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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瓦茨
「它在指揮你。否則你會知道『腦葉切斷術』是什麼意思嗎?」我晃了晃頭,感到噁心,「你以為我們把自己的介面燒毀了,所以就早忘了介面是怎麼回事了?」他臉上驚愕的表情有些滑稽。「哦,別他娘的裝了。你已經參加過其他建造過程,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也知道我們切斷了我們之間的內部鏈接。而你的主子什麼也做不了,它需要我們,因此我們才能達成你所謂的和解。」
「放慢一千倍。」

他什麼也沒說。一臉的茫然讓我有些惱怒,我想給他臉上揍一拳。
「我屬於你。」他說,事實如此,我是一位母親。
「大部分生命體會周期性地釋放出信息,都只是簡單的生物節律。」猩猩說,「並非智能信號。」
「我就是這麼學習的,沒理由改變。」
我在幹什麼?這難道是某種變態的母性本能,某種未演化的更新世母性程序的表達?我竟然這麼像機器人?是腦幹派我來這裏保護我的孩子?
這一法則不僅適用於人類等哺乳動物,甚至也不僅適用於地球生物。它適用於任何以神經環路傳導信息的生物,包括一切我們尚未遇見,或者早已遺忘在身後的物種。
那一輪還有兩個人蘇醒了過來,他們清理了現場。伊沙梅爾和——
「一個重複序列。」迪克斯告訴我說,「信號不變,只是時間間隔呈對數線性增加,每92.5正秒一個循環。每次循環以每正秒13.2千米的速度起始,隨時間而衰減。」
「你為什麼起來?」他沒有離開,繼續問道。
我搖搖頭。「那樣的話,我們現在應該能看到人造透鏡才對。」
「不,他們並沒有讓它變成傻子,而是一開始就把它造成了傻子。」
但是,如果任由猩猩為所欲為,就會有一個更合適的詞語——犧牲品。我看著它越久,就越怕那該死的機器是對的。
我盡量不去想這回事。「很可能有一大群這類生物,它們都分佈在這張膜的表面,就像一個個的胞囊。猩猩不知道它們有多少,但是目前為止我們僅僅發現了這一個,所以它們分佈得可能很稀疏。」
「哦,對啊。信任。這項任務該死的基本前提!」
「估計是每立方米十萬數量級的原子。」
「你起得很早。」它終於回話了。
「看啊。」迪克斯低語。真正的宇宙空間重新佔據了模擬池的邊緣部分,黑暗、清澈、純粹。DHF428被一片黯淡無光的球狀霧包裹在其中。這樣的現象並不罕見,伴星的收縮有時會拋出物質,將氣體與輻射波噴至數光年之外。但是DHF428並不是由新星爆發后形成的。它是顆紅矮星,平平靜靜,才過中年,毫不起眼。
「你真是個蠢蛋。」
「轉刺蛛號做不到,你很清楚。那是違反物理法則的。」
我們再次蘇醒后,島就改變了調子。
他差不多是對的。序列里沒有那麼多信息,但是也足夠了。我們在這裏,我們很聰明。我們很有力,足夠控制住一顆倒霉的恆星,再給它裝上變光開關。
想要你們不時跟我們說句話,這要求真的很過分嗎?
行星是演化的嚴厲父母。行星的表面會促進爭戰,它將資源濃縮起來,形成一塊塊可攻可守的要塞。地心引力迫使你把能量用在血管系統和骨骼支撐上,你得一直提防著這沒完沒了的殘酷戰鬥,以免自己被壓成碎片。走錯一步,從高處落下,你那寶貴的身體結構就瞬間完蛋了。即使你能躲過這些風險,演化出帶有笨重盔甲的腹部,禁得起緩慢地爬上陸地,但是你又能撐多久?行星會吸引小行星,或者是彗星,它們從天而降,讓你的演化秒錶再次歸零。生命是一場戰鬥,零和遊戲就是上帝的法則,而未來屬於那些毀滅了競爭對手的傢伙——我們從小就相信這些,對這些難道還有疑問嗎?
我們了解不到!我真想大吼一聲。我們被陷在這個任務裏面了!等工地上那些的馮氏機建好我們所需之物的時候,我們就沒法回頭了!你這蠢機器,我們眼看就要殺掉一個比整段人類歷史都更聰明的生命,而你甚至懶得把我們的高速路挪到旁邊空地上去?
或許是這樣。又或許猩猩是對的,那不過是個純粹的生理現象。或許它並不代表比心臟跳動更高級的智能。
「那麼我們可以聊聊。」迪克斯補充道。
當然,我們不能停下來。除非是增量極小,否則連改變航向也是不可以的。轉刺蛛號在星際穿梭,如同鷹隼,但是它操控起來好像是短途運輸中的蠢豬。以0.2倍光速行駛,航向即使只改變了0.1度都會造成嚴重後果。半度就足以將我們撕裂:飛船會轉向新方向,但是艙內的人和物會沿著原來的航向繼續前進,還沒等你有所感覺,就撞碎在周圍的艙體結構上。
「你會失去他的信任。在這外太空,你們需要相互信任。」
「不可能。」
「隨便。」
我想,那話除了說給我們聽,再無旁人。
「他們過得怎樣,」兒子柔聲說道,「你連問都沒問過。」
他皺著眉頭:「但猩猩說——」
「你個渾蛋!」我一下子跳起來,給了我兒子臉上一下,十秒的心痛中有節制了千萬年的怒火。我感覺他嘴唇後面的牙齒都鬆動了。他仰面跌坐在地,眼珠子瞪得像望遠鏡,鮮血在嘴裏綻開。
即使是對於星雲來說,這也要高出預計值兩個數量級。「為什麼這麼大?」如果附近空間中有能聚集起這麼多物質的引力井存在,我們早該發現它了。
我轉頭望著前方無人機傳送來的影像。這是一扇窺進歷史的窗戶——即便此時,仍存在幾分鐘的時間滯差。過去與現在的距離每正秒都在拉近,直至最終重合。新鑄的傳送門在星空下隱隱浮現,黑暗幽森,猶如一張敞開的巨口,吞噬現實。馮氏無人機、精鍊廠、裝配線在一側排成垂直的列陣,尚未報廢的它們已將任務完成,即將執行銷毀程序。不知何故,我憐憫它們。我希望能捧起它們帶走,重複利用於下一項工程,但經濟學規律延伸到每一個角落,他們認為一次性使用這些工具的成本更低。
我有時間接受教育,那時間足夠拿到一百個研究生學位,這多虧穴居人最優秀的學習技術。但我懶得花這個時間。為何要為了那冗長枯燥的基本事實,而燒掉我短短的時間之燭,浪費我那珍貴的、無盡而又有限的生命呢?只有傻瓜才會用書本知識去交換一個觀看仙后座遺迹的絕好位置,即使我需要在偽色增強圖上看那破玩意。
「是某種濾光物質。」迪克斯放鬆了一些,「要是那樣的話,我們應該看到它了,不是嗎?馮氏機應該已經撞到那東西了?」
「還要更多信息。」迪克斯說道,證明他的確是推斷顯而易見之事的高手。
DHF428在休息室正中,對我眨著眼睛說:停下,停下,停下。
「猩猩。按照人類大腦神經元的平均密度,算一下厚度l毫米,直徑5892千米的一個圓片,神經突觸的數量會有多少?」
「嗯——」
「可是——」
「我知道你在幹什麼。」
「你愛他。」
「它能做什麼,眨眼睛把我們眨死?它沒有武器,甚至沒法控制整張膜。信號傳遞得也太慢了。」
「我們也是機器,只是製造材料不同。我們也是照章辦事,但我們就可以改變。」
信息再明白不過了,連迪克斯都看懂了。「是想要我們,把大門挪開……」他的聲音里有些迷惑,「可它怎麼知道我們在建傳送門呢?」
「所以,你是經過它允許的。」他開始點頭,但我看出他異樣的神色。「少糊弄我,迪克斯。」
「我們就叫它猩猩。」因為要使一件東西擬人化,第一步就是先給它取個名字。
我到了自己的套間,犒勞了自己一份免費大餐,然後以自|慰發泄所有慾望。從休眠中恢復三個小時后,我進入星艦艏的公共休息室放鬆。「猩猩。」

我理解了表型可塑性和寬鬆適應性這兩個概念。真是幸運,生物在演化上是軟聚焦的,這允許物種在陌生環境中生存,並且表達出在原先環境中並不需要的全新特徵。也許正因如此,在缺少天敵的情況下,生物也可以演化出尖牙利爪並且願意使用它們。島能否活下來,關鍵在於它有沒有殺死我們的能力,我必須設法證明它對我們構成威脅。
我們進入沉眠。猩猩雖不情願,卻也只得對無數的小段軌跡加以修正。我則將鬧鐘設置為每隔幾周喚醒一次,多燃燒一段生命之燭,以免敵人我在猝不及防間加速死亡的進程。不過現在看來似乎相安無事。隨著時間的推移,DHF428在我各個生命片段的定格動畫中向我們作跳躍式前進,猶如一串珠子穿在了一條無窮長的繩索之上。廠房的景象急轉至視像右側:精鍊廠、水庫、納米培育場,一群群馮·諾依曼無人機生長、拆組、回收,成為護罩、電路、拖輪和備用零件。極度精細的克羅馬農技術在全宇宙擴散、變異,就像身披甲胄的癌細胞。
「數量是2×l027。」
迪克斯的臉扭曲著,一點兒不信。「那就能看見一堆馮氏機顛來倒去。但只有鬆散部件,還沒怎麼組裝呢。它又怎麼知道我們在大修大建呢?」
轉刺蛛號的觀測區域膨大起來,取消了分屏視圖。片刻間,紅矮星再度充滿了模擬池,整個艦橋都沐浴在一片緋紅中。然後它又縮小了,彷彿從內部被吞噬了似的。
戰術控制台嘀嘀響起。
「它是可以掌控這艘飛船。」我告訴他,「但是它真是天殺的蠢。有時候你就得把命令下得清清楚楚。」
「所有向量都會影響工程的嵌套保障限制。這將提升誤差風險,超過允許的範圍,有百害而無一利。」
因為它非常非常的聰明,你這傻孩子。這個有機體——有機體一詞遠不足以形容它——它能夠根據這些半成品想象出最終結構,僅僅瞟了一眼我們的粗陋工具就能判斷事情的發展——要相信這些,真有那麼艱難嗎?
這空洞無盡的凝視中還有一些東西——我想或許是令人安慰的。我從不願貿然踏足猩猩的神經沒有被完全燒毀的場所。有點幼稚,我知道。這天殺的傢伙早知道我已經起來了;它在這兒可能是瞎子,是聾子,是低能兒,但是解凍時冰凍槽吞掉的能量是無論如何不可能隱瞞的。我並不是說艙門外守了一群無人機,會在我出門的一刻揮舞著大棒向我撲來。不管如何,如今已經是緩和時期了。對抗仍在繼續,但已轉為冷戰狀態;現在我們不過是走走過場,搖晃搖晃我們的鏈子,好像一對老夫妻,已經懶得去討厭對方了。
這該死的機器。
他喘著氣,點點頭,用手背蹭掉了臉上的血。
「這就是物種的歷史。」我解釋道,「我們覺得我們已經解決了所有問題,破譯了所有謎團,然後就有人發現了某個微不足道的數據點不符合範式。每次我們試圖彌補這道縫隙,它都越裂越大,然後,在你尚未察覺之時,我們的整個世界觀都顛覆了。歷史一次又一次重複上演。今天質量是限制因素,明天它就成了必要條件。我們自以為掌握的事情,它們會變,迪克斯。而我們不得不與之一同改變。」
這次我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張我從未見過卻又感到熟悉的臉:一個男孩子,生理年齡二十歲出頭,臉看起來有點不對稱,左邊顴骨沒有右邊的高,耳朵特別大。看上去簡直就是天然人。
他猶豫地說:「你說過的,要面對面談。你說過的,這是文化傳統。」
「假如有人給你發信號。」我問道,「那你會做什麼呢?」
即使蠢如迪克斯,也知道這是胡說八道。「錯了。那沒有質量,它就不會被任何東西吸引。轉刺蛛號如果那麼小就根本不能運行。」
我相信那座島。我要挽救它,以自己兒子的性命作為賭注。假如它死了,我一定會殺了他,為它復讎。
「它可能並不知道。」迪克斯提出新的看法,「它可能以為那些坐標是空的。」
我發現顯示有些模糊。「能排除干擾嗎?」
他望著我,一臉不解。在這裏,「久」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很抱歉,親愛的,」對著我那白痴後代,我甜甜一笑,「我不是在對你說話。我是在對那個藉著你的嘴說話的傢伙說話。」
該死。
「好在哪裡?好在要幹九-九-藏-書掉它?」
「迪克斯。」他的眼睛依舊盯在模擬池上。
我們的數值沒錯,而且不到一個小時就檢查一遍。那個島只是有——敵人,我猜。它有自己的攻擊目標。
迪克斯做了個類似搖頭的動作:下巴斜斜一點,表示他並不同意。「但是這太簡單了,沒法傳遞什麼信息。不像真正的會話,頂多算是——一聲叫嚷。」
多久了?蘇醒后每個人都會問的頭一件事。然而這次,我卻一點也不想知道。
應該有人警告過我留心你才對,迪克斯。
「你為什麼在意這個?」
「猩猩處理得不是很好嗎?」
猩猩並不滿足於殺掉這個造物,它還要唾棄這具屍體。
「它是台機器,迪克斯。你怎麼就不能理解呢?它只會照章辦事,一點也變不了。」
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而且,他們為什麼沒有警告我要留心你?
我眨了眨眼睛。「它們的密度是多少?」
「那是因為起草自然保護標準的傢伙們從沒想過,我們可能遇到一個有生命的戴森球!」我跟這傢伙是白費口舌,我知道。猩猩能把它那公式算上一百萬遍,但要是沒有地方輸入變數,那算一百萬遍又有什麼兩樣?
是你們派我們出來的。我們為你們做著這些事:編織你們的網路,建造你們的魔法門,以每秒六萬千米的速度穿過每一個針眼,從不停歇,從不敢慢下來,唯恐你們蒞臨的炫光把我們打成一團等離子漿。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們在星際之間輕鬆邁步,完全不會在那些空虛無盡的星際污物里弄髒腳丫。

猩猩不發一言。
「減緩時間序列。」我命令道,「放慢一百倍。」
「咱們權且做個假設。」片刻之後,我說道,「假設你的話沒錯,那我到底欠你什麼?」
我的確起得不晚,我們回復的那聲吼叫還沒有到達目的地。至少兩個月內不可能有新的數據。
「對不起。」我低聲說著,俯身去舔舐他流血的傷口與嘴唇。
「雙通道激光,交替發射700納米至3000納米波長脈衝。在不降低防護等級的前提下,能夠將交替信號提高到艾瓦數量級。考慮衍射作用,強度也能達到每平方米1000瓦特,遠遠高於能夠感知紅矮星輻射的檢測閾值。如果說對方只是在吼叫的話,那我們信號的內容也就不重要了。回吼一聲再檢測回聲信號就行。」
當猩猩像蠕蟲一般鑽進我兒子的睡夢中時,他看起來就跟小貓一樣。
「可能有外星接觸。」
「沒準要比你想象的聰明。你這麼聰明,你有自主謀划之力,可為什麼他還在掌權?」
「可他對我一文不值。你明白嗎?比空氣還不如,他是累贅,是間諜,是間歇性的氧氣消耗機。你說說,我為什麼不該把他鎖在外頭,等著他被烤焦?」
「否則我就告訴迪克斯,你曾以殺他作威脅。」
「我不是說要結束任務,只是稍微放慢一些。你提出的最佳方案免談。現在要完成傳送門的路子只有一條:要麼挽救那個島,要麼殺死你培育的初代個體。看你了。」
我還想慢慢領會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他並不給我機會。「你的蘇醒並不在計劃中,但是猩猩需要人手。下一個建造工程出了點狀況。」

因為天使不與螻蟻說話。
「事實上,我想黑猩猩應該還是相當聰明的。」我回憶道。
「不。」我胸中寒意鬱結,嘴裏慢慢吐出詞句,謹慎措詞,語調平平,「我不會再愛了,你這個死腦筋機器。這正是我來外太空的原因。你真以為上頭會把寶押在無法自立的瓷娃娃身上,讓那種人協助你執行永遠完不成的寶貴任務?」
(有規則。也有風險。)
「的確。」我向他保證,「像轉刺蛛號這樣質量的飛船,加速的話耗費的能量實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在相對論速度下。可能需要整顆恆星輸出的能量。有人計算過,如果我們要到達恆星,就得要你拇指那麼大的飛船,把虛擬人格下載到晶元上再裝載上去。」
距離點火已不足三分鐘。我看見了隧道盡頭的光亮。轉刺蛛號幾乎已停止回顧過去,在需要讓過去接管的現在數秒間,我幾乎屏住了呼吸。所有數據顯示,目標仍在鎖定範圍內。
「那不是我的錯。」頭一回,在他臉上我看見了恐懼、困惑和頭腦簡單的計算之外的表情。「是你,都是你。你說話總是跑偏,思路也總是跑偏。你總這樣,讓人難受。」他的臉開始變得僵硬,「我根本不需要你醒過來!」他怒吼,「不需要你。我自己能搞好整個建造工程,我跟猩猩說了我能行——」
我的耐心幾乎都要用盡了。「你想說什麼?還是單純來吸二氧化碳的?」
我竭盡全力地學習。我研究光合作用這種把光、氣體和電子轉化為活體組織的鍊金術。我研究打在泡泡膜上的太陽風,計算一種生命形式從以太中過濾出有機物的低水平代謝限度。這東西的思維速度讓我感到無比驚訝:幾乎和轉刺蛛號的飛行速度一樣,比任何哺乳動物神經傳導的速度都要快許多數量級。也許是某種有機超導體,在低溫真空里能夠傳遞阻抗幾乎為零的低溫電子。
任務暫告一段落:又一次建造,又一根標杆,又一段無可挽回的時光,我們卻並未向終點踏進一步。再成功也無關緊要,再用心也無關緊要。「任務完成」這個詞在轉刺蛛號上毫無意義,至多是一個作繭自縛的諷刺。也許某天會遭遇失敗,但絕無終止之期。我們永遠前行,像螞蟻一般爬過宇宙,在身後拖曳出你們該死的超級高速路。
至少這是原因之一。
我還有太多東西要學。
「你是他母親。」猩猩說,它讀過許多關於親緣選擇的著述,只是分辨不清廣義和狹義之間的差別。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籌備期還有一百八十二天。如果現在我們就改航向,只需幾分鐘就能重新定向至新坐標,完全無害。越等下去,角度越難把握,這是自然。」
但是,我只是越發懷疑自己是註定要失敗的,因為我開始認識到,暴力是行星上獨有的現象。
「它沒有手。」迪克斯在模擬池另一頭說話了,這次他並不是輕浮無禮,他只是蠢到家了。我真想給他臉上狠揍一拳。
「也許是我們的數值錯了。」他說,「也許我們犯了個錯誤。」
「是嗎?上次找你的時候,你還在那東西懷裡使勁吃奶呢,死也不肯取消腦皮質鏈接。」
他瞟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急躁,甚至有些惱怒:「你也這樣?」
「所以我們只給他一個小小的腦子,然後整天抱怨他太蠢。」
但是結果仍相當於200億人腦。
「那麼有智能生物擋在我們道上,這又怎麼辦?」
此時,我兒子離開了溫暖的住所,將自己裹上一身甲胄,外出排查隱患。他不是獨自行動,猩猩派了一個無人機陪他去轉刺蛛號船體外部,以防他一腳踏空,掉入繁星閃閃的過往。
日誌上說,那就發生在三次建造工程之前。凱和康妮,他們兩個都出事了。一個氣閘卡住了,而下一個距離太遠,要沿著船體行走很久。他們最終還是進入艙內了,但藍移輻射還是把他們在宇航服里烤透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他們還在呼吸、說話、挪動、哭喊,好像他們依然還是好好的,直到身體內部完全崩潰,鮮血奔涌而出。
「沒什麼東西。」他頓了頓,回想著,「有過幾艘——飛船,好像是。」
後來甚至總是從自己的孩子身邊逃離。
「只要我願意,隨時都可以殺了他。假如你不遷移門的位置,我一定會這麼做。」
我換了話題。「有人說,利他主義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嗎?」
至少我的兒子在這裏,教我。
「也許吧。它是在跟什麼人打招呼。但是太簡單,不足以構成羅塞塔信號。那不是個檔案信息,不能自我解壓。不是邦費羅尼校正,也不是斐波那契數列,甚至不是圓周率。連乘法表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我們沒有停。宇宙中甚至沒有哪種力量能讓我們減速。過去等同於現在,轉刺蛛號在一納秒間躍過了傳送門中心。它那大得無可想象的冰冷黑色內核纏掛上某種遙遠的維度,呼嘯著被拖至此時此地。激活的傳送門在我們身後噴發,綻開碩大無朋的耀目外冠,所有波長都足以誅殺一切生命,我們的頻控信號濾波器一刻也不敢懈怠。
我擠出一個刻薄的微笑。「你不過是按照另一些比你複雜得多的系統發出的指令在行動。」不得不佩服他們,我休眠了那麼久,星起星滅,而那些該死的工程管理員仍在後面操縱一切。
然而,到現在為止,還是什麼都沒出來。
模擬池內的黑暗空間不祥地膨脹著。小小的紅矮星在正中,現在只有拇指指甲蓋那麼大了,光芒逐漸增長:彷彿泥水中一顆奪目耀眼的珍珠。
一個詞閃進了我的腦海:延遲。
「的確。」猩猩回答道。
「但是——」
活人潛望鏡。迪克斯木馬。它又有新戰術了。

猩猩回復道:「朝向DHF428,視界錐的直徑是3.34光秒。」
「你到底需要了解什麼?」猩猩問道,聲音依舊平靜如水。
「那東西在我們前方。」迪克斯喃喃低語,我突然反應過來,頓覺如鯁在喉。
又一次新的建造開始了。
我聳聳肩。「關鍵是,大腦是有規模限制的,但是它很大,它是……」
等你完全理解自己答應了一樁什麼樣的交易之時——十次或者是十五次建造之後,交換之物已經離開了純知識領域,而像腫瘤一般附在了你的骨頭上——你已經成了個可憐蟲。這一切已無法挽回。你把清醒的時間以最優方案壓縮到了最少:剛剛好夠管理建造活動、計劃一下對抗猩猩的最新對策,剛好夠(如果你還有人際接觸的需求)性|愛,如哺乳動物一般相依相偎,共同對抗那無盡的黑暗。然後你急忙回到冰凍槽,把人體的生命期貯藏起來,對抗宇宙的星移斗轉。
「唔,你之前說——」
我的生命必將結束。我不得不作出選擇。
「其實——是他建議的。」
他說不出來了:「呃,只是……只是不可思議。」
當我們的激光擊中它的前緣時,它的請求不再是「停下,停下,停下」。它開始說完全不一樣的話了:深色的連字號從它的皮膚表面掠過,色素細胞彙集成的箭頭似乎指向什麼隱秘的焦點,形狀就彷彿是輪子的輻條指向軸心。圓心遠遠地偏離DHF428明亮的背景,位於右舷外六光秒處。那裡有一個黑影,呈不規則圓形,沿著其中一根輻條緩緩移動,就像一顆珠子順著絲線滑動。這個黑影同樣向右舷移動,滑出島當前顯示圖像的邊緣,又重新出現在相同的初始坐標,周而復始地重複這段旅程。
它是善良的,一定是。時間一小時一小時流逝,我越發確信這一點。它怎麼可能會想到自己有敵人呢?
「——說過我可以回來找你的——」他尖叫著,連滾帶爬地向後躲。
保護我的伴侶?
「沒什麼。」
「猩猩,這些色素的波動,它們運動的速度有多快?」
我想起自己之前對它的稱呼,當時我還不甚了解它。我管它叫肉質氣球、囊腫。現在想起來,這些詞語是在褻瀆它,我不會再用了。
是情人抑或幼子,其實都不重要:他的住所像一個空殼,沒有一點迪克斯的印記,只有那具脫離意識的軀體躺在擬艙之中,思維四處飄蕩,手指隨著感應而抽搐,眼球在緊閉的眼瞼之下跳動。
「能說通。」我低聲道,「如果閃爍的並不是紅矮星的話。」
又是迪克斯的抽風式搖頭。「但這些東西我們是有的!」
「我們對此並不清楚。這就是我的看法。而我們甚至都不嘗試著去了解一下。我們是一群討人厭的修路員;而我們在工程現場的代表只是一群建築用馮氏機,它們被硬生生拉進了科研工作中。我們只能算出一些基本物理參數,但是我們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思考的,不知道它可能有什麼自然防禦措施——」
「我不關心它有沒有威脅!它有生命,它有智能,而把它殺掉不過是為了擴張一個異種帝國——」
他們向我走近了一步。又一步。一隻手抽搐著,從他們的身側抬起來——似乎是要伸過來。那張長得並不勻稱的臉上,有種我辨認不出來的神情。
這是思維一閃而過的速度。
我不會給他們面子,哪怕是說一句否認的話。
確認信號在多功能牆上閃爍,發自轉刺蛛號的一組複雜指令在虛空中舞蹈起來,六個月後會有一百個自我複製機器人在臨時監控網裡跳起華爾茲;再過四個月,我們也許就有事實材料可供辯論了。
「直徑增加到100光秒。」
「我們幾https://read.99csw.com乎錯過了一切。」我告訴他。
「那些色素我們都不陌生,其他部分也可能是。」
熾烈的波陣面將我們逐人黑暗,這種體驗我們已經歷過千次。同往常一樣,到了一定時間,初生的掙扎將會褪去,蟲洞會漸漸溫馴下來。或許我們仍可以靠近,一睹魔法之門中出現某種新的超凡怪物。
我想知道他是何時出生的。我想知道,在喚醒我之前,他是否對我感到好奇。
說老實話,我真不曉得到底是他們哪個在說話,於是我就一併都回答了:「完成任務有不止一種方式,我們的時間相當充足,一個一個全試一遍都來得及。隨時歡迎迪克斯單獨回來。」
「我無法計算其風險。」它也承認道,「我的信息量不足。」
這真讓人不寒而慄。
「你跟其他工程中的其他人一樣。猩猩可以把資料直接傳入大腦,但你們總是想要面對面交談。」
我該把你培養成什麼樣的人呢,迪克斯?怎樣都想不通,連你的肢體語言看起來都像是在培養桶里長大的——可我根本不是你見過的第一個人。你小時候的社交環境應當不錯,都是我認識的人,我信任的人。曾經信任。可你最後怎會投奔敵方陣營呢?他們怎麼可能讓你走岔路呢?
我並沒有吼叫,而是音調冰冷,聲音死氣沉沉。迪克斯差不多已經嚇得縮成一團了。
全是胡扯。
但是,在那個模式中嵌套著另一個模式,在那一閃一爍中另有玄機。想到這個我就心痒痒。
這段時間里還不如去休眠。暫停所有慾望渴求,暫停一切擔憂疑慮,將寶貴的生命留給今後的重要時刻。擺脫這個愚蠢的戰術智能,擺脫這個眼淚汪汪地盯著我看的傢伙——他覺得我像是那種會在一陣煙霧后消失的巫師。他張開嘴想要說話,而我轉過身,迅速投入到深沉的睡眠之中。
沒完沒了的愚蠢遊戲。有時我幾乎忘記了我們究竟為何爭吵。現在看來,在永世面前,它是如此微不足道。
「嗯,它們怎麼了?」
他像是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是想——聊聊。」遲疑了片刻他才開口。
看來飛船的人工智慧「猩猩」還在掌權,它一直在掌權。任務依舊在進行中。

「它是有有機體色素的。它能說話,是智慧生命體!」
「我查過了。猩猩是黑猩猩的略稱,那是一種愚蠢的動物。」
於是「我」就分裂成了「我們」。
而外太空的規則完全不同。大部分空間都很平靜:沒有晝夜交替,沒有季節循環,沒有冰河時期,沒有熱帶地區,既沒有寒暑往來,也沒有平靜與狂暴的交替。到處都有生命的徵兆:隱藏在彗星上,附著在小行星上,瀰漫在直徑數百光年的星雲上。分子云霧中的有機化學物和賜予生命的放射線交相輝映。在紅外線的照射下它們那巨大的塵埃雲翼變得溫暖,濾過堅硬物質,產生了恆星育嬰室。只有那些行星生物,那些在重力井底層困住的難民,才會認為它們是致命的。
我差不多想起來這是什麼感覺了。從前成天都是這樣,那時覺得萬事萬物都是有意義的,那時激|情尚未褪去,怒氣尚未平息。那時的生活尚未變成我們不屑一顧的例行公事。那時永恆武士桑迪·阿祖曼丁還忍不住要對弱智兒童破口大罵。
「猩猩,有沒有可能是觀測網靈敏度太低,無法觀測到波動?」
數千年以來,我頭一次懷念我的腦皮質鏈接。現在我得花費大量時間把鬆散的搜索項目一個個輸入到我腦子裡的鍵盤上,然後得到一個我早已知道的答案。
我到艦橋時,他正一個人待在戰術模擬池那兒,眼裡全是符號和軌道。可能我也從他眼中看見了一點點自己的影子。
「我們正經過處|女座70號b星戈笛洛克斯的軌道,我們避開了所有的行星。我們未發現本地存在任何宇航技術。目前的工程選址符合一切自然保護標準。」
「我知道,」我承認道,「我——我的意思是……」
他望著地板,聳聳肩。
「我會阻止你的。」猩猩語氣溫和。
「如果接收到的信號是以光強度的系統性改變為形式的,那麼——」
「這是個減速弧線。」我告訴他們兩個,「持續減速,一遍又一遍。這就是信息內容。」
他是在一萬多年前出生的。清醒的時間也許是二十年左右。我真好奇他知道多少事情,在這斷斷續續的二十年間他遇見過誰,他認識伊沙梅爾或者康妮嗎?桑切斯有沒有從那次永生中緩過來?
我換了個策略。「那麼考慮一下它的威脅性。」
「我不清楚。」猩猩回答道。
「你根本沒有任何信息。如果它願意,它完全有可能中止我們整個任務。所以也許我們該獲取一些信息。」
「1.4堯克。」迪克斯和猩猩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我不——我是按照——?」
這東西就是猩猩所謂的色素體,但是它們並不是同一時間開合的。膜上較暗的部分呈波浪式運動。
每秒59000千米,猩猩是這麼說的。那麼在0.1秒內,信號沿著那層膜能夠傳多遠呢?這個「我」到底分散到了何種程度呢?
「你把鏈接燒掉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也許這裡在打仗。」我小聲咕噥,「也許在搶地盤,或者只是——家庭內部紛爭。」
我願意奮不顧身潛入數據管道,去看看此時你眼中的世界。可我冒不起這個險,當然;只要調取基礎信號流之外的任何信息,我就會立即暴露目標,而且——
「原來如此。」
他當然沒有告訴我。他只是說:「那顆恆星就在眼前了,在半光年外。猩猩認為它在與我們聯絡。不管怎麼說……」我的——兒子聳聳肩膀。「也不急,反正時間多的是。」
「直徑設定為1000光秒。」我下達指令。
但是,我還是設好了喚醒鬧鐘。
「讓他知道了你會後悔的。」
我攤攤手。「那好吧,它不是一隻黑猩猩。我們之所以那麼叫它,是因為它的神經突觸數目和黑猩猩差不多。」
可能這裏終究不是一個合適的建造點。
光譜測定顯示,其中含有脫鎂葉綠素和真黑素,甚至有一些鉛基凱珀色素存在的跡象,以吸收波長在皮米數量級的X射線。猩猩推測其中存在一種色素體:這種細胞內部帶有極少量等分色素,像碳粉微粒塵埃。這些微粒叢集在一起時,細胞本身仍是透明的;而它們擴散開來,瀰漫整片細胞質時,整個結構就變得黯淡,它後方的電子顯微鏡視野變得黯淡無光。顯而易見,生活在曾經的地球上的某些動物擁有類似的細胞。它們可以改變顏色和花紋,與所處的環境等因素相匹配。
我醒來了,一個人,受夠了身邊被傻瓜圍繞。有規矩,就有風險。你不能一時興起就把別人從冰凍休眠中叫起來——但是,管他呢。我得呼叫增援。
也許也是終結者。
「嗯。」我試著猜測它在這種事情上是否可能撒謊。
至少我們挽救了那座島。我好想再多待一會兒。與真正的外星智能進行第一類接觸期間,我們交流了什麼?交通信號。當島不求我們放它一條生路之時,它又在思考什麼呢?
我的兒子天真地在星空下漂浮,他的命保住了。
他匆匆瞟了我一眼,眼睛睜得大大的,手指抽搐,彷彿觸了電一般。「馮氏機並沒有發現……」
「給我看看。」
我想知道我是否真的在意。
我沒理它,對迪克斯說:「假設那就是個信號。」
怒火突然煙消雲散,我的手垂了下來,埋住了臉。
「會不會是自然現象呢?比如說,某個小黑洞在恆星內部顫動?」

「我們都不檢查日誌。」而今天我查了,所以他們倆都不在了。只有從他們身上預先留下的這些核苷酸備份,被猩猩循環利用,組裝成了我的兒子,這個有先天殘缺、後天培養不當的兒子。
他又是那個彷彿刀下魚肉的驚恐眼神。「不——我不是——」
不可能是我們太熟悉的東西吧。普通基因的組織絕對不可能在那種環境里生存超過兩秒鐘。再說那東西是怎麼給自己上防凍劑的?
「又不是我們的錯,是它擋了道。它又沒有威脅性——」

迪克斯有其他父母,至少有一個父親,他無法從我身上繼承Y染色體。我把焦慮埋在心底,然後查了一下名單,調出基因序列,進行交叉比對。
我強壓下發出輕蔑哼聲的衝動。「如果你真的這麼擔心我們的建設標準的話,猩猩啊,請你說說,對於一個有能力控制恆星輻射的智能體,它有多少潛在風險?」
我搖搖頭。那信號所包含的信息遠非猩猩可以想象。猩猩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事就是這個孩子開始聽從它的命令,開始把它當做與他同樣的人,甚至——但願不會如此——把它當成導師。
迪克斯。
這一千光年的路上,只有我們兩個溫血動物了,我感到很孤獨。
我很好奇,你們是否會注意到我們留在身後的屍體。
頭一回,他無話可說了。
可我相信那座島,因為沒有人逼我相信,我也不需要信得全心全意:它赫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其存在是一種經驗事實,雖然我永遠無法得知它的所思所想,無法得知其起源和演化的細節。但是我能看見它:龐大無比,令人嘆為觀止。它如此迥異於人類,只能比人類更優越,優於我們可能變成的任何形態。
然而,它的確是智能信號。
「那是光合作用。」我告訴他。
「你不能未經允許就闖進別人家裡!」
「我們好像錯過了什麼。」迪克斯說。
回到床上前我調出了最新發現,然而答案沒有改變多少。那東西上面已經滿是窟窿了。宇宙各處都有彗星、小行星和原行星殘渣自各個方向橫衝直撞,自然也穿透了這個生物體。紅外線探測到它邊緣各處都有彌散的孔洞,氣體從中緩慢逸出,從內部柔軟的霧狀空間向稍硬的外殼滲流。即使我們急速撕裂它思維器官的正中,也很難想象如此龐大的生物會感受到一絲刺痛。以現有速度計算,我們將會毫無阻礙地穿過這張一毫米厚的軟弱無力的大膜。
「你看看神經突觸的估算數目!那玩意的處理能力比把我們送上太空的整個文明還要大許多數量級。你覺得一個那麼聰明、能活那麼久的東西,它就沒有保護自己的法子?我們現在假設它是請求我們把傳送門挪開。如果那不是請求呢?如果那不過是賞給我們一個後退的機會,否則它就要自己動手了呢?」
「怎麼回事,計算錯了。」迪克斯低語,「遷得不夠遠。」
這一段信號全然不像我們這三十億千米以來遵循的交通燈那般穩健,它幾乎是隨機的,臨時發揮,陣腳大亂,像是某物在遭到出其不意的襲擊、只剩幾秒鐘應對的情形下發出的驚恐呼喊。雖然我從未見過這種點與旋渦的模式,但我立刻理解了它的實際內容。
他的嗓子啞了,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你說過我可以回來找你的,如果我把自己的鏈接燒掉……」
該死,他的鏈接還處於激活狀態,他還在線上。
我本不該在這兒的。我不是剛剛為自己的私人領域受到侵犯而大發一通脾氣嗎?(剛剛,十二光日前。一切都是相對的。)不過,迪克斯這裏並沒有什麼可供泄露的隱私:牆上沒有裝修,沒有藝術品或是個人愛好品。每個房間標配的性玩具躺在架子上,沒有使用過的痕迹;要不是最近見識了他的男性雄風,我一定會以為他已滅絕人慾。
「不,是你不可能知道,因為你他媽的智障!任何一個正常的穴居人都能在一秒鐘想明白,就你——」
還有,看看你的樣子。你的手指、你的眼睛——就像一隻夢見老鼠和蘋果派的貓。就像曾經的我,成天回想著地球上早已消失的海洋和山巔。那時的我還不明白,活在過去無異於死在當下。就比特率來看,這幾乎算不上一個測試模式;但從身體來看,你卻沉浸在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那台機器耍了什麼花招,竟讓你把這樣一碗稀粥當作大餐?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他很緊張,我搖搖頭,伸開手。「沒事了。沒事了。」我靠在牆上,慢慢蹲下來,和他坐在一起。

反正不是我的問題。
從圖書室出來后,我們在飛船腹部中軸的社交室稍作休息。我已經打定主意,從首要原則開始。迪克斯看著我,眼神里混雜著迷惑和懷疑。得是多愚蠢的人才會否定我的說法。
「你想聊什麼?」
我哼了一聲:「你對人類了解有多少?」
它怎麼會這樣做?當視覺、味覺、聽覺多方面感官受到刺|激的時候,數據才能被理解得更透徹;我們大腦的構造能辨識類目繁多的展示九_九_藏_書方法,而不只是曲線圖和散點圖。最枯燥的技術簡報也比這個吸引人注意。既然能繪出油畫或全息圖,為什麼卻決定用簡筆畫?
所謂「我」,僅僅存在於0.1秒之內信號能聯絡到的所有部分。如果搞得太分散——好比如果有人把你的腦子從中間一分為二,把胼胝體切斷,那麼兩半腦交流時就要經過相當長的距離;當神經構造的分散程度越過了某個關鍵點,信號從A到B要經過太長的距離,系統就會發生散屑現象。於是兩半腦就變成了不同的兩個人,他們有不同的口味,不同的行事日程,不同的自我意識。
「那是……嗯……」
他向後退了退,結結巴巴地說:「我想要,是想要——」

「你他媽就是一隻三葉蟲。之前他們在蘇醒期時,你見過那門裡出來了什麼東西嗎?」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才怪,但我並不感到意外,內心深處並不震驚。只是——查過幾次之後,再不敢看。
「馮氏機在行駛過程中弄破了大膜,」猩猩指出,「它可能感覺到了。它有感光色素,它大概能看見。」
從我最後一次使用房間內的聲波接收器到此刻,不知多少時間過去,多少星球誕生又滅亡。「猩猩。」
「大概看得比我們還清楚。」我說。即使是像針孔相機那麼簡單的設備,如果你把一大堆分散安裝在三千萬平方千米的範圍內,出來的解析度也是會相當高的。
我把嘴一噘。「你的意思是,那紅矮星正在和我們打招呼。」
我了解演化,也懂得工程。我知道你們已經改變了多少。我目睹那些傳送門中誕生了神明,誕生了魔鬼,誕生了我們無法理解的生物,我不敢相信他們曾經是人類。異星搭車客,或許是沿著我們留在身後的軌跡來的。還有異星征服者。
達爾文的理論在這裡是抽象的、無關緊要的奇聞。我們曾學過的關於生命構造的所有知識被這個島完全推翻了。它利用太陽能,完美適應環境,幾乎永生,不需要任何生存競爭:哪兒來的捕食者、競爭者和寄生者呢?環繞DHF428的所有生命不過是一個巨大的連續體,是一種宏大的共生形式。自然在此不再是尖牙和利爪的血紅;在這裏,自然是相互扶持。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可是——
但我不需要安慰。我真傻,竟讓自己相信世間存在與世無爭的生命,存在純潔無罪的意識體。那段短暫的時間里,我曾堅定地夢想這一世界中的所有生命都是無私的,無意于掌控他物,沒有龍爭虎鬥,不以弱肉強食為存活的律條。是我神化了未能理解的事物,到最後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我們很聰明,所以並沒有冒險在這期間交談。沒有什麼加密戰略,沒有長途情書,沒有那些展示早就被紅移拋在身後的古老景象的閑聊明信片。我們把一切都保存在腦子裡,讓敵人永遠也找不到。大家遵循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除非面對面交談,否則什麼也不說。
那生命如垂簾一般將恆星同我們隔開,它脆弱而不朽,陌生得難以想象。它存在著,僅僅是這一超然的事實,就令我等種族所成就的一切卑微如渣滓。我向來不信神,不信普世的善或絕對的惡,只相信有些做法行得通,有些行不通。除此之外,一切皆是煙霧,是鏡子,是虛幻,是用來擺布我這樣的無能小卒的障眼法。
他的眼睛瞪大了。有那麼片刻,他似乎很驚恐不安,但很快就過去了,他又開始怪怪地搖起頭來。「那不會耗費太多的資源嗎?這些資源是要用在建造上的。」
他彷彿從未離開過。我爬進艦橋,他依然在那兒,盯著戰術模擬池看。DHF428充滿了整個模擬池,一顆腫大的紅球,讓我兒子的那張臉看上去就像是一張魔鬼面具。
「十個月後叫醒我,」我說,「我要回去休息了。」
但是當然,如果我把這些話說出來,那麼島的存活率肯定就要從很低降到零了。我抓住了剩下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許我們到手的數據已經足夠了。如果不能再獲得更多信息,也許該開始分析資料了。
不過,我要是下不去手,就一定能把他養好。
但是,你們為何要拋棄我們?
借口輔助我的研究工作,它試圖解構整個島,將它大卸八塊,然後強行將之與那些地球上的噁心範例做對照。它告訴我,地球上的細菌能在一百五十萬拉德的輻射量中生長,在高真空中歡笑。它為我展示了幾乎殺不死的小小的水熊蟲,它們能在接近絕對零度的環境里捲曲小睡,在深海和深空中一樣怡然自得。只要有時間、有機會,一離開行星,誰知道這些可愛的無脊椎小玩意能走多遠?它們能躲過母星的劫難,然後聚在一起,去外星殖民發展嗎?
「標出時間序列。」一跟猩猩說話我就略微提高了音調,這習慣我怎麼也改不掉了。人工智慧順從地(順從,這個詞真是讓人好笑又笑不出來)刪除了期間的空間空缺,重新排序為:
「水星質量的一半。」猩猩及時提醒。
「你愛他。」
顯然他沒聽懂。我決定再陪他聊一會兒。「看上去我們正和一個——島在交談。它直徑差不多有6000千米,那是能思考的部分。周圍包裹的膜要空得多。我的意思是說,它是活的,整體進行光合作用,或者類似的活動。我猜,它還能吃東西。但是不確定。」
我不知道該作何感想。這已經不僅僅是異族生物了。
「分子云霧。」迪克斯說,「有機化合物到處都是。此外,它的物質主要集中在外殼內部。」
「但我是你的兒子。」他們一起說。
「真是瘋了。」迪克斯嘶聲對我說道,「你瘋了。你是壞蛋。」
規矩就是規矩。
我產生了一種幾欲作嘔的感覺。「將視野直徑設定為500光秒。偽色合成圖波長峰值設定在近紅外波長。」
虛度了數十萬年的光陰之後,我終於完成了一件有價值的事情。
我真想知道,但我不會問。規矩擺在那裡。
「信號……」他先是一臉的迷惑,然後含混不清的表情終止在了某處,「……回復?」
「只要知道凱沒事,康妮也很好,我就會很高興,即使那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即使這需要我做出犧牲,即使我再沒有機會見到他倆。只要知道他們沒事,付出任何代價都值得。」
「你怎麼起來了?」我對他吼道,「我們不是下兩個月都不上線的嗎?」
「出了什麼狀況?」我問他。
我盡量保持聲音平靜。「也許它根本不需要手。」
「你以為我搞不清楚嗎?你在準備走下一步新招。之前的守衛讓你心力交瘁,所以你要從零開始,培養不記得歷史的新人,那些被你簡單化的新一輩。」
「也許這已經不是它見過的第一座傳送門了。」迪克斯說,「也許這兒還有另一扇門?」
「但是那閃爍——」他咂咂嘴,「你看得見它在閃——等一下,你是說馮氏機後面有東西?就在,馮氏機與我們之間?」
這肉體巨大無比,這肉體不可思議。但是這靈魂,這靈魂——
他只是盯著我看。
「人類帝國。我們的帝國。」迪克斯的手突然停止了抽搐,像石頭一樣平靜。
「然後你那位猩猩就把我們的生命維持系統給關掉了。」
到底是誰把他養大的?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為什麼要叫他『猩猩』?」
迪克斯盯著我,彷彿我剛剛念動了某個神秘的魔咒。
迪克斯點點頭。「暫時只有兩個。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再喚醒一些人,但是……」聲音低下來了。
「好,那咱們就保守一些。就算是平均厚度一毫米,假設為標準溫度和壓力下水的密度。那麼這東西的質量得有多大?」
我拐過轉角,和迪克斯撞了個滿懷,他正像個木頭人一樣立在我的客廳里。我嚇得幾乎跳起來一米多高。
他的雙眼瞬間一片茫然,再轉為惶恐,我知道他是想用鏈接上網查詢定義,但是回復卻是空白的。那麼的確就是我們兩個了。「利他主義。」我解釋道,「就是無私。犧牲自己去幫助別人。」他好像是聽懂了。「而有人說,所有無私行為都有目的,想要操控他人、為了親緣選擇、互惠主義,或是其他什麼。但他們是錯的。我可以——」
我們吼了回去,沒有理由不這麼干。現在我們又去休眠了,為此熬夜又有什麼意義呢?不管這個巨大的實體是否真的具有智能,我們的信號回聲至少要在一千萬正秒之後才能到達。然後再隔七百萬正秒,我們才有可能接收到它的任何回復,這還是最樂觀的估計。
我把聲音放友善了一些,溫和地說:「你知道,你也能做到的。燒掉你的鏈接。以後,你要是想來的話,我會允許你過來的。就是聊聊而已。但別把你腦子裡的那東西一塊帶上。」
「假設。用用你的想象力。」
一路上即便遇到奇點也要將之馴服,繼續前進。要勸他們改航向實非易事。
我們當時火爆極了。現在這艘飛船還有一些被燒焦的區域無法居住。我記起來這種感覺了。
一切的循環往複都已在我們身後煙消雲散。雜交體、後人類、永生體、神明和精神緊張的穴居人,被困在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魔法戰車中——他們中沒有一個拿激光通訊器對著我們的方向,然後說「嘿,你們怎麼樣?」或是「猜猜如何?我們治好了大馬士革病!」甚至一句「多謝,夥計,好好乾!」都沒有。
它真的是在眨眼。D H F428的表面並不是同時變暗的,而是類似日食。彷彿一片碩大的眼瞼從右邊向左邊合上,蓋住了紅矮星的表面。
「那個序列!」恐懼使他的聲音變了調。他的身子搖來晃去,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又從右腳移到左腳。
200億。
猩猩緘口不言。無人機數據流顯示,迪克斯正攀登過一片由玄武岩和金屬基體複合材料組成的凌亂地表。
他看上去依舊悶悶不樂——「但是,猩猩他說那序列里其實沒有真的信息,對吧?」我先前的滿腹疑慮又被這個稱謂勾了起來:他。
成本效益問題,太簡單了,猩猩瞬間就能解決。可它仍舊什麼都沒說,沉默在房間里蔓延。我敢打賭,它在打別的算盤,尋找突破口。它在質疑眼前這段劇情的基本前提,想確定我說的話是否發自肺腑,想知道它從書本上了解的關於母愛的信息是否真的這麼離譜。或許它正大力鑽研歷史上的血親殘殺率,尋找漏洞。漏洞倒是有,至少我知道一個,可猩猩畢竟不是我,它的系統簡單得多,自然看不|穿我的心思,這給了我迴旋的餘地。
「迪克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回到正題,「看,這不是你的錯。你一直是從一個僵化死板的傻瓜那裡獲取信息的。我們這麼做不是為了人類,也不是為了地球。地球早就沒了,你不明白嗎?我們離開地球十億年後,太陽輻射已經把它烤焦了。不管我們在為誰工作,對方甚至都不願意跟我們說句話。」
逼近目標。
層層疊疊的十字標線出現在我眼前,圍繞目標靶心無盡地縮小定位,令人眩暈。此時離點火雖然僅余幾分鐘,但由於相距太遠,即將完工的傳送門仍不可見。肉眼無法捕捉到目標實際所在地,我們穿針引線的速度太快,到時,不等我們反應過來,門已被拋在身後。
「要我說,不是隨機信號。」
「因為你永遠無法預測一個比你複雜的系統的反應。另一方面,如果你想要一個項目能夠在你離開后不偏離正軌,你就不能把它交給一個註定會發展出自主謀划之力的一方來控制。」敬愛的主啊,該有人給他講過阿什比定律啊。
「從我房間里滾出去。」
我點點頭。「馮氏機。」
「島表面積是2800萬平方千米?膜的總表面積有7萬兆平方千米,而島恰好在我們和DHF428之間,那就是500億分之一的概率了。」
「隨時恭候吩咐,森迪。」語氣流暢、隨意而親切。這個資深心理變態早已輕車熟路。
我想問它,想在致命的時間滯差稍減時便喚醒自己,想生造某種混合語言,讓它能囊括一個比整個人類更恢宏的心智所知的事實與理念。多麼幼稚的幻想。島的存在遠遠超越了塑造我肉身的荒唐的達爾文天擇進程。這裏不可能有思想的交匯,亦沒有心靈的交融。
如果島真有能力保護自己,我也絕對沒看出來。
我敗了,嘆了口氣,鑽進一個舒服的擬艙。「我不read.99csw•com過想重新檢查一下初級的數據。」我暗示自己想獨處,他應該聽得懂。
「我們有半光年呢。」我指出,「為什麼那麼急?」
「但是——老天啊,那要有多厚啊?」
「那就想象他們……」
「然後呢?」
缺少暴力的島比行星的壽命更長。沒有技術的一葉障目,島比所謂文明更智慧。它的智能程度不可估量,而且——
「我們不能那麼做。」猩猩說話了,「我們會錯過大門,錯過整整二百萬千米。」
「我還不清楚。」
我閉上了眼睛。「你怎麼這麼聰明,能心算出這麼大的數字,而且一位不錯?你又怎麼這麼笨,把這麼顯而易見的結論完全忽略?」
等一下——
我兒真是個白痴。
「不會超過兩毫米,可能更薄。」
「外星生物的問題。」迪克斯說。
養這孩子的傢伙養得的確不太成功。倒不是我有意責怪,在建造期間養著一個孩子不可能有多輕鬆,而且我們誰也沒有學過當父母。即使有機器人幫你換尿布,有虛擬實境幫你應付信息轉儲,但是與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交流也絕不可能是件樂事。要是我的話,早把這小渾蛋丟在氣閘外面了。
「他就是你那天殺的爸爸!你知道,你當時就在那裡!他就死在你面前,而你根本沒告訴我!」
「我已經將智能異星生物存在的可能性考慮在內了。」
····· · · · · · ·
我掃視資料庫,試圖去感受一個平鋪了3000萬平方千米的心智:相當於2000萬億個人類大腦。
現在他臉上又是一種別樣的皺眉表情。「為什麼要叫猩猩?」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馮氏無人機已按時出發。」恰巧,一簇紫羅蘭色的光點在模擬池裡閃了起來,距離我們五萬億千米。「它們大部分還在吸收塵埃,但是很幸運,一些體積較大的小行星和精鍊廠早就完工上線了。最初部件已經成型了。但是猩猩發現那顆恆星的輻射有些波動——主要是紅外範圍的,但已經擴展到了可見光波長範圍了。」模擬池閃起來:紅矮星的輻射開始進入播放狀態。
「瞧瞧你把他養成了什麼樣,隨口說出的都是條件語句『如果/那麼』。他在數字密集運算和循環語句方面堪稱無敵,可就是不會思考,無法完成最簡單的直覺思維跳躍。你就像一頭——」我記起一則地球上的傳說,在從前,閱讀並不算可恥地浪費生命——「一頭養育人類小孩的狼,能教他四肢著地移動,教他群體規則,可是沒法教他直立行走,教他說話,教他做人。因為你他媽蠢到家了,猩猩,而且到現在才終於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把他丟給我,以為我能夠幫你改造他。」
「什麼情況,跟我說說看。」我說道。
我是說過,但是在那兒,不是在這兒。這是我的地盤,我的私人空間。門上沒有安裝鎖,是因為有安全協議,我並不是敞開大門歡迎你進來打埋伏,還立在那兒像個倒霉的傢具似的。
「我們試過。」我說。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說,儘管我已經在船員名單上查到了他的名字。我們還沒怎麼相互介紹過,而我已經在對他說謊了。
「我是壞蛋!」我似乎在遠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頭昏腦漲的,接近歇斯底里。
「這麼說來,你不檢查日誌。」迪克斯緩緩說道。血沫從他的下嘴唇上冒了出來,而他似乎沒有發現。
「還在我們前面!快看恆星!」

噢,它足夠聰明,能在群星間引導我們,能在一眨眼間計算出六位的質數,甚至可以在船員們偏離任務目標太遠的時候來點野蠻的即興反應。
「和我們不一樣。黑猩猩甚至都不會說話。但是咱們的猩猩能說話,比那些傢伙們要聰明得多。那個名字——其實是一種侮辱。」
我的手很疼。我看著手,有些驚訝:我的拳頭攥得太緊,指甲已經扎進了手掌里。重新把手伸展開來可真費了不少勁。
沒錯,有規矩的約束。在漫長的死夜裡,存在敵人監視的威脅,還可能有其他損失。但這一次史無前例。肯定有人留下了線索,將提示暗藏在隱喻之中,手法極為微妙,以防被呆板的猩猩輕易解出……
於是,我清洗了臭烘烘的頭髮,走進轉刺蛛號安靜宏偉的過道。果然,對方就在暗中等著,當我走近時他們點亮了燈,我走過後又關上了燈——但依然沒有打破沉默。
「好的,首先,那不是什麼『可能性』。那東西他娘的就在那裡。而我們目前的航線就是要從它身上碾過去。」
我畢竟還是猜對了一件事,那座渾蛋島的確是智慧生物,它觀察到我們的到來,搞清了怎麼和我們對話,然後把我們用作武器,把自己滅頂之災轉變成了一個……
「我以為你早知道了!」他哭喊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切回對猩猩的通訊頻道。「轉刺蛛號前視鏡的視野目前如何?」
「可你養不了人類的孩子,僅憑一己之力做不到。」我知道它嘗試過,因為人員名單上到處找不到迪克斯的記錄,而他在十幾歲時卻憑空出現,從未有人過問,因為誰都沒有……
「你欠我人情。」猩猩答道,「以後再還。」
迪克斯的臉立馬變得比我的襯褲還要白。
「你欠我的。」最後,它如此說。
然而信號依舊繼續。停下。停下。停下。
迪克斯腦袋微微晃了一下,不太像是點頭。
「怎麼推斷出來的?」
「但那樣很慢。」迪克斯抱怨道。
剛剛解凍,我還是很虛弱。「發現什——」
「你無法終結這項任務。」它的聲音幾近溫柔,「你以前就試過。」
小盆 譯
「我讓猩猩在你起來的時候也叫醒我。」
「你說什麼?」
「還是看信號吧。」我對他說。
不僅如此,你們還是我們的孩子。不管你們變成了什麼樣子,你們曾經就是這樣的,像我一樣。我曾經信任你們。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這項崇高的使命。
但是終於,他靈光閃現了:「那兒,呃,有不止一個島?哦!是有很多個島!」
「如果再厚一點的話,它就在可見光範圍內顯得更清楚了。馮氏機撞上它時,很可能會產生一些可以檢測到的效應。」
還有兩分鐘。
「但是想象一下,你沒法替換任何質量。沒有蟲洞,沒有希格斯通道,沒有什麼能讓你利用的引力場。你的重心就在……嗯,你的重心上。」
「那就是說,那裡有膜——生物組織膜環繞著那顆恆星。」我試著讓自己的思維集中在這個概念上,「啊,一個肉質氣球,包著這整個倒霉的恆星。」

迪克斯好像很生氣,但毫無疑問,憤怒之下掩藏的是驚訝。他不明白這一點,他一點兒都不明白。
「所以他們給他做了『腦葉切斷術』,讓他變成傻子嘍。」過了一會兒,迪克斯說道。
不過僅有左邊的顯示圖像在閃爍。右邊的DH F428穩定得彷彿標準燭光一樣。
模擬池從中央一分為二。複製出的一組紅矮星在我眼前燃燒起來,兩顆都有我拳頭的兩倍大小。左邊是從轉刺蛛號飛船觀察到的視角:DHF428閃爍依舊,大概在過去的十個月里一直在閃爍。右邊是複眼合成圖像:無數以精確間距排列好的馮氏機建造出的干涉量度觀測網,它們的基本眼視差疊加起來,組成一幅高解析度的圖像。兩邊的對比度都已經調整到了適宜肉眼直接觀察紅矮星閃爍的狀態。
他的腳開始在甲板上焦躁地跺了起來。
我擠出來一個微笑。「不過是一種——文化傳統。我們可以聊很多東西,這能幫助我們重新熟絡起來。我已經掉線很久了。」
這傢伙是船員之一。未來必然有一天,我將仰賴他而生存。
我們在那坐了好一會兒。
我差點破口狂笑。「什麼?」
「不——我不是——就是我。」迪克斯結結巴巴道,「說話的是我。」
已經有上千年沒有開口了,我的聲音聽著像悄聲細語:「你是誰?」我知道我不該這麼問。這不像是轉刺蛛號飛船上的人醒來后問的第一個問題。
「你別自我陶醉了。」我說。
我換了一個姿勢轉頭看向他,擬艙調整的形狀以適應我。「你有什麼想法?」
也許對你而言那無關緊要。永生不死對你們而言一定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儘管我已經活得夠長的了,但還是沒法想象。我擁有的不過是一段段的時間:兩百年,或者三百年,對於宇宙的生命周期不過是一瞬。如果把我的生命切分得足夠細,我能經歷時間長河中的任意一點,甚至跨越千萬年——但我永遠也沒法見證一切,哪怕只是永世的一個小碎片。
我不再演下去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猩猩?你覺得你可以讓這個傀儡娃娃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潛入我家裡?」
「我——我——」
「那就等於是假定它的——細胞——和我們的細胞差不多。」
「呵,我見過的遠遠不止於此。相信我,即使那些東西算是人類,也是過渡期的人類。」
「你以前從沒碰見過其他建造隊伍?」
當然了,不管這玩意的神經是什麼材料的,都比不上我們的神經結構那麼緊密;畢竟,我們能看到它們後面的東西。按照最保守的方式計算,就算它只有人類大腦千分之一的運算能力。那就是——

彼得·瓦茨生於加拿大亞伯達省卡爾加里,這位科幻作家的主業是研究海洋哺乳動物,其作品以科學實在論及對人類前景的悲觀論調而著稱。

瓦茨最早的短篇作品發表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其首部長篇《海星》於1999年問世,隨即被《紐約時報》列入矚目好書,之後又相繼出版了三部別傳式續集。但真正為他在當今科幻界贏得最具創新作家之名的,是出版於2006年的《盲視》,據他自述為「關於第一類接觸的文學性小說,在太空吸血鬼身上探尋意識的本質及其演化意義」。

榮獲2010年雨果獎最佳中短篇獎的《島》,是瓦茨迄今最具表現力與感染力的作品之一。我們期待他再創佳作。

「發現什麼了嗎?」
而我們終於放棄了,又經過了多少永世,我也記不得了。
只要想象我只是在最近的五次建造中都沒有見到她,而他自從人馬座后就再沒輪過崗。他們不過是進入休眠了,也許要等到下次再見了。
那麼,在我們以0.2倍光速擊穿它時,將會發生什麼?
「其實簡單得很。只要遷移選址,我們雙方的需求就都滿足了。或者你也可以考慮一下,你需要借用我的母性呵護,我則賭咒要擰斷那小雜種的脖子,你可以想辦法調和這個矛盾。我們面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猩猩。你會發現,我可沒有凱和康妮那麼容易被幹掉。」
我同樣見過那些傳送門變得漆黑黯淡,變得空空如也,直到它們從視線中漸漸消失。我們推斷,在那些衰退時代和黑暗時代里,輝煌的文明被付之一炬,而另一些文明則從其灰燼中崛起。後來,有些時候,從門裡出來的東西看起來有一點兒像我們曾經建造的那些飛船。它們通過各種方式交流——無線電、激光、中微子通信——有些時候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像我們的聲音。我們一度希望他們確實與我們很相似,希望輪迴又轉到了起點的位置,出現了我們可以與之交流的生物。我們曾多少次試圖打破彼此之間的堅冰,我已記不得了。
我沒有說話,迪克斯以為我健忘了。「它太簡單了,記得嗎?只是簡單的光點序列。」
這些坐標精確地顯示出當前彈道軌道四個月後將會打擊到的位置。大概只有上帝把眼睛眯起來,才能看見另一側建造工地上的微型無人機與橫樑,巨大的曲面霍金環部件已經逐漸成形。
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時間,一切都還沒變得很糟,我們有官方許可,可以對這些參數重新編程。當時我們尚未發現,管理員早就預料到了很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人工智慧將會叛亂。
清醒的感覺。
這話與其說是比喻,不如說是事實陳述:數據線連入他的大腦,就像信息寄生蟲通過老式光纖取食,因為無線鏈接現在已經被熔毀了。或者是強制餵食,我想,毒藥流進https://read•99csw.com迪克斯的腦袋,只進不出。
「我們當然有。但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們是不知道的。」
他根本不明白。為什麼他不明白?
「沒有。」我們在任何時代都是孤獨的。我們只是逃離。
「那麼,偶爾做一回活人怎麼樣?跟別人關係處好一點不行嗎?下次你去艙外活動的時候,別人沒準能替你撿回一條小命呢,這個理由夠了嗎?明說吧:我信任你的程度只相當於信任那台戰術模擬池。我連現在自己到底在跟誰說話都不知道。」
我也和他一起站到了模擬池邊。池內懸浮著半透明的雲幕,好像色彩編碼的、凍結的煙霧。我們就在分子塵霧的邊緣。有大量溫暖、半有機的原材料:甲醛、乙二醇,各種常見的益生物質。這是個有利於快速建造的好位置。一顆紅矮星正在池中央散發著暗淡的光。猩猩把它命名為DHF428,不過這命名的規則我也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合上眼睛。這比我想象中要難得多了。
蒼蠅拍。我想這個說法恰如其分。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攤牌。
「你是什麼意思?」
如果這傢伙真的能思考,那就會有邏輯門,神經突觸——必然會有某種網路。如果網路足夠大,其中必會產生「我」。就像我自己,就像迪克斯,就像猩猩。(在從前一團混亂的日子里,我自學了這方面知識。知己知彼。)
也許有人嘗試過。
說起來並沒有什麼證據。我們設置了絆網和指示物,以便在遭到侵入后得到提醒,但是它們沒有任何被移動過的跡象。當然這並不能說明什麼。猩猩也許很蠢,但是同樣很狡猾,而一百萬年足夠長了,足夠長到讓它反反覆復用蠻力試驗所有的可能性:把每一粒塵埃都歸檔,對你干一些齷齪至極的勾當,最後再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
那個奇怪的傢伙。我不是說任何在轉刺蛛號上出生、成長的孩子都能成為心理健康的典範,可是迪克斯甚至連自己站在哪一邊都不知道。他好像甚至不知道自己必須選擇一方。他好像讀過最初的任務報告之後就對這張老舊的紙上的字深信不疑:哺乳動物和機械,永世合作,探索宇宙!強強聯合!堅不可摧!開疆拓土!
「對。」
數據回來了。「猩猩,我需要峰值在335納米、500納米和800納米波長的偽色合成圖。」
身後的D H F428開始紅移。我們製造的取像無人機在後視景象中閃爍。傳送門穩定下來,蟲洞接通,金屬巨嘴吹出一顆由光與時空組成的虹彩泡泡。我們一路回望,直到超過瑞利衍射極限,超過了視野所及的範圍。

「這說不通啊。」我的兒子抱怨道。
猩猩對這條規律的重視似乎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就記在日誌里。」他抽泣著,「一直都在。沒人把它藏起來,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還是沒跟他講明白,他似乎有點緊張兮兮的。我發現他經常這副樣子。
凱和康妮。那麼,有一對不可控制的糾纏數據集。在事故發生之前,在情況簡化之前。
好吧,我兒其實是個白痴天才。
「收到一個陌生信號。」迪克斯報告。沒錯,模擬池中心的恆星再度閃爍起來。我的心揪了起來,天使終究對我們說話了嗎?也許是一句謝謝?告知如何對抗熱寂?

「繼續講。」
「我需要時間。」我說。
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裏。猩猩不知道,因為我們早在十億年前就燒掉了它的窺視眼;而我兒子不知道我在此處,因為——唔,因為對於此時的他而言,沒有「此處」。
「是嗎?那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為什麼不幹脆放棄?」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為什麼要進行簡化?為了減少變數集合,為了掌控不可控之物。
但我們可不是什麼操蛋的貨物崇拜者。我們其實是你們那天殺的帝國的支柱。要是沒有我們,你們甚至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兒。
「但是猩猩不會變。它遵循的規則都是百億年前的了,它一點該死的想象力也沒有——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人們不知道在漫長的時間里,如何使任務穩定地繼續。他們希望任務始終在正軌上,於是就造了個不會脫軌的東西來維持;但是他們也知道事物都是會改變的,所以才有我們,迪克斯。猩猩無法解決的問題,要靠我們來解決。」
各項儀器報告,目標已精準鎖定。猩猩也告訴了我同樣的信息。轉刺蛛號往前躍出,魔法般地挪移開自身形體,穿過無盡虛空。
「沒有證據表明存在任何威脅。」
現在我心裏好受些了。
猩猩從來沒有如此膽大,敢在我們已經起來活動的時候實施滲透。通常它會等著,在我們休眠時闖進我們的地盤。我想象,有從未被人類肉眼看到過的特製無人機,在兩次建造之間的漫長而黑暗的時期,它們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我似乎看到它們在抽屜里嗅著,在鏡子後面窺視,對著艙壁發射X射線和超聲波,無比耐心地搜索轉刺蛛號上的每個「墓穴」,一毫米一毫米地,尋找在此期間我們彼此間可能發送的任何秘密信息。
我的兒子正試著安慰我。
「為什麼不把他造得再聰明點兒?」
如果我們最完美的基因都已衰敗成了這個樣子,那我們已經航行到什麼地方了?時間到底過去多久了?我又已經休眠多久了?
「真美啊。」我的兒子敬畏地喃喃道。
「給我前方的反饋。」我下指令。
「什麼?」
災難級的控制系統故障,猩猩及其備份掉線,所有維修任務突然壓在了血肉之軀的肩膀上——也許這場景不過是一次演習,也許這種情況只是一次綵排,真正的危機永遠不會發生。但放到宇宙壽命的時間長河中,即使最小的概率也接近必然,因此我們做足樣子,好好操練。我們屏住呼吸,迅速逃出。時間緊迫,我們甚至全副武裝,迅速移動,快得足以讓藍移背景輻射在幾小時內把我們烤焦。
你竟然會這麼想?我思忖,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座島了?隨後我明白了,他壓根不關心那座島。他的冷漠絲毫不亞於從前。他突然冒出的這些樂觀假設,並非為了他自己。
「想說話,那就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說。到艦橋上去,或者公共休息室,要不然——再進一步,直接跟我呼叫通訊。」
「你這小王八蛋,為什麼不告訴我?猩猩教你撒的謊,是不是?你是不是——」
我不在的時候,有的東西已經變了。也許是鬥爭進入了新階段,又開始變得激烈。那個神經緊張的孩子由於某種原因而沒有介入鬥爭。我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確實如此。」猩猩表示同意。
我看了看四周。「就咱們兩個?」
但是,眼下,眼下,我生出了求知慾。那生物在呼喊,橫跨那道深淵,它大得像月亮一般,寬得如同太陽系,但又脆弱如同蟲子的翅膀:我願意花費我的生命搞清它的秘密。它是如何運行的?在那種接近絕對零度的地方,它是怎麼活下來的?更別提它怎麼思考了,它一定有無比龐大、深不可測的智能,才能看見半光年外向它靠近的我們。它能推斷出我們眼睛的本質、儀器的屬性,然後發送一條我們可以收到的信息——更別說是我們可以理解的了。
唯有一個事實引人注目:它待在一個直徑1.4天文單位的氣體泡泡中央。而且,泡泡既沒有變小,也沒有彌散開來或者逐漸淡化到周圍的宇宙空間去。沒有,除非是顯示出了什麼嚴重錯誤,這個球狀小型星雲擴展到直徑350光秒后就停住了,它的邊界遠比自然狀態下要清晰銳利得多。
「當然,」猩猩回答,「多久都可以,不著急。」
「這麼久了。」我終於開口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
但我尚未準備好去接受神的存在。
「我就是人。」
「夠遠了。」我說。那是按照星島的指示移動的,不差分毫。
也就是說,假如我們的航線修正值偏離哪怕一根髮絲之微——十億千米長的曲道,假如偏移了最多一千米的距離——不等我們反應過來,我們就會送命。
「你怎麼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移開那扇門。移開整個該死的建造工地。移開精鍊廠、製造廠,移開那些該死的石頭。如果我們現在就下指令的話,每秒鐘幾百米的速度就足夠了。我們甚至不用中止工程,移動過程中建造可以繼續。」
「怎麼了?」
好吧,就算它只有人類萬分之一的神經突觸密度,那麼還是——
信息傳輸速率太低了,還不夠顯示高清圖像,更別提觸覺和嗅覺。你身居之處頂多是個線框組成的世界。
萬歲!
「那不是干擾,」猩猩回復道,「是星際塵埃和分子塵霧。」
「大概是每秒59000千米。」
他一陣驚慌失措,讓我始料未及的是,那張臉讓我很心疼。「不行。」他懇求道,「那我該怎麼學習,那我該怎麼訓練。還有任務……」
包裹著D H F428的光芒就好像蜻蜓翅膜的反光,就好像反射著虹霓的肥皂泡。

它並不是要我們停下,而是要我們停止建造傳送門。這扇大門的誕生將是一次恐怖而痛苦的時空強|暴,它將會釋放出相當於一顆微類星體的伽馬射線和X射線。不管有沒有防護,白色帶里的任何有機體都會瞬間化為灰燼。所以我們從不減速拍照。
無論怎麼樣行動、對抗,事實是,我們彼此誰也離不開誰。
我在冰凍槽中逗留了片刻,感謝久遠之前的小小勝利。猩猩那燒焦的眼睛死氣沉沉地從天花板向下注視著一切,數百萬年來沒有人擦去這些黑色炭痕。因為這可以算是一種獎盃,是我們早年大對抗時期那激|情燃燒的日子所留下的紀念。
確定無疑,這顆恆星是在閃爍。
「我們建立一個陣列。用大量的壞眼組裝成一隻好眼。那樣要比在這一端重建一個觀察點,或是重新組裝其中一個工廠要快得多。」
「但猩猩還是認為你應該叫醒我,而猩猩吩咐的事情你都屁顛屁顛地去做,不是嗎?因為猩猩無所不知,因為猩猩是你上司,猩猩是你的上帝。所以我得起床來給一個白痴天才當保姆,因為要是沒人牽著他的鼻子走,他連招呼都不知道怎麼打。」我腦子裡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而我正說得來勁,「你想要個真正的道德榜樣嗎?想要一個讓你仰視的偶像嗎?忘了猩猩,忘了任務,看看前視鏡好嗎?看看你那寶貝猩猩想碾死什麼,就因為它碰巧擋在我們面前!那東西比你我二人更優越,更聰明,更和平,它不希望我們遭受一點傷害——」
但它還不夠聰明,不能理解這個求救信號。
哦,該死。哦,不可能。求你了,不要。
「猩猩怎麼說?」
「我才不管他知不知道呢。怎麼,你覺得他會殺我報仇嗎?你認為我會失去他的愛?」我拖長了最後一個音節,拖得很長,以顯示這個詞兒有多麼荒唐。
「確實不可思議。在1.5個天文單位的範圍內,我們恰好遇到了一個智能生命體,這概率微乎其微。那就是說……」
「一切為了任務。」迪克斯轉身走開了。
原先在地球上——那時地球還在——有種小動物叫做貓。有段時間我養過一隻。有時我會一連幾個小時觀察它睡覺的樣子:在睡夢中它還在追逐自己的獵物,爪子、鬍鬚和耳朵都緊張地顫抖著。
我透過齒縫打了聲口哨。「而且那是一個有機生物體?」
「好的。已對馮氏機進行了重新安排。」
我點點頭,而他在猶豫。他在等我提出「那個」問題,但我卻已從他的臉上看出了答案。我們的增援後代應該是純樸無瑕的人類,用深埋在轉刺蛛號鐵玄武岩幔層中的完美基因培育,絲毫不受光波密集藍移的影響。而這個男孩卻是有缺陷的,我看得見他臉上的損傷,我似乎能看到那些在顯微鏡下翻滾的鹼基對有些失衡。他看起來像是在行星上長大的,生養他的父母一輩子都在明晃晃的烈日下曝晒。
「不太可能……」他嚅囁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停。停。停。停。
「他說——它說沒關係。」迪克斯答道,他順著我的意思來,這意圖實在是太明顯了,而我差點就信以為真了。
我大概會。
十萬分之一吧。這對於一塊會思考的肉來說已經夠稀薄了。要是再降低的話,這種東西就根本不可能存在。
呵,只有另外一個直系:凱。這是巧合嗎?還是我跟凱在天鵝座時打得火熱,猩猩已得出了太多的結論?無所謂。他從你和我這裏各得到了一半的基因,凱,該開始行動了,該——
我揚起視線。迪克斯靠在房間那頭的牆上,睜大了眼睛看著我。他怕我怕得不敢從我身邊沖向門口。「你在這裏做什麼?」我疲憊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