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球來的特使
鐵族人根本就是裸猿的救命恩人!
盧文釗來到現場,歡迎儀式設在太空電梯的出口。5米寬的牡丹紅毯從出口一直鋪到了大廳另外一邊的樓梯口,至少有200米長。兩邊是觀眾區。盧文釗相信,來的觀眾都接受過嚴格的政治審查和安全檢查。紅毯左側有一個凸起,明顯是舞台。一會兒瑪蒂爾達會在上邊發表講話。但這個舞台未免大了一些。盧文釗想起了洪之鋒的話,突然明白了:這是演齣節目要用的。
泰德·卡欽斯基的面目有些猙獰,不像現實里那麼慈祥。但也只是有些猙獰,整張臉在垂直農場濃密的光線里依然保持著慣有的文質彬彬,遠沒有到讓人恐懼得不敢直視的地步。因此,盧文釗定定地看著泰德,期待著他的下一步行動。
就要有裸猿的自覺。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媒體申報在二樓。」一條指令傳到植入系統。他穿過人群,走上樓梯,瞥見三個鋼鐵狼人的工作效率極高,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在瞬間得到解決。上了樓,泰德·卡欽斯基已經在那裡等他了。
身為裸猿,
節目在一段華彩的唱腔中結束,四周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就要有裸猿的自覺。
看看時間,距離歡迎儀式正式舉行還有半個小時。可泰德還沒有從安檢中心出來。出什麼事了嗎?盧文釗疑惑地想著,往那邊瞅了幾眼。就在這時,泰德·卡欽斯基迎著他的目光從安檢中心走了過來。
「特徵:無尾,直立行走,體毛較少,汗腺發達,上肢靈活,腦容量大,適應以長途追蹤和投擲獵殺為主要方式的群體狩獵生活。」
裸猿驕奢淫逸,
「碳族就是碳族,鐵族就是鐵族。」泰德說著,切下了奧克塔維婭的另一支手臂,更多的液體汩汩流出。也許是光線變化的緣故,那黑黝黝的液體竟然微微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色,看上去更像人血了。
裸猿就是你我他!
盧文釗驚訝地看到,這些不同城市的人無論服飾還是言行,甚至是肢體語言,都表現出了不同的風格。露齒一笑、開懷大笑與笑得前仰後合,是有區別的;搖頭、聳肩、雙手一攤,也是有所不同的;快速眨動的眼睛,豎起食指拚命搖晃,不經意間摳摳鼻孔,抑或是跳起來拍拍別人的肩膀,握手,擁抱,接吻,更是大相徑庭。有的能明顯看出來自地球哪個地區或者城市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各種地區或者城市文化的混合——就像他們在基因上的混合。
兩人說著,走到了媒體區指定的位置坐下。說什麼搬運器材,不過是糊弄洪之鋒的鬼話,所有的直播設備都在盧文釗身上。因此,他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等待,等待瑪蒂爾達·溫的到來,等待歡迎地球同盟執委會執政官暨地球派往火星的全權特使的儀式正式開始。
這話什麼意思?盧文釗還僵立著,泰德站起身來,手術刀閃電般在他眼前一晃。那刀上有血,紅得刺眼,猶如初升的太陽,讓人無法直視。他只覺得身體被什麼銳利的器物劃過,不疼,只是有深深的涼意。等他往下看時,只看見自己的胸腹部已經被切開,鮮血浸泡下,無數的齒輪嘀嘀嗒嗒地旋轉著……
照恩諾斯的說法,該怎麼解讀這則新聞呢?是無神論者假借地球同盟憲章之名取得的又一勝利,而古老衰朽的宗教再次敗退?其中是否涉及權力的爭鬥?在執委會下設的諸多機構中,最初是負責分配計算資源的量子寰球網管理中心的權力最大,現在則是科技倫理管理局。而科技管理局常務副局長顯然是個肥缺,既是個人權勢的展現,也是各方勢力競相角逐的對象。
真是世世代代也還不完。
鐵族人對人類的恩情,
為了與自己的偶像見面,泰德也是夠拼的,盧文釗想。
「我不想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要打仗的話,我會一口氣跑到冥王星去。」
一抬頭,他看見泰德·卡欽斯基站在了瑪蒂爾達·溫面前,正在親吻她的手。一旁的蘭齋拉姆疑惑、尷尬且慍怒。
還在這裏胡說八道,
謝過洪之鋒后,兩個人離開了「媒體申報處」。
泰德微微一笑,整張臉連同滿臉的絡腮胡都充滿了笑意。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手術刀在我手裡,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見他把手術刀往下一插,就毫無阻滯地插|進了奧克塔維婭的胸骨。盧文釗驚訝地看到刀鋒上映出的奧克塔維婭的乳峰,這奇怪而真實的細節讓他無比尷尬,又無比憤怒。泰德再用力划動,從胸骨一路直下,劃到了小腹,再兩手一掀開,奧克塔維婭的內部就全部呈現在盧文釗的眼前。
而是裸猿。
泰德蹲下,拿手術刀只一下,就將奧克塔維婭的左臂從肩膀上切了下來。黑色的液體從斷口噴涌而出。那血九-九-藏-書不該是鮮紅的嗎?盧文釗的心怦怦直跳,很想阻止這一切繼續發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
泰德動作嫻熟,手術刀在奧克塔維婭的軀體上遊走,另一隻手恰到好處地配合,只幾下,就把工作裙脫去,扔到一邊。奧克塔維婭裸|露在牛奶一般的光線里,猶如剝去殼的雞蛋。
「他們的目標果然是回到樹上。雖然確實說出了一部分事實,」盧文釗自言自語道,「但總覺得此種自輕自賤未免太過分了。泰德,你說呢?」
盧文釗讓植入系統把自己的記者編號發送到對方的電腦上。
「確實。當初為了拿這個記者證,我可是花了四年時間——三年學習,一年考證。」
在路上,盧文釗讓植入系統檢索了最近幾天發生的與地球特使有關的新聞。植入系統一口氣提供了100多條,有特使的背景分析,有火星城市管理委員會的接待準備,有對談判前途極為樂觀的預測,有看起來大家對於地球特使到訪火星還是挺關注的……他逐條分析,有的還仔細看了內容。這是他在報道新聞之前最喜歡做的工作:分析別人的報道,從中找到漏洞和空白,然後以此為起點,完成自己獨有的報道。關於瑪蒂爾達·溫的新聞,大多是老生常談,沒什麼新意。但其中一條新聞引起了盧文釗的興趣。
「前途是樂觀的。」貝斯特說,「只要地球方面摒棄宗主思想,將火星視為平等的談判對象,我想火地之間達成和平協議也是可能的。」
說明不了別的!
每一個人都應該對鐵族充滿感激之心。
盧文釗一邊採訪,一邊感慨:剛才想到的次生文明已經形成的結論是不是言之過早?他還得注意時間。瑪蒂爾達現身的時候,他需要把所有的資源和注意力都放到她的身上。她才是今晚直播的第一主角。
盧文釗向泰德揮揮手,看對方能不能看到他。泰德沒有回頭。盧文釗繼續揮手。泰德似有默契一般,驀然回首,滿臉的笑意洋溢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就像夢中一樣。就在這時,盧文釗看到泰德的腿部燃起來了,一股綠色的火焰從泰德的腳後跟冒了出來。他大叫一聲:「火——」一團爆烈的火球已經將泰德還有瑪蒂爾達和蘭齋拉姆全部吞噬。
「那就好。」
各色人等越來越多,現場也越加喧鬧。盧文釗讓植入系統估算了一下,至少有3000人聚集在這裏。300萬人里的3000人,他們來自不同的火星城市。大概是應組織者的要求,來歡迎的市民都穿著各自城市的特殊服飾。從他們的服飾上,完全可以看出他們來自哪一座火星城市。
「有的忙著生,有的忙著死。用恩諾斯的話說,都是瞎折騰。」
「人類真複雜。幸好我很簡單,簡單到極致。」泰德微微搖頭,說道,「我願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盡生活的骨髓,過得紮實、簡單,把一切不屬於生活的內容剔除得乾淨利落,把生活逼到絕處,簡單是最基本的形式,簡單,簡單,再簡單。」
不知何時,泰德手裡多了一把10厘米長的手術刀,鋥亮而鋒利。
泰德把切下來的手臂遞到盧文釗眼前。「假的,仿造的,用來欺騙你的。」他以父親的口吻說。
人類怎麼可能統一!
洪之鋒看著泰德,猶豫了片刻,說:「下不為例。」他又在電腦上搗鼓了一會兒。「給你頒發一個臨時記者證,沒這個,你根本過不了安檢。」他說。
「對。除了歡迎儀式、記者見面會,我還希望能有專訪。面對面,單獨的,第一視角,20分鐘。」
盧文釗把共情分享系統的功率調到最大,儘可能地讓遠在地球的觀眾能夠全方位地感受到現場的氣氛。
盧文釗尖叫著從噩夢中逃出來,汗水浸濕了睡衣。他氣喘吁吁,好一會兒才明白剛才那些血腥而詭異的場景只是做噩夢,並非現實。我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呢?他反覆問自己。沒有確切的答案,只有一些模糊的誰也無法肯定的猜測。但在對問題的理性思考中,他的心情漸漸平復。
人馬月40日早上,盧文釗接到了洪之鋒的電話。瑪蒂爾達今天到,但專訪的事沒戲。洪之鋒解釋說,瑪蒂爾達謝絕了所有的媒體專訪,記者們只能在歡迎儀式上見到她。至於記者招待會,這取決於此次談判的結果。「本來連晚上的歡迎儀式她也不想參加的,但火管會堅持要用這種方式表達對她的敬意,她也只好客隨主便了。」洪之鋒說,「幸好我們能在歡迎儀式上看到一樣特別的演出。」
裸猿俱樂部的這種做法居然贏得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輕人的喜愛。而且,隨著成員數的增加,在不知不覺中,裸猿俱樂部已經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政治力量。譬如,在推動大麻合法化這件事情上,裸猿俱樂部就起到了推波助瀾的重要作用。
「很可能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在害怕什麼,只是單純地害怕罷了。很可能要等到那令他們害怕的人或者事情出現了,他們才會徹底明白過來。」
裸猿愚昧,裸猿無知。
read.99csw.com盧文釗覺得自己嗓子乾澀,宛如一滴水都沒有的火星沙漠。他心中燃起了一種渴望,渴望來一場毀天滅地的沙塵暴,將這一切摧毀,將這一切掩蓋,哪怕自己也死在其中,成為枯骨,也在所不惜。
「只是覺得剃了鬍鬚會更好看。」
什麼都不懂,
媒體區的記者獲准自由採訪,這使盧文釗鬆了一口氣。他打開共情分享系統,開始現場直播:「各位觀眾朋友,這裡是火星俄斐航天港。我是你們的老朋友盧文釗。歡迎收看今天的《直擊火星》。待會兒,瑪蒂爾達執政官會從太空電梯出來,發表重要演說。瑪蒂爾達此次火星之行任務繁重。眾所周知,近期因為六名遊客在俄斐航天港被擊斃,導致火星與地球之間關係持續緊張。事實上,火地關係的緊張由來已久,擊斃遊客只是最近一件。瑪蒂爾達此行能否有效緩解乃至化解火地之間的這種不信任與對立的情緒,目前我們只能拭目以待。下面我們來採訪一位火星官員。」
台詞極為單調,但表演者的動作極為誇張而近乎滑稽,配合怪異的音樂,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美感。
沒有鐵族,
恩諾斯說過,洪之鋒是個單純而敏感的人。盧文釗說:「是的。他跑去爬奧林匹斯山了。」
鼓動對鐵族交惡的人,
來往於火星與地球之間的航班是用多年前火星探測器的名字命名的,而24座火星城市的命名則自由得多。有用火星地名的,比如奧林匹斯城;有用宇航員名字的,比如以火星四傑中唯一的女性薩維茨卡婭的名字命名的「薩維茨卡婭之城」就在烏托邦平原上;有用天文學家名字的,比如哥白尼;有用科幻作家名字的,比如布雷德伯里,他寫過《火星編年史》;有用地球城市名字的,只是在前面加了一個新字,比如新普羅旺斯、新馬丘比丘和新耶路撒冷;還有其他形式的名字,比如驚蟄城,據說因為是驚蟄那天開始建設的。
「面對魔鬼的誘惑,要反抗,要無情。」
「這肌膚白皙柔嫩,這曲線玲瓏別緻。完美的胴體,是吧?假的,仿造的,用來欺騙你的。」泰德看著盧文釗,「年輕人,你得勇敢,你必須接受現實,而這,」他用力地晃動著手術刀,「就是現實。」
「確認。」那個人說,聲音很輕,人很瘦,彷彿一陣風都能把他吹走,「我叫洪之鋒,恩諾斯應該跟你提起過我吧?」
「第一視角傳媒集團,盧文釗,請確認。」
01
03
裸猿俱樂部火星發言人對外宣稱:將在地球特使瑪蒂爾達·溫抵達俄斐航天港時舉行特別的歡迎儀式。
兩人說笑著,走進標有「媒體申報」字樣的房間。盧文釗很高興地看到房間里坐著的是一個人。
忘恩負義的小人!
「我讓你看看她的真面目。」
十個演員以各種姿勢來到舞台,或跑,或跳,或爬,或翻滾。他們男女各半,都近乎全|裸,只在關鍵部位塗抹上了黑色馬賽克。盧文釗意識到:裸猿俱樂部是故意這樣做的。這黑色馬賽克看上去更像是一種諷刺,要是他們全|裸,這諷刺也就不存在了。
這個類比並不恰當,但本傑明的下台是否意味著——盧文釗想:是否意味著有什麼勢力在清除「親鐵族者」呢?
盧文釗對自己的總結很滿意。時間也不早了,他翻身起床,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今天的事可多著哩。他可不想讓一場血腥而詭異但實際上虛無縹緲的夢,影響自己一天的心情。
剎那間,盧文釗沒有想到別的,只想到了早上那個血腥而詭異的夢。隨即,那團火球彷彿有生命一般,迅速地膨脹開來,綠色的火焰如同章魚的觸手,貼著地面,向著四面八方迅速地不可阻擋地蔓生,蔓生。
「比我想象的容易。」泰德說。
「你說,他們都在忙些什麼?」泰德看著窗戶下方,甬道內的人行色匆匆。
沒有鐵族,
06
「生,死。有意思。」泰德說,「恩諾斯對你的影響挺大的。」
「沒有。」
「代表標本(選模):卡爾·林奈。
正是他們的存在,
盧文釗搜了一下本傑明副局長以往的新聞。很少,看來是一個低調的人。盧文釗注意到,在一次採訪中,本傑明副局長表達了碳族和鐵族共建和諧太陽系文明的觀點。這不算新奇,新奇的是,他把碳族比作農業民族,把鐵族比作游牧民族。「歷史上,農業民族和游牧民族打了數千年的仗,相互廝殺,彼此間的仇恨,比山高,比海深,幾乎不可調和。可現在,兩個民族都在地球憲章的光輝下,共同和平生活。」本傑明深情地說,「我相信,碳、鐵兩族經過努力,也能做到九九藏書。」
「泰德·卡欽斯基。你可以查到我的資料,模範的守法公民。」
「那個時候恐怕已經晚了。」
這是盧文釗自己常說的話。他想否定,但無力反駁,因此選擇了閉嘴。
「使用注意事項!」
科技倫理管理局常務副局長本傑明因為信仰東正教而被撤職一事在宗教界引起軒然大|波。今日執委會發言人瑞秋對此做出正面回應,稱:本傑明不是因為信仰東正教被撤職,而是因為撒謊。此前他從未承認過自己是一名虔誠的東正教徒,在所有他提交的資料中,信仰一欄均為無宗教信仰。然而,事實上,有充分的證據表明,15年前,本傑明就已經接受洗禮,成為一名隱秘的東正教徒。身為東正教徒,卻不承認,以無神論者的身份出任科技倫理管理局副局長一職,這種赤|裸裸的謊言,嚴重違反地球同盟憲章的有關規定,還將追究本傑明的法律責任。
瑪蒂爾達·溫走出太空電梯,沖現場揮揮手。人群頓時歡呼起來。她穿著純白的裙裝,棕色的齊耳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舉手,一投足,都顯得極為自信而幹練。
但裸猿自由自在,
裸猿到現在還處在分裂混戰的地獄里呢!
點進去看,裏面的具體內容也就多了裸猿俱樂部的背景介紹。盧文釗欣然一笑。沒想到火星也有裸猿俱樂部。
裸猿是你!
鮮血浸泡下,無數的齒輪嘀嘀嗒嗒地旋轉著!
只能證明你們的孤陋寡聞,
身為裸猿,
盧文釗這樣想著,走進了科普瑞茨城市管理與服務中心。大廳里的人不算很多,非常安靜,三個鋼鐵狼人端坐在服務台里為前來辦事的市民服務。他們高高的個子,獨特的金屬狼頭在人群中十分顯眼。有那麼幾秒鐘,盧文釗屏住了呼吸。他發現自己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火星上有9000萬鋼鐵狼人,人類卻只有300萬,鋼鐵狼人才是火星的統治者。
多學學文化吧!
裸猿一度是鐵族對人類的稱呼,多少帶有貶義。現在卻成了某些人的驕傲。「身為裸猿,就要有裸猿的自覺。」這句話是裸猿俱樂部創始人的名言,後來成為俱樂部的口號。他們宣揚一妻多夫,也宣揚一夫多妻,他們支持群婚、獸婚、物婚。他們反對一切宗教,反對一切禁忌,反對一切道德與法律的條條框框,追求絕對的自由。
「能量轉化率低——每天需要定時補充大量碳水化合物,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會轉化為能量,多數會被作為廢物排出。廢廢廢廢廢物物物物。
「也不知道他們在害怕什麼。」
自由自在,自由自在,自由自在!
在多數時間里,裸猿俱樂部表現得如同小丑。往新聞發布會現場丟笑氣炸彈;把大便塗抹到領導人的畫像上;舉辦馬拉松裸奔;故意分成兩派,相互謾罵,製造新聞熱點。總之,他們在一切嚴肅的場合插科打諢,拼盡全身的智慧與力量來吸引公眾的注意。
「續航時間短,維護時間長——每天要花12個小時休息和睡覺,工作效率低下,而且起伏大。起伏大大大大大。
另外一條新聞也出現在推薦欄里:
「我這是臨時的嘛。不過,火星人的辦事效率就是高。」
裸猿是他!
關於奧克塔維婭是安德羅丁這件事,恩諾斯·德特維勒會怎麼說呢?現在回想起來,他對奧克塔維婭的真實身份是不是早有察覺?此刻,恩諾斯還在攀爬奧林匹斯山的途中。盧文釗腦子裡幻想著和他的對話。
「亨利·戴維·梭羅。」
「我現在不好看嗎?」
又過了一刻鐘——漫長的一刻鐘,太空電梯的大門忽然打開。
「這是他最大的愛好。他老是說,征服自然比在複雜的人際關係里打拚容易得多。」洪之鋒說,「是來申報採訪地球特使瑪蒂爾達·溫女士的吧?」
「申請專訪的太多了,我只能上報,讓瑪蒂爾達女士自己做主。她不可能接受所有媒體的專訪。來火星,她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品名:真核域動物界·脊索動物門·脊椎動物亞門·有頜類·四足總綱·哺乳綱·真獸亞綱·靈長總目·裸猿科·裸猿族·裸猿亞種。
「他看上去把一切都看透了、看穿了、看破了,是個該死的現實主義者,成熟到爛掉。其實不是。我覺得他骨子裡還是有理想主義成分。」
他沒有聽到泰德的回答,左右掃視,也沒有見到泰德。剛才還在啊,現在跑哪兒去了呢?一絲莫名的恐慌跳進他的腦海。
奧克塔維婭·德魯吉穿著常穿的那件無袖工作裙,靜靜地躺在地板上,兩隻眼睛無神地望著上方的虛空,一動不動,死去一般。然而也可能只是裝死,隨時會像凍僵的蛇,在濃稠得如同牛奶的光線里復活過來,見人就咬。
裸猿是我!
九*九*藏*書「芭比族的出現既可以稱為反智主義的勝利,也可以視為某種警告。告訴我:你不要太愚蠢了。暴走族的新聞則可以解釋為如今是平權時代,男尊女卑早就進歷史的垃圾桶了,不要指望哪個女孩子能夠為你不顧一切地付出。」
「這個我理解。」盧文釗說,「另外,我還申請一個助理的名額。就是他。」
你們配稱為文明世界的人嗎?
說鐵族對裸猿不好的人,
「過第三道安檢的時候,警報響了。」泰德笑吟吟地說,「不過,沒事,是誤報。你知道,有時候他們會把安檢閾值設得太高。他們叫我重新安檢了一遍,這次,那機器乖乖的,沒有叫喚。就是耽擱了一些時間。儀式還沒有開始吧?」
吃過飯,盧文釗帶著泰德趕往歡迎儀式現場。他看見人流驟然比先前多了許多倍,其中不少是記者,不由得對自己提前兩個小時到俄斐航天港的先見之明大為佩服。他們先到「媒體報到處」報到,然後接受煩瑣的安檢,前後四道流程。毫不誇張地說,四道流程走下來,盧文釗的每個細胞都被仔仔細細地分析了一遍,證明完全無害了才讓他通過。
怪異的音樂響起。裸猿們配合著音樂,做出各種誇張的動作。
「有這個必要嗎?」盧文釗約略猜出了泰德的意圖。
更多的鋼鐵狼人進入現場,緊接著火星政府的各級官員以及一支規模不小的軍樂隊也陸續出現了,使現場更為擁擠和喧鬧。火管會主任蘭齋拉姆·拉梅什也來了。他的名字並不在早先發的特使行程表裡。他親自到場,足見對瑪蒂爾達火星之行的重視。
「住手。」盧文釗聽見自己說。
「這是誰的名言?」
「我沒有什麼證據,只是本能地覺得,你遇到奧克塔維婭這事太過戲劇化,其中必有蹊蹺。」恩諾斯的話意味深長,「新聞就擺在那裡,如何解讀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裸猿俱樂部對待鐵族的態度非常——怎麼說呢?嗯,獨特。盧文釗看過一篇裸猿俱樂部的文章:
「至少有所懷疑吧,否則你就不會莫名其妙地分享那兩則新聞了,對嗎?」他問道。
通篇看下來,除了情緒,什麼實質性的內容都沒有。盧文釗只能嗤之以鼻。但就是這樣毫無營養的文章,被裸猿俱樂部奉為圭臬,到處傳誦,不然,盧文釗也不會看到了。那麼,裸猿俱樂部會為瑪蒂爾達女士準備什麼樣的歡迎儀式呢?
不是什麼萬物之靈長,
「交流方式古老而低效——以口頭語言為主,而且複雜多變。我說什麼你不懂,你說什麼我不懂。
對鐵族冷嘲熱諷,
「火星和地球會打起來嗎?我對此表示懷疑:距離太遠了,根本打不起來。」
裸猿好逸惡勞,
「我又不參与採訪,只是去搬運器材。」泰德忙不迭地解釋,「我懂器材,另外,我想親眼看看瑪蒂爾達·溫。你不知道,我有多崇拜她。」
02
盧文釗不知道泰德是怎麼過去的。在他和瑪蒂爾達之間,不但有30多米的距離,當中還有警衛組成的人牆,阻擋市民與領導人過分親密而不夠安全的接觸。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泰德越過了警衛,來到紅毯之上,與瑪蒂爾達來了個面對面握手。
盧文釗在人潮人海中激動地四處張望。他強烈地意識到:傳統意義上的白色人種、黑色人種、黃色人種和棕色人種在這裏的區別已經不大了,一種源自地球的次生文明正在火星形成。琉璃瓦、獅身人面像、羽蛇神和喀邁拉,如此和諧地混生在一起,就像有史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盧文釗在人群中走動,泰德先前已經和採訪對象說好了,此刻他正站在那個人的身旁。「先糾正一個錯誤,儘管所有的媒體都在說火星政府,但其實並沒有什麼火星政府。火星有24座城市,每座城市有一個叫城市服務與管理中心的機構,簡稱城管。24座火星城市的城管組成了火星城市管理與服務委員會,簡稱火管會。比之地球,火管會的機構規模和職權都要小得多。目前火星的政治格局,更像是古希臘時期的城邦。當然,必須強調的是,鐵族不算在內,他們在二十四城之外,住在火星地下,一般不插手人類的事情。」盧文釗說,「下邊我們要採訪的,就是火管會辦公室主任貝斯特。貝斯特主任,你好。請問你如何看待此次瑪蒂爾達執政官的火星之旅?」
「裸猿——不耐高溫、不耐低溫、不耐鹽、不耐酸、不耐高壓、不耐低壓、不耐衝擊、不耐水、不耐旱,總之,就是個需要輕拿輕放、千般呵護、萬般寵愛的易碎品。」
「感覺你腦袋裡有整本的《世界名人名言大全》啊。」
「我說住手。」
舞台上升起一片叢林的立體景象,細細一看,那叢林已經幻化為部分是實體、部分是影像的大都市。表演者在實體與影像間自由穿梭,彼此配合,用身體語言講述九-九-藏-書著一個個無可奈何的小故事。
鐵族為裸猿做了多少好事你們知道嗎?
使我們意識到了我們的本質,
兩個領導人走到舞台下方時,蘭齋拉姆示意,軍樂隊停下來,現場也安靜下來。「我們講話之前,先看個演出,放鬆一下心情吧。節目時間不長。」蘭齋拉姆的聲音經過擴音器,放大到全場都能聽到。瑪蒂爾達沒有反對。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舞台上。
演到這裏,舞台場景又是一變。大都會搖晃起來,高樓大廈紛紛坍塌,化為廢墟。無數的野草和藤蔓佔領廢墟,表演者身上忽然生出無數濃密的毛髮,在齊肩高的草叢裡時而逡巡,時而打鬥,時而交合,就像數十萬年前非洲稀樹大草原發生的一樣。緊接著,草原消失,東非大裂谷的影子一閃而過,一棵大樹無中生有,自虛空中由一粒種子在瞬間生長為根粗莖壯、枝繁葉茂的實體。表演者出現在大樹上,伴隨著歡快的音樂一起高聲唱起來:
「為什麼?」
貝斯特這話估計沒有幾個地球人愛聽,稍微有點兒脾氣的恐怕都在破口大罵了。盧文釗趕緊轉移目標,去採訪第二位,第三位……
灼人的熱浪迎面撲來,將盧文釗和周圍的所有人都吹倒在地。
舞台中間冒出了許多彩色的泡泡,飛到空中,如同煙花一般爆裂開來。連續冒了三次之後,冒出了七個較大的泡泡。這七個彩色的泡泡似乎有生命,你推我擠,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它們的嬉戲聲。它們一邊上升一邊變大,升到最高處,內部忽然顯出好幾種文字來。待大家看清楚那些文字所表達的意思都是「裸猿使用說明書」時,泡泡們全都噼噼啪啪地炸開了。
只能證明你們的淺薄無知,
完全是一群數典忘祖的傢伙,
盧文釗看過一篇論文,說基因與種族、基因與族群關係的研究顯示,現代人類基因多樣性的現狀,是智人祖先走出非洲以後,五六萬年前形成的,是人類基因在個體之間、集團之間歷經數萬年的反覆交換的結果。這是一種典型的「網狀演化」。所謂種族,是「社會-文化建構」的結果,其本質是政治性的,而非生物學與演化學的。換句話說,以種族為標籤,將人類劃分為不同集團與亞集團的分類法,並沒有生物學與演化學上的依據。人類基因多樣性主要存在於個體之間,比較而言,地域與族群的差異反倒無關緊要,種族與種族之間,根本沒有可以明晰指示與操作的分界線。
火管會主任蘭齋拉姆·拉梅什上前迎接,先握手,后擁抱。接著兩個衣著光鮮的漂亮小孩送上兩束火星虞美人,代表對和平的祝願。瑪蒂爾達和蘭齋拉姆一人抱一束粉紅的火星虞美人,走上紅毯,軍樂隊奏響了《太陽照耀火星》。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盧文釗收到了洪之鋒發來的特使行程表,和泰德一起乘坐氣鐵,提前兩個小時來到俄斐航天港。這是盧文釗到火星以來,第一次回到俄斐航天港。他們找了一家餐館吃飯。
04
7點整,瑪蒂爾達預定抵達的時間到了,所有人的雙眼都緊盯著太空電梯的出口。大門緊閉著,瑪蒂爾達沒有現身。現場的氣氛變得焦灼,人們紛紛猜測:瑪蒂爾達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為什麼沒有能準時抵達?官方沒有出面解釋,那幾個火管會的領導也顯出坐立不安的樣子。
拜託多看看書吧!
盧文釗微微點頭。看著這條他曾經牽過的手臂,他不覺得噁心,只覺得遺憾。難道我不該噁心嗎?他問自己,難道就因為我到現在都還看不出它和真正的人類手臂有什麼區別嗎?
洪之鋒在電腦上搗鼓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問:「沒有記者證?」
泰德把兩支手臂丟到一旁,就像丟掉什麼無用的垃圾:「人必須去迎合機器,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悲哀。是時候改變了。」他再次舉起了手術刀。
「為什麼要學黑猩猩,用暴力來解決問題呢?為什麼不學倭黑猩猩,有事沒事來一發,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呢?這到底是為什麼呢?」「主啊,願您赦免他們!但是如果有原因的話,就按您公正的旨意辦吧。」
唯一的異樣是那些鋼鐵狼人。他們身高2.5米,比任何在場的人都高,站在哪裡,都引人注目。「鶴立雞群」這個詞大概是為現在的場景而創造的吧。盧文釗想:鐵族之所以把身高確定為2.5米,就是為了讓人類仰望,進而產生敬畏心理。人類向來對比自己高的事物有崇拜的原始衝動。
「學習速度慢、時間長——需要十多年的基礎學習,才能掌握基本的交際與學習能力。複雜的知識,只有極少數能夠學習並掌握。難過,難過,真難過。
05
感謝鐵族,
「你該把鬍鬚剃了,泰德。」
「你就不想看看你的真面目嗎?」
「祝瑪蒂爾達女士好運,祝人類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