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信息旋渦與白頭海雕
那麼,量子寰球網是為誰工作的?
植入系統提示,可以對這具身體進行任意修飾。蕭菁讓系統複製了一個自己的形象顯示在前方。這具身體顯然是照著蕭菁的身體掃描出來的,她繞著那形象轉了一圈,看不出與真實的自己有什麼不同,就連眉梢的弧度、酒窩的深度還有豐腴的胸部都一模一樣。她在那形象的背後站了一會兒,很少有機會能從那個角度欣賞到自己的胴體,這種怪異的陌生感令蕭菁頗為感慨。
「醫生,那個X38有這麼好?」
蕭菁嘆息了一聲,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鋪滿花海的平原上,無數的俊男美女在鮮花叢中來來往往,但她已經沒有任何興趣去欣賞了。
「知道。靳燦伯伯,還有金屬風暴行動小組去過那裡。」
「那顆牙齒已經鬆動了好幾天。當時,你正和三個小夥伴一起玩耍,玩得挺瘋。不知怎麼的,你和其中一個小夥伴迎面撞上。你的嘴流了血,把你的小夥伴嚇壞了。可你把手伸進嘴裏,輕輕地就把那顆鬆動的牙齒取了下來。你一邊揮舞著那顆小牙齒,一邊在屋子裡轉悠,一邊喊道:『小菁菁長大了,小菁菁長大了,小菁菁長大了。』那顆牙齒還帶著血,而你揮舞著它就像揮舞著一面勝利的旗幟。因為之前你已經就鬆動的牙齒問過奶奶,奶奶告訴你:『你要換牙齒了,小菁菁要長大了。』」
事情的真相是:當你不使用植入系統時,植入系統也在全力以赴地工作,不是為你——監控你的身體狀況只需要植入系統很少的一部分能力——而是為了量子寰球網。
不是人類,不是地球同盟,也不是大魔王靳燦。
「不,任何一個人都值得研究。你知道嗎?一個正常人的行為其實是可以預測的。路徑依賴在個人的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了解了一個人的過去,也就能知曉他的現在;知曉了這個人的現在,你也就掌控了他的未來。」
「我還以為你要說是植入系統自己要求升級呢。」
「因為是我在審批。」卡朋特醫生並沒有因為有這項權力而驕傲,繼而嚴肅地說,「那麼中尉,準備好了嗎?」
「是的,我知道你全部的秘密。」海雕說,「你所有的不可言說的隱私,你所有的難以啟齒的秘密——你淡淡的乳蕾什麼時候隆起,你金色的恥毛什麼時候冒出,你第一次來月經是什麼時候,你第一次把手指伸向你的胯|下是什麼時候,你純潔的初吻是什麼時候獻出,你的貞操是被什麼人在什麼時候取走……」
第九次是玉米地切割成的移動迷宮,每走100步,就會變化一次。
卡朋特把申請表傳給蕭菁,還很貼心地把蕭菁之前填寫過的那份申請表一併傳過來。大部分資料都只需要複製,少部分需要根據植入系統型號的改變而修改。蕭菁注意到,華為X38植入系統對於使用者的身體健康狀況尤其是心智方面的要求特別嚴格,當然,她對自己的身體和心智有充分的信心。最後,蕭菁同意由自己的軍人公積金全額支付此次手術的全部費用。
「就為了給華盛頓組織的分裂行為找借口,有必要搞這麼複雜嗎?」
眾所周知,量子寰球網包括108顆主力衛星,36顆輔助衛星,還有36顆機動衛星,共計180顆。大小不同,軌道各異。問題是,這180顆量子衛星是怎麼發射上天的?當時,所有的宇航基地——全世界能發射火箭的地方加起來也就那麼幾個——所有能發射衛星的地方都在浩劫中被摧毀了。最先恢複發射能力的是文昌宇航中心。蕭瀛洲就是在那裡被送上太空去拯救世界的。他們也說,量子衛星就是在這裏發射升空的。可是,文昌宇航中心是2034年建成使用的,那個時候,量子寰球網已經建設了四年多。雖然缺少資料,但至少有120顆量子衛星在文昌宇航中心建成之前被發射到了太空。全球科技志願組織用什麼發射的?
填好申請表,蕭菁把它傳給卡朋特。她以為又要等一天。但片刻之後,申請表就被批准了。「怎麼這麼快?」蕭菁奇怪地問。
蕭菁好奇地伸出手去——透明的手——觸碰那風。在接觸的瞬間,一串文字信息沒有經過眼睛,直接在她腦子裡爆開,就像漆黑的夜空里忽然亮起最為璀璨的禮花,讓她的每一個腦細胞都為之震顫。
「我的系統過時了,落後了,而新系統有更多的新功能?」蕭菁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疑惑地答道。
「如今是科技時代,街上賣假藥的都知道編個虛構的科技名詞來吸引人,引用一堆虛構的數據來嚇唬人,何況……」海雕停住了,似乎在琢磨接下來該怎麼表述,或許是他被自己想要說的話嚇住了,「何況華盛頓組織要做的事情會牽涉到數千萬人的生死存亡。」
更沒有酣暢淋漓的感受。
「聽上去你挺羡慕鐵族的無所顧忌、任意妄為。」
「織田敏憲。」
「說出來讓我也笑一笑。」
蕭菁老老實實填好申請表,然後傳給404號太空城醫療與康復中心。一天之後,申請被批准了。蕭菁在指定時間里乘坐城內軌道交通來到醫療與康復中心。跟著電子地圖的指引,她走進了595室。人不是很多,好幾個護士聚在一起閑聊,看見蕭菁過來,就嘩地一下散開了。蕭菁隱約聽到了織田敏憲的名字,揣度她們大概在討論求婚被拒的事,感覺既可氣又可笑:這是我個人的事情,要你們在背後亂嚼舌根?
「你的過去你都知道?真的?」海雕發出古怪的笑聲,「在你七歲的時候,你掉了第一顆牙齒。那是2061年10月17日下午3點13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前怕狼后怕虎,只會讓你一事無成。」海雕繼續說,「然而,浩劫結束之後,裸猿研究所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反正,當人們再次進入裸猿研究所時,發現裏面已經空無一物。隨同裸猿研究所一起消失的,還有它歷年累積的數量驚人的研究資料。有很多人相信,那份研究資料里包含著人體的絕大多數秘密,甚至有人堅信,裏面隱藏著包治百病與長生不老的藥方。」
第五次是一條熱鬧非凡的街道,來來往往的商販高聲叫嚷,售賣各種東西,拿到蕭菁手裡也就變成了她所喜歡的故事。
而是鐵族。
「是嗎?你可能不信,我有證據可以證明,你那當著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的父親對你有過超越父女之情的情愫。或者,反過來,你對你父親有超越父女之情的感覺。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這都是爆炸性的大消息。」
她一個人躺在404號太空城冷冷清清的寢室里。
其中一條信息是這樣的:
她認為自己此刻一說話就會爆裂。她需要等待,等待反擊的機會。
蕭菁沉默了。她使勁兒回憶,可腦海里並沒有這件事。七八歲的時候換牙齒,這是誰都有過的事情。問題是白頭海雕說了那麼豐富而生動的細節,言之鑿鑿,就像他親眼看到一般。對於海雕的說法,她既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只好選擇沉默。
只見那七色光球化為無數的碎片在白頭海雕身邊飛舞。那些閃亮的碎片,有文字,有圖片,有視頻。蕭菁睜大了驚慌的眼睛去仔細觀看:她12歲時寫的日記;她13歲時第一次見到父親,她撲進父親懷裡的情景;她14歲洗完澡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身體;她16歲第一次和同學去酒吧狂歡;許多人寫給她的read.99csw.com熱情似火的情書……
「不好。」蕭菁直言不諱,「海雕先生,你把我劫持來,顯然不是要和我討論今天的天氣問題。」
一剎那,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蕭菁的全部身心。她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麼——「劫持」,浸入式上網時僅次於失去自我的恐怖事件。
「代價,沒錯。凡事都有代價。值不值得付出某種代價,就看收穫是多還是少。」卡朋特說,「正如靳秘書長所經歷的那樣,浸入式上網曾經是一種極為冒險的行為,因為若無強大的自控能力,在浸入時很容易就迷失自我,陷進信息超載的旋渦里。無數的案例都證明了這一點。但世界上樂此不疲,全身心地浸入量子寰球網的人可不算少。他們把這事稱為新時期的『勇敢者運動』。只是現在,科技已經進步了,不要再用老眼光來看待浸入式上網了。以前植入系統的計算能力還不夠,需要龐大的外置設備才能夠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浸入式上網。華為公司最新推出的X38植入系統就是專為浸入式上網設計的,無需龐大的外置設備,僅僅依靠植入系統本身就能自由地進行浸入式上網,而內置的安保程序可以讓你在浸入式上網的同時全方位地保護你的心智。」
21世紀初,所有的電腦都已經連接在了一起,叫作互聯網;21世紀40年代,所有的智能設備都已經連接在一起了,物聯網從概念變成了現實;現在,地球上的大部分人也已經藉助植入系統連接在了一起,每個安裝了植入系統的人不僅是上網的人肉工具,同時也成為網路的一個人肉節點,是不是該叫人聯網了呢?
05
「這裡有份新的申請表,需要你填寫。」
「蕭菁小姐,你好。」白頭海雕說,聲音低沉,節奏緩慢,顯然經過軟體的修飾,非常刻意地模仿某些老電影里的反派人物。
「我知道。」
「為了追求完美。」卡朋特醫生說,「雖然完美只能無限接近,永遠不能達到——當你以為你已經達到完美的時候,完美的標準又向前移動了。」
卡朋特醫生說:「第一種被稱為淺表式。在人工智慧(植入系統或者穿戴系統)的協助下,進行網上活動。從一開始,人工智慧就會記錄你的一切網上活動,揣摩你的偏好——更喜歡看什麼新聞,更喜歡欣賞什麼樣的影視和小說,更喜歡在什麼時候購買什麼樣的東西,更喜歡和什麼人進行社交活動,諸如此類——並在你下一次上網時,主動為你提供。其活動的範圍和方式相對於後面兩種上網模式非常有限,但基本上能滿足一般人的上網需要。
「所以你們需要那份裸猿資料?」
卡朋特醫生穿著軍用白大褂,身材高大,面容硬朗,比視頻中的樣子更為成熟。「中尉,知道為什麼要給植入系統升級嗎?」他坐在辦公桌後邊,從容地問道。
「聽起來就像把我放到你的顯微鏡之下。」
蕭菁想立刻進行下一次浸入式上網,可植入系統拒絕了,說至少需要六個小時的冷卻時間。這讓她慍怒而又無可奈何。
第七次是撒滿貝殼的海灘,拾起每一塊都是歷史。
「我不信。」憤怒說明海雕亂了陣腳,蕭菁希望他進一步憤怒。
「也是。你應該知道當前量子寰球網有三種上網模式吧。」
「那你們要我具體怎麼做?我可沒有受過特工訓練。」
「這就好。」卡朋特讚許地說,「那就開始吧,先去換手術服。」
蕭菁的好奇心與好勝心早就被卡朋特的描述勾起來了。她讓植入系統搜索了一下華為X38,發現評價極高,幾乎人人都說好,心底也就做出了最後的決定:「既然這樣好,那我就安裝華為X38的植入系統好了。」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變成了哥特風格的雕像,有一個人從不遠處的花叢中鑽了出來,穿過俊男美女們的石像,迤迤然地走了過來。蕭菁相信他做的修飾一定超過50%,因為他的身體是人的,並且穿著老式的不怎麼合身的黑色燕尾服,搭配著白底紅紋並點綴有藍色小星星的領帶,而腦袋根本就是白頭海雕凶神惡煞一般的腦袋——覆滿純白的大羽毛,大大的眼睛里,瞳孔如黑豆一般,眉骨凸起,金色的喙極其粗壯,末端的彎曲看起來極為鋒利。
「一個小手術,比拔牙複雜不了多少,不要緊張。」
護士領著蕭菁走進一間醫生辦公室。「喏,這位是理查德·卡朋特醫生,負責主持這次手術。」護士指著一個中年人說。
「物理社會學就是運用物理學的原理來研究人類社會的運作,並在一定程度上預測人類社會的未來,就像運用三大運動定律,可以算出行星的位置。也有人稱之為人類動力學。先前已經說過,個人行為是可以預測的,其實,一個集體的行為,譬如民族、國家,比個人更容易預測。路徑依賴這種事情,集體比個人更嚴重。人類社會是最大的集體,應該說其行為也是可以把握的,其未來也是可以預測的。物理社會學認為,只要提供足夠多的基礎資料,對人類社會的預測會非常精確。」
門在她背後無聲地關上並消失了。蕭菁發現自己懸在半空之中,但她既沒有下墜,也沒有飛升,而且心底也沒有因為沒有腳踏實地而恐懼不已。她低下頭,發現腳下踩著若隱若現的風——不只是腳下,四周都是那種奇異的風。她置身於風的旋渦里。
「不要拿我父親來威脅我。我最討厭別人把我和他混為一談。我是我,他是他。」
「呵呵,你果然如此說話。」海雕笑道,「我研究你很久了,研究你的一切。」
無盡的光線湧進來,一個全新的世界在蕭菁面前打開。
浸入式上網是一件很私密而危險的事。進行浸入式上網時,植入系統會暫時切斷大腦與神經系統的直接聯繫。身體本身的運作,譬如心髒的跳躍、胃腸的蠕動、血液的奔流,繼續由腦幹和小腦等部位控制,植入系統也會對身體進行監控,但大腦本身不會感知這些——大腦將用於直接感知量子寰球網上的一切。同樣,大腦的指令也不會像平常一樣通過神經下行,並得到指定器官的具體執行,而是直接落實到量子寰球網裡的運作。簡單地說,進行浸入式上網時,身體是處於癱瘓狀態的,而處於激烈活動狀態的大腦卻在與現實無關的網路世界里遊歷。此前,蕭菁曾經目睹過好幾次別人浸入式上網的模樣,新聞中也報道過好幾次發生在浸入式上網時的事故。
「想象一個掌控你全部信息的神秘力量吧。
俊男美女們從雕像狀態中解脫出來,開始做各種動作:說話、揮手、走路、嘆氣、擠眉弄眼……蕭菁眨眨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花海之中。湛藍的天空下,略有起伏的平原上,鋪展著一望無際的各色鮮花,沒有哪一種蕭菁叫得出名字。那些俊男美女散落在花海之中,以各種姿態欣賞著花的美麗。空氣清新,稍微有些涼意,蕭菁深深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香氣彷彿從每個毛孔進入,充盈了她的全身,令她感覺每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回到寢室,蕭菁找了些東西吃,然後躺到床上,為第一次浸入式上網做準備。顯然,躺在床上是進行浸入式上網的最佳姿勢。據說,以前的人們使用穿戴系統時,本來可以到處走的,結果在床上使用穿戴系統上網的時間非常多,以至於誕生了「床族」。
蕭菁明白了,這浸入式上網也有不同場景,使你永遠有新鮮感。
長期以來,靳燦和全球科技志願組織保守著這個秘密。因為這個秘密關係著全球科技志願組織,也就是現在的地球同盟執政合法性,所以,他們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然而,秘密終究是要解開的,怎麼隱藏都沒有用。經過一番苦心研究,我終於發現了全球科技志願組織的黑歷史。九九藏書
不同的信息給她帶來全然不同的體驗與感受。
驟然間,眼前的一切都凝固了,那些花,那些人,都變成了哥特風格的雕像。連蕭菁自己也凝固成了歡跳在半空的古怪模樣,除了腦子,別的部位一點兒都不能動。
「你不記得嗎?沒關係。小時候的事情,大多數人都會忘記,即使說記住的,也可能是被大腦自行篡改過的,不一定真實。人的記憶並不牢靠,充滿了似是而非。對於人生里第一次換牙齒,當時也許印象深刻,但後來就逐漸忘記了,因為有更多更新鮮、更刺|激的事情發生了,比如初潮。」
07
每個人都是鐵族的奴隸。
「聽說過,但具體內容不清楚。」
沒有風之旋渦。
正當蕭菁百無聊賴的時候,收到了一封來自404號太空城醫療與康復中心的視頻信。「蕭菁小姐,我是理查德·卡朋特醫生,」視頻里的說話人腦袋光光,下巴卻蓄著濃密鬍子,「你的華為H7785植入系統版本較低,請前往太空城醫療與康復中心595室進行系統升級。申請表已經發給了你,請在到595室之前填好,謝謝。」
「也沒討論什麼。」
「整個手術只用了30分鐘,非常順利。」卡朋特醫生站在全自動手術台旁邊,非常專註地對蕭菁說,「現在只需要調試一下,你就可以順利地使用植入系統,進行浸入式上網了。」
粗略計算一下,在5000萬億到8000萬億元之間。全球科技志願組織哪兒來的這麼多錢?要知道,它同時還在搞好幾個與量子寰球網不相上下的超級工程呢。為什麼全球科技志願組織這麼有錢?錢是從哪兒來的?
白頭海雕走到蕭菁跟前,伸出手指——人的——在蕭菁額頭上點了一下,她就從雕像狀態解脫出來。周圍的人依然保持著群雕的樣子。蕭菁知道,她早已被「劫持」到了一個新的網路空間,還能看到先前的網路空間的模樣,不過是某種視覺殘像的延長——網路世界的時間是主觀的,可以任意調節快慢,如果你有這個許可權的話。
在你走路的時候,在你吃飯的時候,在你睡覺的時候,在你發獃的時候,在你忙得暈頭轉向的時候,你都在為鐵族工作。
對於量子寰球網的質疑主要集中在兩點上:
你只說對了一小部分。
考慮到各方面的因素,地球聯盟規定:18歲之前是不準安裝植入系統的,但在某些地方,地下手術猖獗,十一二歲的少年安裝植入系統的情況非常普遍,而且,彼此之間攀比,看誰安裝的植入系統更為知名,功能也更多、更強大。新聞里還報道過更聳人聽聞的案子:五六歲的小孩子也安裝了最新型的植入系統,而且玩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走動時能看見燕尾服的燕尾是白色的,與黑色的衣服本身顯得極不協調。這身打扮意味著什麼?蕭菁問自己。
「準備好了。」
那量子寰球網到底用了多少錢呢?
確實,全球科技志願組織里有貨真價實的博士,數量還不少,而且其中幾個名氣還非常大。但這些都不足以說明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所掌握的科技為什麼會那麼高。
地球同盟成立以後,全人類歷史性地第一次被納入同一個政權管理,但不肯接受地球同盟管理的人也不算少數,各種大小分裂勢力以各種名義明裡暗裡都在活動。其中,以「華盛頓組織」的規模最大,也最為著名。該組織以美國國父喬治·華盛頓之名命名,以美國國鳥白頭海雕為標誌,以重建美利堅合眾國為目標,開展了各種使北美洲原屬美國的領地從地球同盟中獨立出來的活動。據估計,華盛頓組織的隱秘會員多達60萬。警方曾多次展開對華盛頓組織分裂分子的搜捕,但效果都不好。他們甚至還沒有查出這個神秘組織的最高領導人到底是誰。
哈,給植入系統升級,這下有事情可做了。
旋渦由不計其數的「風」組成。那風是有顏色、有形狀、有聲音的。仔細分辨,每一道風也各有不同。
量子寰球網建立時,「五年浩劫」剛剛結束。按照通行的說法是百廢待興。全球貿易還沒有復甦,財政體制還沒有建立,全球科技志願組織哪兒來的錢建造量子寰球網?這樣一個遍布全球的超級工程肯定需要數以億計的資金。但所有涉及此事的報道中,該工程使用的經費都被模糊處理了。要麼根本不提,要麼以數百億元這樣模糊的數字代替。
這一天,蕭菁再次進入網路,發現網路世界起了新變化。還在兩邊都是葡萄藤的院落時,她就發現自己有了身體,不再是透明的了。這一體驗很特別,剛開始浸入式上網那會兒,因為身體是透明的,看不到自己的舉動,感覺不習慣,但多進行幾次,也就習慣了。現在忽然間又有身體了——而且是裸體的——她居然有些不習慣了,就好像猴子自由慣了,忽然間套上厚重的衣服,還裹得嚴嚴實實。
01
「在消失了近30年之後,那份裸猿資料突然出現了。據傳,在這30年裡,裸猿資料一直保存在鐵族的某個資料庫里。不知道為什麼,它的一個副本流傳出來。時間是27年前。具體過程我並不清楚,但結果卻很明確:織田財團得到了它。」
「那裡有第三者預先制定出一些你所看見的新聞、產品及其價格,甚至預先制定出你所遇到的人。你認為你正在一個無限寬廣的世界範圍里做出選擇,而實際上你的選擇範圍已經被縮小和精細化,最終留給你的其實只是你在做主的幻覺。
02
「好吧。」蕭菁收斂起自己的小姐脾氣,在心底原諒了這些護士,說,「給我說說升級植入系統的事。」
「我不明白——華盛頓組織拿這份裸猿資料幹什麼?難道你們也想研製出長生不老的藥物?」
她想看看自己的模樣,但看不見,彷彿她是透明的。她記得浸入式上網是可以隨意更換自己的形象的。難道也是因為第一次,只能以透明的形象出現嗎?她不想考慮太多,沿著街道——網路虛擬出的街道——往前走。
蕭菁就讀孫子指揮學院這件事,不管從哪個角度講,別人都認為是順理成章的:「你父親是太空軍總司令,你讀世界上最著名的軍校自然是應該的。」但蕭菁自己不這樣認為,蕭瀛洲總司令也不這樣認為。當初,得知女兒要考孫子指揮學院的時候,蕭總司令可是大吃了一驚。蕭菁至今還能記起父親當時大張著嘴的滑稽模樣,這讓她非常滿意自己的選擇。要是考植物研究、舞蹈模特或者行星開發,都看不到父親的這個樣子。
「我靳燦伯伯就是世界上第一個體驗浸入式上網的人。」蕭菁不無驕傲地說,「也是他後來倡議建設量子寰
read.99csw•com球網的主要原因。當然,他浸入的是鐵族用於共享的靈犀系統,而且為此付出了一輩子的代價。」
每一個場景都那麼美輪美奐,令蕭菁沉醉其間,難以自拔。有時她甚至覺得,之前的23年全部白過了,她的人生,從第一次浸入式上網才真正開始。
「在『五年浩劫』中,鐵族為了研究人類,在重慶設立了裸猿研究所,以各種恐怖至極的方式對人類進行了研究。其對人類的身體尤其是大腦的研究之深入,研究之細緻,研究之廣泛,空前絕後。這話毫不誇張。你應該知道,對於人體的研究,在浩劫之前的幾百年裡和浩劫之後的幾十年裡,受倫理和道德,有時還有技術的限制,進展極其緩慢。我們對自身的了解程度,還不如天上的月亮。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說是空白。鐵族沒有倫理和道德方面的禁忌,研究起人體來毫無畏懼,因此其研究成果同樣是空前絕後的。」
難熬的六個小時好不容易過去了,蕭菁幾乎掐著秒數進行著倒計時,在冷卻時間結束的一剎那,她已經進入了量子寰球網,再次來到那條熟悉的街道。這次,她百分之百敢肯定,這就是少年時奶奶家的那條街道。當她再次推開門走進去時,豁然發現,她進入的不是風之旋渦,而是一座龐大的環形圖書館。往上看不到盡頭,往下也看不到盡頭(這裏的上和下其實只是蕭菁的主觀感受,腳那邊是下,頭那邊是上,當蕭菁在半空中旋轉時,上與下,左與右,也跟著不停地調換)。書架古樸典雅,木頭的紋理清晰無比。碼放的書說不上整齊,但本本都是大部頭。蕭菁隨手翻看,都內藏海量的信息。
蕭菁當然知道。
「蕭菁小姐真想知道?我們在討論要不要向鐵族宣戰。如果我們幾個是執委會的,那麼第二次碳鐵之戰已經全面爆發了。」
「其實一開始你就把真實身份亮出來了。海雕頭、黑色白尾服、星條領帶,這都是華盛頓組織的標誌啊。」蕭菁說,「我現在才想起,完全是反應遲鈍的表現。」
也不知過了多久,護士搖晃蕭菁的腦袋,喚醒了她。
那幅藍白相間的畫面搖搖晃晃,起起伏伏。似乎隔著一層厚厚的熱氣,看不清晰。下一納秒,畫面平靜起來,立體起來,哦,是地球,從太空中「看到」的地球。她曾經多次在太空中俯瞰地球,所以並不覺得稀奇。藍色的是海,白色的是雲,綠色的是草原……
第三次是一團燃燒的火焰,蕭菁置身於火焰之中,只能略微感受到火的溫度,而不同顏色的火焰代表著不同性質的信息。
「是不是喲?」
眼前並非一片黑暗,蕭菁盯著頭頂附近閃著微光的醫療儀器發獃。「待會兒見。」這是理查德·卡朋特的聲音。不知為何,蕭菁覺得這一次卡朋特的聲音有些特別,似乎包含了某種無法言表的笑意。她還在琢磨這事時,胳膊上已經挨了一針速效麻醉劑,須臾即陷入了無夢的沉睡中。
真空管道磁懸浮發射器簡直就是以貢嘎山為底座的宇宙大炮。因為不用考慮航天員,不用考慮加速度對於人體的影響,這門宇宙大炮能以最快的速度發射,效率極其驚人。
「然而對於無垠的網路來說,淺表式不過是還在海灘上撿拾貝殼,挖掘式不過是淺海里狗刨,離真正的大海還差得遠呢。」卡朋特看著蕭菁,棕色的眼睛放著某種奇異的光。但在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什麼情緒變化。要知道,其他人在知道蕭菁是蕭瀛洲總司令的女兒之後,要麼驚奇,要麼激動,要麼羡慕,要麼嫉妒,總之都有變化。而卡朋特卻顯得無動於衷,要麼只是把蕭菁當成又一個手術對象,要麼就是他有一顆寵辱不驚的平常心。
後來蕭菁回憶第一次進行浸入式上網,無數的細節都已經忘記,但初次看到信息旋渦的震撼,她記得一清二楚。
忽然間,傳來一陣鳥叫聲。那是相思鳥的聲音。但這裏哪兒來的相思鳥呢?蕭菁疑惑了,正想把這莫名其妙的鳥叫聲拋在腦後,就看見風之旋渦忽然停住了,就像被凍結一般。她自己的身體也變得僵硬。這是出問題了嗎?還在疑惑中,空中飄來一個聲音:「親愛的蕭菁,你的上網時間已經結束,請安全退出,謝謝你的合作。」
她在信息的旋渦里飛舞盤旋,無數的信息在她與量子寰球網之間自由來往。她猶如饑渴的海綿,不受控制地吸收著一切。酣暢淋漓已經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她願意在酣暢淋漓上加一個10次方,寫成大大的能讓任何人看見的:酣暢淋漓10。
「這麼說,你是算命的?那麼,請你幫我算一卦。我不算過去,過去我都知道;也不算現在,現在我正在經歷;我要算就算未來,如何?」
佩恩還是不肯給蕭菁安排任務。「我尊敬的蕭小姐,」他說,「真沒有什麼事要你去做。你就安心吧。」那無辜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蕭菁:只要你別給我惹事,老老實實混滿三年,就萬事大吉了。無聊之中,蕭菁只好不停地玩一款名為《絕地戰歌》的即時戰爭策略遊戲,組建自己的太空艦隊,在無垠的星海中,與鋼鐵螳螂展開一場場生死較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鋼鐵螳螂的原型是鋼鐵狼人,只是換了一個造型而已。
「第三種叫浸入式,偏重於上網過程。這是只有安裝了高等級植入系統的人才能進行的上網模式。簡單地說,就是暫時切斷大腦與身體的聯繫,而讓大腦與網路直接相連,把大腦直接作為網路的一部分,讓大腦直接感受網上的一切,同時,直接操控網上的一切。」
那麼,現在就開始尋找吧。
「我用的工具可比顯微鏡先進多了。」
當時靳燦不過是個大學本科都沒有畢業的小夥子,自學了幾本科普書,頂多算是資深科學迷——也許這個資深都該去掉。對科技一知半解,或者還有那麼點兒自己的想法,平常吹吹牛,糊弄一下親戚朋友什麼的,還是可以的。但真要他領導一項工程,發明一樣物品,完成一個實驗,他根本就辦不到。
第六次是一列在星海之間風馳電掣的列車,窗外每個星星都是一段視頻。你要是倦了,可以坐在車廂里,一動不動,任由列車載著你在星海之間穿梭。
「你或許無所謂,而且依照我對你的研究,我覺得你的無所謂多半是假裝的,但你那古板的父親肯定有所謂。」
但你知道貢嘎山宇宙大炮是誰建造的嗎?
「算是吧。」海雕含糊地說,「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織田敏憲應該知道裸猿資料的下落。好了,今天的會面到此為止。給你帶來的不愉快,請你原諒。蕭菁小姐,祝你好運。」
「東拉西扯,閑聊而已。」
海雕將雙手攏在胸前,幻化出一個閃亮的七色光球,然後他非常刻意地做了一個向著天空拋撒的動作:「這些,我統統知道。」
一切設定好,蕭菁啟動了浸入式上網功能。她等待著一絲銳痛從脊椎那兒傳來,然而沒有。忐忑中,她期待著其他劇烈的變化,還是沒有。她只覺得眼前的畫面忽然波動起來,隨即很自然地切換為一條街道。光線很充足,兩邊是高牆,爬滿葡萄藤,手掌一般的葉子隨風舞動,盛開的紫色花朵點綴其間,還有幾隻紅藍相間的蝴蝶在半空中翩翩起舞。這場景似乎在哪裡見過,好像是錦州奶奶家,她記不清了,不敢肯定奶奶家真有這樣一條街道。
「你們在討論什麼?那麼高興?」
「海雕先生,」蕭菁說,「不要再玩這些花樣了。直說吧九_九_藏_書,你到底要我幹什麼?說這麼多,不就是想讓我為華盛頓組織做點什麼嗎?」
這才是鐵族協助靳燦建造量子寰球網的真正目的。
白頭海雕說:「沒錯。我拿你的隱私威脅你,一定有所圖謀。既然你說出來了,我也就不躲躲藏藏了。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幫華盛頓組織完成。知道裸猿研究所嗎?」
量子寰球網不只是一個供你學習、工作和遊戲、娛樂的場所,它還是一個有史以來最大的超級分散式電腦系統,也是有史以來最為龐大的怪物。它真正意義上包裹著整個地球,所有接入它的智能設備都是它的一部分,都是它的計算資源,都能為它所用。
「是的。」
蕭菁是在進入孫子指揮學院讀書時才安裝的軍用植入系統,已經19歲了。在此之前,她只能依靠穿戴系統進行網上衝浪,「感覺自己像個正在鑽木取火的原始人」。一向不安分的她不是沒有動過非法安裝植入系統的念頭——光是想想都讓十幾歲的她激動不已哩。但是父母都極力反對。如果說父親和母親曾經在什麼事情上達成一致,這件事就是為數不多的事情之一。
「淺表式著重於上網結果,過程不重要。然而,有人認為,這種上網方式受人工智慧的影響太大,幾乎是被人工智慧牽著鼻子走,整個過程非常愉悅,你不會有被控制的感覺,因此,有人把這種上網方式稱為蠢豬式或者懶驢式。」卡朋特醫生總結道。
蕭菁換好手術服,再跟著護士來到手術室,躺到全自動手術床上。卡朋特醫生在隔壁的操作台前,隔著玻璃沖蕭菁招招手,智能玻璃隨即變得不透明。護士協助蕭菁躺好。「不要害怕,」她說,「祝你好運。」然後按下開關,手術床自行移動,將蕭菁送進一個隧道般的手術艙中。
沒有無窮無盡的信息。
「世界上多數人都是蠢豬或者懶驢。」卡朋特醫生繼續說,「第二種叫挖掘式,將上網過程與上網結果相結合。這一類人不滿足於弱人工智慧直接提供的上網結果,他們有不俗的動手動腦能力,也有自己動手尋找上網結果的強烈需要。他們把人工智慧拋在一邊,稱其為人工愚蠢,自己親自到浩瀚無邊的量子寰球網上瀏覽、搜索和查詢。如果有意外的收穫,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讓挖掘者欣喜若狂。」
蕭菁無法判斷這條信息的真偽,於是把它保存下來,以備將來使用。
一幅畫面出現在眼前。她懸在半空中,欣賞著那幅畫面。
「這一切已經發生了。我們還在子宮的時候,甚至還是受精卵的時候,我們的信息就被量子寰球網搜集、分析並儲存。你看到的新聞會是你最喜歡看到的。你看到的廣告也會由你最喜歡的色彩和圖案所組成。你的種族、智商、性別、個性和政治觀點,量子寰球網知道我們的一切。量子寰球網用它無處不在的眼睛、耳朵和鼻子,在你的辦公室里,在你的卧室里,在你的廁所里,在你做這做那的時候,觀察著,算計著,記錄著。而我,不過是找到了量子寰球網的後門,在不可計數的資料包里,翻啊找啊,找啊翻啊,最終找到了屬於你的那一份。
180顆量子衛星能夠發射,量子寰球網能夠建立,全靠宇宙大炮。
街道盡頭有一扇古舊的門,貼著面目猙獰的門神。左邊是舉著鋼鞭的黑臉將軍尉遲恭,右邊是端著鐵鐧的白臉將軍秦叔寶。她走到門前,遲疑了一下,伸出看不見的雙手,只輕輕一推,就推開了門。
然而,你有沒有想過,當你沒有使用植入系統的時候,那些植入系統在幹什麼?也和你一樣在沉睡嗎?當然不是。你肯定會說,植入系統不是還要監控我們的身體健康狀況嗎?當然不會休息。
在我看來,錢還是其次。最為重要的是——技術。靳燦以及全球科技志願組織里的其他人,都不可能掌握那麼多技術。
二、技術哪裡來?
護士臉上保持著職業性的笑容。如果蕭菁一巴掌扇過去,這個護士肯定會把另外一邊也轉過來讓蕭菁打,但蕭菁忍住了動手的衝動。她腦子裡忽然響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這些從來不知道戰爭為何物的年輕人,嗷嗷叫著:『我要戰爭!我要戰爭!我要戰爭!』當戰爭真正爆發時,他們又會嗷嗷叫著:『我要和平!我要和平!我要和平!』」
「要不要我把這份資料詳詳細細地讀給你聽?我相信,它比你的記憶還要可靠,好多你已經遺忘的事情它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蕭菁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炸了。就像上一秒還衣冠楚楚,下一秒已經赤身裸體,出現在人潮湧動的大街上,身上的每一平方厘米甚至每一根汗毛都任人觀看與評說。恥辱、羞愧和憤怒輪番折磨著她。但她還不知道眼前這個傢伙到底要幹什麼,因此,她咬緊了牙齒,什麼話也不說。
白頭海雕繼續說:「你心裏一定在暗自罵我:『呸,一個窺陰癖,一個惡毒的變態!』不,你錯了。惡毒的不是我,是量子寰球網。長久以來,信息都是獲取財富和權力的重要工具。在信息時代,尤其如此。
「我有什麼好研究的?」
蕭菁反客為主,這多少令海雕有些措手不及。他伸出了大拇指,誠心誠意地說:「聰明。」
她放縱開來,不管任何人的感受,盡情釋放自己,毫無顧忌地宣洩自己的情感。笑就笑得前仰後合,哭就哭得稀里嘩啦,憤怒了就罵上100句粗話、髒話、齷齪話……
她走了進去,走進了信息旋渦里。
顯然,戴維·查莫斯尋找蕭菁母親的地址時,就屬於這種。
植入系統,顧名思義,就是植入身體的多功能、多用途「弱人工智慧」系統(與之相對的概念是強人工智慧,專指鐵族。學過科技史的人都知道,這兩個詞語的意思和用法早就改變了)。21世紀初就有人在研究植入技術,要是把人造器官,比如心臟起搏器,裝進人體也算上的話,歷史還可以回溯100年,但當代意義下的包含「弱人工智慧」的植入系統30年前才出現,25年前才普及。那個時候,蕭菁還沒有出生呢,所以,對於蕭菁而言,植入系統是天然存在的,可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
每一個人像就是一個正在進行浸入式上網的人嗎?在別人眼裡,我也只是這樣一個綠色人像嗎?下一步會發生什麼?蕭菁等待著,她還不知道現在自己該怎麼做。
蕭菁舞動雙手,在風的旋渦里自由地上下翻騰,隨手觸碰,採擷那些浸入式上網者留下的信息,有或精緻或粗糙的文字,有或認真或隨便的語言,還有精心製作的圖片與視頻。
「比你想象的好得多。我自己就安裝的這個系統。比你申請的華為H8399植入系統高級多了,無論是速率、帶寬、功能,同時也符合總政治部《軍人使用植入系統條例》的規定。」
04
「請跟我來。」護士在前帶路,邊走邊說,「你申請安裝華為H8399植入系統,符合總政治部《軍人使用植入系統條例》的規定。與你之前使用的植入系統也完全兼容,單純從技術角度講,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
藍色、白色和綠色旋轉起來,須臾之間變為令人賞心悅目的綠色。地球迅速拉近,變大,更多的細節呈現出來。那綠色不是整塊的,而是一串串不可計數的數字組成。綠瑩瑩的數字九*九*藏*書旋轉著,迅速拉近,變大,是由不可計數的綠色小點組成。綠色小點閃爍著,迅速拉近,變大,是由不可計數的綠色人像組成。綠色人像排列得整整齊齊,就像等待檢閱的隊伍。
…………
全球科技志願組織在貢嘎山有一個秘密基地。貢嘎山在四川境內,海拔7000多米。沿著山坡,斜向上方,埋著一條25千米長,直徑5米的管道。管道建成之後被抽成真空,管道壁鑲嵌著6條高溫永磁體,能為宇宙飛船製造出磁懸浮的環境。這樣,宇宙飛船從管道底部開始加速,只需要少量的動力——跟大推力火箭相比,簡直是微不足道——就能使它在離開管道的時候達到第一宇宙速度,直接飛向預定的軌道。
一、資金哪裡來?
「那又怎麼樣?」蕭菁昂頭反擊道,「你說的那些,初潮啊、初吻啊、初夜啊,不過是地球上30億女性都會經歷的事情!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要挾我?我可不是什麼見識淺薄、未經世事的小姑娘,被你拿個人隱私一嚇,就會言聽計從。」
上次去拜訪靳燦伯伯,詢問對《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的質疑時,靳燦伯伯對蕭菁說:「你不能從我這兒得到標準答案,你應該做的是自己去尋求答案——你自己的答案。只要不固執己見,拘泥於世俗之爭,站在全人類的高度,地質史的高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剎那間,數不盡的星星像滔滔江水一般向蕭菁奔涌過來,把她徹底吞沒。她感覺自己好像在高速向上飛,又好像一腳踏空往萬丈深淵里跌落,空虛和興奮同時抓住了她的心。
03
蕭菁把安全閾值設置為「中」,可植入系統不允許,它提醒說,第一次使用浸入式上網功能,安全閾值只能設置為「高」。她照做了。接下去是設置喚醒時間,蕭菁初選的是兩個小時,系統再次拒絕,並說第一次使用,只能30分鐘。在喚醒方式上,系統沒有否定蕭菁的選擇,然後給出了一系列的警告。
半個小時就這麼過去啦?蕭菁不無遺憾地想。那扇門出現在她身後,她轉身,推門進去。這次,沒有回到剛才看到過的街道,而是直接回到了現實。
「像你這麼說,我已經當了四年蠢豬或者懶驢。」蕭菁笑道。
「蕭菁小姐嗎?」一個護士走到蕭菁跟前。
蕭菁的話顯然超出了白頭海雕的預期。他很明顯地停頓了片刻,揮了揮手,讓那些飛舞的碎片掉落到地上,閃爍一下之後消失了。他說,聲音變得憤怒:「你信不信,我可以馬上把這些資料傳到網上,全部,一份也不剩,這樣,全世界的人都能欣賞到蕭菁小姐的精彩人生?」
就像一個空前龐大的吸血鬼,卻吸取著每一個人的生命與靈魂,悄無聲息,從不停手。
06
「正是靠著對裸猿資料的研究,織田財團才在近20年裡,在人機連接領域取得突飛猛進的發展,迅速佔領市場的同時,積累了大量財富。」海雕說,「但那不是華盛頓組織的目的。知道物理社會學嗎?」
剎那間,蕭菁覺得渾身都抽緊了。
列隊而來的綠色人像已經近到可以分辨男女,看清楚臉部細節了。確實,人像與人像是不同的……綠色迅速消退,換上,不,不是換上,而是還原為人物本身的顏色和形貌——呵,都是些非常符合眼下主流審美標準的「俊男美女」,成千上萬,彼此如此相似,就跟克隆人軍團一樣——也不知道進行了多大程度的修飾啊!
蕭菁一向對自己的身體很滿意,不覺得有什麼需要修飾的——很多人對她說過,她的形貌兼具東方人的柔美精緻與西方人的挺拔圓潤,集蕭瀛洲與希爾娜的優點於一身。於是,她命令進入選擇衣物的環節。選中的衣物出現在複製出的形象上,蕭菁用最為挑剔的眼光審視著。在先後試穿了六套風格迥異的衣服后,最終選擇了一套看上去既不過分保守也不過分奔放的運動型套裝。淡藍的格子襯衣,配上牛仔短褲和登山靴,再加上紮起的馬尾辮,使得整個人顯得非常精神,看上去就像馬上要出門去冒險一樣。
蕭菁走到門前,正要去推開那扇貼著尉遲恭與秦叔寶的木板門,門神閃爍了一下,化作了一句話:「恭喜你通過浸入式上網的入門測試,你已擁有進行浸入式上網的全部許可權。」
當然,網路上也不全都是好消息。她收集到各種各樣的信息,就像乾涸的沙漠,突然遭遇前所未有的暴雨,於是任由那雨水在各處肆無忌憚地流淌與浸潤。至於雨水是無害的,還是有毒的,她無從選擇。
蕭菁一下子明白了:「所以,你要我做的事情就是去織田財團拿到那份傳說中記載了人類身體絕大多數秘密的裸猿資料?」
第四次是一條在平原上奔涌的河流,蕭菁沿河行走,洗手的時候就能吸納感興趣的資料。
第八次是幽暗的森林里彎彎曲曲的小徑,堆滿了金燦燦的落葉。
白頭海雕在空中點了一下,一個閃著光的黑色拱門在他身後出現。他後退著進入拱門,揮手的同時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這麼精確?」蕭菁故作驚呼。
正如護士所說,卡朋特醫生主持這次手術。主持的意思是負責設計手術方案,具體執行方案的是蕭菁此刻躺著的全自動手術床。像安裝植入系統這樣的手術,雖然涉及眼球、心臟、大腦海馬體、脊柱、聽骨等關鍵性身體器官,但無創技術與人工智慧醫療技術的完美結合,已經成功地完成了數百億次的植入系統安裝,現在基本上只需要沿用以前的方案就可以了。
鐵族。
就蕭菁此前所知的種種跡象表明,質疑者所說的內容基本上是真實可信的。
「然後呢?」
蕭菁不禁笑了,苦笑:「這就是你們找上我的真正原因?」
這則信息以文字的形式呈現,然而,蕭菁感受到的可不僅僅是文字。文字所包含的寫作者的情緒、態度,甚至寫作者自身的閱歷,也都盡數呈現到了蕭菁的腦子裡。
新的文字在門板上出現了,是一份關於隱私的安全聲明與協議。這樣的安全聲明與協議她見多了,不就是把什麼責任都推給使用者嗎?蕭菁已經迫不及待,直接在協議最下面署下自己的電子簽名,安全聲明與協議消失了。「祝你玩得愉快!」她聽到系統對自己說。隨即,木板門自動打開,蕭菁快步邁了進去。
「是的。我們需要那份資料,以便研究,對於人類而言,是處於一個強有力的全球政府的領導之下更好一些,還是像地球同盟出現之前數個國家相互競爭更好一些?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受到廣泛認可的演算法,也有了一個初步的概念性結論。但還不夠,基礎資料還不足夠多。我們需要那份包含了人類身體——尤其是大腦——的秘密資料。把它代入未來演算法,我們會得到最終的結論。這將決定華盛頓組織的未來,也將決定人類的未來。」
哈,原來風之旋渦、火之海、穿越星海的列車等都不過是入門測試——測試我在信息的旋渦里會不會迷失自我。測試都叫人這麼銷魂,那真正的浸入式上網會有怎樣的體驗呢?蕭菁心裏充滿期待,她很久沒有期待什麼事情發生了,這種久違的感覺讓她異常興奮,就像小時候跟著奶奶去遊樂場,期待坐上旋轉木馬一樣。
她也真的開始歡呼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