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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的聲音

主人的聲音

「準備好,」我對它說,「我們可沒有一晚上的時間磨蹭。」
「我像你。我是你心底的疑慮。你敢肯定你做的事情是對的嗎?我可不是匹諾曹,你也不是老木匠傑佩托。」
我開始逐漸明白主人開口所說的話。過去那些聲音只代表憤怒或高興,如今則成為神的告諭。他注意到我們的變化,笑了,撥弄我的皮毛。在那之後,他對我們——我和貓——說的話更多了。窗外的海水黑得彷彿石油,在海浪的衝擊下,鑽塔猶如一枚鈴鐺在漫漫長夜中作響。主人的聲音像一眼幽暗的泉,深邃輕柔。他提起一座島,那是他的家,一座位於大海中央的小島。我聞到了苦澀,那是我第一次明白,話語的背後還有更多從未道出的話語。
那是個很小的世界,但它是我們所知的全部。
貓已經穿好帶爪戰鬥服,就等我了。我也穿上我自己的。在我們周圍,卡拉巴斯侯爵號正分崩離析。想要真正送主人上路,我們不得不解除這裏的裝甲。
「我記得你,」他說,「我知道他為什麼把你造出來。你是一段復活的童年回憶。」他笑了,聞起來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友善。「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他嘆了口氣,起身走進了那個我不允許進入的房間。當時我意識到他要做什麼壞事,於是放聲大叫。主人醒了,等假主人回來時,他已等在門口。
我們終於準備啟程了。主人的機器人與納米裝配機為我們製造了一架像鳥一樣羽翼潔白的開源滑翔機。
大墓地的防禦系統終於蘇醒了,從天而降的貓咪黑客造成的破壞已經差不多修復了。貓奔向逃離路線,又開始爭分奪秒。通過感測器鏈接,我感覺到它猛烈得幾乎斷音的心跳。
我非常喜愛音樂。小動物教會我如何將音樂轉換成氣味,並發現其中的模式,就像陌生的大型動物留下的痕迹。我研究了主人的舊唱片與他留在虛擬桌面上的海量圖書,試著將其混合成我喜歡的氣味。
漢努·拉亞涅米
我嗅到空氣中的緊張感,銅和鐵的味道。
我們深鞠一躬,台下頓時掀起一陣掌聲的風暴。

「貓也是這麼想的。」小動物輕聲說道。直到那一刻,我才注意到貓也在這裏,就挨著我坐在沙灘上。陽光下,它的眼睛閃爍著微光。它看看我,喵了一聲安慰我。
誕生於小動物之島上的那一部分自我接手了這個任務,將假主人的部分模式碎片與主人的大腦拼合在一起,就像玩一個拼圖遊戲。拼上了!在極短的一剎那,主人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響起,這次是真的。
「你不會明白的,」它說,「至少現在不會。」
我整了整領帶,狗模狗樣地淺淺一笑,卻感到腹中有一條冰冷的蛇在盤繞。神的氣味撲面而來,告訴我我應該撲到地上,搖起尾巴,將我的喉嚨露給面前這個神聖的存在。
「你知道原因,」主人說,「你記得的。」他的語氣陰沉。「因為必須有人告訴他們,我們只屬於我們自己。」
貓救了我。
「我以你們為榮。」假主人說。
現在我知道主人當時買下來的是一架陳舊的石油鑽塔。剛到那裡時,裏面散發著刺鼻的石油與化學製品的氣味。不過平台上有不少隱秘的空間、暗屋與裂縫,還有一個直升機降落場,主人在那裡陪我玩接球。儘管球經常掉進海里,但主人的小蟲——小型金屬蜻蜓——總會在我接不到的時候把球取回來。

漢努·拉亞涅米出生於芬蘭的上維耶斯卡市。在芬蘭國防軍服役期間,他擔任研究員,后遷居英國,分別在劍橋與愛丁堡取得數學與理學高等學位。在愛丁堡期間,拉亞涅米開始嘗試創作科幻小說,並發表了數部作品。他的作品一直保持了較高的水準。一家英國龍頭出版商只看了幾頁列印稿,便同他簽約了一套全三本的系列小說。該系列第一部《量子竊賊》2010年一經問世便獲得廣泛讚譽。目前,第二部《分形王子》及第三部《因果天使》也與讀者見面。

人們稱拉亞涅米的小說為「后斯特羅斯式」作品。他的書往往給人一種強烈的印象:吸收了先前科幻作家在作品中提出的挑戰與難題,並急不可耐地探討下一系列重大問題。他的作品閃耀著智慧的火花,故事植根于可敬而久經考驗的元素——勒索、報復、跳脫的情節,以及對《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引用。拉亞涅米在《主人的聲音》中提出並解答的問題,是與他同時代的許多人尚未開始思考的。這也是一條英勇的狗與其貓夥伴的故事。


與卡拉巴斯侯爵號對接后,貓把我叫醒。這艘齊柏林飛艇像鯨魚般吞下我們的蜻蜓。它就像一根水晶雪茄,納米材料的天藍色脊柱閃爍著淡淡的藍光。在我們下方六千米處,快城是一片霓虹璀璨的夜空,用升降https://read•99csw•com電纜與停泊在這裏的飛艇相連接。我看到升降蜘蛛從很遠的下方往上爬,不由得長鬆一口氣。客人們還沒到齊,我們還不算太晚。我一直沒開自己的私人防火牆:我知道數不盡的消息正在另一頭等著我。
我們將他變成了音樂。維克科技擁有他的大腦、記憶與思想。但我們擁有音樂。
「量產品們可不是這麼想的。再者說這是我的地盤。我是這裏唯一的法律。」
「當然不是,」主人說,「你怎麼這麼問?」
對我而言,氣味不僅是一種感覺,而且也是真實存在的。現在我知道這種理解已經離真相不遠了:氣味是分子,是分子所代表之物的一部分。
一雙手在台下鼓起了掌。
城市主腦智能將我們引至降落場。還好開飛機的是貓,因為我只會瞠目結舌地看著那些嗡嗡作響的東西,擔心自己會溺死在這聲音與氣味的海洋之中。
強烈的光亮猶如一陣有形的白色狂風,整座山谷像是用明亮的象牙雕刻而成。白噪音在我耳中嘶鳴,聽起來就像貓在對我發怒。
「我們很想念一個人,」我說,「他叫下田武,如今他已離開了我們。」
小動物的教導讓我知道可以抱有哪些期待,但我無法想象外界是什麼樣子的。每一棟高達一英里的摩天大樓都堪稱一個獨立的世界,擁有自己的人造等離子太陽、盆景園與微型購物中心。每棟樓都是一個小人國,裏面住了十億可憐而靈敏的人類:他們的意識全都建立在一枚沒有指尖大的納米計算機上。人類能夠長生不死之後,地球人口急劇膨脹,個人能夠消耗的資源甚至不如老鼠。城市四周環繞著一圈發光的精靈,這些機械軀體扇動翅膀,像人形螢火蟲一樣飛來飛去,超頻軀體內的餘熱覆蓋了城市,彷彿一片人造暮光。
「我答應他要照顧你們,所以你們才能活到今天。你們不必做這種事。你們什麼都不欠他的。瞧瞧你們自己,誰能想到你們竟混到這個地步?為了某種返祖的動物忠誠感,你們就打算捨棄一切嗎?當然,我並不是說你們還有選擇的餘地。你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

「這裏曾經是一個主權國,」女人說,「但它現在歸維克科技所有。正義來得很迅速,下田先生。我們的法律機器人已經破壞了你的憲法,就在這位下田先生——」她比了比假主人,「告訴我們他的情況十秒鐘之後。現在,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已向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的量子審判委員會提出訴訟,你被判處在慢行區監禁三百一十四年,我們作為受害方,有權利代理執行。您還有什麼要說的話嗎?」
我們拿義足作支撐,用後肢登上舞台。身後叢林般的留聲機設備隱現,上面的喇叭宛如一朵朵盛開的金花銅花。當然,我們事先動了手腳:虛擬的音樂,真實的留聲機,黑膠碟上的音軌不足一納米厚,唱針頭上裝的是量子點。
「我的世界在這兒,」它說,「現在輪到我睡個好覺,走進夢鄉了。」
「你做了什麼?」主人臉色煞白。
「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我困惑地問。
那天夜裡我獨自蜷縮在他的床上,床上殘存的神的氣味成了我的所有。此外,還有那隻小動物。
「我們把他們都暫停了。通過硬體上的後門,數字權利管理。」
「你說話的語氣就像維克科技公司的公關機器人。」
我就是從那時開始夢見那隻小動物的。即使是現在,我依然記得它的氣味,誘人又費解:像埋好的骨頭與奔逃的兔子,讓我無法抗拒。
假主人聞起來不對勁。起初我很疑惑:他的氣味非常接近神,但又不完全是神,那是墮落之神的氣味。
中間的甲殼蟲扇動起翅膀,頻率快到我無法看清。主人抱住我脖子上鬆弛的皮毛,像母親小時候叼著我那樣用力緊摟片刻,然後鬆開了手。某種溫潤的液體濺落到我的皮毛上,空氣中飄散著濃重的血腥味。
「下田先生,」她說道,「你知道我們為何而來。」
當時主人是我的神。他生氣時,聲音就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我。他的氣味是神的氣味,充斥著整個世界。
但我沒有。
「人類也有同樣的感受。」小動物說,「因此他們通過一項法律:每個人只允許有一個備份。維克科技的人發明了在人腦中植入水印的方法,這種權利管理軟體的目的是阻止複製行為。但有些人——例如你的主人——發現了清除水印的方法。」

我並沒有聽到主人動手,但我感覺到了。假主人哭喊著衝出門,差點被我絆倒。主人注視著他跑開。他的嘴唇翕動,但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我想安慰他,於是弄出點響動,可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回到艙室,鎖上了門。我撓了撓門,但他沒開。我只好跑回甲板,繼續找那個球。
於是,我成了一名音樂家。
「如果我是呢?」他終於開口,「或許我們需要傑佩托。現在已經沒人創造新東西了,更不read.99csw.com必說是活的木偶。我年輕時,人們都以為有了不起的東西正在未來等著我們。飛翔于天空的鑽石小孩,機器製造的天使。各種奇迹。但就在藍衣仙女出現前,我們放棄了。」
「冷靜點,」一個主人說,「冷靜點。我們現在有四個成員了。」
這是我們最棒的演出。
「你和量產品們聊得太多了。他們已經不是人類了。」
我大叫起來,不知道該怎麼辦。貓瞟了我一眼,眼神中混雜著同情與鄙夷。然後它把兩個主人的腿都蹭了蹭。
貓發出嘶嘶的吼聲,像爆發的蒸汽管道。
遠處一聲雷鳴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是你的奇迹。」
假主人的大腦。
「你誤會了,」我說,「音樂會不過是障眼法。」
半小時后,我們準備完畢。納米裝配機吐出幾張黑色的塑料碟片,飛艇上的黃蜂機將它們送去音樂廳。我感到胃裡的金屬蝴蝶又開始折騰了。我們徑直走向化妝間。負責人已經在那兒等我們了:從地板上的煙蒂來看,他已等了一段時間。煙臭味讓我不由皺了皺鼻子。
我不知道它是否有意救我,直到現在我都很難理解。它弓著背,對我嘶嘶叫,然後跳過來撓我的鼻子——火辣辣地痛,就像一塊燒紅的炭。儘管虛弱,我還是大為光火。我狂吠,追著貓跑遍甲板。最終,我崩潰了,精疲力竭,意識到自己飢腸轆轆。甲板下,主人艙室里的自動廚房仍舊在運行,我知道該怎麼要吃的。可等我回來,主人的身體已經消失:垃圾清理機器人把它扔到了海里。就是那時,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們啟程時,天剛蒙蒙亮。貓戴上目鏡,用神經界面啟動飛機。我們掠過暗黑的波濤,正式踏上旅程。鑽塔逐漸變成海面上的一個小污點。我看著它離我越來越遠,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找到那個球。

「我否認,」主人說,「從理論上說,這裡是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受我的法律管制。在這裏,無性繁殖並不違法。」
貓輕輕叫了兩聲,遞給我一件紅色的東西。一個布滿牙印、散發著陽光與海水味道的舊塑料球,裏面還有幾粒咔噠作響的沙子。
假主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不過是你以前做過的那些。犯罪的人是你,不是我。我為什麼要活受罪?我不屬於你。」
「不,你是。」
「它認為自己有氣味。如果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你也可以給它一個新的肉體。這樣等你死後,你的拷貝依然可以代替你好好活著,沒人瞧得出其中的區別。人類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這麼做了。你的主人便是最早那批人中的一個。在很遠的地方生活了很多擁有機械身體的人。這些人永生不死,根據經濟條件的不同,體型也有大有小。即使是已經死去的人也能復活。」
「我可以殺了你。」主人的怒火讓我害怕得嗚咽起來。「我可以告訴他們我就是你,他們會相信我的。」
有三架飛機,都是帶有透明翅膀的多足黑殼甲蟲。它們低飛到甲板上方,掀起一層層翻滾著白沫的海浪。它們降落時翅膀嗡嗡響個不停,震得我耳朵生疼。
「謝謝。」我說。貓沒說話,只是默默打開了進入齊柏林飛艇護甲的大門。我輕聲下達指令。現在,主人已經在中微子流的處理下射向藍海上的一座小島。在那裡,神與大狗將獲得永生。
我乘著機械蜻蜓飛過冷凍塔,貓早已抵達屋頂,正低聲求援。飛機輕輕地降落。儘管我算不上飛行員,但飛機的智能系統可是惡魔的大腦——二十一世紀一位王牌飛行員的大腦非法複製品。貓爬進來,我們立刻以五馬赫的速度沖向平流層。狂風愛撫著飛機表面的量子點貼膜。
中間那隻小蟲吐出一團白霧。稀薄的晨光下,白霧閃閃發亮,在空氣中打著轉兒,變成了一個沒有一絲氣味的黝黑女人。那時我已曉得,沒有氣味的東西也可能很危險。我朝她大叫,直到主人叫我安靜才收了聲。

我不記得是誰先提出了營救主人的計劃。或許是貓,那時我只能在夢裡的小島上與它交談,並通過沙灘上的圖紋了解它的思緒;或許是小動物;或許是我自己。經過無數個探討商定的夜晚,我已經想不起整件事的起點。但計劃確實是在這座小島上開始的,我們在這裏將化作箭頭,射向靶心。
是時候讓本大狗來吠幾聲了。頭盔上的激光槍朝靛藍穹頂投出一納秒光線:這個量剛好夠將一個量子比特送入荒野。然後我們等待。我的尾巴搖動起來,胸中醞釀起一陣低吼。
貓沖了過去,像一團黃黑相間的火焰。它的爪子寒光一閃,假主人的腦袋與身體分了家。我低聲抱怨血腥玷污了神的氣味。貓則舔了舔嘴唇,白襯衣上沾了一塊深紅的污漬。
「夢裡請記得我。」它說。
「我想知道,我想明白。」
他們急匆匆幫我們穿上DJ的衣服。那是頂級西服手工縫製聖地薩維爾街的最後一位人類裁縫親手製作的。「真是身好行頭https://read.99csw.com,」艾內特說,「帶了點兒紫的紅褐色。」她又說了些別的,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音樂已經在我腦海中響起,那是主人的聲音。
「不行。你的主人違反了人類法律。自從人類發現了思維痕迹的秘密,他們便開始製造自己的拷貝。有人造了很多,甚至比這海灘上的沙子還多。那引發了混亂。到處都是那樣的機器設備,其中都活著一個已死的瘋狂的大腦。人類將那些拷貝稱為量產品,對其畏懼不已。他們確有理由畏懼。想想看,如果你家住了一千條狗,但卻只有一個球,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但我知道,這不過是計劃的第一步。
假主人來的那天,我把球弄丟了。
「你們來晚了,」我們的經紀人說,「我希望你們清楚自己他媽的是幹什麼的。這場演出可比都靈克隆人的生日宴會重要多了。」
「沒錯,」假主人說,「但你不會那麼做。」
貓負責臟活,我得以暫時逃入虛擬世界中。我不知道多年前主人究竟如何破壞了維克科技的保護水印。無論我從小動物那裡學來多少東西,我都做不到相同的效果。因此我不得不耍些小手段,從其他地方拷貝一份數據,將有水印的區域覆蓋。
「幹得好。」我搖著尾巴對貓說道。它抬起黃色的吊梢眼看了我一眼,然後在加速凝膠床上蜷成一團。我看了看它身旁的背包。我真的嗅到了一點兒神的氣味嗎?或者那只是幻覺?
然而結束時我才發現,根本沒人在聽。觀眾全被凍結了。小精靈與小人如同被困在琥珀里的蒼蠅,靜靜懸浮在空中。機械軀體彷彿靜止的雕塑。時間停滯了。
想達到事業巔峰需要五個人類年的時間。我學著熱愛我的觀眾,這樣我就能嗅出他們的情緒,為他們創造出最合適的音樂。很快我便不再是小人國里的一隻DJ大狗,而是轉變成人腿林立的舞池裡的一隻小獵犬。貓幹了一段時間的角鬥士,但很快便加入了我,在我設計的虛擬戲劇中擔任演員。我們在快城、東京與紐約為有錢的肉體人表演。我很喜歡這種生活。我在靜海朝天上的地球號叫。
「會有人如此斷言的。你搞來了一個基因演演算法系統,讓它製造一萬個有隨機變異的你,然後挑出那些符合你理想條件的兒子,只為選中一個能夠為你所愛的。你反覆運行演算法,直到超出設備負荷。然後你把選中的列印出來。這是違法的,你知道。你也知道為什麼。」
那張紅褐色的臉依舊光滑,他看起來一點兒都沒老,穿了一套深色西裝,戴著維克科技的領帶夾。不過,他的眼神疲憊。「你們真的很了不起,居然能掩蓋自己的行蹤,令人欽佩。我們原以為你們不過是些毛絨動物,直到我發現——」
「你不否認自己的罪行嗎?」

舞廳位於飛艇中央,是個半球體。現在裏面已經擠滿了。無數的小人如同點燃的蠟燭在空中閃爍。那些擁有肉體、身穿套裝的富人也同樣彰顯出毫不遜色的異國情調。一個只穿了幾片秋葉的女人微笑地看著我。還有好幾個小仙女圍著貓飛來飛去。我們的保鏢——全副武裝的黑曜石巨人——幫我們從人群中開闢出了一條直通向舞台的道路。留聲機正在那裡等著我們。一陣沙沙聲從人群中傳來。我知道四周的空氣正孕育著幽靈,那是一百萬粉絲的虛擬替身。我搖搖尾巴。這裏的氣味令我沉醉:香水、鮮活的肉體、無味的機械軀體以及假主人那墮落之神的味道,他正藏匿在人群之中。
該關燈了。我將眼鏡極化成全黑的墨鏡,舉起高斯發射器,不禁感嘆這種俄羅斯制的義肢竟仍然十分柔軟。我扣下扳機,懷中的發射器幾乎一動未動,只見一道閃光沖入天空。核彈頭的威力很小,當量僅有十噸,連正規的鈈彈頭都比不上,只能算微型鉿彈。但這也足以在這陵墓之城的上空升起一顆僅存片刻的小太陽。隨之而來的聚焦微波脈衝也足以讓這地方暫時與它的居民一樣陷入死寂。
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區分他們:那時小動物已經教會我用氣味與外表以外的要素來判斷事物。在我的記憶里,主人身體矮壯,是一個頭髮半灰的中年人。新主人則很年輕,似乎剛成年。他身材纖瘦,長了一張褐色的娃娃臉。主人試圖說服我同新主人玩,但我不願意。這個人的氣味太過熟悉,而其他的一切都太過陌生。在我心裏,我管他叫假主人。
我們要在音樂會開始前盜取主人的頭顱。

屋裡滿是頭顱。它們飄在空中,沒有身體,懸浮在鑽石柱子里。我們先前對塔樓的神經系統動了手腳,於是它按照我們的指示執行指令。其中一根柱子開始閃爍。見到鑽石後面那張寒青色的面龐,我輕聲呼喚,主人,主人。但同時我知道這不是主人,現在read.99csw•com還算不上。
「即使它沒有氣味?」我疑惑地問。
「並非所有的量產品都消失殆盡。其中一部分逃入宇宙,在那裡建立了新世界。即便現在,那裡的戰火依然沒有平息。或許有一天你會加入我們的行列,大狗們都生活在那裡。」
與計劃中的一樣,天空下起紅色的分形編碼。我的增強現實視鏡掛了,無法處理那像季風雨一樣驟降到古墓地防火牆上的信息洪流。串聯的北極光閃了幾下便消失了。
我強行壓下喉嚨里即將迸出的咆哮,問了他一句話。「你做了什麼?」
那晚,在夢的彼岸,它來到我身邊,可這次我沒有追它。它坐在沙地上,用紅色的小眼睛看著我,等待著。

我試著理解:沒有氣味,這太難了。但它的話卻喚醒了一個瘋狂的希望。
主人點點頭。
在我最後一場夢裡,小動物向我們道別。聽我講完我們的計劃,它喃喃自語。
「你好,小鉗子。」假主人說。
「所以,我屬於你?」假主人問,「你是這麼認為的?」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我花了一整天嗅遍每個角落,甚至勇敢地闖入黑暗走廊——那是貓在甲板下的領地,但我還是找不到。最後,我餓了,回到艙室。屋裡有兩個主人,四隻手同時撫著我的毛。兩個神,一真一假。
在他工作的時候,我就沖海鷗吠叫,或者跟蹤貓。我們打過幾次架,現在我的鼻子上還有一道淺色的傷疤。不打不相識,後來,鑽塔的背陰處歸貓,我則統治著甲板與天空:我們就是主人領地里的冥王哈迪斯與太陽神阿波羅。
「你為什麼這麼做?」假主人問。
「你究竟是誰?」
一天,它對我說話了。「過來,」它說,「來學。」
貓嘶叫著吐口水,腹中的反彙編納米機器人隨即附著在牆上,開始啃噬出一個圓洞。等待像一種酷刑。貓鎖定護甲外部的肌肉結構,耐心地懸在那兒。最終,牆上開出一個邊緣帶鋸齒的小口,貓鑽了進去。我把增強現實視鏡信號切換到貓虹膜上的攝像機,我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它閃電般在通風管內穿行,就像一個躁動不安的雜技演員,不斷做著各種加速運動,新陳代謝率也撥到了超速檔。我的尾巴下意識地抽搐起來。我們來了,主人。我們來了。
我們直奔實驗室。我準備掃描儀,貓則千謹慎萬小心地將主人的頭顱拿出來。掃描儀的分形刷從內穴里伸出,分子大小的反彙編手指根根豎起。見它開始啃噬主人的臉,我別過頭不忍直視。我逃向虛擬現實,去做我最擅長的事情。
主人沉默良久,一言不發。

「你至少該給自己造個女人,」假主人的語調尖如刀刃,「或許你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沮喪。」
齊柏林飛艇晃動起來,虛擬裝甲也迸出火花。飛艇四周漆黑的天空上到處是口吐火焰的甲殼蟲。我們迅速穿過舞廳里那些人形雕像,衝進實驗室。
而到了晚上,當主人看老電影,或用那台發出霍霍聲的老舊留聲機聽唱片時,我們會一起躺在他腳邊。有時主人散發著孤獨的味道。這時他會讓我在他的小艙室里和他睡在一起。我蜷縮在神的味道與融融暖意之中。
我還記得兩個主人第一次爭吵時的情景。

不管怎樣,這都足以讓我蜷起來美美地沉睡一覺了。多年來,我終於再一次在夢裡見到那隻球與那個小動物,它們從彈道斜坡背面滑下,來到我面前。
貓舉起指揮棒,轉身朝向留聲機陣列。我跟著它,走進我們建造的聲音空間。在那裡,音樂既是氣味,又是聲音。
想到那一幕,我不禁抖了抖耳朵。
它似乎略受冒犯,瞪了我一眼,穿上護甲。量子點面料如同活的油,將它帶斑紋的身體包裹住。貓輕聲咕嚕著,在一塊露出冰層的岩石上試了試金剛爪。那聲音摩擦著我的牙齒,胃裡也彷彿驚起了一群翅膀似利刃的蝴蝶。我看了看死亡之城那道明亮而堅不可摧的防火牆。透過增強現實視鏡看去,那堵牆彷彿串聯在一起的北極光。
「好吧,」它說,「你做的每件事,記憶、思考、聞氣味——所有事情——都會留下痕迹,就像沙地上的腳印。而且這些東西是可以解讀的。試想一下,你跟著另一隻狗:你知道它在哪裡進食、小便,也知道它做的其他任何事。人類可以這樣解讀思維的蹤跡。他們可以記錄這些蹤跡,然後在一部機器里製造另一部機器,就像你主人以前會觀看的那個沒有氣味的鏡像人。不同之處在於,鏡像狗會認為它自己就是你。」

兩個主人一起工作,一起散步,還經常一起聊天,說的都是我聽不懂的詞語。我很嫉妒。有一次我甚至咬了假主人。作為懲罰,那天晚上我被留在甲板上過夜,即便外面狂風驟雨,而且我害怕打雷。但是,貓似乎與假主人相處得很好。這點也讓我憤恨不已。
「走!」我沖貓大喊,野性的喜悅從心中噴薄而出,那快樂的感覺就像追逐夢中遇見的那隻小動物。「就是現在九*九*藏*書!」
一道閃電落下,一根黑色的水柱從鑽塔那裡升起,連入天空。我沒有憂傷,我知道小動物已經不在那裡了。
「沒錯,」小動物繼續說道,「他不想當一個非法的量產品,所以他告發了你的主人。」
貓完美地趕上了上升氣流,它在空中懸了不到一秒,牢牢鉗住塔牆。貓的爪尖使智能混凝土牆進入了休眠狀態:代碼讓建築以為落上去的是一隻鳥或者一片被風吹來的雪花。
法律也是一種代碼。現在有十億人正聆聽主人的聲音。十億個大腦正在下載嵌在其中的國內法數據包,對量子審判委員會狂轟濫炸,直到他們將主人還給我。
我們一起躍出大門,潛入無盡的光明與火焰。
貓探出義肢,智能護甲如泡沫般散去。「現在小心,小心點。」我說。貓不滿地嘶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朝頭顱上噴洒防腐納米機器人,然後輕輕地放到帶有凝膠內襯的背包里。
夢裡我追著它跑過一片沙灘。小路上有一串細小鮮香的足跡,我沿著它跑過蜿蜒的通道,一路追到茂盛的草叢中。它在我的視線中從未消失超過一秒:那團白毛球始終在我的視野邊緣閃現。

貓伸出粉色的舌頭清潔自己的身體。它渾身都散發著說不盡的自信氣息。
符瑤 譯
主人就在這音樂之中。
貓一躍跳進虛空,盔甲上的雙翼展開,它乘著冰冷的風翱翔而下,像一隻微笑的中國風箏。
「為什麼?」我問,「他們為什麼要帶走主人?」
小動物的大笑。「看在過去的分上,請記得我。」它潛入海中,開始奔跑,逐漸化身成一隻渾身潔白、體格強壯的偉岸大狗。最後一次,我追上它的腳步。
事情發生時,我正在主人的沙發上睡覺,夢裡,小動物正教我乘法表,我被吵醒了。耳畔是光腳在地毯上拖動的聲音和沉重的喘氣聲。
貓終於找到了主人的房間。

「那是不是意味著主人能活過來?」我激動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主人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鍵盤投射在紅木書桌上,他的手指在其上飛舞。每天晚上他都會去那個房間:鑽塔上唯一不允許我去的地方。
「我想將主人復活。」我說道。憤怒與渴望像籠中的鳥兒般在我胸口奮力拍打翅膀。
「你說得對。」我一邊接話,一邊讓化妝師艾內特幫我噴化妝霧氣。那味道弄得我鼻子痒痒,打了個噴嚏。我嫉妒地瞄了一眼貓:和平常一樣,它與自己的形象顧問相處得好極了。「我們簡直比耶穌還受歡迎。」
主人嘆了口氣。「是的,」他說,「我不會。」
最後,他也真的墮落了。
主人回頭看看假主人,表情扭曲得猶如蠟像。接著,他輕輕放下貓,又搔了搔我的耳朵。「好好照顧它們,」他對假主人說,「我準備好了。」
我已經很難記起最初的自己了。那時沒有語言,只有聲音與氣味:金屬與海水,海浪有節奏地拍打浮舟。當時世上只有三件完美的事物:我的食碗、球,還有撫在我脖子上的主人的結實手掌。
假主人看著我。「好孩子,」他說,「噓。」我想大叫,可他身上神一般的氣味實在太濃烈,我搖了搖尾巴,緩慢而遲疑。假主人挨著我坐下,心不在焉地撓我的耳朵。
我們把飛機當廢品賣了,然後像哥斯拉一樣在這喧鬧的城市裡遊盪。小動物介紹給我們的社交中介早已被淘汰了,不過他們還是可以幫我們融入當地的社交網路。我們需要錢,需要工作。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小動物都陪著我們,教育我們。
主人倒下了。我看到他的頭顱懸浮在一個肥皂泡里,然後被一隻甲蟲吞下。另一隻甲蟲則對假主人張開腹部。然後,他們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貓孤零零地站在淌著血的甲板上。
那群人在日出前從天而降。主人在甲板上等候,穿了一套聞起來很新的西裝。貓躺在他膝蓋上,輕聲呼嚕著。假主人背著手,跟在後面。
這是我幹得最出色的事。貓悄悄跟上了基因演演算法叢林,讓主題肆意生長,然後猛撲過去一口吞下。我也對其展開了追逐,當然只為享受追逐的樂趣,並不在乎能否真的捉到。
小動物居住的島上到處是容易迷路的地方。我看向那些迷宮般的洞穴和沙土地上的線條,它們便化成一個個單詞。周圍的氣息唱起歌來,是主人那台留聲機所唱的歌。小動物教我,我就學。每次醒來,我都在進一步覺醒。後來有一天,我看到貓正用一種新的眼神觀察蜘蛛機器人。那時我便知道,它晚上也和我去了同一個地方。
藍色的南極夜幕下,古墓地是一片混凝土蘑菇組成的黑暗森林。在冰原石山的險峻南坡上附著一團十分有用的霧氣,我們就蜷縮在其中。
「謝謝,」待雷鳴般的掌聲結束,我說道,「我們一直儘可能對這次音樂會的目的保密。現在我終於能告訴大家了,這是一次慈善義演。」
「假主人。」我輕聲說。
抵達快城時,太陽即將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