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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天啟基金

第十七章 天啟基金

「敏銳。」瑪麗由衷地讚歎道,「確實,碳族七原則只是幌子,用來隱藏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瑪麗繼續說:「還有一個原因,我就直言不諱了。為了那個大秘密。」
到底有多少恩戈羅恩戈羅人呢?恐怕傑瑞米自己也不清楚。因為缺少強有力的組織機構,有人來,有人去,有人來了又去,有人去而復返,也有人一直堅持,所以總人數根本沒有辦法統計。後世學者研究認為,「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的最高峰發生在2036年8月,參与人數最保守的估計是100萬,而最大胆的猜測則多達300萬。如果加上受此運動影響,進入附近塞倫蓋蒂國家公園和馬尼亞臘湖國家公園的人,總人數還要增加200萬。然而,不管是哪個數字,都不影響最後的結局。

03

「我在恩戈羅恩戈羅待過,對飲食不挑剔。」

04

就像浩劫爆發時他們不知道一樣,浩劫於2029年10月結束的時候,他們也沒有第一時間知道。要等到2032年6月,才有外人進入恩戈羅恩戈羅保護區,並告訴他們:「鐵族被打敗了,世界又回到了正軌。」傑瑞米了解到:在「五年浩劫」中,至少有30億人死於非命,而這其中並不包括傑瑞米和他的四個研究生,也不包括那4萬多馬賽人。
盧文釗看著瑪麗:「以你的年齡,應該不會參加過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吧?」
機器侍者驅動著六個輪子,把飯菜放好,又離開了。
盧文釗把自己的想法在節目後邊留言,雖然沒什麼用,但他總得做點什麼。
「為什麼?」
事實上,已經晚了。傑瑞米看到:馬賽人的住房從泥坯變成了磚牆,馬賽男人穿上了印著字母的T恤,馬賽女孩子梳起了無數根小辮……
「真有眼光。」
後世研究認為:自由遷徙的人群,未經處理的飲水和食物,缺少足夠的醫護設備和藥品,這些在19世紀之前導致傳染病大規模暴發的條件,在「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中全部重現,傳染病的大規模暴發也在情理之中。
「當然能。不過,飯菜馬上送來了,我們邊吃邊談。」
「你背叛了我?」瑪麗面露几絲驚惶。
而且,大篇幅地引用哈梅羅夫的荒謬言論,對他正確的部分卻隻字不提,用哈梅羅夫的錯誤來暗示靳燦的錯誤,本身就很不地道,讓真正明白的人齒寒。
他們宣布放棄以前的一切,國籍、民族、財富、權力、學歷、膚色,統統放棄。他們自稱恩戈羅恩戈羅人,致力於重建沒有階級壓迫,沒有種族歧視,沒有殘酷剝削的原始共產主義社會。
盧文釗話里的諷刺意味實在是太過明顯了,瑪麗停下吃飯,用褐色的眼睛深深地盯著盧文釗。「我一直以為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她說。
「我可沒學過如何當特工。」
瑪麗的直言不諱倒讓盧文釗有些吃驚。「鐳女孩」這個代號是有來歷的。20世紀初,鐳剛發現那會兒,出現過「鐳狂熱」。當年市場上幾乎一切東西都爭先恐後地和鐳挂鉤,至少有20萬種姓「鐳」的商品在市場上大肆銷售,「夜光」是其中一種。鐳熒光材料公司僱用了大量不足20歲的女孩,用水和膠把含鐳的硫化鋅熒光劑調和均勻,再用駝毛筆塗在錶盤的數字和指針上。於是,鐳通過多種途徑,進入女孩們的身體,給她們帶來不可逆轉的危害。生病,然後在很短的時間里死亡。據粗略統計,當年在美國和加拿大有4000名以上的「鐳女孩」受害。
「傑瑞米有22個伴侶。」盧文釗說,「即使按照馬賽人的標準,也是挺多的。」
「人類沒有吸取浩劫的教訓。既然如此,就讓浩劫再來一次,而且來得更加猛烈吧!能夠將世界人口消減到20億以下那是最好,要是失去控制,將人類全部消滅了,那也沒有什麼。人類本就是這個世界的癌症。」
「我隨便點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2025年5月2日,浩劫爆發那天,傑瑞米·本斯坦並不知道浩劫爆發了。那段時間,他正和八個研究生在探討馬賽人複雜的遷徙路線。不少學者認為,馬賽人是目前世界上最擅長行走的部族,但對於馬賽人歷史上的遷徙知之甚少。當衛星電話突然間打不通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太在意。當好奇心過重的外國遊客突然間不來的時候,他們甚至有幾分高興。至少是半個月後,他們才從幾批逃難路過恩戈羅恩戈羅的人那裡知道了鋼鐵狼人的存在,知道了全人類面臨的前所未有的危機。那麼,接下去該怎麼辦呢?擺在他們面前的有兩條路:離開,或者留下。傑瑞米力主留下,但有四個研究生選擇了離開。「我要回到文明世界,去和家人在一起。」離開的人這樣說。後來傑瑞米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難怪第一次見面,瑪麗對我那麼熱情。「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我很想知道。」盧文釗問。
所有的問題都是人口問題。
基於意識量子理論,哈梅羅夫表示:「當人的心跳停止,血液停止流動時,微管失去其量子狀態,但存在於其中的量子信息不會被破壞,所以它們就在宇宙中傳播散布。所以如果重症監護室的病人存活下來,他們多會講述那『一束白光』或者看到自己如何『靈魂出竅』;如果病人去世,那麼量子信息就會在不確定的期限內存在於肉體之外,即『靈魂』。」
「你認為姐姐有多大?」
傑瑞米過世后的十年中,瑪麗在世界各地漫遊,一邊觀察浩劫結束后的人類重建工作,一邊思考重返運動失敗的原因。她看到了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改組為地球同盟,看到了量子寰球網從無到有佔領整個地球,看到了人們再次聚集在一起大規模地興建大型和超大型城市,她心裏沒有一丁點兒的高興,只有無盡的悲哀。因為人類絲毫沒有吸取浩劫的教訓,眼前看似熱鬧的復興與崛起,不過是重複人類以前走過的老路:在科技的幫助下,再次征服地球。即使這次人類僥倖逃脫科技的懲罰,必然來到的下一次浩劫,下下一次浩劫,也將使人類付出更為慘重的代價。傑瑞米這樣說。然而,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的失敗證明完全放棄科技這條路也是走不通的。該怎麼辦呢?是要在這兩者之間走鋼絲,尋找平衡,還是尋找新的出路?瑪麗不停地思忖著。

06

在恩戈羅恩戈羅火山口西北不到40千米的地方有一條叫奧杜瓦伊的峽谷,在那裡,考古學家發現了多處早期「能人」的遺迹和遺骨化石。很多科學家認為:能人是人科之中第一種人屬。換言之,「能人」是世界上第一種能稱之為「人」的生物。
「為什麼這樣說?」盧文釗問。
「我是在傑瑞米帶領數萬信徒經過埃及的阿斯旺時加入到長征隊伍之中的。當晚,我就成了他的伴侶。」瑪麗說,「他是個很有魅力的領袖,你很難拒絕他。」
怎麼辦?
也沒有鋼鐵狼人跑過來,表示要抓捕盧文釗。

05

下一個鏡頭,傑瑞米站在了火山口內,滿臉陶醉地仰望上空。「在這裏,你不需要通過什麼奇迹來意識到上帝的存在。于自然的細微之處,我就能見到上帝:樹木、山谷、天空、太陽,還有恩戈羅恩戈羅火山。」他虔誠無比地說,「自然即上帝。」
恩戈羅恩戈羅保護區還是人類的搖籃。
與科普瑞茨城相比,奧林匹斯城更大、更熱鬧、更繁華,遭遇鋼鐵狼人的機會也更多。
盧文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確實是消減人口最快的辦法。但是60億人的死亡……「泰德·卡欽斯基又是怎麼一回事?思前想後,我不相信他跟你,跟天啟基金毫無關係。」
想當初,為了養活更多的人,使更多的嬰兒活下來,更多的人吃得飽以及不受疾病的困擾,科學家們發明了化肥、抗生素、各種醫療器械和藥品,極大地九*九*藏*書拓展了人類的生存空間和時間,人數也隨之增加。為了養活更多的人,科學家們不得不再次求助於科技,發明出更多更先進的機器,把石油從大地深處抽取出來,燃燒它,為人類提供不竭的動力。結果天空被污染,大地被污染,海洋被污染,整個地球被污染,所有的生命為人類的生存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更多的人出生了,擁擠的大陸無法同時容下這麼多想稱王稱霸的國家,於是世界大戰爆發了。「一戰」是化學家之戰,「二戰」是物理學家之戰,冷戰則是所有的科學家都披掛上陣了,目的只是使自己和自己人活下去,而敵人全都下地獄去。冷戰結束,世界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好一點兒,恐怖戰爭與反恐怖戰爭成為世界的主旋律。及至2025年5月2日,鐵族出手,浩劫開始,科技最為邪惡的一面顯露了出來……
可惜只有五年時間。
當時的主流觀點是:儘管有科學家聲稱發現了大腦中的量子波衰變,但沒有更多的證據表明,在大腦裏面發生了大規模的宏觀量子相關性,大腦沒有利用任何量子動力學執行任務。
《皇帝新腦》一書缺乏對量子過程在大腦中如何作用的詳細描述。麻醉師斯圖亞特·哈梅羅夫讀到了彭羅斯的書,靈感突發,提出了微管結構作為對大腦量子過程的支持。他們倆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共同建立了「和諧客觀還原模型」。
當時的反對者認為,這一理論非常類似於佛教和印度教理論——人類的意識或者說有智慧的那一部分是宇宙的主要部分,也類似於西方哲學中的唯心主義,但和科學關係不大,甚至可以說是純粹的胡思亂想加胡說八道。
「你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盧文釗一扭頭,看見兩組共六頭金屬之狼撲進了恩戈羅恩戈羅酒店的餐廳。他們的奔跑迅疾如風,眨眼間已經將盧文釗和瑪麗包圍起來。
鏡頭從火山口上方緩緩移動,一點點地將火山的深邃與廣闊展現給觀眾看。
「因為靳燦有種天真的共產主義想法。」瑪麗說,「他想消滅貧富差距,想讓每個人都過上中產階級的生活。從某種程度上講,他成功了。到21世紀50年代,每一個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都過上了美式生活——據說,那曾經是地球上大多數人追求的目標。但是,靳燦忘了,地球的資源是有限的,它所能供養的人數也是有限的,即使有最現代的科技助力,也於事無補。」
「那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也可以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嘲諷。當初,碳族為鐵族制定規則,想讓鐵族成為永生永世的奴隸;而現在,輪到鐵族為碳族制定規則了。很多人無法接受,但這就是殘酷的現實,遲早會發生的事情。」
20億人口,是1930年的數字。1993年,世界人口是54.8億。此後,世界人口總數不斷增加。2011年,70億。2025年,浩劫之年,世界總人口已經達到了歷史的最高峰:75億。
「剛才你說,碳族七原則只是玩笑?」
「自然即上帝原來是這個意思?」
甚至沒有人討論那場正在進行的戰爭,好像蕭瀛洲率領的遠征艦隊不存在,好像遠征艦隊的目標不是火星而是別的什麼星球,好像地球同盟根本沒有向火星宣戰。

02

「你們打算怎麼做?最真實的目的是什麼?」
「2048年,我在杭州遇到了祁志基金的人在做宣傳。我仔細觀察過他們,在他們背後,有幾個富豪在支持。他們的目的很簡單。他們預見,碳鐵之戰肯定還會爆發,上一次人類僥倖獲勝,下一次人類必敗,是成為鐵族的寵物還是食物、玩物,完全取決於鐵族的心情。因此,必須提前為鐵族在地球的統治做準備。簡單地說,就是為他們和他們的後代,獲得較高的地位——哪怕是寵物、食物、玩物,地位也是有高低之分的。所謂的碳族七原則,就是他們編撰出來的。這是一幫懦弱的人,我瞧不起他們。但我從中看到了機會。我加入祁志基金,幾年之後,我已經成為祁志基金實際上的掌權人。我改組了祁志基金,更名為天啟基金。大伊萬、四乙基鉛和芥子氣陸續加入,使得天啟基金的經濟實力與行動能力大為提升。」
「然後,我們修訂了行動策略:挑起碳族與鐵族之間的戰爭。」
在新的一期《真相真精彩》中,「烏鴉醫生」阿里把矛頭對準了靳燦:
盧文釗點了四個菜,讓植入系統發給酒店餐廳的主控電腦,然後說:「瑪麗姐,先謝謝你派人把我救出來。」
「你坐好了,我的真正目的非常大,說出來我怕嚇著你。」瑪麗笑道,「消滅人類。」
人類學家傑瑞米·本斯坦出生在特拉維夫,是個地地道道的猶太人。2025年,浩劫爆發之時,他正帶領一隊研究生在非洲坦尚尼亞恩戈羅恩戈羅自然保護區研究馬賽人獨特的生活方式。
「是的。」盧文釗點頭。我記得,只要是看過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相關資料的人都會記得。而我曾經做過名為《歷史的迷霧——第三隻眼睛看「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的節目。
「肯定餓壞了,龍泉寺里的飯菜肯定不好。」瑪麗說。
「是什麼?」
「你什麼意思?」
「在恩戈羅恩戈羅火山口底部有大片的豐美草地,由於地形原因,降水的月際變化遠小於東非高原的其他地方,因此火山口內的動物大多數不用遷徙。在那裡,可以見到幾乎所有生活在非洲大陸上的標誌性動物,比如非洲獅、獵豹、花豹、非洲象、非洲野牛、黑犀牛、河馬、鬣狗、藪貓、非洲野狗、長頸鹿、斑紋角馬、斑馬、大羚羊、湯氏瞪羚、葛氏瞪羚、水羚等大中型哺乳動物。草地之外,在火山口底部的南側還有一東一西兩片較茂密的樹林,主要樹種是金合歡,而周圍的山坡上也發育了很多山地叢林,是各種鳥類的天堂。」
「我腦子裡有無數的問題,但並不知道哪一個是我最想知道答案的,以至於能夠關聯到泰德所說的大秘密。」
在四乙基鉛救出盧文釗的前一天,鐵游夏找到盧文釗。「多次的測謊,證明你所說的都是真話。因此,這當中肯定有什麼你不知道的秘密。」鐵游夏說,「我們截獲了一份情報,顯示天啟基金會來救你,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因為之前你沒有與天啟基金有任何瓜葛。既然如此,我們決定將計就計,讓你被他們救走,然後跟著他們,調查他們。」
「什麼秘密?」
「你是天啟四騎士之一的鐳女孩?」

01

「我收到了一個消息,現在還是絕密,再等十分鐘就會公開了。你可以提前知道。」
盧文釗似乎被所有人遺忘了。為此,他開始擔心起來,擔心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瞎子點燈。
直到看到新一期的《真相真精彩》,盧文釗才算找到點兒正事做。「烏鴉醫生」阿里屬於與第一視角傳媒集團齊名的赫耳墨斯新聞公司,因為《真相真精彩》與《科技現場》都定位於科技史,所以集團總監克勞迪婭老是拿阿里跟盧文釗做比較。在她眼裡,盧文釗連灰塵都不如,拿盧文釗跟阿里做比較,完全是對阿里的侮辱。「看看人家的收視率!」克勞迪婭尖叫著說,「再看看你的!連人家的零頭都不到!你還有臉說你在節目里說的是真話!記住啰,集團要的是收視率!收視率!收視率!有收視率,你就是英雄;沒有收視率,你就狗屁不是!」
「可笑。誰才是真正為了人類,千年之後自有評說。」
眾所周知,靳燦的一大成就是提出了量子智慧假說。該假說認為,大腦新皮質是人類智慧的生物學基礎,而量子計算是人類智慧的物理學基礎,兩者的完美結合,是整個人類文明的基礎。智慧、情感、個性、自我意識、抽象思維與邏輯思維等都是從大腦新皮質與量子計算的結合中湧現、生髮和相輔相成而來的。九-九-藏-書
「我們發現,鐵族對人類根本不感興趣。他們普遍遊離於人類社會之外,不想與人類有太多的糾纏。他們忙著他們自己的事情。對於人類內部的紛爭,對於地球環境的日趨崩潰,他們根本不在乎。因為這些事情,與他們關係不大。他們在乎的是如何繼續生存下去。他們把靳燦提出的庸俗生存哲學發揮到了極致。事實上,也正是鐵族啟發靳燦想到了生命存在的意義是為了繼續存在下去。」
「直到現在,這裏還生活著四萬多馬賽人,他們依然保持著數千年前形成的生活習慣。比如,他們雖然驍勇善戰,但極少狩獵。事實上,馬賽人平時是不狩獵的,只是在慶典的時候才吃肉,而且從來不吃包括魚類在內的野生動物。他們崇拜自然,認為萬物有靈。他們也鄙視農耕生活,認為耕作使大地變得骯髒。」傑瑞米侃侃而談,那個時候,他的口才就已經超群出眾了,「馬賽人的日常需要是由牲畜(主要是牛)的奶和血提供的。馬賽人認為牛群是神的賜予,把牛群看成生命,牛群可以和主人共居一個茅舍。正是由於馬賽人不狩獵,不吃野味的習俗,才使這片土地成為野生動物的樂園。然而現代生活,已經開始侵蝕他們的領地。再不來研究,就晚了。」
「俄斐航空港爆炸案不僅炸死了地球特使,炸死了火管會主任,還炸死了數以百計的平民。你們的目的達成了,時隔50年,第二次碳鐵之戰終於爆發了。」盧文釗微微嘆息道,「我還有最後一個疑問:為什麼要救我?不會因為我是冤枉的吧?」
「這麼說,靳燦倡導的平等觀念是錯誤的?」看到瑪麗評價自己心中的偶像,盧文釗饒有興趣地問。
「你難道沒有聽清剛才逮捕瑪麗的罪名嗎?惡意損毀鐵族成員!不是製造俄斐航空港爆炸案!你以為只有碳族想要這場戰爭嗎?你的目光為什麼那麼短淺?為什麼總是想到碳族會如何如何?你有沒有想過鐵族的想法?你有沒有想過,鐵族中也早有勢力想要與碳族大打出手?」
瑪麗查找資料,發現這個問題早就有人研究過了。早在1993年,人口專家戴莉和埃爾利希夫婦就精確計算過,在保證每一個人都過得非常舒適的前提下(吃飽、住好、能上學、有工作、享有醫療保障、不受任何歧視,諸如此類),地球所能負載的理想人口數為20億。
鐵游夏從餐廳之外信步走了進來。「瑪麗,你因為惡意損毀鐵族成員而被碳族事務部逮捕。請你配合,不要抵抗。」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里回蕩。
「不需要你刻意去學,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我們會保護你的。」鐵游夏說,「你可以不去,但這樣一來,你大概會在監牢里待一輩子,而且碳鐵之戰可能永遠不會停止。你可以選擇。」
「我沒有背叛你,因為我從來就不是天啟基金的一員。」盧文釗說,「而你,背叛了全人類。」
「我不知道。」盧文釗放下筷子,認真地說。
作為一名人類學家,傑瑞米·本斯坦非常痛心。尤其是看到那些外國遊客肆無忌憚地圍觀馬賽人,而馬賽人為了迎合遊客,不得不做出一些有違真正的馬賽文化的事情時,他用老式攝像機記錄下了自己觀察到的一切。
「你真聰明。」瑪麗說,「一年前,我們的人發現了一個人昏迷在『白銀時代』,最初以為是喝醉了,檢查發現不是,進一步檢查,我們驚訝地發現,他不是人,而是鐵族的一員,安德羅丁。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這個安德羅丁昏睡不醒。四乙基鉛,我們中最擅長電腦和網路的人,提出了一個方案。他說,他可以修改這個安德羅丁的底層程序,讓這個安德羅丁認為自己是一個人,但非常反對科技,以消滅科技為己任。經過探討,我們認為這個方案可行。剛才說過,我們對鐵族做過深入的研究。於是,四乙基鉛照做了,他修改了那個安德羅丁的底層程序,還以歷史上郵包炸彈客的故事為藍本,編撰了一整套記憶,輸入到安德羅丁的納米大腦里。醒來之後,他就變成了你認識的那個泰德·卡欽斯基。」
先是雨季莫名其妙地減少了好幾個月,然後就是持續了很久的旱季,接著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流行病(包括牛傳染性胸膜肺炎、牛瘟以及讓人聞之色變的天花)來了。據後來的統計,大約有90%的牛和超過一半的野生動物都染上了牛瘟,半數以上死亡。而天花這種曾經認為被消滅的傳染病在恩戈羅恩戈羅死而復生,在高峰期,大概每分鐘都有一個恩戈羅恩戈羅人染上天花,其中60%的人在痛苦中死去,40%的患者僥倖逃脫死神的魔爪,但只能帶著終身的殘疾過完下半生。有記者引用一部古老的書描述眼前看到的慘象:「皮包骨頭的女人們眼睛里閃爍著飢餓,戰士們簡直連匍匐前進都沒有力氣,老人們麻木不仁,憔悴不堪。成群的禿鷹在高空中盤旋,隨時等待著獵物的倒下。」
改變也不是沒有。傑瑞米發現,自己的心與上帝貼得更近,也更緊了。如果說之前他對上帝是否存在還有幾分拿不準,每日的祈禱也帶著例行公事般的態度,那麼看過閃電在火山口肆虐之後,對於上帝的存在,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沒有人對鋼鐵狼人的存在表示驚奇。
「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甫一提出,立刻受到狂熱的歡迎。儘管也不乏質疑之聲,但被輕易地淹沒在讚揚聲里。在浩劫中,受到傷害的,不僅是人的生命和肉體,還有人的精神和靈魂。原有的世界觀、價值觀和人生觀幾乎都被浩劫碾軋成齏粉,而新的世界觀、價值觀和人生觀尚未建立,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的提出,無異於在黑夜中亮起了一盞指路明燈。人們忽然間明白過來:之所以發生浩劫,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而是科技的錯(鋼鐵狼人不就是科技的產物嗎?),而我要做的,不過就是放棄一切科技產品以及一切以犧牲地球環境為代價的所謂文明生活。
也正因為如此,在恩戈羅恩戈羅自然保護區發生的災難也是最嚴重的。
「是的。」
「你們在碳族事務部有卧底?」
「火山噴發會極大地改變周邊地區原有生態系統,帶來不可計數的死亡。然而,毀滅並非故事的結局,只是新的開始。火山灰和火山爆發釋放出的適量磷酸鹽、鐵和其他營養物質,其實是有利於植物生長的,適應新環境的生物將大量繁衍,新的生態系統將逐步建立,其中甚至可能出現新的物種。有證據表明,火山運動在地質史上有至關重要的作用,無論是大陸形態的形成,還是地球的海洋和大氣的形成,甚至生命的起源,都與火山活動有關。」
盧文釗幾乎噎住了。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包含了從古到今最大的惡意。在史書上,盧文釗見過滅村、誅九族、屠城、種族屠殺、滅國大戰、死亡遷徙、瘟疫傳播,死亡人數從數萬到數千萬到數億,但消滅人類……他無法想象。而且,這話竟是一個風情萬種的性感女人笑吟吟地說出來的,其中的反差,讓他錯愕萬分。
斯人已逝,至少我不會忘記靳燦做過的一切。
傑瑞米敏銳地指出:科技越是先進的地方,在浩劫中受到的破壞越嚴重,反而是處於原始狀態的馬賽人幾乎沒有受到浩劫的影響,沒有外國遊客的騷擾,他們更加專註于傳統文化的恢復,因而生活得更好。為什麼會這樣?他的結論是:問題出在科技上。歷史上,科技對於人類幫助甚多,然而,如今科技猙獰的一面已經全部顯露出來;即使這次人類僥倖逃脫科技的懲罰,必然來到的下一次浩劫,下下一次浩劫,也將使人類付出更為慘重的代價。那麼,怎麼辦呢?傑瑞米的答案是:放棄所有科技,重返恩戈羅恩戈羅,像馬賽人那樣生活。
「最多40。」盧文釗奓著膽子猜測。
然而真正細究起來,阿里的考據與他的結論是沒有相關性的。在科技史上,一項發明或者發現同時出現,或者曾經出現過,但是被歷史埋沒了,後來重新發現的例子比比皆是。因為這項發明和發九_九_藏_書現的歷史條件已經成熟了。牛頓和萊布尼茨的微積分;貝爾和格雷的電話;特斯拉和馬可尼的無線電;達爾文和華萊士的進化論;孟德爾提出了遺傳定律,但無人知曉,40年後,有三位科學家幾乎是同時發現了遺傳定律……這樣列舉下去,完全可以寫成一本磚頭一樣厚的書。
這次歷時十個月,跨越亞非兩洲,行程上萬千米的長征成為一場備受關注的行為藝術。無數的媒體跟蹤報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隊伍當中。當他們於2035年10月抵達恩戈羅恩戈羅時,總人數已經超過了20萬。
「至關重要的是,戰爭一旦開始,就像一頭迅速膨脹的怪獸,不吞下足夠的生命,它不會停息;如果可能,它將吞噬一切。正如你所說的,戰爭才剛剛開始,然而它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迅速膨脹了。」
鐵游夏點點頭:「是的。」
傑瑞米成為「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的最高導師。在極短的時間里,該運動從書上走進現實,四個研究生成為傑瑞米的忠實助手,數千人云集到特拉維夫,聽從這位上帝親自派來的導師的安排。在傑瑞米的指揮下,他們在2034年10月的一天清晨從特拉維夫出發,步行前往恩戈羅恩戈羅。
「泰德·卡欽斯基給你的那封信的最後,他提到一個大秘密,一個你最想知道的大秘密,他說,只要你廣為轉發這封信,你就能獲知這個大秘密。天啟基金對這個大秘密很感興趣。」
當然,要罵的照樣要罵,一點兒也沒有因為靳燦的辯駁而減少。
然而,距離提出量子智慧假說已經50多年了,該假說還是沒有得到任何驗證。說來好笑,正是靳燦領導下的科技倫理管理局以違反生命倫理為理由,禁絕了科學家們對於人腦的研究。箇中原因,諸位可以自行琢磨。更好笑的是,量子智慧假說千瘡百孔,錯得不值一駁,它還不是靳燦的原創,而是靳燦抄襲的。
「火山是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區。初聽此話,你肯定以為是某個瘋子的囈語。一開始我也這樣認為,然而在恩戈羅恩戈羅居住了十年後,我才知曉,這句話是多麼正確。」傑瑞米·本斯坦對著鏡頭說。
瑪麗走過非洲,走過歐洲,走過亞洲,走過美洲,最後來到澳大利亞。這裏也是受浩劫影響較小的地區。瑪麗去拜訪當地的學者,墨爾本的一位教授告訴她:「原因很簡單,澳大利亞人非常少,每平方千米才幾個人。」這話極大地啟發了瑪麗,她驚訝地意識到: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本身沒有錯,錯的是去的人太多;事實上,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結為人口問題。
初到龍泉1901寺,身為逃犯,盧文釗不敢上網,更不敢走出寺門半步。在得知靳燦逝世的消息后,他開始放縱自己,不但毫無顧忌地上網,而且還大搖大擺地走出龍泉寺去遊玩。
「事情就發生你和瑪麗在飯桌旁邊吃邊聊天的時間里。蕭瀛洲總司令率領的火星遠征艦隊在距離火星1億千米的空域,被全部殲滅。」
「恐怕這酒店都是你的吧?」
是的,人類的繁殖能力就是那麼強大,從40億人口,增加到現在的80億人口,只用了不到50年時間。科技主義者會說,這都是拜現代科技所賜。確實,一方面,科技使嬰兒的死亡率大幅度降低;另一方面,科技也使得人均壽命大幅度提高,結果就是,即使生育率保持在一些專家所稱的理想狀態——每個家庭只生育2.2個孩子——由於人口基數的龐大,人口總數依然呈現出驚人的暴漲狀態。何況在不少地方,傳統的多子多福觀念依然如野火一般燃燒在好多人的心裏!完全無視地球已經無法負擔這麼多的人口!
靳燦說自己是在2029年靈感突現,想到量子智慧假說的,然而仔細檢索歷史,你會發現,真正提出這一觀點的人是羅傑·彭羅斯。
不知道是馬賽人的眾神決定再次庇佑自己的子民,還是傑瑞米的祈求得到了上帝的垂青,總之,天亮的時候,雨停了,一切恢復如常,就像這場雨災不曾來過一樣。
當然,這些跟浩劫之後發生的事情相比,完全不值得一提。
浩劫會在世界人口最多的年份爆發,這其中隱藏著的原因不得不讓人深思。
「也許有人會問,在21世紀初,地球人口不就是已經達到70億了嗎?當時,並沒有出現整個地球生態完全崩潰的場景啊!確實沒有。這是因為,當時的貧富差距比現在大許多倍。70億人生活在地球上,20%的人口享有80%的資源,而剩下的80%的人口享有剩下的20%的財富。數十億人的赤貧,換來地球資源供養了70億人的時代。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歌頌那樣的時代,並稱之為人類的黃金年代,但我知道,那絕不是我想生活的年代。現在地球人口突破80億大關,這是一場真正的災難。」
另外,盧文釗記得靳燦就量子智慧假說是抄襲一事做過正式回答:「知道羅傑·彭羅斯才是第一個提出量子智慧假說的人,我很高興,因為這樣大家就不會罵我,而去罵他了。但我需要強調一點,在我提出量子智慧假說之前,我並沒有看過羅傑的書,也沒有讀過相關的文章。我是在思考智慧的起源,檢索到光合作用、生物導航、酶催化反應等活動中都存在量子效應時,突發的靈感,想到量子效應是智慧的物理學基礎。」
瑪麗莫名地看著盧文釗,顯然對他的表現非常不滿意。盧文釗收斂心神,假裝咳嗽了兩聲,說:「後面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是說,傑瑞米過世以後,重返運動失敗以後,你的故事。」
據報道,在當地政府全力介入時,至少有50萬恩戈羅恩戈羅人死於這場瘟疫。傑瑞米·本斯坦也染上了天花,在2037年1月一個寒冷的清晨死去。「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以一地死屍宣告失敗。
盧文釗瞪大了眼睛。
盧文釗對鐵游夏說:「那個大秘密到底是什麼?值得天啟四騎士的老大瑪麗親自出場!我挺好奇的。」
盧文釗按捺住反駁她的衝動。我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低頭吃了一點兒菜,穩定一下情緒,隨即抬頭問:「後來呢?天啟基金又是怎麼回事呀?」
支持神經元的細胞骨架蛋白主要由一種微管構成,而微管由相隔約2納米的微管蛋白二聚體亞單元組成。哈梅羅夫認為這些單元內的電子之間距離很近,足以形成量子糾纏。哈梅羅夫進一步提出,這些電子能在擴展腦區形成宏觀尺度的量子特徵。當這種擴展的凝聚波函數坍塌時,就形成了一種非計算性的影響,而這種影響與深植於時空幾何中的數學理解和最終意識體驗有關。
「是嗎?你肯定?」瑪麗笑起來。她已經從最初的驚惶中擺脫出來,恢復了一直以來的自信與從容,還有那優雅的性感。她站起來,對著鐵游夏說:「別擔心,我不會自殺。我會跟你們走。我並不是怕死。我犧牲了,自會有人為我立下紀念碑,並繼續我未竟的事業,但只要我活著,就有希望繼續未竟的事業,就會有人追隨於我,我就可能親眼見證畢生的追求獲得成功的那一天。你們根本就不知道沉湎於一件事,有個偉大精神導師,有畢生追求的事業,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是的。人和人是不同的,天使和魔鬼是不同的。想要解決地球出現的諸多問題,唯一行之有效的辦法就是消減人口總數,迅速地消減。這是我的答案。」瑪麗盯著盧文釗,這時她收斂起所有的歡笑,一臉嚴肅地說,「災害因眾人所犯的罪惡而顯現於大陸和海洋,以致上帝使他們嘗到自己的行為的一點兒報應,以便他們悔悟。『五年浩劫』就是這樣的報應。然而世人並沒有意識到錯誤,更沒有接受教訓,浩劫結束之後,反而變本加厲地用科技來碾軋世界。靳燦本來有機會減少科技對世界的碾軋,可他沒有,所以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人恨他。」
盧文釗看過傑瑞米長征時的影像資料。他剃著光頭,滿臉的憂傷,穿著馬賽男人的「束卡」,左手隨時九*九*藏*書隨地抓著一柄2米長的長矛,赤著的腳因為長時間行走而嚴重變形。要說這樣的模樣有魅力,盧文釗可不會承認。只是那光頭令他想起了星魂大法師。在大雨滂沱中,兩人的際遇如此相似,最後的結果卻迥然相異,這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是因為星魂對於佛祖的懷疑,抑或是傑瑞米對於上帝的篤信?他不知道答案。
人口問題是所有問題的癥結之所在。
兩個鋼鐵狼人幻化為人形,將瑪麗帶走。
盧文釗「哦」了一聲:瑪麗的猜測難道是正確的?那個大秘密與鐵族有密切的關係?不過,他沒有追問,把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既然俄斐航空港爆炸案是天啟基金一手策劃的,我們也得到了第一手的資料,那麼戰爭是不是就可以停下來呢?」盧文釗說,「將一切公之於眾,我相信地球方面會同意停戰的。一定會的。戰爭剛剛開始,阻止它還來得及。」
盧文釗在網上漫無目的地瞎逛,有時搜索,有時挖掘,偶爾浸入。從一個鏈接跳到另一個鏈接,從一家網站跳到另一家網站。文字、圖片、視頻,在腦海里匆匆流過,有的留下隻言片語,有的只有模糊的印象,大多數毫無營養、毫無價值、毫無意義,即使看過,事後也完全不記得。他想停止這種無聊的純屬浪費時間的舉動,但不行,完全停不下來,他下意識地在網路世界里遊走,機械地漫溯,如同泥鰍被困在凍僵的淤泥里,沉浸其中,難以自拔。
彭羅斯可不是什麼無名之輩。他生於1931年,是著名數學家和理論物理學家,對廣義相對論與宇宙學的發展做出過特殊貢獻。1989年,彭羅斯在《黃帝新腦》一書中,明確指出:「大腦有某種不依賴於計演算法則的額外功能,這是一種非計算過程,不受計演算法則驅動;人腦與電腦的根本差別,可能是量子力學不確定性和複雜非線性系統的混沌作用共同造成的。」
這不是靳燦「量子智慧假說」第一次遭到質疑。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專家或者學者跳出來,聲稱推翻了「量子智慧假說」,說它沒有任何科學根據,純屬杜撰,並非事實。「人類的智慧不可能基於不可靠的量子計算。」他們反覆強調。
「你在《歷史的迷思》中對傑瑞米·本斯坦的介紹非常公允而全面,」瑪麗回答道,「在結尾的時候,你說:『雖然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以徹底的失敗告終,然而絕對不能因此就認為傑瑞米·本斯坦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是完全錯誤的。在如今科技文明泛濫的今天,能有傑瑞米充當牛虻,不停地提醒我們,科技不只有正面,也要當心它的負面啊。』」
「你們這是嫉妒。」瑪麗說,「恩戈羅恩戈羅人的婚配製度沒有人數限制。只要雙方願意,又不對第三方造成傷害,恩戈羅恩戈羅人都會為他們的婚姻祝福。恩戈羅恩戈羅人崇尚自然,即上帝,凡是自然中存在的,就是合情合理的,而在自然中,不管是一夫多妻,還是一妻多夫,或者是群婚和走婚,同性、異性、轉性,都是天然存在的。倒是在世界各地所謂的文明世界里強制執行的一夫一妻制,才是自然中罕見的,因而是不正常的。」
為了養活更多的人,科學家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求助於科技,科技也因此綁架了人類。因此,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結為人口問題。
「告訴你也無妨。」瑪麗說,「我需要有一個人來記錄這段歷史,需要有人把我的故事傳揚出去。倘若這一次人類沒有滅絕,我的故事將啟示出下一個瑪麗。」

08

對於靳燦的評議,在他的葬禮前後達到了高潮。數以千萬計的文章和視頻在網路上流傳,正面的,負面的,功過相抵的,負三正七的,嗤之以鼻的,不一而足,充分說明了靳燦的影響力。然而,如今是后信息時代,再熱門的消息也不能長時間佔據新聞頭條,每天都有新鮮熱辣的事情發生,每天媒體都在尋找新的熱點來吸引受眾的關注。葬禮結束之後,靳燦的關注度迅速下降,很快回到與靳燦逝世前一樣的水平。
瑪麗也放下了筷子:「你這態度可不算好。」
「炸毀鍾揚紀念館是你們安排的?」
傑瑞米很好地適應了當地的生活。他第一個脫下破爛不堪的牛仔褲和襯衣,換上馬賽男人的「束卡」——那實際上是紅底黑條的兩塊布,一塊遮羞,一塊斜披在肩上。他第一個像馬賽人一樣,口乾了就拔出腰間的尖刀,朝牛脖子上一紮,拿根小草管去吸。他剃掉了頭髮,像馬賽人那樣,隨身攜帶一根長矛,用於防身和趕牛。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決心去獵殺一隻兇猛的獅子,以證實自己的勇氣,足以成為馬賽武士。
幸而沒有。一天,盧文釗在街上走,一個人走到他身旁,低聲對他說:「老闆娘找你,請跟我來。」盧文釗沒有訝異,也沒有猶豫,跟著他去了。跟他的預期相比,這件事發生的時間晚了許多,摩羯月都快結束了才發生,但到底按照他的期望發生了。
因此,所謂的「和諧客觀還原模型」很快就被遺忘了。哪裡知道,過了十多年,靳燦會大胆提出「量子智慧假說」,進行明目張胆的招搖撞騙呢?真當所有人都對科技史一無所知啊!
受此影響,在21世紀三四十年代,類似的運動此起彼伏:重返亞馬孫,回歸婆羅洲,北極倖存者,行走撒哈拉,密克羅尼西亞之舟……最後這個運動試圖把不計其數的船隻綁縛在一起,建造一座空前巨大的海上城市。但影響最大,參与人數最多,持續時間最長的,還是「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
「瑪麗說的,你都聽見了吧?」盧文釗對鐵游夏說。
甚至可能低於之前的水平,盧文釗悲哀地想,人啊,真是善於遺忘的動物。他沒有相關的超級數據工具,只是純粹依靠感覺,得出的這個結論。作為媒體人,他當然知道看一個人是否有名氣的「光環定律」:當一個人有名氣之後,吹捧他與貶低他的人才有市場;名氣越大,這個畸形的然而真實存在的市場就越大;如果吹捧與貶低他的人都沒有市場了,那麼就充分說明這個人沒有名氣了。但很多時候,他還是無法接受眾人對於靳燦的遺忘。
「還行吧,說不上特別難吃。」
盧文釗第一次覺得「理想主義」這個詞不是褒義詞,他只覺得一陣陣噁心。
「沒有什麼秘密。即使有,也應該在鐵族的掌握之中。」
「你們都知道了些什麼?」
要是浩劫時間再長一點兒;要是靳燦的反擊再晚一點兒,甚至根本就不存在;要是浩劫之後人類能夠反思錯誤,能夠有節制地、有計劃地生育,而不是報復性地、爆炸性地繁衍……現在地球上的人口就不會有近90億那麼多了。
恩戈羅恩戈羅自然保護區面積有8萬平方千米,集中了草原、森林、丘陵、湖泊、沼澤等各種生態地貌,無數種類的野生動物在這裏生存,幾乎是一個獨立的生態系統。保護區奇怪的名字來自於區內的恩戈羅恩戈羅火山。該火山230萬年前猛烈噴發過,其後多次噴發。多次的噴發炸去了火山頂峰,留下了一個完美的碗形火山口。火山口直徑20千米,陡立的火山壁高出谷底600多米,是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口之一。「恩戈羅恩戈羅」是當地的馬賽人對它的稱呼,意思是「大洞」。
「也包括認識我,和我成為好友,然後利用我進入俄斐航天港,去實施爆炸案?」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

07

是的,「五年浩劫」,2025年到2029年,即使按照最誇張的統計,世界總人口減少了30億,但距離20億這個理想人口數還很遙遠。可以想見,對於人類而言,「五年浩劫」是浩劫,對地球上其他的備受人類欺凌與壓榨的生命而言,卻是一個難得的喘口氣,休息一下的機會。
「那是原因之一。我一直覺得你是我們這邊的。你的理想主義,我早就注意到了。就像我一樣。」
「你說的這些,都不在九-九-藏-書計劃之列,都是泰德自行實施的。」
這種觀點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的爭議,遭到了一些經驗主義思想家的嚴厲批判。更糟糕的是,哈梅羅夫還胡亂運用他們的結論。比如人的瀕死體驗。
泰德·卡欽斯基讓我把那封信廣為轉發,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吧。盧文釗想著,同時注意傾聽瑪麗的故事。
七拐八拐,盧文釗來到一家名為「恩戈羅恩戈羅」的酒店。這古怪的名字讓盧文釗愣了一會兒,才想起它的來處:恩戈羅恩戈羅是非洲一座火山的名字。酒店人來人往,進大門的金屬屏風上鐫刻著「碳族七原則」。老闆娘瑪麗坐在一張餐桌前,看見盧文釗進來,就招呼他坐下。
「是的。」
「你是天啟基金的,對嗎?」
「對此我也有疑問,但我確實不知道。抱歉,幫不上你的忙。」
傑瑞米·本斯坦輾轉數日,才回到以色列特拉維夫。一路所見,令他噓唏與驚疑。特拉維夫已成廢墟,他沒有找到一個親人。這時,有傳媒集團相中了傑瑞米在浩劫中的獨特經歷,邀請他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傑瑞米花了四個月的時間,完成了《生活在恩戈羅恩戈羅》一書的寫作。該書成功打入2034年全球年度圖書非虛構類暢銷排行榜前五名。評論者稱:「(該書)將浩劫中的眼淚與艱辛展現得淋漓盡致。」次年,續集《重返恩戈羅恩戈羅》上市,再次引起廣泛的關注。正是在這本書里,傑瑞米·本斯坦首次提出了「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
「然後呢?」
在恩戈羅恩戈羅的生活並非毫無波折。有一天,因為缺少計時工具(即使有,也與馬賽人的生活關係不大。他們按照自己的曆法,悠然自得地生活),傑瑞米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候。他只記得暴雨下了一天一夜,到了後半夜,原本隱隱的雷聲從遠處驟然間移動到了火山口上方。一連串的雷聲宛如貼著峭壁滾落下來,震得大地都顫抖起來。所有的馬賽人都醒過來,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暴雨中,部落首領高吟一聲,率先跪倒在泥地里,接著所有的馬賽人都跪了下去,同聲祈求雷神、雨神、山神和一切眾神的慈悲。傑瑞米仰望火山口,看到無數道閃電在山巔來回穿梭,就像是無數的上帝之手在摩挲。影影綽綽中,傑瑞米于閃電暗淡的間隙,看到火山口微微有紅光閃爍。恩戈羅恩戈羅火山在平靜了25萬年之後即將再度噴發的想法剎那間凍結了傑瑞米全部的身心,他雙膝撲通一聲跪下,匍匐在雨水和淤泥里,渾身戰慄著,祈求萬能的上帝寬恕人間的罪惡。
「你猜。」瑪麗哂然一笑,道,「說真的,你最想知道的大秘密是什麼?」
傑瑞米說:「看到這些,你不得不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無數次的噴發,將無窮無盡的能量傾瀉出來,帶來無法想象的毀滅,天地都為之變色。然而,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25萬年前,恩戈羅恩戈羅結束了最後一次噴發,寧靜下來。在今天,這裏已經成了生命的伊甸園。
2012年,哈梅羅夫在紀錄片《穿越蟲洞》中指出,意識是一直存在宇宙中,並且很可能是從宇宙大爆炸時期開始的。他說,當人的心跳停止,人腦中所存儲的信息不會隨之消逝,而是繼續在宇宙中擴散。根據他的觀點,這一理論可以解釋很多經歷過臨床死亡的人回憶起自己在「深長的隧道里」或者看到「一束白光」這一現象。
盧文釗在不同地方遇到過鋼鐵狼人。走路時,鋼鐵狼人從他身後跑到前面去;購物時,鋼鐵狼人站在商場的一角默默或者虎視眈眈地觀察;吃飯時,鋼鐵狼人坐一群人中間談笑風生,雖然他並不吃東西,但坐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
「別開玩笑了。從泰德的描述看,你並不知道大秘密是什麼,但你知道問題是什麼。根據我們的研究,這個大秘密一定與鐵族有關。鐵族繁殖需要鐵-60,這個秘密之前我們是不知道的。而泰德曾經是鐵族的一員,而鐵族的所有記憶是即時同步共享的,即使切斷靈犀系統,成為自由鐵,他腦子裡也應該保留著之前鐵族的集體記憶。我相信,這個大秘密一定與鐵族有密切的關係。」
即使飛到火星,這個難題也無法消解,無法擺脫。
與別的漏洞百出的質疑甚至謠言相比,阿里的水平高出好幾個檔次。乍一看,阿里的說法有紮實的理論,有無可辯駁的事實,有邏輯嚴密的推理,有冷靜中隱藏著熱情的情緒指向,很能吸引一批自以為會思考的人。
傑瑞米盤腿坐在火山口上方,沖身後揮一揮手,說:「毀滅,還是生存,兩者的關係比莎士比亞還有你的想象更加複雜與微妙。
話說得好聽,其實盧文釗根本就沒有選擇,只能臨時充當特工。還好,中間雖有意外,但結局還是挺完美的。
瑪麗撲哧一聲笑起來。「要真是你說的那個數字就好了。」瑪麗說,「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開始那年,我剛剛15歲,就追隨導師傑瑞米·本斯坦去了恩戈羅恩戈羅。你做過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的節目,應該記得它的大部分事情吧?」
碳鐵之間必將決一死戰,我也曾經這樣說過。但我想的,不是現在,現在,人類還沒有做好準備。盧文釗這樣思忖著。
「是什麼?」盧文釗緊張得頭皮發麻。
「幼稚。」鐵游夏說,「你以為戰爭真的是由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引起的?它不過是恰逢其時出現的導火索罷了。你應該知道,主張碳鐵之間必將決一死戰的人不在少數。距離浩劫結束越久,持這種想法的碳族就越多。碳族與鐵族之間,就像隔著一條油做的河,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火柴,就能將碳族和鐵族全部引燃。」
「不用等到千年之後,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錯了。」
試想,8.1萬平方千米的恩戈羅恩戈羅自然保護區原本只有4萬多人生活,突然之間增加了數百萬人,會是怎樣一番場景!原有的寧靜與和諧一下子被打破了,整個恩戈羅恩戈羅面臨著極大的生態壓力。恩戈羅恩戈羅人內部也存在諸多爭議,比如該採取什麼樣的婚配製度,比如放棄科技要放棄到什麼程度,比如「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的最高領導權與最終解釋權歸誰。然而,在他們還在無休止地爭論時,災難就已經在悄然醞釀了。
盧文釗既想苦笑,又想放聲大笑,最後只擠出了幾聲變調的號叫。這幾句台詞不過是為了「總結全文,升華主題」,而假裝站在公正的立場上所做的評價,居然被瑪麗視為同道中人!瑪麗到底是天真呢,還是愚蠢透頂呢?興許是對傑瑞米的批判太多,好不容易見到一個略為公正的,就深深地相信說這話的人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就跟溺水的人會不受控制地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不放一樣。
「你點菜,多點幾個,點你喜歡的,我請客。」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瑪麗抓起筷子,雙手用力,將筷子折斷,憤怒溢於言表。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窗戶破碎的聲音。
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你真的想讓人類按照碳族七原則來生活?」
「起初我們並不知道,後來我們明白過來,小打小鬧只會讓天啟基金處於危險之中,而對我們的事業毫無助益。我們開始尋找更為強大的力量。理所當然地,我們想到了鐵族。我們開始研究鐵族。可以講,天啟基金對鐵族的研究程度,遠超其他人。」
「不是。我們只是設定了行動準則,具體目標的選擇和行動方案,由他自己完成。包括這次引發火地之戰的俄斐航空港爆炸案。」
有四個研究生留了下來,就像導師傑瑞米所說的那樣,和馬賽人一起生活。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帶去的各種現代設備漸漸失去效用,有的沒電了,有的壞掉了。最初他們還很著急,可是著急也沒有用,他們只能學著在沒有現代設備的情況下繼續活下去。
「舉手之勞。」瑪麗說,「只是在奧林匹斯氣鐵站出了岔子,接你的人被警察抓住了,前一天他捅傷了人,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結果你到了龍泉寺。幸好,現在又找到你了,斷了線的珠子又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