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葬禮
唐明珠繼續說:「我看著他從鐵族手裡拯救了人類,我看著他一手創建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我看著他從一介書生成長為地球同盟首任秘書長,而我一事無成。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無能為力——那是一條我無法跨越的鴻溝。現在,鴻溝更大了。他死了,我還活著,毫無意義地苟延殘喘。你說,我是不是該去死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蕭菁愕然。但她想起了華盛頓組織,想起了白頭海雕,想起了在他的威脅下接受的任務。
「這是在為他們的分裂行為尋找理論基礎。」約翰副局長總結道,繼而問,「那你拿到了嗎,那份資料?」
又過了一天,約翰·史密斯現身了。「已經查清楚了,」他開門見山,「這件事與蕭菁小姐無關。你只需要動一個小手術,將植入系統全部更換就行了。」
「華盛頓組織要這份資料幹什麼?」
有的很客觀公正:
「別這麼叫我,我啊,現在倒霉了,早就不是什麼副總司令了。」羅伯遜·克里夫說,「我現在是太空軍駐月球虹灣基地的主任,叫我主任就好。」
——鐵族之友
「不知道。」
織田敏憲的聲音低沉而冷漠,與平時不一樣。蕭菁忙問:「怎麼啦?」
「在使用被卡朋特醫生修改過的植入系統不久,我進行第一次浸入式上網,就被華盛頓組織的首腦白頭海雕劫持了。當時我就非常詫異,為什麼白頭海雕能夠在上網的千萬人中準確地找到我,第一時間就將我劫持了。」
「他們也就只能在網上叫囂罷了。還有一種想法,是把你當成了人質。你最終的命運與事實毫無關係,只取決於你父親遠征火星的結果。如若蕭總司令獲勝,你立刻會被無罪釋放;如若戰敗,則你會馬上成為攻擊蕭總司令的武器——與分裂分子有染,可不是小罪名。因為近段時間,以華盛頓組織為代表的幾大分裂組織活動愈加猖獗,所以加大了對分裂分子的打擊力度。要是你真是分裂分子,起碼判你500年。」
「我吃飽了去當什麼分裂分子!」
「科技倫理管理局成立后頒布的第一條法令,就是未經允許,不準進行任何形式的有違生命倫理的實驗和研究。這被稱為第一倫理。而所謂的生命,在官方的解釋中,不但包含人類,所有的動物和植物都屬於,還包含了鐵族。換言之,所有針對生命的實驗和研究都需要經過科技倫理管理局的審查和同意。科技倫理管理局從來就沒有同意過對鐵族的研究,據說這是靳燦秘書長的意見,而織田財團是地球上唯一特許進行人體實驗的組織。所以,正如很多人認為的那樣,織田財團與科技倫理管理局的關係非同一般。饒是如此,為了救你出來,我還是付出了千般努力。還好,目標最終還是達成了。」
「這是一個新的情報。案子更複雜了,牽涉到了更多的勢力。我們需要進一步偵查。請蕭菁小姐原諒,你還必須在這裏住上幾天。」
織田敏憲並沒有具體說他都做了哪些努力,但蕭菁覺得,那一定是一團亂麻。「太複雜了,我搞不懂。」她說。
在政治上,靳燦從來就沒有成熟過。他似乎深受凱文·凱利《失控》一書中關於控制與放手哲學的影響,但也可能是骨子裡流淌的中國傳統文化中「清靜無為」思想的影響,他在政治上倡導各行其是,在專權與放權之間搖擺不定。因此,世界同盟執委會並沒有成為一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更像是一個寬鬆的俱樂部。正是由於他的放縱,像裸猿俱樂部與天啟基金這樣的極端組織才有了生存空間。以至於人類整體利益都被綁架到了少數幾個極端組織的追求上。如你所知,眼下正在進行的這場火地之戰,很有可能就是天啟基金一手促成的。
「是的。安全部這段時間特別忙,忙著抓捕潛伏在地球各處的安德羅丁,人手嚴重不夠,所以委託我們來全權處理。」為首的特工一板一眼地說,證件上他的名字叫約翰·史密斯,「蕭菁小姐,請相信我們,我們會儘快把這件麻煩事解決掉。」
羅伯遜說了一個名字,還提供了他的電話,蕭菁只對這個人有些模糊的印象,就順口答應了羅伯遜主任的要求,但強調不能保證百分之百達成目標,然後掛掉了電話。蕭菁沒打算和那個剛果海關負責人聯繫,一來她一向不喜歡求人辦事,二來聯繫了未必有用。何況,我還有很多麻煩事情沒有解決呢。
所謂「科技共同體」,最初不過是虛構的概念,最有力量的時候,也不過是剛剛爆炸原子彈那會兒,然後很快就由於種種原因失掉了。一盤散沙,是對20世紀末的科技共同體的最好註解。然而,浩劫之後,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橫空出世,在反科技的狂潮中,逆向而行,一方面聚集力量,另一方面聚攏人心,最終在各種傳統力量式微以及各種機緣巧合之下,成為世界政治版圖上最為重要的一塊。「科技共同體」由此從虛構轉變為政治實體,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沒有結果。」唐明珠說,「要是有結果的話,我就不會坐在這裏,而是在那裡邊了。」
「第一次見你,你還是個嬰兒,粉嘟嘟的一團,只有這麼大。」唐明珠比畫了一下,「見到我,你十分read•99csw•com興奮,小手小腳一陣亂舞,好像是求我抱似的。」
聽聞葬禮結束,蕭菁徹底泄了氣。
已經可以看到重慶殯儀館的樓頂了。它三面環山,陽光正燦爛,望去正被一圈綠色所包圍,也算是滿目綠色。再往外看,高高低低的摩天大樓在一座座連綿起伏的大山上鱗次櫛比。「重慶是地道的山城,山是一座城,城是一座山。重慶城依山而建,因此呈現出別的城市所沒有的立體形象。」提到自己的家鄉,靳燦總是充滿了自豪,「別的城市大多是平的,坐在街上,抬頭往外看,最多能看到附近一兩條街,而在重慶,你可以從下往上看,看到五六層甚至七八層街。山腳有街,山腰有街,山頂還有街。」
一個陌生的聲音。蕭菁睜開眼睛,看見說話的是一個頭髮雪白的老婦人。「可以。」蕭菁回答。
第二天上午,四個特工來接蕭菁。為首的一個特工向蕭菁出示了證件:「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最沒有營養的是下面這種:
蕭菁被武裝警察帶到重慶總部接受了進一步檢查。
安頓好后,蕭菁換了一身素凈的衣服,沒什麼胃口,她就直接前往重慶殯儀館,與靳燦伯伯的遺體告別。
年輕時,靳燦有個綽號,叫「書生」。這個綽號在中文語境之中可不完全是一個褒義詞。「百無一用是書生」說的就是靳燦這樣的人。如今,靳燦已死,遵照東方的習俗,死者為大,過多指斥靳燦反而顯得我們無禮。逝者已矣,我們應該更多地思考該怎樣對待他留下的政治遺產以及其他遺產。
說這話的時候,外婆過世,蕭菁13歲,剛剛和父母親住在一起。對於靳秘書長這樣的大人物所說的話,她還不太懂,就是現在,也不太懂。但要說靳燦是道德敗壞的好色之徒,蕭菁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這是假話。
「行,當然可以。」
蕭菁咬了咬嘴唇:「我跟你們走。要是沒有正當的理由,我跟你們沒完。」
「冒昧地問一句:你愛靳燦伯伯嗎?」
這話毫無小姐風度,織田敏憲不由得白了蕭菁一眼:「總之,各方勢力交織在一起,盤根錯節,在你被捕之後,都蠢蠢欲動。地球安全部不敢接手,就找了個借口,讓八竿子打不著的科技倫理管理局接手。約翰·史密斯新近上任,急於表現自己,同意了安全部的委託。還好,約翰的能力還行,很快查出了真相,逮捕了那個給你安裝植入系統的醫生。然而,你提供的裸猿資料的事,牽扯到了織田財團,讓事情更加複雜。」
02
「華盛頓組織在研究社會物理學,期望像牛頓找到三大運動定律一樣,找到人類社會發展的運動定律。就眼下而言,他們最想知道的是:是處於一個強有力的全球政府的領導之下更好一些,還是像地球同盟出現之前數個國家相互競爭更好一些?」
約翰·史密斯盯著蕭菁:「你相信裸猿資料真的存在?」
說這話的時候,靳燦眼角都帶著笑,好像重慶是他設計並施工建設的,連產權都歸他所有。而我呢?我對任何一座城市都沒有這種強烈的歸屬感。出生在堪薩斯,小學時在錦州,到了中學,換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加里曼丹、金沙薩、瓜地馬拉、利伯維爾、厄瓜多……有三個月甚至是住在建成不久還在不斷修整的拉尼亞凱亞。父親到哪裡工作,我就到哪裡,時間長的兩年,短的半年,連交個知心朋友都沒有時間。那些城市在我的記憶里,早已經混雜在一起,變得模糊不清,我不知道記憶中某種美食屬於哪座城市,也不知道記憶中某個好友是在哪座城市裡遇到的。我是個沒有家鄉的人。
「他們沒有說我三妻六妾七十二嬪妃就已經是良心了。」靳燦說,「至於唐明珠,我確實對不起她。那些謠言,我想,她是不會相信的。」
有的貌似公正,其實暗含批判:
「沒有,你沒有得罪他們。」織田敏憲搖頭,「他們只是嫉妒你有個超級大英雄的父親。看著你倒霉,他們心裏就高興。」
「這都是些什麼人啊?」
「是啊,你連水面上的波紋都看不完整,更不要說看到水面之下涌動的暗流。」織田敏憲感嘆道,「真不知道該說你天真,還是該罵你蠢。不過單純也有單純的好處,起碼不用像我這樣焦心。」
「你沒有瘋掉,好些人已經瘋掉了。」
「聽上去挺好的,就像是升級遊戲。」但蕭菁覺得不靠譜——可能是這種說法不靠譜,抑或是羅伯遜這個人不靠譜,總之,就是感覺不靠譜。
有的試圖從歷史的高度進行評價:
蕭菁驚訝地點頭。「理查德·卡朋特,404團主治醫生。他主動和我聯繫,要給我的植入系統升級,並且強烈建議我安裝華為X38植入系統。」
「他的目的是什麼?」
好在人不算多,很快就輪到蕭菁了。安檢程序一共有五道,一道比一道複雜和嚴格。蕭菁耐著性子,走過一道又一道安檢。一邊走一邊想著,待會兒見到靳燦伯伯的遺體要怎麼做才合乎禮儀。聽說是汪麟東親任治喪委員會主席,對於禮儀格外重視。到第五道安檢程序時,一個武裝警察出現在蕭菁面前:「蕭菁小姐,請跟我來,做進一步檢查。」
植入系統提示:預定時間到了。蕭菁起身,對唐明珠說:「https://read.99csw.com可以進殯儀館了。」
球網上充斥著對靳燦的悼念性文章。無須挖掘,更無須浸入,只需要隨便瀏覽,蕭菁就能看到對靳燦方方面面的評價。
父親已經打過電話了。在遙遠的深空,他站在珠穆朗瑪號的起居室中間,聲音蒼涼而沉重。「我與靳燦2036年相識,距今已有41年。其間,我們共同經歷了地球同盟的建立,太空軍的建立,風風雨雨那麼多的事。」父親說,「此刻我卻在億萬千米之外,連送他一程,見他最後一面都辦不到。菁菁,這事就拜託你了。」
「已經說不清楚了。幾十年的羈絆,你說毫無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但真要說愛不愛的,恐怕就既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了。」唐明珠沉默了片刻,說,「有時候,一旦錯過,就是永久。後來,再怎麼挽留,再怎麼追悔,再怎麼強求,都是白費。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歲月匆匆流過,直到生命的盡頭悄無聲息地到來。」
「沒有。」蕭菁答道,「我沒有機會,也沒有這個行動能力。」
這一去,又是好幾天。幸好其中安排了植入系統的重裝手術,才使蕭菁不至於無聊死。新的(「全球最新款,同時也是最安全的。」醫生這樣介紹)植入系統安裝調試好,雖然還是不能上網,但至少不讓她感覺無依無靠。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對植入系統的依賴已經達到了可怕的程度。想想也是,植入系統陪伴自己的時間可比母親希爾娜還多哩。如今世界上多數人都這樣。她也就釋然了,不再糾纏所謂「植入系統依賴綜合征」的問題了。
「像這麼下去,你會成為歷史上最大的惡人。儘管你從鐵族手裡拯救了全世界。」
「什麼意思?」蕭菁瞥見身後也有武裝警察現身。
「卡朋特醫生。知道他嗎?」
唐明珠笑笑,無盡的滄桑盡在其中:「我開玩笑的,你不用著急。」
我天真嗎?單純嗎?我只是不想搭理這些複雜的人際關係罷了。「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不計前嫌來幫我。上次,我讓你太尷尬了,對不起啊。」蕭菁說。
飛機在重慶機場降落,有工作人員來接。蕭菁從她嘴裏得知:六位執委會都會出席葬禮;上午10點到下午6點是普通群眾弔唁時間(這兩天,自發來弔唁的民眾都排到10千米之外去了),晚上7點開始,治喪委員會給前來參加葬禮的嘉賓安排了特別通道(蕭小姐當然是特殊嘉賓了)。「重慶天熱,這裏距離殯儀館也挺遠的,最好是租車去。但距離殯儀館3千米就是管制區了,只能步行。蕭小姐最好吃了晚飯再去。」那個工作人員熱心地介紹。
「還有個事,叔叔想請你幫個忙。我有一批貨,從約翰內斯堡送到了剛果盆地的3號太空電梯,準備送到月球上來。可被海關那幫人給扣留了,說是什麼違禁品,違反了科技倫理管理局的什麼準則。你也知道,那個準則完全就是狗屁。科技倫理管理局成立之後,發布的第一條準則就是不準研究鐵族,說要把鐵族納入生命倫理的範疇。要我說,這就是狗屁,我們就應該把鋼鐵狼人大卸八塊,好好研究一下他們的心腸為什麼那麼歹毒——要是他們也有心腸的話。好啦,扯遠了,不扯這些沒用的。我那批貨是被剛果海關扣留的,那裡的負責人原先是你父親的手下,你也認識他的。」
約翰·史密斯沒有現身,織田敏憲來了。終於見到熟人了,蕭菁多少有些小激動。她跟著織田敏憲出了辦事處,上了車。
「你最近一次更換植入系統的硬體是什麼時候?」
「你的植入系統被人修改過。」警察告訴蕭菁檢查結果,「多了一個納米級晶元。它能記錄你所有的活動,並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向一個指定地址發送活動記錄。你的全部秘密都暴露了。」
「據說是在『五年浩劫』中,鐵族在重慶的裸猿研究所的研究成果,記載了人類身體絕大多數秘密的裸猿資料。」
還有的直接批判:
「喂,是克里斯汀娜嗎?我是羅伯遜·克里夫啊!不會幾天沒見就忘了我吧?」
白紙上印著這樣一句話: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2037—2057年,被稱為全人類的第一個「黃金時代」。雖然它的緣起還存在諸多爭議,但我想,沒有人能夠否認,靳燦秘書長在其中所起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你怎麼描述你被捕這件事?」
唐明珠說:「你父親邀請我的。他想創造機會,撮合我和靳燦。」
毋庸置疑,地球同盟建立的最初20年,整個人類社會空前繁榮。專家們從各個角度進行了解讀,其中有兩條是大家公認的:
「你沒有通過安檢。」前面那個武裝警察一臉嚴肅,「請蕭菁小姐配合。」
第二,以前,軍隊是各個國家的必需品。各個國家不是正在打仗,就是在準備打仗。相當比例的GDP被用於供養數量驚人的軍事人員,維護各種海、陸、空武器以及研發新式武器。這是一場馬拉松一般的長期競賽。誰也不敢懈怠,尤其是有稱王稱霸需要的大國,彼此之間鉚足了勁兒,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別國超越,自己落了下風。地球同盟的建立,打破了國家和地區的地理界線,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不會頻繁發生,軍隊也就不再是必需品。軍隊被解散,治安問題交給警察解決。數以千萬計的軍人回到地方,充實到各九_九_藏_書個部門和生產第一線,而原來用於供養部隊的GDP轉而投向其他更需要資金的領域,進一步推動了整個人類社會的發展。這被稱為「和平紅利」。
學生時代,靳燦只是一個溫和而無害的輕度民族主義者。如果不是浩劫,他的一生很可能平淡無奇,無甚波瀾,無甚起伏。然而,歷史不能假設,浩劫爆發,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其中自然包括靳燦的命運。浩劫中,靳燦多次在死亡邊緣掙扎,卻一直沒有放棄過。浩劫,鍛煉了他的意志,開闊了他的視野。他偶然遭遇「金屬風暴」突擊隊,並與鐵族有了最為親密的接觸(他兩次接入了鐵族靈犀系統),進而成長為一名激進的人類主義者。
「什麼資料?」
老婦人輕輕坐下。「你是蕭瀛洲的女兒吧?」她說,聲音極為親切,「我見過你。」
不久,她就收到了參加靳燦葬禮的通知。時間定在8月15日,地點是重慶。簫菁向團長請假時,丹尼爾說:「雖然我講過遠征期間不準請假,但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你這就屬於特殊情況。准假。順道,替我給靳秘書長鞠個躬。」
「我得罪他們了嗎?我是說第三種人,前兩種人我都理解。」
「怎麼?」
和平時期,俱樂部的問題不大,你好我好大家好,但現在是戰爭時期,俱樂部那一套就不行了。必須對執委會進行改組,剔除老弱病殘,剔除不利於戰爭的一切因素。想要贏得眼下這場與鐵族的戰爭,就必須把執委會改造為強有力的戰時大本營,需要一個有能力、有魄力、有魅力的最高領導人。
「大概三個月前。」
「這事我們管不了。先把你的植入系統全部停掉。然後,我將請示上級,把你移交給安全部。後邊怎麼做,由他們來安排。」
「誰乾的?誰修改了我的植入系統?誰在窺探我的隱私?」
戰爭,蕭菁思忖著,眼前一片平和的景象,哪裡有戰爭的影子呢?好像正在進行的火地之戰並不存在一般。她閉上眼睛,腦子盡量想象一幅畫面:地球遠征軍,空前龐大的艦隊,整齊有序地在漆黑幽深冰冷的太空中飛行,飛向遙遠的火星——真的非常遙遠,整支艦隊需要35天,才能抵達,才能釋放出巨大的能量,給那顆紅色的(對多數地球人來說,也是陌生的)行星帶去死亡和毀滅。
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一個蹬著輪滑的少年輕巧地從蕭菁身邊滑過,並在前面兩步的位置準確地停住了。「小姐,你好。」他說。少年唇紅齒白,模樣煞是俊秀,一身橘黃色帶黑色條紋的運動服,顯得非常幹練。「請支持我們的正義行動。」說著,他遞給了蕭菁一張巴掌大的紙。然後在蕭菁說話之前,蹬著輪滑離開了。
「我的植入系統被人修改,過安檢的時候查出來了。一查,是華盛頓組織乾的。與我無關,我把事情說清楚了,就把我放出來了。哦,還給我安裝了新的植入系統,據說性能更好,我還沒有試過。」
第一,以前,因為自然資源分配不均衡,地區差異極大。這種差距,再經過數十到數百年的教育、醫療、生活和工作等差異的累積,最後造成最先進與最落後的地區相差1000年的局面。當人類的探測器已經小心翼翼地飛出太陽系的時候,某些地方的生活卻和1000年前沒什麼兩樣。很多時候,一個地方飢荒連年,生活在那裡的人為填飽肚子發愁,而另一個地方的人卻因為吃得太多太好而為臃腫肥碩的身材著急。地球同盟的建立,打破了國家和地區的區域分界線,藉助現代交通工具,實現了生活物資與自然資源在全世界的有序流動與合理分配。因此,人類社會在自然資源上的差距被迅速抹平,貧富上的差距也有史以來縮到了最小。這被概括為「資源紅利」。
蕭菁訕訕地笑著。她不可能有這段記憶,也沒有誰告訴過她。
「什麼意思?」
「去東京。」織田敏憲說,「我的家。」
蕭菁一邊步行,一邊思忖。
下面這種批判則明顯包含了新的政治訴求:
「然後呢?」
這次生日宴會,蕭菁還記得,是她為數不多的大型生日宴會之一。父親一向提倡節儉,生日宴會能不辦就不辦。那次宴會,靳燦伯伯確實到場了,但她並不知道唐明珠阿姨也到過。她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在從加里曼丹去重慶的飛機上,蕭菁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看來電顯示,是從月球打來的。我在月球沒有認識的人啊!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讓植入系統接通了。
「羅伯遜主任好。」
有太多的人委託她代為鞠躬:父親、團長、羅伯遜叔叔……可我自己呢?在我心裏,靳燦伯伯是個什麼樣的人?對於他的逝世,我是怎樣的心情呢?
「是真的。織田敏憲親口承認過。」
史密斯說完,起身離去。
停止這場無意義的戰爭吧!鐵族不是我們命中注定的敵人,而是我們唇齒相依的朋友!
蕭菁依然懵懂,小姐脾氣發作:「你們想幹什麼?我要去見靳燦伯伯!」
「在軍隊里安裝的?」
「去重慶機場。我有一架飛機在那裡。」
「哪能啊?羅伯遜副總司令好。」
唐明珠沒有動:「你先去吧。」
「不進去看看?」
蕭菁把紙片摺疊,握進手心裏。她看到人群中,有不少同樣打扮的輪滑少年在發放宣傳單。在廣場的那一邊,警read•99csw.com察出現了,輪滑少年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警察,看上去,類似的貓鼠遊戲,他們玩得非常嫻熟。不管以這種古老的方式進行宣傳的效果到底如何,蕭菁覺得,這都是一個聰明之舉。
「這些謠言,你怎麼就不管管?」那天,父親請靳燦到家中做客,在席間,父親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話題。
「再次見你,是在你18歲的生日宴會上。那時你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讓無數人羡慕的大姑娘了。」
蕭菁不知道該說什麼。對她而言,唐明珠還是一個全然的陌生人。她辭別唐明珠,走向殯儀館大門。那裡已經有十來個人在排隊,好幾個是熟面孔。熟面孔都同蕭菁打招呼,另一些人馬上過來認識蕭菁,並積極地自我介紹。排隊是為了過安檢。「俄斐航空港爆炸之後,各個地方的安檢都升級了。怕啊,線粒體炸彈的威力不容小覷。」有人這樣說。
葬禮的氛圍漸濃。「彪炳千秋」「山河同悲」「駕鶴西去」「永垂不朽」等標語連同靳燦的遺像開始增多。遺像上,瘦削的靳燦比病床上的有精神,彷彿只要喊一聲,他就會答應著走下來。
撇開歷史的塵埃,我們會發現靳燦其實是一個性情極為涼薄之人。浩劫爆發之時,因為他的失誤,造成女友唐淼的失蹤,未見他有後悔之情;浩劫之中,當關佳欣向他敞開懷抱時,他又毫不猶豫地同意了,未見他有拒絕之意;等唐明珠出現,僅僅因為唐明珠有幾分像唐淼,他又屁顛屁顛地去追求唐明珠,對患難中結交的愛人不管不顧;及至浩劫結束,他又放棄唐明珠(致使後者終生未婚),轉而去尋找關佳欣,以成就自己的忠心之名。是的,我們都知道,靳燦後來沒有找到關佳欣,他也終生未婚,似乎是個專情之人而不是涼薄之徒,但這絲毫不妨礙甚至恰恰是幫助了他尋花問柳。據知情人士爆料,與靳燦有染的女性多達數十位,不管是愛還是性,他都得到了充分的滋潤。後面就不敢多說了,怕警察找。
史密斯副局長說:「理查德·卡朋特是一個地球分裂勢力在太空軍中的卧底,我們已經抓住他了,他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供認不諱。至於為什麼要修改你的植入系統,窺探你的隱私,他說他只是奉命行事,並不知情。」
一旁的特工補充道:「這是我們常務副局長,剛上任。你的案子特殊,他專程從上海趕過來。」
「你不知道,關在這裏快十天了,再不放我,我就要瘋掉了。」蕭菁抱怨著。
「是的,在太空軍。」
然而,不知為何,蕭菁竟無法想象艦隊向著火星傾瀉彈藥的情景。雖然她看過相關影片,也旁觀過太空艦隊演習,但此時,某種神秘的力量阻止了她的想象,她心中有一片莫名的恐慌。
不得不說,在政治上,靳燦缺乏足夠的智慧。他太過正直,或者說天真,既不能有效地聯合自己的同路人,又不能幹凈利落地解決反對者,甚至不能爭取為數眾多的中間派。他創建的地球同盟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效率不高的俱樂部,而且,不久之後,靳燦就失去了對地球同盟的控制。他被人看穿,然後被架空,輕而易舉。靳燦對此毫無辦法。他不是不知道現實,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敵人太多,而朋友太少,這就是靳燦的現實。他憤懣,他抱怨,但他只能接受,做一個傀儡,做一個橡皮圖章,做一個地球同盟無可替代的圖騰。
不過,「烏鴉醫生」阿里的這段話,蕭菁還是懂的:
大人物的葬禮早就變成了各方勢力角逐的戰場。大象還沒有倒下,鬣狗和兀鷹以及蒼蠅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圍上來,等著分享大餐。現在大象已經倒下了,我們能聽到的,就只是一片汪汪咕咕和嚶嚶嗡嗡。
04
當晚的審訊到此為止。
蕭菁疑惑地問:「科技倫理管理局的?不是說是安全部負責這事嗎?」
史密斯副局長說:「請蕭菁小姐放心。」
蕭菁點頭答應。她問了遠征軍的情況,父親只簡單地說了一句:「一切順利。」就掛了電話。
「小插曲而已。也許以後會傳為美談。」
「克里斯汀娜,靳秘書長的葬禮你會去吧?我現在只是個小小的主任,沒有資格去了。你代我去他的遺體前鞠一個躬,行吧?」
「預測人類未來。」
此外,還有一些充滿爭議的觀點。有的引發了大規模的討論,無數的論文在爭議中被撰寫出來,無數的碩士和博士得以畢業。譬如,人口紅利——認為在「五年浩劫」中死掉的20億到30億人,不但極大地減輕了人類對於環境的壓力,也使得人口在地理分佈上更加合理,間接地使地球同盟的建立與管理更為容易。又比如科技紅利——認為鐵族提供的科學技術,是人類50年甚至100年之後才能發明創造的,人類提前享受了科技成果,整個人類社會因此獲利良多。
蕭菁曾經聽父親和靳燦伯伯討論過《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實際上,《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不只是一本書,它是反靳燦運動的開始。2055年,《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出版,轟動一時。當時,靳燦因為接入後遺症,剛剛從世界同盟秘書長的位置上退出,而執委會制度已經基本建立。事情如此之巧,很難說這不是有意為之。自那以後,以《世紀謊言——https://read.99csw.com把靳燦拉下神壇》為藍本進行增刪,一系列的書籍、訪談、電影、紀錄片,還有笑話,紛紛出籠,有的莊嚴,有的戲謔,有的觀點犀利,有的論據充分,有的純屬胡說八道。一時之間,暗流洶湧,大有將靳燦除之而後快的架勢。
「他用我的隱私威脅我,讓我去盜取織田財團的一份資料。」
「結果呢?」
「其他都不說了,唐明珠的事,你也不說兩句?」
「哦。你還知道些什麼?請仔細講,這有助於我們破案。」
「我知道。你所說的地球分裂勢力指的是華盛頓組織,它們致力於重建美利堅合眾國。」
「不,不是。阿姨,你怎麼會這麼想呢?」蕭菁慌裡慌張地說。她還太年輕,從來沒有想過死亡這個話題。這個話題太過沉重,極少有人願意提起。如今唐明珠問起,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管了,反而給了他們獨裁者的借口。」
這也是蕭菁的想法,她需要儘快出去,還有太多的事情等著她去解決。「那你們快點兒,我還要參加靳燦伯伯的葬禮呢。」她說。
蕭菁被送到科技倫理管理局駐重慶辦事處,按照史密斯副局長的要求,在一套標準公寓住下,但不準外出,不準開啟植入系統,不準使用任何智能設備。一男一女,兩個特工全程跟隨。這就是軟禁了,蕭菁苦笑,生平第一次,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階下之囚。
「我們這是去哪兒?」蕭菁瞅瞅窗外。在聊天的時候,車一直在高速行駛。
約翰·史密斯沒有兌現他的承諾。第一天,他沒有現身。第二天,他沒有現身。第三天,他還是沒有現身。蕭菁終於忍不住,發起脾氣來。蕭菁反覆強調要去參加靳燦伯伯的葬禮(「好多人等著我去,耽誤了正事,這個責任你們付不起!」),她甚至搬出父親相威脅(「就是你們那個局長,見到蕭瀛洲總司令也是笑臉相迎!」)。然而並沒有用。女特工溫言相勸,男特工則堅決地拒絕了蕭菁的一切要求,兩個人紅臉和黑臉配合得天衣無縫。蕭菁就像是老虎咬刺蝟——無處下口,但她如困獸猶鬥,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最後,男特工告訴蕭菁:「靳燦秘書長的葬禮已經結束。遵照秘書長的遺囑,火化,骨灰,全部撒進長江。儀式隆重而莊嚴,執委會六位委員全部到場,汪麟東親自主持了整個儀式。」
蕭菁品味著唐明珠用一輩子的經歷總結的這句話,心底忽然生出一種恐慌: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她腦子裡閃過幾副面孔:織田敏憲、查莫斯、盧文釗……難以判斷到底誰才是她不該錯過的那個。
「見,或者不見,這最後一面,也就這樣了,改變不了什麼。」唐明珠說,「我已經來過了。你先去吧。」
「鍾揚日記里寫過,一個日本人告訴他,凡成大事者必譽滿天下,謗滿天下。天下唯庸人無咎無譽。」靳燦笑道,「汪麟東也曾經對我說,譽滿天下,未必不為鄉愿;謗滿天下,未必不為偉人。」
蕭菁盯著老婦人的臉看,突然一個名字從腦海深處跳了出來。「您是唐明珠阿姨!」她驚呼道。
「為什麼呢?」
身後的四名武裝警察舉起了槍,前面那個武裝警察也擺出了隨時可以拔槍射擊的架勢。
「欸。」羅伯遜很刻意地回答了一聲,然後說,「我的乖侄女,官大官小,我都不在乎,超神這事,把我害得夠嗆。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真是為人類著想啊。現在鐵族已經超過人類了,不管是體力還是智力,那人類怎麼辦?當機器人變成人時,人就要變成超人才能應對;當機器人變成超人時,人得變成神才能應付。而鐵族已經是超人了,但人還是人,我們現在是大難臨頭,必須儘快變成神才能確保不會滅絕啊!克里斯汀娜,你知道嗎?人腦其實只使用了10%,要是能把剩下的90%全部開發出來,人就成了神,不,比神還神,超神。侄女,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蕭菁被工作人員攔住了。她來早了半個小時,殯儀館處於閉館中,即使是特邀嘉賓也不能進。附近有一個大廣場,蕭菁在廣場上找了個長椅坐下。此刻是傍晚6點半,太陽還在西天上高懸著,東邊的天空散布著魚鱗般的雲,暮色並不明顯。廣場上的人不算多,有父子,有爺孫,有夫妻,有情侶,有朋友。散步、聊天、下棋、遛狗、練武。年輕的父母在教一個小孩子蹣跚學步。
03
傳說中的人物忽然間出現在現實中,即使是常常被人矚目的蕭菁也顯得手足無措。「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她小心地挑選了話題。
「說得真簡單啊!」織田敏憲嘟囔著,隨即解釋道,「你的被捕,給很多人創造了機會。有的人,想證明你是無辜的,想救你出來,以此拉近與你父親的關係;有的人則恰恰相反,極力證明你與華盛頓組織有染,攜帶被修改過的植入系統進入重慶殯儀館,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可能製造駭人聽聞的恐怖事件——能通過特殊通道去弔唁靳燦秘書長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最終目的還是想打擊你的父親;還有的人,既不想證明你的無辜,也不想證明你是有罪的,只是想讓你在科技倫理管理局的辦事處多待幾天,多受幾天苦。」
「請蕭菁小姐配合,不要為難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