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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雙蛇行動

第十九章 雙蛇行動

畫面切換為災難現場。第一個鏡頭是空中俯瞰,科普瑞茨城的穹頂在西南角破了一個大洞,由於內外氣壓差,城內挨著破洞的幾個街區里的所有東西都被大風刮到了城外,散落得到處都是。其中也包括人。第二個鏡頭進入科普瑞茨城,到處是傷員,滿目瘡痍。
「誰乾的?」講經堂里有人憤怒地詢問。
到龍泉1901寺聽課的香客更多了。每當有人問起織田敏憲和他的大炸彈,空竹法師都簡單地回答:「諸行無常,是起盡法;生必滅故,彼寂為樂。」這樣的回答,大多數人都是一頭霧水,只有少數人頻頻點頭,似有收穫。
「因為世人未醒悟,自有劫數。」
「霍爾為火衛一取了一個好名字。」火星人感慨地說。
「也不一定。」有人提出了反對意見,「如果隕石雨只會轟擊赤道地區,那火星赤道以外的地區就是安全的。有火星城市建在赤道以外嗎?」
還有人把希望寄托在鐵族身上。「火星上,碳族只有300萬,鐵族倒有9000萬。即使火星碳族全死光了,地球上還有幾十億碳族哩。而鐵族,大部分都在火星吧。再說了,織田敏憲針對的其實是鐵族。這件事,要麼鐵族屈服,要麼鐵族想出辦法來制服織田敏憲,沒有第三條路可走。」他們用旁觀者的語氣對別人說,「咱們呢,吃好喝好玩好,等著看好戲吧。」
「我就說,織田敏憲膽量過人,肯定敢按下氫彈的起爆器。」
盧文釗將這條新聞從信息之海中挑選出來,送入《地球之聲》評審室,幾秒鐘后,他得到了評審結果:無用的消息,刪除。盧文釗想:如果印林是個安德羅丁,身份敗露后被群眾一哄而上,直接打死,那這個新聞肯定會上火星新聞的頭版頭條。
這是一個合理的說法,盧文釗相信他們正在藉助植入系統在火星地圖上查找簡·弗朗考斯·卡瓦略城——用火星四傑之一的名字命名的一座小城。他走到空竹法師身旁:「法師,簡·弗朗考斯·卡瓦略城遠離赤道地區,位於火星北半球的平原上。唯一的問題是,那座城市太小了,只能容納10萬人,現在已經住了8萬人。我相信,消息一旦傳開,至少有一半的火星人——150萬人,會蜂擁到那裡去。」
鐵族發言人鐵木真再次出現在所有網路視頻上。「對於織田敏憲的威脅,鐵族從未放在心上。」鐵木真說,「我們早就制定好了應對的辦法。大家可以看到,火星軌道上的乞力馬扎羅號不見了,被我們摧毀了,很容易的事情。但在具體執行的過程中,我們忽視了一件事情——織田敏憲與火星人同歸於盡的決心。」
在織田敏憲對火星戰略威懾的第三天中午,兩個香客因為對織田敏憲是否有膽量炸毀火衛一意見不一,發生口角,繼而拳腳相加,大打出手。空竹法師上前勸說,被其中一人掀倒在地。急得空文法師一個勁兒地念叨「瘋了,瘋了」,三個小沙彌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是盧文釗叫上幾個熟識的香客,這才把打架者拉開。
也有人不相信織田敏憲的大炸彈能夠把火衛一炸成碎片。一種似乎有理有據的說法在火星人中流傳:分開一個由引力作用聚合在一起的物體所需要消耗的能量被稱為「結合能」,譬如地球的結合能大約為2.2×1032焦耳,這是一個非常巨大的數字;火衛一估計質量為1.38×1014千克,所需的結合能是非常大的。織田敏憲的氫彈雖說有6000萬當量,但計算表明,還不足以炸毀火衛一。最多把火衛一炸出又一個撞擊坑,而這樣的撞擊坑在火衛一上已經太多了。
香客們紛紛指責打架者不對,這幾乎又挑起了新的衝突。空文法師叫小沙彌扶空竹法師去裡屋休息,空竹擺擺手,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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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後幾個香客也匆匆離去。盧文釗又勸說了幾句,空竹法師道:「這個劫數,自有天定。如果是貧僧的,貧僧自會承擔,躲也無用;不是貧僧的,貧僧也承擔不到。盧施主且放心。」見空竹法師如此執著,盧文釗只好放棄,回屋子簡單收拾一下,來向兩位法師辭別。空竹法師道:「要做你自己的燈。」擺擺手,讓盧文釗帶著三個沙彌離開龍泉1901寺,直奔奧林匹斯氣鐵站而去。
寶瓶月11日晌午,盧文釗從外邊回到龍泉1901寺,路過講經堂時,看到裏面滿滿的都是人,空竹法師正在講《華嚴經》的一段,三個小沙彌在一旁伺候著。盧文釗聽他講得有趣,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火衛一突然由小小的衛星,搖身一變成了「不定時炸彈」,繼而變成了「超巨型宇宙飛船」,又變成脫了殼的「雞蛋」,又是一變,變成了不可計數的碎塊、碎片和碎屑,形如「死亡掃帚」,在越來越靠近火星的軌道上掃蕩,最後,必定變成一場鋪天蓋地的「隕石雨」落下來。
真相被數量眾多的「真相」所掩蔽,這就是后信息時代的弊端了。信息加科技等於權力。而我已經失去了這個權力。沒有傳媒集團的支持(技術上和宣傳發行上的),我什麼都做不了。盧文釗苦笑著,將注意力轉向另外的方面。
火衛一上最大的撞擊坑,叫斯蒂克尼撞擊坑,直徑是9千米,佔據了這顆小衛星表面1/3的面積。它的名字來自阿薩夫·霍爾的數學家妻子,於1973年由國際天文學聯合會的命名委員會命名。
「運氣沒有這麼差吧?千辛萬苦就是為了過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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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文釗心情非常複雜。一方面,慶幸奧林匹斯城轉危為安,儘管他遠在卡瓦略城;另一方面,他又為鐵族展現出的軍事實力著急。事實上,所謂的奧林匹斯保衛戰更像是一場華麗的演出,一次赤|裸裸的炫耀。以鐵族的軍事科技,完全可以在火衛一進入洛希極限之後第一時間就將它完全摧毀——完全摧毀的意思是,就像摧毀蕭瀛洲的遠征艦隊一樣,連渣都不會剩下,更不會對地面造成威脅——他們為什麼要把「死亡掃帚」放到奧林匹斯城上空才反擊?是鐵族的哪一部分成員乾的?是鐵游夏所說的鐵族中想與碳族開戰的那一部分還是相反?
等離子炮利用強激光,把重氫加熱到百萬攝氏度的高溫,使之變成等離子態,再利用電磁技術,將這團帶電的粒子包裹成「球狀」併發射出去,一直都是科幻作品中備受歡迎的超級武器。但由於等離子體具有非常明顯的不穩定性,等離子武器比任何已知的武器系統都要危險,因此也是一直停留在科幻中,頂多出現在某些不信邪的軍事科學家的腦子裡和他們不靠譜的實驗室里。然而,鐵族不但研製出來了,而且熟練地運用到了戰場上。那,在鐵族的武器庫里,還有哪些威力巨大難以抵禦的秘密武器呢?
這意味著什麼?盧文釗問自己,不過鐵木真已經把答案說了出來。
火衛一密度也很低,原先有人據此認為它是中空的,甚至還有人相信它實際上是一艘「火星人造飛船」。後來才知道,火衛一主要由碳質球粒物質和冰(不是水冰,而是甲烷等氣體凝華成的固體冰)混合而成。火衛一內部存在大量的空洞,就像是烘焙好了的疏鬆軟糯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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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這是一次正面回應無神論的挑戰,建立普世宗教的努力,但據消息靈通人士稱,暗地裡他們討論的卻是如何對待鐵族。顯然,鐵族的出現,給所有的宗教都出了一道難題:該把鐵族作為傳教對象,還是把鐵族視為異教徒。以新教為例,如果把鋼鐵狼人列為可以洗禮的對象,就等於承認鋼鐵狼人也有和人一樣的靈魂,他們就必須解釋當初被上帝從伊甸園逐出的就不只是亞當和夏娃,而耶穌自願掛上十字架,得到拯救的靈魂也不只是人類的。當然,佛教在這方面毫無壓力,在佛教故事《西遊記》中,猴子、豬、魚、龍馬和人一起去西天取經,最後都成為佛家諸神,此外,火焰、黑熊、蓮花等也都成為佛門弟子。佛教,尤其是龍泉宗,在把鐵族納入自己的體系后,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https://read•99csw•com
更為糟糕的是,盧文釗發現,在網上搜索「俄斐爆炸案」,出來的上萬個所謂真相,全是這種沒有根據、沒有邏輯,只有想象、只有情緒但非常能吸引人眼球的胡說八道。他所公布的真相(真正的事實啊,只是沒有聳人聽聞的標題,內容表達也太過平實和單一)被這些胡說八道給徹底淹沒,連渣都沒有剩下。
「……一個大劫代表娑婆世界生滅一次的時間,換算為俗世時間約為13.44億年。有成(世界生長期)、住(世界壯盛期)、壞(世界老死期)、空(世界滅無期)四個時期,並如四季一般不斷相續循環。然而,我們所處的娑婆世界的一劫,于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才一晝夜……」
盧文釗去搜了那個視頻,看完后確實大吃一驚。因為該視頻名字上雖然有「真相調查」四個字,裡邊卻沒有任何形式的調查,只憑著視頻錄製者的猜測和想象,再加上毫無邏輯的推理,就得出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是鐵族自編自導自演的結論。
盧文釗一邊掃視著香客,看著他們的表情,猜測著他們的想法,一邊審視著自己的內心。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隨。不一會兒,講經堂就走了七七八八,最後剩了五六個香客圍坐在一起,其中包括剛才打架的兩個人。
這條消息最後倒是出現在了《地球之聲》上,但第二段消失了,不知是誰,新寫了一段,加在了後邊:
有宗教傳播與發展學的專家指出:「這次宗教大會,要麼一事無成,會後大家依然自行其是;要麼在對待鐵族的問題上勉強達成共識。」他強調說,這共識,很可能是負面的。
鐵族只是把一切公布出來,讓所有火星人知道,讓所有火星人都在戰戰兢兢中過活,但他們並沒有對織田敏憲的威脅做正式的回應。盧文釗覺得,其中定有什麼蹊蹺。可他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這蹊蹺是什麼。
21世紀需不需要詩歌?印林沒有想過。至少,全世界60億人齊刷刷地寫詩和讀詩的場面他想象不出來。「詩歌本質上就是很小眾的東西,也是孤獨的藝術。一旦流行起來,它就會變得癲狂,失去了原有的魅力。」印林說,他需要的就是在無人干擾的角落,讀讀詩,寫寫詩,有人交流就交流,沒人交流也無所謂,自得其樂。
與此同時,無數的肉眼和天文儀器焦灼地觀察著天空,無數的智能設備不知疲倦地運算著「死亡掃帚」可能掃下的地方。最終,鐵族提供了1小時15分的預警:火衛一的殘骸將會墜落到北緯13.6°到17.6°,東經220.7°到225.0°。具體地講,就是奧林匹斯山附近。奧林匹斯城肯定會受到影響。鐵族軍團已經命令第四防空部隊緊急部署到奧林匹斯城附近。
鐵木真說:「匯總各方面的情報,我們的結論是:這次襲擊來自36架名為柳葉刀的空天戰機,而這36架空天戰機是由乞力馬扎羅號航天母艦在火星軌道上釋放出來的。」
伴隨著最大的三塊火衛一碎塊的到來,隕石雨對地面的轟擊在9點時達到高潮。這是最密集的時候,也是反擊最猛烈的時候。鐵族軍團動用了威力巨大的等離子炮。從9點開始,有整整15分鐘的時間,整個屏幕都被等離子炮發出的灼目的赤白色火球爆炸的亮光所覆蓋,完全看不到任何細節。
「火衛一的碎塊將會在八個小時后觸及火星。」鐵木真如是說。觸及?多麼中性的描述啊!他乾脆說撫摩、親吻、舔舐好啦!這根本就是一次隕石轟炸,一次死神收割,一次生命的浩劫!
在織田敏憲的視頻消息發布后的幾天里,火衛一的資料被火星人反覆查詢。同時,織田敏憲的計劃也被公之於眾。根據鐵族發言人公布的情報,織田敏憲的計劃叫作「雙蛇行動」。
又比如下面這條消息:
那麼,婆娑世界里一個大劫等於多少毫秒呢?那一定是一個無法言說的天文數字吧。在如此不可捉摸、無法想象的時間長河裡,鐵族與碳族的爭鬥又算得了什麼呢?
「根據觀察與計算,」鐵木真說,「火衛一的碎塊將會在八個小時后觸及火星。因為火衛一碎塊軌道的複雜性,影響其運行軌道的因素太多,還無法進行最終計算。」
「眼下,火衛一已經處於火星的洛希極限中,巨大的潮汐力撕扯著它,而它剛剛經受了氫彈的洗禮,無比脆弱。因此,在抵達新的軌道三個小時后,它終於鬆散碎裂了,或者如你們所說,爆炸了。」
寂滅之感在盧文釗心中泛起,盤旋,又鉛一般沉澱下去,只剩空無。恍恍惚惚中,他收到了一條緊急信息,隨即打開,然後大吃一驚。相信在場的人,以及火星上所有智能系統的公共頻道,都收到了這條消息,然後都吃了一驚。
「那佛家有何用處?只要等待,一切自然就會發生。」
西方文明把火星叫作阿瑞斯,名字出自希臘神話中的戰神,而霍爾用希臘神話中戰神的兩個兒子來命名火衛一和火衛二。火衛一叫「福波斯」(Phobos),意思是「害怕」;火衛二叫「德莫斯」(Deimos),意思是「恐懼」。
最叫人想不到的是,織田敏憲的強衝擊波彈還實現了定向爆破。這樣,強衝擊波彈製造的衝擊波就不是往四面八方隨意擴散,而是往指定方向衝擊,於是,造成的有效殺傷就更加準確與可控,對於使用者來說,也更為安全。
在通往火衛一核心的隧道中,織田敏憲將定向爆破強衝擊波氫彈的噴發方向設定為背向火星。就這樣,當織田敏憲引爆氫彈時,不是把火衛一炸成大小不一的碎片,而是將數萬噸火衛一的塵埃、岩石、冰塊,在瞬間推向了太空。於是,火衛一變成了一艘宇宙飛船,被氫彈發動機推著,不顧一切地沖向了火星。
「洛希極限,什麼意思?」有人疑惑不解地問,「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會發生嗎?」
然而,事實讓盧文釗大為失望。視頻公布以後,觀看的人寥寥無幾。肯定盧文釗這個視頻的人不是沒有,但在觀看者中也是少數。大部分觀眾認為:故事挺精彩的,就是人物太平淡了;巧合太多,雕琢太多,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真實發生;太喜歡灌輸和說教了,喜歡不起來,而且這些觀點都老掉牙了,不是什麼新鮮貨色。有人懷疑盧文釗的身份(盧文釗不是已經死在碳族事務部了嗎?這個肯定是冒牌貨),有人懷疑盧文釗的能力(第一視角的記者就這點兒水平?難怪被第一視角開除了),有人懷疑盧文釗這樣做的動機(收了鐵族幾個臭錢?良心讓狗吃啦),還有人直言不諱地說:「這也算是真相?狗屁。你不如去看看《驚天大陰謀:俄斐爆炸案真相調查》,準保會讓你大吃一驚。」
有很多人藉助天文儀器焦急地觀察火衛一,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心驚肉跳;也有網路媒體抓住商機,對火衛一的現狀進行全天直播,即使收費頗多,也還是有很多人訂閱;還有人自豪地宣稱,直接用肉眼看到了火衛一上的斯蒂克尼撞擊坑裡的林托克撞擊坑——這種說法顯然是吹牛,斯蒂克尼撞read.99csw.com擊坑位於火衛一朝向火星的一面,佔據了1/3的位置,理論上可以看到,但林托克撞擊坑太小,不可能用肉眼看到。
未來忽然變得難以預測,沉默籠罩著整個講經堂。
正如盧文釗所料,奧林匹斯氣鐵站早已是人滿為患。所幸,時速超過3000千米的碳族氣鐵運行效率極高,再加上鐵族專用氣鐵(時速6500千米)也向穿戴特製減壓服的碳族開放,盧文釗他們居然在三個小時后趕到了卡瓦略城。
在場的香客都回到座位上,沒有座位的就先站著,一起收看直播。
盧文釗注意到,當地球艦隊全軍覆沒的消息在火星公開時,人們的表現極為分裂:有人舉杯慶祝(這下那些地球土著總算知道鐵族的厲害了,怕是不敢再打火星的主意了),有人痛心不已(整個艦隊數萬條人命就這麼化為齏粉消失在浩渺寒冷的星空了),有人左右為難(慶祝不對,畢竟那是鐵族的勝利;痛心好像也不對,他們來打的不就是我們嗎?),有人無動於衷(關我屁事?勝或者敗,我能得一分錢的好處嗎?)。
空竹法師道:「龍泉1901寺需要有人看護,這是為師之責任;龍泉宗需要有人傳承,這是爾等的任務。無須多言。」他轉向空文法師:「師兄,您也跟著他們去吧。」空文法師眯縫著眼睛,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我年事已高,經不住旅途的折騰,就陪師弟你一起守護著龍泉1901寺的香火吧。我意已決,你無須多言。」
龍泉1901寺的生活沒有多少改變。空竹法師依舊每天講課,向火星人普及佛法知識。有一天,來了三個鋼鐵狼人。他們在後排坐下,靜靜聆聽了那天的所有講課,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後邊也沒有再出現。這讓一心吸納鋼鐵狼人做信徒的空竹法師多少有些失望。但火地戰爭爆發后,來龍泉1901寺聽講座的人日益增多,這對空竹法師多少有些彌補。
盧文釗與全體火星人一起,目睹了鐵族軍團實施的奧林匹斯保衛戰。這是鐵族軍團第一次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之中。第四防空部隊在奧林匹斯城附近,以奧林匹斯城為中心,構建了四個大型對空作戰陣地,近400輛帶有明顯鐵族風格的大型戰車各自鋪展開來。
遠征艦隊被殲滅的消息公開之後,地球方面宣布了一系列針對火星的措施:所有在地球的鐵族(包括原鐵、文明鐵和自由鐵)向當地政府報到並登記在冊,並由當地政府安排,送往冰島,進行限制性居住;關閉所有火星駐地球辦事處以及其他火星駐地球的辦事機構,凍結並沒收火管會在地球上的所有資產;廢除地球與火星之間簽署的一切協議,所有火星專利無效;停止火星與地球的星際航班,禁止地球公民私自前往火星;嚴厲查處親近鐵族、美化鐵族、神化鐵族、懼怕鐵族等不良言行,加大打擊分裂勢力與組織的力度與強度;北美地區執政官塞繆爾·洛克利爾在被任命為太空軍總司令之後,又被任命為科技倫理管理局局長……
火衛一的速度非常之快,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沿著一條傾斜向下的路線,已經往火星方向飛了近3000千米。所幸,這時氫彈提供的動能已經耗盡,火衛一的速度逐漸慢下來,經過短暫但複雜的調整,最終停留在新的軌道上。這個時候,在火星上就算用肉眼看,也能發現火衛一比平時大得多。
剎那間,盧文釗被空竹法師描述的奇妙世界所吸引了,宇宙之浩渺、之奇詭,個人之渺小、之羸弱,諸般感受縈繞心間。
據不完全統計,幾乎所有知名宗教都參加了此次世界性宗教集會,也包括一些奇奇怪怪的新興宗教或者流派,其中不少宗教此前一直處於敵對狀態。有意思的是,道教拒絕了此次集會。鑒於參与集會的宗教組織如此龐雜,有宗教比較學的學者並不看好此次集會,認為這樣的集會不會有什麼值得關注的結果。但也有宗教傳播與發展學的學者認為,不同宗教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了一起,放下成見與宿怨,匯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完全可能成為歷史的轉折點。因為,「在歷史上,在不同地方的不同文明那裡,宗教不約而同地發展起來,說明宗教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必然產物。現在,我還沒有看到宗教從人類歷史中徹底消失的跡象。」著名宗教傳播與發展學博士費因斯說,「千百年來,人們一直依靠宗教獲取巨大的精神力量,更不要說從宗教派生出的種種文化與習俗。即使你不信仰某種具體的宗教,你也生活在深受宗教影響的生活方式中。你無法把諸如禮拜天、聖誕節等從你的生活中剔除出去。」
一個小沙彌哭著說:「師父,我們不走,我們陪著你。」
「死亡掃帚」抵達奧林匹斯城上空時,天剛剛黑。這時的它,長度已經超過1500千米,包含了至少火衛一100億噸的殘骸,還有38億噸的物質在路上被拋撒和蒸發掉了。無數紅、綠兩色的高能激光射向天空,持續幾秒的照射,將隕石碎片和碎屑完全蒸發;偶爾有威力巨大的地空導彈在「死亡掃帚」中爆炸,將較大的隕石碎塊炸得更為細碎,供高能激光蒸發。整個天空都被照得通紅透亮。地面生出無數的激光束,編織成巨大的羅網,火衛一的碎片就像是自投羅網的小鳥,而奧林匹斯城在激光羅網的護衛之下,雖然巋然不動,但有時看上去,也在瑟瑟發抖。
織田敏憲的計劃正在一步步實現。盧文釗不由得對他心生敬意。雙蛇計劃,尤其是這條「蝮蛇」,還真是名副其實。先以「柳葉刀」空天戰機對火星城市奇襲,掩護名為「銀武士」的人型機甲在火衛一打出深及核心的隧道;又主動公布錯誤的氫彈型號,掩護了氫彈其實是強衝擊波彈的事實,導致了鐵族的戰術誤判;現在,織田敏憲多半在引爆氫彈時就已經死掉了,可他的計劃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盧文釗順手搜了「剎那」一詞,不無驚訝地發現這個詞也來自佛教。在佛經中,剎那是算數譬喻所不能表達的短暫時間:一彈指有六十剎那,一念中有九十剎那,一剎那又有九百生滅。如果換算為俗世時間,一剎那等於13.33毫秒。
「穹頂城市與外界基本隔絕,火星的大氣和生態環境還不能支持人的生活,城一破,全城的人就死定了。就算你逃到城市之外,你攜帶的那點兒東西能夠支持多久?」
碳族事務部以「查無實據,並有重大立功表現」為名,釋放了盧文釗,甚至還給了他10萬元的經濟補償。忙活了半天,原來我就是為了這個……盧文釗看著植入系統報告銀行賬號里新增的10萬元收入,自嘲不已。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做什麼?經過一番波折,盧文釗與第一視角總監克勞迪婭聯繫上了,後者告訴他,他已經被集團除名了,即使現在證實俄斐航空港爆炸案與他無關,但作為太陽系裡數一數二的傳媒集團,也絕對不會錄用像他這樣檔案上有污點的記者。他得自謀生路。這個時候,再看銀行賬號里新增的10萬元收入,慶幸之感油然而生。
「就乾等著?」
盧文釗忍不住想教訓他:你平時都不關注科學嗎?你現在不會上網搜索嗎?你的植入系統不會幫助你嗎?他沒能說出口,因為鐵木真已經往下說了:
正如那則流言中所說,織田敏憲的大炸彈的當量確實不足以把火衛一炸成不可修復的碎片。然而,他引爆的,並非一般的氫彈,而是改進后的氫彈,叫作強衝擊波彈。鐵族的情報出了錯,主要原因是之前織田敏憲主動公布了氫彈的型號及當量,鐵族信以為真,沒有想到織田敏憲居然會在這件事情上撒謊。
「佛祖保佑。」一個小沙彌顫聲念道。
這段時間里,火星量子九*九*藏*書赤道網上,關於「死亡掃帚」的運行軌跡是最大的熱點。各種謠言甚囂塵上。這些謠言原本漏洞百出,但在此時此刻,卻成了好些人的救命稻草。從上帝到佛祖,從宙斯到安拉,所有沒能趕到火星施展神通的諸神都被詛咒了一遍又一遍,而另一些人的宗教信仰反而更加堅定:「災難降臨,是因為我們不夠虔誠,遠離了地球,來到了火星,距離太遠,諸神聽不到我們的禱告,所以,讓我們更加虔誠地禱告吧。」更有賭博公司與保險公司聯手,開出巨額盤口,看哪一座城市最終會被「死亡掃帚」「相中」,會接受「隕石雨」的「洗禮」。
畫面切換為織田敏憲。鏡頭靠得很近,他英俊的臉在玻璃面板後面佔據了大半個畫面。
思量一番后,盧文釗回到了龍泉1901寺。眼下,能夠免費供他吃住的地方也就只有這裏了。當然,也不可能是永遠的。回寺里的第二天,他就跑出去找工作。奧林匹斯城很大,工作機會卻不算太多,盧文釗能從事的工作更是少之又少。最後,費盡千辛萬苦,他才在當地一家名為《地球之聲》的媒體找到一份文字工作。薪資雖然微薄,但總算有了收入。隨即,盧文釗開始潛心研究來自地球的消息。
「佛家講究緣分。緣分未到,打也打不醒;緣分已到,不打也醒。」
正如名字所指出的那樣,「雙蛇行動」包括了兩條蛇。一條叫眼鏡蛇,指乞力馬扎羅號航天母艦在火星軌道上,使用超遠程武器對火星地表城市進行直接攻擊,它明目張胆,就像昂首嘶鳴的眼鏡蛇。另一條叫蝮蛇,指的是乞力馬扎羅號偷偷派出空天運輸機,將兩名叫作「銀武士」的大型機甲投放到火衛一的林托克撞擊坑,伺機而動。它潛伏不語,陰冷叵測,一旦動起來,卻無比致命,就像是蝮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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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上,在漆黑的背景下,火衛一忽然拋撒出一系列微小的碎片,就像是往前飛奔的汽車拋撒下無數的彈珠。然後一塊較大的碎片脫落下來,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也從火衛一上脫離。碎塊脫離后,一邊拋撒微小的顆粒,一邊沿著略微調整過的路徑繼續前行。第四塊、第五塊也脫落了。這時,火衛一明顯小了一圈,彷彿剝掉了厚厚的蛋殼,只剩下怪怪的「蛋黃」。
據靳燦秘書長生前的護士長透露,靳燦秘書長生前見的最後一個人不是星魂大法師,而是另有其人。星魂大法師因此受到前所未有的廣泛質疑,尤其是他宣稱:靳燦秘書長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皈依了龍泉宗。目前,星魂大法師沒有對質疑做出回應。
「火星不會完,」另一人糾正道,「會完的是我們。」
鏡頭拉遠,可以看到織田敏憲被一個銀色的人形金屬裝甲包裹著,至少有5米高。在他的身後,是一個漆黑幽深的山洞,在被燈光照射的地方,一枚紅、黃兩色的大炸彈赫然挺立。
吃飯時,走路時,閑聊時,他們都忍不住仰頭看看上方。儘管在穹頂城市裡,只有最頂上一層能夠真正看到飛速移動的火衛一,但人們總是下意識地往上望。也許是希望看到火衛一還在,沒有碎裂成麵包渣子,心中那份無以言表的害怕就能得以緩解。
「你還能怎麼辦?只剩八個小時,八個小時你能跑多遠?跑其他城市去,你怎麼知道隕石雨不會轟擊那裡?說不定你跑到那裡,剛好隕石雨就轟擊那裡!」
「事情並沒有結束。甚至可以說,剛剛才開始。火衛一的軌道從6000千米,降到了3000千米多一點兒,這使得火衛一與火星的距離低於3620千米,也就是低於火星的洛希極限。」

05

火星還沒有建造地球那樣的全球性的量子寰球網,因為它的24座城市多數都在赤道附近,因此,它建成的網路應該叫量子赤道網。來自地球的消息需要通過三次星際中轉站的轉發才能到達火星。平時,火星人並不關注來自地球的消息(也許是太遙遠的緣故,關注了也沒有用),現在是戰爭時期,關注地球消息的火星人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
看完新聞,空竹法師打了個稽首,宣了聲佛號,不再說話。
火衛一的樣子很特別,不是常見的球形,而是三軸橢圓形狀,長27千米,寬21.6千米,高18.4千米,體積5680立方千米,與任何星球相比都非常小。遠遠望去,更像是一顆飄浮在黑暗太空中的土豆。火衛一與火星之間的距離是太陽系中所有的衛星與其主星的距離中最近的,距離火星表面只有6000千米。
盧文釗越看越覺得地球同盟此時的言行有似曾相識之感,而且,很像一個自信滿滿的小孩子,意外地輸掉了第一局比賽,迫不及待地想馬上扳回一局的那種樣子。但多少人的生活會因此改變啊!他不由得想到了蕭菁。她父親戰敗了,她會怎麼想呢?心情糟糕的時候,會找誰訴說呢?她會有怎樣的遭遇呢?有誰能幫她呢?即便她心傷了、心碎了,距離4億千米,我又能做些什麼呢?什麼都做不了啊!
「死亡掃帚」的轟擊持續了兩個小時,鐵族的反擊也持續了兩個小時。最後,「死亡掃帚」的尾巴出現了,鐵族第四防空軍團全力以赴,將它消滅。「至此,奧林匹斯保衛戰,取得了完全的勝利。」鐵族發言人鐵木真在新聞中如是說,「火衛一已經成為歷史名詞。我們創造了一個新的奇迹。」
1877年,阿薩夫·霍爾用當時世界上口徑最大的折射式望遠鏡發現了火星的兩顆衛星:火衛一和火衛二。
「你要小心啊!」
說它是「蛋黃」,是因為有那麼一會兒,它由土豆的樣子變成了橢圓,在一堆形狀極不規則的碎塊中,顯得非常特別——只是不像真正的雞蛋那麼光滑。但「蛋黃」也就存在那麼一會兒。雖然火星的潮汐力肉眼看不到,卻是無比強大的。在六七塊外層構造脫落之後,它徹底崩解為五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碎塊。然後在火星引力的作用下,較大的十多個碎塊、無數的岩石碎片和不可計數的碎屑相互簇擁著,就像一支席捲天下的鐵騎,浩浩蕩蕩地在越來越低的軌道上賓士。
「進入火星大氣層的36架柳葉刀空天飛機已經被全部擊落。」鐵木真很平靜地說,就像是說拍死了36隻蒼蠅,「現在只剩下在火星軌道上的乞力馬扎羅號。然而,我們收到了乞力馬扎羅號航天母艦艦長織田敏憲的消息。」
收到警告信號的織田敏憲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按下引爆器,引爆了他掌控的那枚氫彈「伊萬之子」。鐵族原本為他準備了反制措施,一隊戰鬥小組已經登陸火衛一,但織田敏憲的果斷與決絕,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機會。
說到這裏,鐵木真刻意地停下來。畫面切換為火衛一在新的軌道上環繞火星的情景。
有香客來向空竹法師道別:「法師,我得回去了。也不知道那些玩意兒會不會砸到奧林匹斯城,我要回去準備一下。有備無患嘛。」
「這麼說,我們死定了?」
「戰爭會來,戰爭會去,但我佛永遠在。千百年來,一直如此。我佛永遠是善良人的心靈歸宿。阿彌陀佛。」
鐵木真說:「科普瑞茨城是受到襲擊的第一座城市,也是損失最大的城市。目前收到的消息是,烏托邦平原上的薩維茨卡婭之城、科普雷茲地區的新普羅旺斯城和諾亞奇茲地區的布雷德伯里城,以及克里斯平原上的驚蟄城,都遭到了襲擊,人員和物資損失還在統計之中。」
有人這樣形容:「21世紀還喜歡詩歌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傻子。」這句話暗含的一個意思是,21世紀已經不需要詩歌了。另一個意思是,以前有過需要詩歌的世紀,對於詩人而言,那是更為美好的年月。印林不知道自己是瘋子還是傻子,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反正自從十歲那年接觸詩歌以後,他就痴迷上了詩歌。「我大概就是為了詩歌而生的吧。」他多次對記者這樣說。九_九_藏_書
這部視頻的關注度遠高於盧文釗的視頻。
「也是。剛才是我魯莽了,對織田敏憲,太缺少了解了。那你現在怎麼辦?」
資料顯示,氫彈依靠衝擊波、光輻射、貫穿輻射、放射性污染以及電磁脈衝五種效應有效殺傷敵方力量。早期氫彈就像一個只會蠻幹的大力士,一旦爆炸,就把自己所有的招數一股腦兒地全部施展出來,結果導致爆炸威力過大,受害面積過廣,污染時間過長,而在使用上受到種種限制。因此,後來根據所攻擊的目標性質和作戰要求,對氫彈進行各種調整,以達到增強或削弱某些效應的目的,研製出新一代的氫彈。例如,中子彈強化貫穿輻射,使高能中子輻射成為主要殺傷因素;感生輻射彈加強了放射性污染,專門用來製造阻擋敵軍前行的污染地帶;電磁脈衝彈突出了電磁脈衝效應,用以破壞地方的電子設備;而強衝擊波彈弱化了各種輻射,把原子聚變產生的大多數能量都用於製造衝擊波。
盧文釗很早就知道:新聞都是被選擇、被裁剪、被編輯過的。有些被刪掉,有的被無視,儘管它們都是真實的;有些被放大,有些被強化,有些被移花接木,目的都是只想讓受眾了解到媒體想讓他們了解的內容。
火衛一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度大於100米的細顆粒土壤,有很多的溝槽和條紋,在照片上看起來就像放大鏡下的指紋。溝槽典型的深度在30米以下,寬100到200米,長達20千米。這些溝槽是由撞擊火星濺射出來的物質鑿出來的,實際上就是一連串深淺不一的撞擊坑。
盧文釗咬了咬牙齒,悶哼了一聲,旋即說道:「法師,給你看個新聞。」
「是劫躲不過。」
《地球之聲》的工作使盧文釗總算知道為什麼之前會看到那麼多關於地球和人類的負面新聞。他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對自己說:
火衛一的特殊結構,為織田敏憲的「雙蛇行動」提供了天然的保障。其一,林托克撞擊坑所在的位置,是火衛一表面最接近火衛一核心的地方,只需要鑽很短的距離,就能進入火衛一的核心;其二,火衛一結構疏鬆,使織田敏憲的鑽井設備很容易就能打出通往火衛一核心的隧道;其三,火衛一蓬鬆如同烘焙的麵包一樣的地質構造,小小的個頭,使得將它炸為碎片比炸別的星球容易得多。
視頻中出現了「柳葉刀」的相關資料:長33米,載彈量5噸,最快速度9馬赫,能在大氣層內外自然出入……對乞力馬扎羅號航天母艦的介紹要詳細得多。它是地球已經建好的五艘航天母艦之一,個頭不算大,在五艘航天母艦中排名第四,長556米,自重37萬噸。它的優勢在於,小小的個頭,卻安裝了航天母艦中功率最高的4台核聚變發動機,因而也是航天母艦中飛行速度最快的。一般的星際航班,從地球到火星,需要40到45天,太空軍旗艦珠穆朗瑪號需要30天左右,而乞力馬扎羅號,理論上只需要16天。更叫人吃驚的是,在建造之初,軍方不僅提出高速的要求,還提出了隱身的要求,要求乞力馬扎羅號能夠實現對現有太空偵察手段的規避、偽裝和隱藏。本來,高速與隱身是一對矛盾,很多時候,高速了就無法隱身,隱身了就無法高速。但在織田財團不遺餘力的資金和技術支持下,乞力馬扎羅號還是在拖延了三年之後,於2066年正式建成,2067年交付太空軍使用。現任織田財團大家長,當時的大公子織田信仁擔任乞力馬扎羅號首任艦長,後來2073年織田信仁退伍,專心擔任織田財團大家長一職,有「少年戰神」之稱的同時也是織田財團少主人的織田敏憲就成了乞力馬扎羅號的第二任艦長。
「未醒悟就把他打醒啊!」
盧文釗沒有說話,凝視著鐵族提供的畫面,意識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對啰,速度,火衛一的速度太快了,他思忖著,儼然超出了某個數值,某種限制……是什麼呢?
火衛一高懸在火星上空6000千米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炸。這枚不定時的炸彈比定時炸彈還要可怕。定時炸彈嘀嘀嗒嗒地響著,大家確實也很害怕,但至少還有一個盼頭:要麼盼望有英雄能在倒計時結束之前拆除炸彈,要麼就是盼望炸彈早點兒爆炸,好結束這無與倫比的煎熬。可這不定時的炸彈……大家既聽不到嘀嘀嗒嗒的倒計時聲,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盼頭,剩下的就只有無窮無盡的害怕。
原本火衛一就以每世紀約1.8米的速度向火星靠近,專家們經過計算,認為5000萬年後,火衛一就會因為跌入火星的洛希極限——3620千米——而被火星撕碎。現在,織田敏憲的氫彈用了1個小時,完成了原本需要5000萬年才能完成的事情。
「既然釋迦牟尼如此慈悲,法力如此高深,為何世間還有戰爭?」
香客多了,管理上也麻煩起來了。講課時有人小聲說笑,課間休息時有人毫無顧忌地講黃色故事,還有人將茶室里的素餅偷偷帶走。
眾人齊聲念道:「阿彌陀佛。」
火星沒有在地球派駐專門的新聞機構,只有一個機構——就是盧文釗新近加入的《地球之聲》——負責從海量的地球信息中,篩選出火星人可能感興趣的一部分,數量極少。盧文釗發現:《地球之聲》的存在,不但使來自地球的消息有所滯后,而且給了某些人刪改消息的機會。比如下面這條:
這個「小心」,既指采編新聞的時候,也指收看新聞的時候。所以,每每看到一些不著調的新聞,盧文釗就會琢磨:哪些信息被刻意隱瞞了,哪些信息被刻意突出了,又有哪些信息是純屬臆造。在第一視覺工作時,他也曾經為了節目的真實性與集團高層發生過衝突。但在《地球之聲》的工作,是他第一次親自參与到新聞的選擇、裁剪和編輯。他看著那些新聞在這個過程中,改變著顏色和形狀,改變著氣味和溫度,最後都帶著地球人對鐵族、對火星的惡意(有的很直接,赤|裸裸地不加掩飾;有的很隱晦,春秋筆法運用得極為嫻熟),匯入到火星量子赤道網,被火星人看著、聽著、品評著。
印林的詩集《雲會在老地方等你》獲得了金鑰匙國際詩歌獎,一時之間,受到世界的矚目。但他一直在迴避記者的採訪。
盧文釗心如刀割。早知如此,當時我就該強行把他們帶走啊!他上網查了一圈,沒有這件事情的報道,就像龍泉1901寺沒有被隕石砸中,就像空竹與空文兩位法師還活著一樣。
盧文釗的抑鬱、憤懣與惆悵都被空竹法師看在眼裡。他加大了對盧文釗的勸誡力度,似乎打定主意,不把盧文釗收為徒弟,誓不罷休。開頭盧文釗還能耐著性子聽他講,聽著聽著,盧文釗就不耐煩了,冷不丁地反駁幾句,到後來,盧文釗要麼扭頭就走,要麼咬緊牙關,一言不發,要麼滔滔不絕,說出一大堆佛頭著糞的話語。
「我們現在是既害怕,又恐懼。」火星人一語雙關。
消息來自鐵族發言人鐵木真。「25分鐘前,科普瑞茨城遭到突然襲擊,至少造成5萬人死亡。」鐵木真在視頻里說。
六個小時前,鐵族派出十個戰鬥小組,乘坐火箭,進入乞力馬扎羅號,從內部將它——連同它上面的2848名船員——徹底摧毀。這一過程就如計劃一般精準,比摧毀遠征艦隊容易多了,沒有出一點兒岔子(鐵族還是小心翼翼地隱藏了他們摧毀乞力馬扎羅號的具read•99csw.com體過程)。然而,不知是誰,向置身於火衛一的織田敏憲發出了警告信號。本來,鐵族行動迅速(他們的身體運行速度是人類的十倍以上),根本沒有給乞力馬扎羅號以反擊的時間,而且在鐵族超大規模的阻塞式電子干擾下,他們是不可能發出警告信號的。
有人不相信織田敏憲敢引爆火衛一。「火星上有300萬人,他不敢的,只是說說而已,嚇唬咱們的。就憑織田敏憲那公子哥,他敢和咱們普通人同歸於盡嗎?」他們這樣說,「兵法上,這叫戰略威懾。什麼叫戰略威懾,你懂嗎?」反對這種說法的人則說:「織田敏憲向來陰冷狠鷙,還在軍校的時候,就以擅長出其不意的突襲作戰而贏得了少年戰神的稱號。這樣的人,他不敢引爆火衛一?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按下起爆器的。」
一個女香客突然尖叫起來,宛如黑夜裡踩上了一條黃金大蟒蛇。隔了好一會兒,盧文釗才知道原因。他也收到了那條駭人的消息:火衛一已經爆炸了!
「既是如此,貧僧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空竹法師招呼三個沙彌過來:「你們三個,收拾一下,跟著盧施主去他說的那個卡瓦略城避難。」
說了半天,就為了最後這一句話。這句話強烈地暗示出宗教界會把鐵族從總體上作為敵人來對待,雖然這事尚未發生。至於這位「宗教傳播與發展學的專家」到底是誰,水平到底如何,是否值得信任,就不得而知了。盧文釗確信,根本沒有這樣說的學者,這其實是評審室編撰的。
盧文釗心中更多的是遺憾。遺憾沒有在遠征艦隊被殲滅之前查出俄斐航空港爆炸案的幕後黑手是天啟基金。如果我行動早一點兒,果斷一點兒,那樣的話,火地戰爭也許已經停下來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火地之間的戰爭正在不可避免地擴大。
聽課者的增加,明顯反映出不安的情緒在火星人中的蔓延程度。不安,缺少安全感,就會去尋求,這是人特有的需要,而宗教,是其中重要的一種方式。戰爭終究會以各種方式影響到普通人的生活。
后信息時代,媒體的力量空前強大。盧文釗的傳播學老師在上課時這樣說過:「現代媒體用天文數字般的信息飼養了我們,包圍了我們,淹沒了我們,操縱了我們,裹挾了我們,塑造了我們,成就了我們,但也可能毀滅了我們。我們對世界的認知,對自我的了解,我們的愛恨情仇和喜怒哀樂,全部來自媒體。各位同學,你們要小心啊!」
一個香客長噓了一口氣:「那玩意兒要是真掉下來,火星就完了。」
具體而言,在火衛一的林托克撞擊坑,藉助一整套先進的鑽井設備,銀武士悄悄地鑽出一條通往火衛一核心的隧道,在那裡安裝一枚6000萬當量的核彈頭,一旦爆炸,整個火衛一會裂為不可計數的碎片,以極快的速度散落到火星的赤道地區。考慮到火星城市都分佈在火星赤道地區,這樣的非常規戰爭,將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斯蒂克尼撞擊坑的裏面還有一個較小的撞擊坑,直徑約2千米,是在由斯蒂克尼撞擊坑形成數百萬年後的再次撞擊造成的。它叫林托克撞擊坑,這個名字來自《格列佛遊記》中的一個人物。林托克撞擊坑很小,2006年才被發現。
「它的代號是伊萬之子,你們可以查到相關資料。」織田敏憲斬釘截鐵地說,「我給你們72個小時的時間,與地球簽署和平協議。72個小時一過,我將毫不猶豫地炸毀火衛一,讓火衛一的碎片,像毀滅索多瑪與蛾摩拉的天火一樣落到火星上。不要懷疑我的決心,不要偷襲乞力馬扎羅號,遠征艦隊的覆滅,讓我只有這個選擇。而火衛一的碎片轟擊火星表面的災難性後果,即便是鐵族,也無法承受。」
在原先6000千米高的軌道上,火衛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快得超過火星的自轉速度,一天能繞火星三圈,繞一圈只要7小時59分。在火星上(有時需要藉助儀器)可以看到三次火衛一從西邊升起,在4小時15分鐘或更短的時間內劃過天空在東邊落山的場景。而現在,火衛一距離火星更近了,其速度就更快了,快得不可思議:一天至少能繞火星五圈半。
盧文釗把自己所知道的俄斐航空港爆炸案的真相以視頻的方式公布到網上。在視頻中,他把天啟基金與俄斐航空港爆炸案的關係講得一清二楚,對泰德、瑪麗與傑瑞米的故事如數家珍。他以為,只要把真相公布出去,就會受到極大的關注,就會在網上掀起一場反對戰爭的運動,就會阻止這場由於少數人的癲狂所引發的不必要的戰爭。
「觸及的具體經緯度,因為火衛一碎塊軌道的複雜性,影響其運行軌道的因素太多,還無法進行最終計算。」呵呵,多麼無聊的說法。不過就是從定點清除,變成了俄羅斯輪盤賭。這場隕石雨會轟炸到哪一座城市?是奧林匹斯城?還是哥白尼城?或者是新馬丘比丘?抑或是新耶路撒冷?沒有人知道。確定災難會準時降臨是一種形式的害怕,不確定災難會在什麼時候降臨是一種形式的恐慌。後者給人以某種虛無的希望:希望隕石雨不會落到自己的頭上,希望隕石雨降落到沒有火星城市的空地上,甚至會(膽怯而卑微地)希望隕石雨降落到別的火星城市——只要不是我所在的城市就行!
當兩個天體靠得太近時,較大的天體會對較小的天體施加一個巨大無比的潮汐力,將較小的天體撕扯為無數的碎片。這個距離就是「洛希極限」。這樣的事例在宇宙中已經發生過無數次。
畫面拉遠,看得到火星的全貌,然後加速,碎塊、碎片和碎屑繞著火星跳起了蚊香舞。誰都可以看出,每繞著火星轉一圈,它們都更靠近火星,毫無疑問,最終它們將全部墜落到火星地表。
「我無意與火星鐵族作對,更不想傷害在火星上生活的人類。然而,我必須維護地球人類的利益。」織田敏憲說,「在此,我鄭重宣告:敦請火星鐵族停止一切針對地球人類的軍事活動以及一切可能有損人類利益的事情,否則我將引爆這顆6000萬當量的氫彈。」
看著眼前混亂的樣子,盧文釗忽然想起剛才打架者之一說過的一句話:「就蕭瀛洲的遠征艦隊全軍覆沒這一條理由,就足夠織田敏憲按下引爆開關了。」一個問題毫無來由地跳進了他的腦海里:蕭瀛洲的遠征艦隊是怎樣全軍覆沒的?鐵族從來沒有描述過他們殲滅遠征艦隊的過程,用什麼武器,什麼時間,在哪兒,用什麼戰術,對方怎樣應對,打了多久,己方損失多少,對方損失多少,是否有俘虜等問題,一概沒有交代,他們只是簡簡單單地把結果公布出來了:遠征艦隊全軍覆沒。為什麼會這樣?
然而,奧林匹斯保衛戰並沒有如鐵木真所說的那樣,取得了完全的勝利。第二天早上,一個小沙彌匆匆跑來,哭泣著告訴盧文釗:「昨晚,隕石雨轟炸奧林匹斯城的時候,有一塊隕石沒有被鐵族的防空火力擊毀,它掉落到奧林匹斯城西南角,正好砸中龍泉1901寺,空竹法師和空文法師都罹難了。」
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宗教集會在梵蒂岡舉行。來自世界各地的宗教領袖和學者們,濟濟一堂,共同研討在新時期如何發展宗教信仰的問題。「隨著無神論的大肆擴張,全世界的宗教都面臨著相同的難題。信徒不斷減少,上帝的力量被削弱了。」此次大會的召集人,天主教教宗梅內爾十一世對記者說,「在某些地方,已經不是如何發展,而是如何生存下去了。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峻。」根據2076年官方統計機構的調查,無神論者在全球總人口中所佔的比例為51%,首次超過有神論、泛靈論、不可知論和無信仰的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