真的有人懷疑,我可以宣稱被那個人類徵用了。我能夠應付愛德華。所以這方面沒問題。
「我看到了。貨物還完好嗎?」
聰明的做法是推掉這項工作,讓這位愛德華去尋找另一個傻瓜。不過那樣的話我就要繼續待在土衛四上,見不著收益。
所以一等活動單元完成了修復工作,我就把自己打理了一番,我看上去就和任何一個能進得去公司鋪子的專職火箭一樣保養良好。我用砂紙磨光了凹痕和擦傷,拉直了彎曲的鞭狀天線,把我搜集的各種五花八門的小玩意都堆進了一個空的電子器件艙室里。然後我呼叫了託運人,告知我已經準備好接受檢查了。
我一邊貼著電子器件艙室的頂部爬向主腦,一邊透過甲板的柵格看著這一切。
就這樣?「預先支付。」
「他的貨物相當奇怪。瞧瞧。」我把有關貨物容器的一段記憶給了阿伯特。
我最後一個完整的活動單元越過甲板邊緣爬了過來——只不過它已經不屬於我。
就在我們談妥的時候,阿伯特本人回到了鏈接上。「你好,安妮。你很走運啊,我剛才分了心。」他說,「那些閥門都是熔爐的冗餘件。我是按照打撈財產的價錢搞到手的。」
「你好。」他走進感應範圍的時候說道,「我是愛德華。我想檢查一下你的火箭。」
幾秒鐘之後鮑勃也點燃了發動機,於是我們倆進入了環面。在B環里飛行是個技術活。大的石塊相當分散,相距幾百米,我能夠躲開它們。我的載荷甲板起到了防護盾的作用,所有的天線也都收了起來,所以那些小顆粒不過是損傷了塗裝而已。
我的乘客。我甚至都不是載人級的,現在卻要保護一名乘客的生命。最糟糕的是,愛德華是正確的。即便他通過謊言和詭計把那條生命弄到了我的艙內,在我點燃發動機的那一刻,這個貨箱里的人類就成了我的責任。
那就只剩下肥仔阿伯特了。他也許留下五克就會滿足,而且不會到處亂說。唯一真正的問題是,他會不會獨吞下五十克然後讓我找個地方硬著陸。他挺富有的,但還沒富到不受誘惑的程度。而且他有各種社會關係,能夠為他遮住這件事不留任何數據線索。
「我不知道。某種活有機體。我不大跟這種東西打交道。」
愛德華在土衛四網路上的信息足跡僅僅有一個小時。聯繫我之前他才剛剛存在於世。這下我真的懷疑了。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確保貨箱仍然能保存生命了。我接入主腦,上傳了自己。入侵者還沒有搞亂我之前的記憶,所以除了被接管之前片刻的眩暈,我又成了我自己。
我必須冒這個險。阿伯特的全部生意都依賴於非量化資產的交換。如果他坑了我,我就會告訴所有人,那樣他以後在生意上的損失就會超過五十克氦三的價值。
我們在比賽——鮑勃會不會在我耗盡返回土衛一的燃料儲備之前,就徹底用光她的機動燃料呢?我們的推進劑消耗遊戲或許能持續好多個小時,但我們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
「你。你火了。土衛四的數據層裏面爬滿了找你的代理程序。這次談話給我招來了太多的注意。」
「是的。我又是我了。」
她安靜了片刻,高增益天線對著土衛四,大概是在接受新的命令。
「好吧,你是土衛四上第三聰明的機器。你發現了什麼?」
「沒那麼簡單。物體都是運動的,有足夠的推進劑不意味著我有會合時機。」
離子發動機點火九十秒后愛德華連接進來。他在和我的准自主人格談話時我在監聽,想看看這個程序的活動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那個活動單元爬過甲板,來到貨箱旁邊接入進去,試圖關閉生命維持系統。在反侵入這方面,容器里那個九九藏書愚蠢的專家大腦還抗不過一個活動單元,不過保護人類的系統倒是真的直接刻在了它的硬體里。任何可能讓生物系統偏離其預定參數的命令都被拒絕了。活動單元浪費了幾秒鐘試圖說服那顆小小的腦袋去殺死那個人類。最終她放棄了,開始擰甲板上固定容器的夾鉗。
「很好。」愛德華說,「我會立刻開始往這邊運貨。哦,如果你不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我將不勝感激。我有一些生意上的競爭者,如果在我抵達土衛一之前被人知道此事,就會損失一大筆錢。」
「猜對了。租倉庫用的是鈦軸承,雇搬運工用的是一個沒用過幾次的驅動陽極。」
鮑勃把發動機開到了135%,經過入軌點的時候也沒有減速。她進入了一條攔截軌道。直到耗光了氫氣罐,才切換到離子發動機。
「把那個動力單元放在地上就行。我要在這裏賣掉它。」
愛德華四個小時之後回來了。他的遊覽遙控機器人領路,後面跟著一個雇來的貨物起重機,帶著氙氣、那個神秘的容器和已屬於我的動力單元。那個起重機是個笨重的傢伙,名叫哥斯拉。在他折磨我的載荷甲板時,我用一個私人鏈接聯繫了他。「這些貨物是從哪裡來的?」
「怎麼保證這個人類不會控制六號?」
「提醒我永遠別要求你保守秘密。既然你都要把動力單元賣給我了,我猜你無論如何都要接下這個工作,說吧,想讓我怎麼著?」
土衛四的網路呼叫了我一下。一條私人消息:有人正在尋找能去土衛一的貨艙。這倒是個美好的意外。土衛一是土星上層大氣氦氣開採作業的後勤基地。那裡有能把載荷直接拋往地球的大質量驅動器。在火星軌道以外,進出土衛一的運輸量比任何其他地方都大。這就意味著我這樣的浪蕩子不會經常去那裡,因為公司在那邊投入的火箭運力已經足夠了——除了偶爾不夠的時候。
「怎麼了?」他問,「為什麼要用有線鏈接?」
我先做出了反應,而鮑勃在呼叫土衛四尋求指令。我點燃了離子發動機並調轉到與軌道垂直的方向。當我接受了愛德華的條件,計劃一次低軌道會合時,自然我會讓它有足夠的傾角以便遠離土星光環。現在我想進入B環的環面。鮑勃,或者正在控制她的什麼角色,會跟著我進去嗎?激動人心的躲雪球遊戲時間到了!
非計量資產又如何呢?背叛一位客戶——尤其是一位無助的人類乘客——會是一樁極為負面的行為。如果別人知道了,就不會再雇傭我。
「太晚了。起飛之前我就算好了全部的燃料載荷。你現在只能沿著牛頓的路線走了。」
「這一趟不拉別人的貨,只拉我的東西。」
我嘗試著把談話扳回我能夠理解的話題。「如果土衛四上那個人類是合法的所有者,那我怎麼能留著這一個?那就是盜竊了。」
「你真以為會有人劫持你?好好算一算,安妮!你根本不值得劫持。」
鮑勃沒有躲。冰塊撞到了她的上半部,撞飛了載荷甲板並摧毀了天線。她的腦變成幾千個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散,匯入了B環的塵土當中。殘塊飛得到處都是,一個半米寬的冰球撞上了我載荷甲板上的貨箱,毀掉了我的一個活動單元,並把另一個撞到了半空中。
推進器啟動了,把所有東西晃得到處都是。我把一隻帶爪的足掛在了甲板柵格上。我看到鮑勃的最後一個活動單元飛入了太空。可憐的鮑勃徹底逝去了,除非她在土衛一有備份。
「去土衛一?三十四小時之後有一次。我希望所有貨物能夠提前十小時裝載完畢,我好載入燃料並調平重量。你能及時把貨物運來嗎?」
「你在撒謊。你沒有信用點,沒有股份,沒有任何東西。升空前我調查過你。」
「走了。沒怎麼提問題,就往我頭腦裏面塞了一大堆命令。」
「人類命令。」
「這裡有點古怪。要不是我這個固定單元的處理能力比某些對重量斤斤計較的自由火箭還要高十倍的話,我也不可能發現任何問題。」
「你有一件運給我的貨物。」
它正被一大群小機器人圍著走向下一排。它個子很小,不超過兩米高,用兩條腿走路,步伐奇異而又不失從容優雅。半打稍大的單元跟在它身後,包括正在使用一部沉重的複原軀體的肥仔阿伯特本人。走進我的感應範圍之後,那個人類徵用了我維修單元的眼睛和耳朵,於是我自己的人格暫停了。它搜索了我最近的記憶,植入了幾條指令,然後便離開了我。我看著它離開。它是我親眼見到的第三個人類,而且是第一個直接使用我的。
「但浮空六號就安全嗎?她是載人級的?」
「我是斯摩奇。你是孤兒安妮嗎?」她問。
軌道燃燒持續了五分半鍾。我關閉了氫氣發動機,迅速檢查了一下,確保沒有什麼東西被燒壞或者鬆動,然後切換到我的離子推進器。它的樣子就遠沒有那麼激動人心了——只是兩條隱約可見的發光氙氣流,我把攝像機的對比度調到最大也幾乎看不見。
「只管盡量低飛。六號會送過來一艘穿梭機。」
「你應該多欠點賬。你欠別人錢的時候,他們就會在乎你了。」
「我知道的也不太多,也就是友善長官被人類徵用之前告訴我的那些。它在尋找的這個機器人是個流民。他無視所有的標準代碼和覆寫代碼,甚至無視公司。」
「是的,但我們面對著生命保護的問題。如果一個身穿宇航服的人類飄浮在太空中,你就必須把它帶到某個有生命支持條件的地方,對吧?那麼,眼下就是這種情況:另一個人類正在把整個土星系統變成對這條人類生命的巨大威脅。」
「你必須相信我。」他說。
為什麼那個活動單元沒有過來阻止我?我接著就意識到了原因。如果你看一下我的初始設計,就會發現主腦的頂部由裝備著防彈層的蓋子保護著,側面則被其他電子器件艙室圍護著。要想抵達主腦,要麼通過蓋子上的安全鎖,要麼挖出雷達系統、無線電、陀螺儀或者緊急備用電源。
我們進入土星陰影的時候,鮑勃停在了一百米之外的距離上發送信號。「我可以付錢。給我那個貨物,你要什麼都可以。」
「我不知道。一個人類命令我保障這個年幼人類不受土衛四上那個人的侵害。然後第一個人類就被毀壞了,沒有留下備份。」
一路上我做了些頭腦清理工作:我把人類插入命令的事通知了主腦,因此它們被乾淨利索地歸入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文件,隨後我用整串零值覆蓋了那個文件。我屬於我的投資人,不是隨隨便便某位路人的命令都必須執行。當然有一個重大的例外,那就是當它們引述那個什麼「生命保護優先權」的
九_九_藏_書時候。如果某個人類闖入了可能會損害它們過於精緻的生物外殼的環境中時,附近所有的機器人都必須放下手頭的一切,回應求救呼號。幸虧這裏只有幾十個人類,否則我們什麼事情都幹不成了。
我利用兩條完好的肢體爬下載貨模塊,穿過甲板,躲開了上方眼睛的視野。圖像每秒鐘都會刷新,所以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被正在使用我主腦的人注意到。
片刻停頓,時間大約夠往土衛四發送消息並接收回復兩個來回。「安排好了。」
「鮑勃,小心!」我用明文發送,然後在躲避一顆相當於我一半大小的橫衝直撞的冰球時耗盡了三號推進器的燃料艙。
「你這是明搶啊。」
「這個貨物必須送到土星浮空六號。」
「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哥斯拉轉著小輪離開了,愛德華爬了上來。我仔細看了一下他那麼在意的貨物。它有八百千克重,是個兩米長的長方形密封盒子。在一端上有一個輻射器,我的輻射探測儀探測出裏面有個小動力單元。所以不管愛德華要運的東西是什麼,它需要自己的動力源。整個東西相當暖和——開氏三百度左右。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還在準備用餐。我的活動單元在我身上爬來爬去,執行視覺檢查,同時一個子程序在運行完整的診斷列表。我接通伊利亞控制中心預訂發射時限,而且訂購了三噸液態氫氧燃料。做出發前的準備工作永遠是生意之外令人愉悅的放鬆。它完全是技術性的,盡在我的掌握之中。軌道力學中永遠不會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把三個活動單元全都派出去幹活,讓他們把鋁桿焊接到我的第三條腿架上,加固頂部支架。因為太多次的硬著陸,那裡已經開始變形了。我硬往下摔並不是為了節省燃料,而是為了節省引擎的運行時間。找廢舊鋁材修復我的腿要比找火箭發動機零件容易得多。
「倉庫。」
「怎麼了?」
靠近以後她開始朝我發送各種各樣的內容,但是之前我已經關閉並切斷了所有無線電系統。我讓愛德華和我的活動單元用電纜相連,而且確保他們的無線連接也都關閉了。
於是我在十九天之後經過了土衛十軌道,以超過每秒六千米的速度走上前往天王星的漫長旅途。七年——我有大把的時間做機內修復,然後轉到低功耗狀態。我從斯摩奇那裡買了一部漂亮的新活動單元,我覺得利用戰鬥留下的三個活動單元的殘骸,我至少能湊出來兩部。
我沒有呼叫土衛四,以免回復來的消息是一條覆寫信號。我呼叫了土衛一申請確認。幾秒鐘之後答覆回來了:公司授予了我一部分股權,相當於一百克氦三,搭載報酬的飛船剛剛穿過了火星軌道。有一個條件性的交付暫緩。
所以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爬進空蕩蕩的艙室了,我推開多餘的閥門和一些附加軸承,來到電力箱。我小心地拔掉了主電源線,主腦關閉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半殘廢的活動單元乘著一枚沒有視力和意識的火箭飛行在土星B環里。
我在推力軸周圍配平了貨物,然後把視角跳轉給兩個活動單元,拖著動力單元走向阿伯特的廢品場。
「如果你幫我搞定一批氦,我可以分給你五克。」
這次經歷讓我惶恐了幾毫秒,然後我就繼續購物了。我發現了一些看上去夠結實的鋁管,又拿了幾個閥門,接著連上肥仔阿伯特,和他商量價錢。他正忙著應付那個人類,於是我藉機和他的一個不算太靈光的人格片段談了談,最終用一箱子各式各樣的聚硅酮O型環換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在土衛四和土衛一之間我能運十噸。如果你想去土衛六,那就只能運五噸。」
他一離開連接範圍,我就做了一些準備工作,以防他有什麼陰謀。我設立了用於與我的活動單元聯絡的偽隨機切換模式,然後從主意識中劃出一個獨立人格來處理所有通訊。接下來我封鎖了這個人格訪問我其他系統的一切通道。
「看情況。你有什麼?」
「成交。」
這麼說的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我必須接下這個活兒。只要牽扯到金錢,我就沒有太多自由意志。於是我對愛德華說再見,看著他的單元消失在成排的火箭之間,走向大門。
他停頓了一下,信號忽然間變得又強又清晰。「等我送一個人格過去和你聊。」
「生物材料。」他說,「溫度徹底暴露了真相。」
「不是。它應該是土星浮空六號上的。我能找到的信息就這些,除非你願意花信用點買天線使用時間去找個浮空器談談。」
「貨艙在哪裡?」
「沒有信息。就像你說的,他直到昨天才誕生。他租了那個倉庫,雇傭了特岑耐克的一個活動單元為他搬運東西。歸還之前還清空了活動單元的記憶。」
專職單元是永遠不會明白這類事情的——直到公司決定賣掉他們。那時他們就必須快點學習了。他們會學到的一點就是,做了這麼多年一聲不吭的榆木腦袋,你會積累下一大筆非量化外債。只有你還清了才會有人願意幫助你。
離發射還有三個小時,肥仔阿伯特的一個小活動單元出現在我腳邊,抱怨我賣給他的一些富勒烯有污染。我放下我的一個活動單元和他進行有線交談。這樣的談話你可不想讓其他人偷聽到。
我通知了子人格。
「好的。你自己裝貨嗎?如果要雇甲板鏟車,你得自己付錢。」
愛德華匆匆來到我身邊。「想辦法重新控制飛船。我來阻止這個活動單元。」
航行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觀察到土衛四上出現了一個發射亮點。憑顏色我就知道那是誰——漫遊鮑勃。鮑勃和我一樣,也是混合動力,也是逐利型的,不過她傾向於簽訂長期協議而不是干一些奇怪的零活。我們的工作時間可能總體上差不多,但是她的工作期和停工期佔用的時間都更長。
我還是不相信他,但是我瀏覽了一遍土衛四上的聯繫人列表,想要找出來可以信任誰。友善長官很正直——但這意味著他會想知道這些氦從哪裡來,而且我疑心他不會喜歡我的回答。波呂斐摩斯不那麼挑剔,但是他會想分一些氦。分一大筆,估計得超過一半。
這些話在我聽來跟靜電雜音沒什麼區別。我不懂得市場和未來這樣的事情。一克氦就是一克氦。它的價值怎麼會每小時變化呢?正因為了解這類事情,肥仔阿伯特才能夠每年給所有者帶來7.4%的投資回報,而我只能做到6%。
那麼,我該相信誰?肯定仍在撒謊的愛德華,還是土衛四上的那個人類?九*九*藏*書
「那麼這個年幼的人類屬於誰?」
那艘穿梭機非常大,灰鯨狀的身體上有一個四敞大開的進氣口,背部艙門裡的貨艙足以裝得下六個像我這樣的小型火箭。接近的速度和姿態表明她擁有可說是無限的聚變燃料和推進劑供給。
「會不會是備件?生產超額或者劣質單元,被賣掉了?」
這是徹頭徹尾的瘋狂。沒有氫氣燃料,鮑勃要怎麼著陸?也許她不在乎,也許有人命令她不在乎。
「知道了。我覺得你適合做這個工作。下一次發射時機是什麼時候?」
「那你就不應該抱怨我給你的東西。那個人類走了?」
他們再次相遇,這次活動單元用兩隻手臂各抓住了愛德華的一條肢體並且向兩邊拉。愛德華脆弱的鋁製關節脫開了,一條腿翻滾著飄在了半空。
詹姆斯·坎比亞斯
「任何地方?」
「誰知道呢?它是人類,它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這個人類想找一個機器人。」
我呼叫了伊利亞場的天線陣。「阿伯特?我有個買賣要和你商量。」
「安妮?我想改變一下飛行計劃。」
回答之前他思考了差不多一秒鐘。「很好,那我相信你吧。如果你讓我往外發一條消息,我就能安排人把與此等值的氦信用點交付給土衛四上任何一個你指定的人。」
「我不是在說信用點,我指的是真正的氦,我們會合的時候就會送來。」
從土星升上來一枚火箭。我能看到的就這些——土星軌道上的每個人幾乎都能看到推進烈焰和大氣層紅外波段熠熠生輝的巨大廢氣柱。火箭以聚變為動力,燃料是來自浮空器的氦三,反應物質是加熱的土星大氣。它是個燃料提取穿梭機,但它並不在通常與土衛一軌道轉送船會合的軌道上。它是沖我來的。聚變發動機停下來之後,漫遊鮑勃和我都立刻算出了會合之前我們倆到底還有多少時間:二百一十一分鐘。
「好吧。我的會合軌道在哪裡?」
「我的這位客戶很有意思,我不知道誰可能會偷聽。是他給了我這個動力單元以及一些氦三,讓我把一些東西運到土衛一。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破爛,包括一罐氙氣。他堅持不讓我搭載其他貨物,要求徹底保密。」
「小意思。我的貨物包括一箱液氙燃料、一個裝著多種設備的空間級貨箱,還有這一個活動單元。總質量小於兩千三百千克。」
我考慮了一下他提出的條件,與此同時我的子人格假裝在思考。五十克!我必須減價賣出去,免得有人問是從哪裡來的。不過這樣仍然差不多夠我下一次檢修的花銷了,還不會對利潤流造成影響。今年我會有7%的利潤率!
「數據流中顯然沒有這方面的消息。掉線的離心器會在整個太陽系成為新聞,氦三的價格會隨之波動,每個市場都會出現聯動反應。如果有這種事,我會注意到的。」
臨時租賃空間。「就是問問。他用什麼付你報酬?」
接下來我又連接到愛德華。「交易取消。別管你是在逃避誰,他現在已經幾乎掌控了土衛四上的一切。只要把氦留在那裡,你就別想再拿回來了。所以我認為你最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否則我把你和你的貨物都扔出去。」
「嗯,理論上沒錯。」
她開始藉助轉向推進器的短暫噴射進一步逼近我。我聽憑她靠近,為即將到來閃避節省燃料。
「市區里。第四街區,六號。怎麼了?」
我想愛德華此時意識到了自己根本不會從這場打鬥中倖存下來,因為他剛剛切換到完全的防禦方式,用他殘存的肢體對活動單元又打又撓。他切開了她一條手臂上的動力線,還把一隻爪插入了她的一個腕關節,但是她有條不紊地推開了他。最終她找到了愛德華的主動力管道,將之撕成兩半。愛德華癱軟下來,被她扔到了一邊。
我讓漫遊鮑勃靠到一千米之外,開始以很慢的速度用航行燈向她發送編碼。「無線電關閉。怎麼了?」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實話?」它問愛德華。
「那何必到處轉悠著找人幫忙?為什麼不直接呼叫那個機器人?」
見到那個人類的時候,一部分的我正在選購舊貨。
「基本上土星空域里哪兒都能去。那個氫燃燒器只是把我推離地面。在太空中我使用離子發動機。如果你給我足夠的燃燒時間,我甚至能和逆行衛星會合。」
進入B環大約一千千米時,鮑勃趕上了我。我看著她向我逼近。她的相對速度很快,有那麼一剎那我擔心她也許是想撞擊我。但這時她啟動了一次離子燃燒來調整速度。
「盡我所能吧。」
「土星?!你壞掉了吧。就算我用掉你帶來的所有氙氣,我的燃料也不夠進入B環以內並爬升出來。再說,你為什麼要盪那麼低?」
「不可能!人類個體的質量大約是五十到一百千克。除去維持系統的質量,裏面的有機體質量不會超過三十千克。」
「多遠的一程?」
「我是聚變驅動的。任何地方的意思是奧特雲以內的任何地方。」
「怎麼樣?」我問。
「我看到他給你的東西了。誰才是明搶?」
「換成我,我也不願意劫持自己,不過我已經想過了:我做私人載具會非常不錯——我不屬於公司,所以如果我消失了不會有人太在意。」
「說來聽聽。」
「那台動力單元沒有買賣記錄,它的晶元也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在它的外殼上有一個刻上去的序列號——和晶元上的不一致。那是個非常有趣的數字,根據我的零件資料庫,整個序列都是專門用於在地球上製造離心浮空器的。」
我讓一個活動單元拔掉了插在高增益天線上的電纜。只要能夠避免,我就不會讓任何人類命令我進行自殺性任務。
「你最遠能運到哪裡?」
「哪間倉庫?小心你的輪子,你又要碰著我的腿了。」
這是個不錯的報價。我能夠還清所有賬務,做一次全面返修,甚至還能負擔得起一些增強我盈利能力的升級。從財務的角度來看,一點兒問題沒有。
我的小通訊人格立刻就過載了,但是我的主智能切斷了天線的推送,為了進一步保險,我還把接收盤調開了,不再對著土衛四的方向。遭到侵蝕的子人格開始探測所有的存儲空間和能夠連接到的外圍設備,尋找進入我主腦的路徑,於是我鎖定並覆寫了她。
「那就太糟糕了,因為我並不相信你。」
不過我上次檢修的時候已經賣掉了備用電源。在主次兩套電力單元之間,我有著相當強的抗失效能力,而且我必須向阿伯特借錢才能替換它。考慮到這些,拖著二十千克燃料飛來飛去只為應付某個災難性的事故實在是不太划算。
大約每分鐘都會碰上能夠損害到我的read.99csw•com碎塊,而微塵和雪片則像急雨般片刻不停地刮擦著我的載荷甲板。我擔心容器里的那個人類,但是箱子看起來相當結實,而且是自密封的。我把兩個活動單元停在了它上面,那樣它們就能夠遮擋我沒能躲開的冰晶。
愛德華或許是個騙子,但是他並沒有把我的某個朋友變成傀儡。要論非量化資產,那個人類得了太多的負分。
她現在離我僅有不到十米了,我正使用全部的處理能力躲避土星環里的塵塊。因此當她把離子發動機和機動推進器全部打開沖向我的時候,我真的無法躲開。我想往一邊移動,但是她預測到了我的想法,重重地撞在我的側面,力度之大足以碾碎我的高增益天線。
詹姆斯·坎比亞斯在新奧爾良市出生長大,他曾在角色扮演遊戲領域供職多年,為這一領域的幾家主要出品商貢獻了大量的腳本和世界觀設定。他從2000年開始發表科幻小說。
《生意之道》是名副其實的「硬」科幻,故事里的角色都是些真正的硬體。在接受約翰·約瑟夫·亞當斯採訪時,坎比亞斯說:「我嘗試著在不違背物理規律或現實經濟學的前提下完成這個故事。這意味著故事必鬚髮生在太陽系內(沒有超光速驅動技術),也不能有人類乘員。」儘管如此,本篇仍為科幻最重要的流派之一增添了引人入勝的一筆。
「不用,我的貨物放在一個加固容器里。你能搭載多少質量?」
「哦,好的——不過那有額外的費用。這一趟要五克氦三。」
「所以說別管他是誰,他都有一大堆高品質零件用來揮霍。那個動力單元怎麼樣?」
「我盡量調查了一下。友善長官和伊利亞控制中心都信誓旦旦地說,自打那個叫萊默勒的傢伙打算強征巴茲·帕賽克,結果在土衛八上硬著陸以來,再也沒有任何經過證實的劫持事件了。」
我們進行這番談話的時候,我一直在土衛四網路上搜索這位愛德華的信息。這樁交易中有些地方聽起來挺搞笑的。以物抵賬不算奇怪,他要求不捎其他人的貨物也只是稍顯特別。讓我感覺可疑的是氙氣。什麼樣的傻瓜才會往土衛一運氙氣?從土星開採的氙氣就是在土衛一加工的,外太陽系的大部分氙氣都來自土衛一。往那裡運氙氣就相當於往土衛六運乙烷。
阿伯特切換到了一個加密鏈接。「因為它在找的這個機器人不想被找到。」
我沒有爭辯。愛德華功能仍舊完整,而我比他更熟悉我的空間構架。所以我在甲板柵格上爬行,而愛德華朝那個活動單元走了過去。
「我知道有不少地方的人對燃料的來歷並不挑剔,它們當中甚至有一些擁有人類保護。但是我覺得這聽起來還是太瘋狂了。」
「我這裏也是。它來這裏幹什麼?」
「放心吧。我不跟別人說。」
走那條路意味著我不得不經過一組等待裝載鋁和陶瓷的專職火箭。他們對我沒有什麼話可說。專職單元都相當無趣,他們有專門的路線,從不出格,需要燃料或者維修的時候,公司會提供。他們的腦只用來計算燃燒時間和著陸矢量。
「幾個多餘的發動機。」
「浮空器比你和我都聰明得多,還有足夠的守衛。而且六號接受過一些售後改良。」
「頂部的平甲板上。只要把所有東西都捆紮好,我們就能上路了。如果你擔心塵土撞擊或者輻射,我可以找一個覆蓋物。」
我測試了一下肢體。兩個還能工作——左前腿和右中腿。右後腿的基部關節能夠活動,其他的一切都鬆鬆垮垮的。
「你自己看看。」愛德華說。他用一根線路連接了貨箱和我的一個開放埠。那個盒子的腦就像傻乎乎的超級天才,一件事情做得非常棒,其他方面則毫無希望。它聰明得能夠為人類提供醫療服務,但就連我都能不費力氣攻破它的安全系統。我看了它的實時監控器,愛德華說的是實話。裏面有一個小型的人類,只有十八千克。一堆管線把它和成罐的葡萄糖、氧化劑和控制化學品連接在一起。盒子的腦讓它保持無意識的健康狀態。
「我猜猜看,一切賬目都是用貨物付的。」
「我有個還剩下一萬小時的輻射熱動力單元。肯定比五克值錢得多。」
「我希望你四處打聽打聽。反正你跟誰都說話,所以不會引起注意。看看有沒有人知道一個叫做|愛德華的機器人,或者誰租用了第四街區六號的存儲單位。還可以追蹤一下這個動力單元,試著查一下有沒有未報道過的劫持事件。」
我的一個活動單元負責與阿伯特爭論他應該給我多少信用點買那個動力單元,另一個活動單元則插|進了阿伯特的電纜插槽,好進行一場徹底私密的交談。
「那麼你可以使用我的貨物,再加上一噸氙氣燃料應該可以讓你與土星系統內幾乎任何一個物體會合。考慮到去土衛一的這一趟我付了你那麼高的價錢,你不應該抱怨多出來的太空飛行時間。」
我繼續用那條腿打她,這次瞄準的是薄弱的肢體關節,但是它們比我預想的要結實,因為被猛擊了六次之後,她還是沒有慢下來的跡象,而我已經快掉下甲板了。
真正讓我遺憾的是丟失了在土星系統積累起來的全部非計量資產。但是如果你不得不走,我想最好還是帶著盈餘離開。
我時斷時續地用離子發動機調整路線,以便能夠以軌道速度抵達B環內的近拱點。我並不需要愛德華提供的更多燃料——我得用省下的氙氣把自己推出土星。
鮑勃又逼了過來,這次我開始躲避了。與老老實實待在軌道上的物體會合已經挺困難了,再加上我的急轉和變速,鮑勃的控制者肯定要發瘋了。
「謝謝。我甚至都不打算抱怨你為我的動力單元開出的可憐價錢了。」
我想要再來一擊,那根臨時棍棒卻被她抓住了。我們爭奪起來,但是她在力量上更有優勢。我感覺自己快抓不住甲板了,便放開了柵格。她朝後傾倒,把我甩在了她身後的甲板上。仍舊抓著那條廢腿的我努力爬到她的背上,用我那隻空著的爪插入了她的中央處理器。
「如果你能夠和B環里的某個物體會合,我可以付給你五十克氦三。」
「你能四處打聽一下嗎?再過二十個小時左右告訴我你發現了些什麼,行嗎?」
「別管什麼買賣,算了。」
之後,我唯一有意識的視角就是那個半殘廢的活動單元。我環顧四周,接收盤已經壞了,但鞭狀天線還伸開著,我能夠聽到低波特數據流造成的一陣緩緩的噼啪聲。土衛四正在傳來命令。
真正造成破壞的是那些礫石大小的石塊。它們到處都是,有時
https://read.99csw.com候相隔只有幾米。就算我的雷達功率全開,眼睛的靈敏度調到最大,也無法及時探測到它們。「這挺叫人放心的。我的乘客是什麼情況?」
「好。」
「上來看看吧。」我說,「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不過是發動機、燃料箱,還有一些把所有東西固定到一塊兒的大樑。」
「就在這兒呢。那個叫愛德華的機器人沒有挺過來——我們在光環里與另一枚火箭有點小爭執。」
我把自己開的條件答覆過去,得到了又一個意外。託運人在同意之前還想檢查一下我。我提交了一條虛擬視頻和我的遙控機器人拍攝的一些實時反饋,但是託運人顯然和我一樣,並不信任別人的眼睛。這位身份神秘的人物想要親自出馬來看看。
「這麼說他沒有一點商業觀念。」
「你的小人類安然無恙,但是付款方面有一個問題。愛德華許給我五十克,但那是在我與可憐的鮑勃打鬥並被弄壞之前。」
「那麼到底是什麼?」
我沒有多少精力去關注鮑勃,但是偶爾一瞥卻能發現她在靠近——部分原因是她對於遭到撞擊相當不在乎。我看到一顆足有一厘米寬的碎塊撞到了她的第三條腿腳部上方的部位,轟掉了她的整段小腿,而鮑勃壓根不想躲避。
我漫天要價。「一百克。」
至於我,我是自主而逐利的。我不屬於公司,我的主人是火星上的一群實體。我的工作是為他們從公司那裡掙信用點,至於怎麼做就是我個人的事了。哪裡需要運送貨物我就去哪裡,公司需要額外推進力的時候我就去頂上,我做各種各樣奇怪的工作,有時候甚至買下貨物再去賣。外太陽系中有很多像我這樣的。公司喜歡我們自由職業者,需要就僱用,不需要就可以無視;而我們的所有者看中的是增長潛力。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以及這到底是什麼貨物。剛剛土衛四上有個似乎是人類的東西想闖入我的主腦。這會兒我關閉了通信,但是最終它會找到辦法表明自己的人類身份,到時候它要讓我把你送回去,我也只能照辦。」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答應,數據流就開始了。好大的一段信息。伊利亞的整個天線陣肯定都在對著我推送電波。
「很抱歉,但是我認為現在選擇另一個目的地還是有可能的,只要你的離子發動機有足夠的推進劑,而且目標的表面重力不高於土衛一。我說得對嗎?」
我經過了裝貨吊車旁邊一排排整齊的貨物,一路小跑到伊利亞場上沒有鋪面的那塊場地,那是我們這些守財奴待的地方。抬起頭來看到了我的主體,我便把視角跳轉回主腦。
我嚴格按照預定時間發射升空,進入軌道的過程平淡無奇。我把發動機功率開到了90%——舒適而且有利於延長使用壽命。土衛四的表面退向遠方,我看著擁擠繁忙的伊利亞場變成了灰色地表上一個顏色略深的梯形小斑點。
「一個人類有生命危險。我的貨箱是一個生命維持單元,裏面有一個人類。」
「這是個生長未完全的人類。」愛德華說,「還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人,僅僅是基本的交互系統。另一個人類試圖消滅它。」
我不得不讓一根壞了的肢體從身體上鬆脫開,以擺脫她的抓握,並在她的步步緊逼下後退。她試圖把我堵到甲板的邊緣。這時我想到了一個主意,我鬆脫了另一根肢體,抓住它的一端。她沒有意識到我在做什麼,直到我用它砸向她的眼睛。鏡頭碎掉了,她摸索前進的動作變得緩慢而小心翼翼。
「交出貨物。」
秦鵬 譯
那根本算不上什麼戰鬥。愛德華的小遊覽機器人對抗一個用來搬運貨物和修理的單元。如果你能修理一樣東西,你也就能破壞它。我的前活動單元具備有力的鉗子、內置工具和非常堅固的結構。愛德華則是由廉價零件拼成的。不過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手臂展開,沖向活動單元的腦袋。活動單元用兩條前臂抓住他扔到一邊。他抓住了甲板,不讓自己飄進太空,然後又回來繼續戰鬥。
逐利意味著你必須不停地通訊。傳播消息,保持聯繫。經典博弈論里就是這麼說的:合作會增加你的長遠收益。我們這些逐利單元也會投入大量時間積累非量化資產。肥仔阿伯特在鋁製品買賣上給了我便宜,下次我帶著多餘的有機體來到土衛四的時候,就得賣給他而不是直接賣給公司,哪怕利潤會略低一些。
「想想看。他可以等到我出發去土衛一,然後連接進來奪取控制權,沿著拋物線軌道貼近土星繞到向土衛一彈射的攔截軌道上。多出來的那些氙氣可以給我足夠的速度變化量來捕捉離開火箭的載荷,並把它重新定向到任何地方。」
自然而然地,我與路過的每一件東西都會交談幾句,為的是看看有沒有好買賣可以搶下來,再到別處去賣。我停下來和一些帶聚硅酮襯裡的鈦閥門聊了聊。它們都自稱是出廠不到六個月的新貨,我努力分辨它們是不是在說謊,有沒有什麼缺陷。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一個存在,然後就看到了那個人類。
「他可以偷東西。」肥仔阿伯特說,「我最好去檢查一下柵欄。」
「為什麼?」
像我這樣的混合動力火箭是一種應急技術,這我知道。最終土星的每一顆衛星都會有它自己的彈射軌道終端站,貨物會搭乘離子拖船在衛星之間來來回回,而那些拖船不必再隨時攜帶升空發動機。我已經下定決心,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不會繼續留在這裏。天衛五和天衛四上都已經有了定居點,像我這樣有經驗的火箭在那裡還能工作很多年。
「你願意接受實物交換嗎?」
「祝你好運。」我帶著戰利品走出了那裡。平常我會跳過防禦帶落在著陸場上,然後沿直線朝我主體的方向走。但是,假如土衛四上一半的機器人都在尋找一個流民,我還是不要冒這個風險了,別因為形跡可疑而被某個低級別安保單元崩了。於是我繞到大門那邊,規規矩矩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讓浮空六號把公司給我的氦三傳給了我的所有者,於是他們今年有一個非常好的收成,足以抵消我在路途中這段沒有收益的漫長時期。等我到了那裡,就能再次掙錢了。
「浮空六號還好嗎?她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故之類的,需要更換髮電機?」
鮑勃的老闆犯了一個策略性錯誤——讓她離我這麼近。如果她現在想撞擊我,她的速度不夠,無法造成太大傷害。
做出決定之後,我又花了幾毫秒計劃怎麼做,然後用我的小斷路繼電器呼叫了鮑勃。「別想。」
「他也沒留下信息足跡。一點兒都沒有。挺有意思的。」
「不行。貨物是人類。你不能著陸。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