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突然的真相
奧克塔維婭掛掉了電話。聽著從植入系統傳來忙音,盧文釗沒有感覺到絲毫的解脫,相反,絲絲縷縷的惆悵,將他的人和心完全包圍。
鍾揚紀念堂被炸毀之後,警察對現場所有的人進行了盤問。即使沒有和警察打過多少交道,盧文釗還是察覺,警察對蕭菁客客氣氣,對自己的盤問卻格外嚴格、格外仔細。他很奇怪,最後是盤問他的警察主動揭開了謎底:蕭菁小姐是太空軍總司令蕭瀛洲的獨生女兒。盧文釗驚訝之餘,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媽媽和外婆。他在心裏暗暗發誓:外婆,你放心,我不會成為媽媽那樣的人。
「為什麼騙我?」
「這可不像你平常的主張,平常你總是強調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問題是,布龍保斯之火到底是怎樣植入文本的?這當中涉及許多方面的問題。譬如,賈邁勒根本不認識漢字;又比如,布龍保斯之火是怎樣發揮作用的?在《強勢生存》中,還有其他書籍、資料或者文獻中,靳燦對這樣的技術細節語焉不詳,甚至完全沒有提到。」
「相信。」盧文釗說,泰德沒有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所以『將來的世界是銀子的』這句話粗看很華麗,其實展示的是一種絕望,對未來的絕望?」
「你在哪裡?」
「我在奧林匹斯城。忙著哩。」
「繼續存在下去也是一種夢想。」泰德毫不猶豫地回答。
泰德的語氣非常嚴肅。
更無須歡喜——
「『前途叵測』這個詞特別好。」泰德說,「碳、鐵兩族前途叵測。叵測,嘿嘿,前途。」
「我……」
「難道是我的錯?我應該在腦門上貼一張安德羅丁的標誌,向所有人宣告我是自由鐵的一員?」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他們繼續往裡走。泰德在刻有「碳族七原則」的金屬屏風前停下腳步。「碳族七原則?我記得這是天啟基金的宣傳語啊。」他疑惑地盯著盧文釗,好像是盧文釗刻寫的碳族七原則。盧文釗努力做出無辜的表情,驚嘆道:「啊,我不知道!」
「你說我是你的朋友嗎?」
「沒有問題。公司已經通知我了,要對瑪蒂爾達進行專訪。到時候我給你弄一個助理的通行證,你就可以見到她本人了。」
「我沒有裝啊!」泰德反問,「我什麼時候說我安裝過植入系統的?」
「哦,說來聽聽。」泰德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最好你忘掉
「你說的這叫聯覺,也叫通感……」盧文釗忽然意識到了泰德沒有說出口的話,「你在暗示奧克塔維婭是自由鐵?是安德羅丁?」
「因為觀點和際遇不同,鋼鐵狼人分化為三大族群:
「你問過我身份嗎?沒有。難道一開始我沒告訴過你我的秘密嗎?我的聯覺,你忘了嗎?你告訴我你的秘密了嗎?沒有。所有的鐵族都是聯覺者,五感都是由天眼這一個器官完成的,這難道你不知道嗎?」
「理想主義是世間一切美好事物的源泉。」送恩諾斯走的那天,盧文釗和泰德·卡欽斯基談起理想主義,泰德告訴他,「20世紀,有位叫切·格瓦拉的前輩說過關於理想主義的一段名言。他說,如果說我們是浪漫主義者,是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分子,我們想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麼,我們將一千零一次地回答說,是的,我們就是這樣的人。我們鄭重承諾:永不放棄,直至夢想實現。讓我們忠於理想,讓我們面對現實。」
泰德平靜地說:「我到火星不過是15天,你可以到入境處查看我的記錄。之前我也沒有到過火星。」
「什麼事?你儘管說。」
「就算不是真的,那也沒有什麼嘛。這裡是火星,不是地球。在地球上,天啟基金是恐怖組織,而火星未必這樣認為。」
泰德沉默了片刻,說:「這次我要為你擊節讚歎了。」
泰德問:「請問你如何看待個人崇拜?」
「你是鐵族嗎?你是鋼鐵狼人嗎?你是所謂自由鐵中的一員嗎?你是安德羅丁嗎?」
「泰德·卡欽斯基。」
「按照靳燦在《強勢生存》里的說法,他受到紅斑狼瘡反覆發作的原理啟發,暗示病毒專家賈邁勒read.99csw.com編寫出能用文本傳播的電腦病毒布龍保斯之火。然後,賈邁勒藉助修改靳燦所寫的《論鋼鐵狼人的潛意識》的機會,將布龍保斯之火植入了那份文檔之中。接下去,靳燦向鐵族提交了這份文檔,鐵族分享了它。後面發生的事情就簡單了:人類的叛徒祁志檢舉了靳燦,讓鐵族誤以為文檔中的病毒是針對他們的納米大腦,因此關閉了將他們鏈接為一個整體的靈犀系統。事實上,布龍保斯之火針對的是靈犀系統,它的作用就是使關閉后的靈犀系統無法重啟。失去了靈犀系統的鋼鐵狼人蛻變為極端自私的狼,相互殘殺,人類趁機進攻,這才結束了開始於2025年的『五年浩劫』,第一次碳鐵之戰也以人類的全勝告終。」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早期,天啟基金以各種形式的宣傳為主,進入21世紀60年代,天啟四騎士成為天啟基金的領導人後,行事作風變得激進而不受控制。到後來,他們發起了一系列針對科技設施的襲擊,徹底蛻變為反科技恐怖組織。天啟四騎士都是地球同盟通緝令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泰德·卡欽斯基看著盧文釗,終於下定了決心:「在『五年浩劫』中,為探尋自身起源的真相,方便與人類交往,鐵族製造了數十個在外形上與人類一般無二的安德羅丁,與靳燦有過交集,因而舉世皆知的鐵中棠就是其中之一。浩劫結束后,有的安德羅丁更換了身體,回到了鋼鐵狼人的軀殼中,但有一部分安德羅丁選擇了繼續留在人體裡邊,並關掉了靈犀系統,切斷了與其他鋼鐵狼人的聯繫。這些安德羅丁就是第一代自由鐵。鐵族中,自由鐵的數量最少,根據《地球同盟一號法案》登記在冊的自由鐵不到100萬。
「那你猜過我來火星的原因嗎?」
「喂,文釗。」
「就當我從來沒有打過這個電話。所以,你回答我,正面回答我,就如你所說的那樣,不要拐彎抹角。」
04
「你不是說過嗎?挑選火星專利中最有潛力的購買下來,再販賣到地球上去。其中的利潤非常可觀,有人會為此打破頭的。」
「第一代自由鐵只是外形上與人類相似,僅憑肉眼無法將他們與人類區分開。然而他們的內部構造與人類相去甚遠,別說用什麼透視機,就是普通的身體接觸,也能發現他們的異樣。正如你剛才所說,自由鐵認為人類文明是可以研究和模仿的對象,因此他們需要更像人類,以便最大限度地進入人類社會。第二代自由鐵很快問世。他們的身體更為精緻,不但外表像人,而且內部器官也開始向人類靠攏。他們並不滿意。幾年前,第三代自由鐵誕生了。他們的身體是合成生物學的傑作,每一個細胞都來自試管工廠,但組合起來就是活生生的人。除了大腦,他們已經跟人類一般無二了,不但肉眼無法分辨,就是機器也無法識別。他們的大腦還是納米的,被頭骨緊緊包裹著。這頭骨兼具偽裝功能,當你用什麼透視機探查的時候,他會將納米大腦偽裝成人類的大腦。
瑪麗上下打量了一番泰德·卡欽斯基,問:「我們認識嗎?」
03
「你好啊。」
那天是2076年12月24日,盧文釗與蕭菁第一次單獨約會。
地球同盟執委會歐洲地區執政官瑪蒂爾達·溫在動身前往火星之前,參加了鍾揚紀念堂重建的奠基儀式。在儀式上,瑪蒂爾達說:「毋庸置疑,鍾揚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天才;恐怖分子將其紀念堂炸毀只是把他們的瘋狂與無恥暴露出來,而重建鍾揚紀念堂則表明我們對於恐怖分子絕不妥協的態度與決心。」瑪蒂爾達還說:「我相信,碳族與鐵族都是具有智慧的,總有一天,我們與他們能夠找到和平相處的辦法,而戰爭並非唯一的選項。」分析人士認為,一向以強女權主義者面目示人的瑪蒂爾達,這次出人意料地主張碳、鐵兩族和平相處,態度溫和,但又把「戰爭」一詞掛在嘴邊,充分說明執委會內部對於如何面對咄咄逼人的鐵族存在嚴重分歧。瑪蒂爾達此次火星之行,真可謂任重而道遠,且前途叵測。read•99csw.com
「你的夢想是什麼?」
「如你所願。」
「什麼?」
「可是你沒有往這方面想,對嗎?」
「說得對極了。」盧文釗用誇張的語氣說,「既不是僵硬的事實,也不是純粹的虛構,介於虛實之間。」
「你也認為碳鐵之間必有決一死戰嗎?」
離開重慶后,他立刻向第一視角傳媒集團申請到火星工作。
「不認識。」
「甭客氣。這是我能行使的為數不多的特權之一。幫朋友實現他的願望是應該的,小事一樁。」
「我沒有騙你。」
「不像。」瑪麗搖著頭,整個身體湊到泰德跟前,「你走路的姿勢表明你生活在火星上已經很長時間了,而到火星不久的人走路應該像盧文釗那樣小心翼翼,看上去很不正常。」
「好啊,早就想去了,一直沒有機會。」
看到恩諾斯雙眼炯炯的樣子,盧文釗相信那是他理想主義的一面在閃光,只是平時被他巧妙地隱藏起來了。
「都挺實在的。那麼你怎麼看待靳燦說過的那句話——生命存在的目的是為了繼續存在下去?」
「其實我也不擅長喝酒,主要是看個氣氛。你不知道,在酒吧里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是猜測每個進入酒吧里的人的故事。我會揣摩他是什麼樣的人,有著怎樣的個性和愛好,有著怎樣的經歷,為什麼千里迢迢來火星。諸如此類的問題。」
泰德忽然沉默了,靜靜地把那杯啤酒喝完:「這兩天怎麼沒有見到奧克塔維婭?」他把杯子輕輕地擱下。
盧文釗趁著酒勁給奧克塔維婭打了電話。他很擔心自己酒醒以後鼓不起勇氣打這通電話,或者乾脆就會把泰德·卡欽斯基說過的話盡數遺忘。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事實上,對於天啟基金,盧文釗多少知道一些。他只是沒有把眼前的標語同那個傳說中最大規模的反科技恐怖組織天啟基金聯繫起來。
盧文釗正色道:「知道一些。2029年,靳燦以精彩絕倫的計謀,破壞了鐵族的鏈接,不但造成鐵族成員之間大規模地自相殘殺,而且給整個鐵族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傷害。『五年浩劫』結束時,他們的數量從500多萬銳減到100多萬,差點兒滅族。浩劫結束后,他們潛心研究人類文明的類型,研究文明的優點和缺點,集各類文明之大成,試圖塑造出全新的鋼鐵文明。
泰德傳了一則新聞給盧文釗:
盧文釗喜歡這種簡單——簡單中包含著某種無須言語表達因而特別難得的默契。當時他有一個採訪任務去重慶,而蕭菁是去那裡參加一個婚禮。兩人就是在婚禮上遇見的。在此之前,他們在另一次集體活動中相互認識。婚禮上的遇見,純屬意外,兩個人都很訝異,然後就有了上面的對話。
「是的,對未來最徹底的絕望。」
「你說得很準確,鐵族分類學學得很好。」泰德憂心忡忡地說。泰德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某種力量在阻止他。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勾起了盧文釗的好奇心。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雲
盧文釗搔搔後腦勺,說:「人是複雜的,偶爾娛樂一下也是應該的。」
「盧文釗介紹過你,風情萬種的『白銀時代』酒吧老闆娘瑪麗。」
「嗯,我記得你沒有裝植入系統啊?」
此話令盧文釗大為感慨。在這世上,多少人忙忙碌碌,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存在啊!
「當然。」
天啟基金的前身叫祁志基金。「五年浩劫」中,中國國家安全部高級情報員祁志變節,向鋼鐵狼人投降,給中國軍隊造成了極大的傷亡。「五年浩劫」結束后的2031年,祁志沒有等到軍事法院的宣判,就死於腦癌複發。但事情並沒有結束。十多年後,有人找到祁志的後人,為祁志翻案。他們認為:「說祁志是叛徒,為了治療自己的腦癌,投靠了鋼鐵狼人,根本就是沒有任何證據的赤|裸裸的謊言。祁志是國家高級情報員,他的覺悟會比當時還是一介草民的靳燦低read•99csw.com?」他們以撫養祁志後人的名義籌建了祁志基金,後來他們覺得基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因此在2051年更名為天啟基金。
「要是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你會怎麼樣?」
泰德不答反問:「你對鐵族了解多少?尤其是鐵族的最新演化。」
泰德接著說:「我小時候看過一部短片,主角是一隻幾維鳥。它生活在紐西蘭的叢林里,以吃蟲為生,翅膀細小,不能飛翔,可它一直有一個夢想,就是振翅高飛,體驗在高空之上自由自在飛翔的感覺。為此,它不停地努力著。有一天,它找到了一個彈弓。它把彈弓安裝在一棵大樹的樹榦頂端,然後自己鑽到皮筋里,使出渾身力氣,拉開皮筋。在皮筋被拉到頂點的時候,它雙腳一松,頓時如同一顆石子一般被皮筋彈了出去。它彈出的方向,不是向著天空,而是向著大地,因此,幾維鳥的結局可想而知。然而,悲慘的結局並不能說明幾維鳥做錯了,至少它在臨死前體驗了自由自在飛翔的感覺,部分地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即便是把墜落錯誤地當成了飛翔。這是一隻理想主義的鳥精靈。當時,在淚眼婆娑中我就發誓:這輩子我要做這樣的幾維鳥,只為夢想而生,只為夢想而活,只為夢想而死。」
「那你是?」
盧文釗自言自語道:「這個碳族七原則是天啟基金的宣傳語?難怪讀上去怪怪的,有一種強烈的反人類傾向。」
05
泰德的出現勾起了盧文釗對往事的回憶。來火星之後,尤其是遇到奧克塔維婭之後,他以為自己已經將蕭菁徹底遺忘。然而沒有。泰德一現身,所有的往事都化作了毒蛇,從他的心窩裡蜂擁而出。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泰德說,「你拿我當朋友,我應該告訴你實情,可告訴你了,可能會對你造成巨大的傷害。」
「猜完了,你會去求證嗎?」
恩諾斯組織了幾個人去攀登奧林匹斯山。「就用輕便宇航服,不準使用飛行器,不準使用動力外骨骼,純粹勇敢者的運動。」他興奮地說,「從山腳開始,用七天時間,爬到22千米。到了山頂,你會有額外的收穫。在那裡看到的日出,比別處的壯觀千萬倍。」
「分時間。以前當學者的時候,是想把定向爆破研究得更通透;後來當商人,只想把更多的商品賣出去;現在是專利販子,一門心思想著怎樣在火星購買更多的有潛力的專利,再販賣到地球上去。」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剛到火星。」
「不會。」盧文釗說,「去求證了就沒有意思了。求證的結果不外乎三種:完全正確,完全錯誤,以及部分正確、部分錯誤。總之,一求證,結論就固化了,事情就變得無聊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那天也是鐵族的生日。當時,盧文釗和蕭菁進入鍾揚紀念堂,遇到了泰德·卡欽斯基。應泰德之邀,盧文釗給他當免費導遊。誰想,竟然發現了偽裝的高能塑料炸彈。急切之中,盧文釗牽起蕭菁的手往樓下猛跑。沒記錯的話,這是盧文釗與蕭菁第一次牽手——也是最後一次。
泰德再度展示了他對名人名言的愛好。對於這一點,盧文釗並不奇怪。因為在植入系統盛行的今天,量子寰球網上名人名言比天上的星星還多,稍稍一搜索就什麼都知道了。然而知道是一回事,運用是另一回事。正如靳燦說過,我們不能用知識的積累代替思考。能夠把名人名言用對地方,也是一種本事。但是盧文釗倏地想起在鍾揚紀念堂為泰德當臨時導遊的事——
「去奧林匹斯城調配肉食去了,聽說那邊出了什麼麻煩。」盧文釗說,「要是調配不及時,我們恐怕全部都要當和尚,改吃素了。」
「也許吧。」泰德喝了一口酒,問,「你見過靳燦本人嗎?」
「沒有,沒有那個機緣。」
「你其實喜歡的是猜測與事實之間的中間狀態。」
50多歲的泰德·卡https://read.99csw.com欽斯基的酒量居然不輸恩諾斯·德特維勒。他不像恩諾斯那樣,總是豪爽地一飲而盡,再把大大的啤酒杯子示威一般往盧文釗面前放,而是安安靜靜地喝完,再輕輕地擱下,但好幾杯下肚后,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跟沒喝沒什麼兩樣。
盧文釗把這首詩誦念了一遍,同時決定把蕭菁徹底忘記,安心地過火星生活。地球上的事,已經跟你關係不大了,更何況蕭菁。你和她,就像兩條軌道,只會各自在火星與地球延伸,再沒有相遇的時候。
「既然都到了重慶了,就去鍾揚紀念堂看看吧。」
「反對靳燦的人沒有注意到,在靳燦講述的故事里,有一個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布龍保斯之火。」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和別人不一樣?」
「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不用把我剖開,我可以明白無誤地告訴你:我是鐵族的一員,我是自由鐵,我是你們口中的第三代安德羅丁。然後呢?你會怎樣?」
「什麼事?你直接問,不用拐彎抹角。」
「他們行走在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之中。他們和真正的人一樣,會呼吸,會聊天,會吃飯,會撒尿,會做|愛。但他們並非真正的人。他們是潛伏在我們身邊的猶大,不,比猶大還可怕。我們至少知道猶大背叛是為了金幣,然而沒有人知道自由鐵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人體並非進化塑造出的完美造物,有著太多的因為修修補補而帶來的缺陷和遺憾。單純從能效角度看,人工智慧沒有必要造得和人一模一樣。如果是人類自己造的機器人,由於自戀,把機器人造得和自己差不多還可以理解,而鐵族在可以自行設計下一代的情況下,卻將自己設計得越來越像人類,這事顯得極為詭異。很多人都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怎麼知道我是老闆娘?」
「也是。說吧,知道我是安德羅丁之後你要怎麼做吧?」
「第一類,重新建造靈犀網路,回到鍾揚最初設定的模樣,是為『原鐵』;第二類,放棄靈犀網路,專心學習人類文明,認為文明才是使個體凝聚成為集體的紐帶,是為『自由鐵』;第三類,著迷於技術進步,追求新的演化,認為不管是回到過去,還是學習人類,都不是鋼鐵狼人的前進方向,鋼鐵狼人應該走自己的路,是為『文明鐵』。」
「不相信嗎?」
「消失。我要你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永遠消失。」
「當然是真的。」
「你怎麼沒有騙我?」
泰德·卡欽斯基看著盧文釗,就像父親看著犯錯的兒子。「是的。」他語重心長地說。
「為什麼我覺得以前見過你?」
「剛到火星?」
盧文釗一時語塞,泰德替他回答了:「真的嗎?」
「哈,有意思。」盧文釗興奮起來,找到知音的感覺真好。
「非常精彩的故事。每次聽到這個故事,我都忍不住要為靳燦擊節讚歎。」
「那先謝謝了。」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認為靳燦最大的錯誤是什麼?」
01
「有個事我想問你。」
泰德微微一笑:「老闆娘就不用在我這個老頭子身上施展魅力了。」
「這我知道。可是……」
如今憶起當時的經歷,恍如一個世紀前。盧文釗也禁不住想:要是我沒有離開地球,我和蕭菁之間是否會發生什麼故事呢?須知,巨大的障礙本身就是一種誘惑啊!隨即,盧文釗禁止自己繼續幻想。這樣做,對不起奧克塔維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不能讓自己沉湎於往事以及白日夢中。
「瑪蒂爾達·溫是我的偶像。她是執委會唯一的女性,還和我同一年出生,我早想見見她本人。」
「我以為你會不一樣。」
該基金吸納了一大批類似祁志的人。他們深信,人類是地球的癌症,科技更是邪惡中的邪惡,必須清除科技、清除人類才能拯救地球,而鐵族是取代人類統治地球的最佳候選。天啟基金的領導人是所謂的天啟四騎士,代號分別是鐳女孩、四乙基鉛、芥子氣和大伊萬,每一個代號背後都是一場科技使人類深受其害的巨大災難。
「有學者據此認為,自九*九*藏*書由鐵的最大夢想就是變成真真正正的人,因此稱呼他們為匹諾曹——那個一說謊話鼻子就會變長的木頭玩偶,甚至大胆推測,雖然現在自由鐵是少數,但終究所有鐵族都會走到這條道路上來。但我認為這完全是一種誤解,是愚蠢的人類中心主義的產物。」
晚上,盧文釗帶泰德去「白銀時代」酒吧,兩人邊走邊聊。
「沒有任何生命能夠在這樣的宇宙存在。熱寂說展示了一個毫無希望的未來。哲學家羅素髮出這樣的哀嘆:『一切時代的結晶,一切信仰,一切靈感,一切人類天才的光華,都註定要隨太陽系的崩潰而毀滅。人類全部成就的神殿將不可避免地會被埋葬在崩潰宇宙的廢墟之中——所有這一切,幾乎如此之肯定,任何否定它們的哲學都毫無成功的希望。』」
「喲,反人類傾向?這個罪名太大了,姐姐我可擔當不起。」老闆娘瑪麗從金屬屏風後邊轉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一身艷麗到誇張的紅色衣裙,連頭髮也染成了鮮紅,「我就覺得這幾句話挺好玩,就把它刻在這裏,讓大家樂一樂。天啟基金什麼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盧,你可不要嚇唬姐姐。」
「你是安德羅丁嗎?」
在酒吧門外,泰德停住了腳步。「將來的世界是銀子的。」他品味著這句寫在酒吧名字下方的話,微微點點頭,似有所得,「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不必訝異,
02
去鍾揚紀念堂參觀,是盧文釗與蕭菁第一次單獨約會——而且不是作為戀人關係。在盧文釗看來,戀人是個神聖不容褻瀆的詞語,是建立在男女雙方相互愛戀的基礎之上的。當時,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卻不曉得蕭菁的想法。他想試探一下。
約會的對白簡單得就剩兩句話:
「那這些名人名言都是你背下來的?」
「那就沒有這個必要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瑪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既然是第一次來『白銀時代』酒吧,這次你的酒錢算在我頭上,敞開肚子隨便喝。」
「像你這麼說,是我的錯?」
接下去他做了解釋:「熱力學第二定律說,熱量不能自動從低溫物體流向高溫物體,但是會自動從高溫物體流向低溫物體,而在流動的過程中,總會有一部分熱量轉化為無序而且無用的『熵』被浪費掉。如果把已知宇宙看作一個『孤立』的系統,它的熵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增加,使宇宙從整體上由有序轉化為無序。當宇宙的熵達到最大值時,所有的能量已經全數轉化為熱能,所有物質的溫度將達到熱平衡——大概只比絕對溫度高一點點。這時的宇宙就像全部是由銀子組成的,因為銀子是熱導性最好的物質,絕不會有一個地方比另外一個更熱。
「其實我也知道,靳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完人。無論是學識修養,還是別的什麼,他都有不足之處。真要找他的不足,寫本名為《論靳燦的十大缺點與十大錯誤》的書都不成問題。但在我看來,正是靳燦的缺憾或者說不完美,使靳燦看上去更像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臆造的神,因而顯得更加可親可敬。之所以用那麼極端的話為靳燦辯護,是因為當今有一股強烈的否定靳燦的思潮。質疑、反對或者否定靳燦不是不可以,但一切都要以事實為討論的前提,而不是虛構、曲解和斷章取義,對他進行脫離歷史環境的空洞的指責與謾罵。」
「這是一個比喻,出自熱寂說,一個很古老的概念。」泰德說,「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這話什麼意思?」盧文釗問。
說到這裏,泰德停下來淺淺地喝了一口酒:「想要識別出人群中的自由鐵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你得知道他們的特點。除了納米大腦,鐵族還有一點與人類不同。他們只有一個感覺器官,叫天眼。這個高效的感覺器官同時起到了眼睛、耳朵、鼻子、舌頭和皮膚的作用。因此,自由鐵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和皮膚其實是掩人耳目的擺設,而天眼使他們同時能夠看到、聽到、聞到、嗅到和摸到,他們的感受也因此是混合在一起的。」
你記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