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審判蕭瀛洲
數百萬攝氏度的激光照射到鵝卵石上,就像手電筒照到無盡的夜空,毫無效果。星際導彈飛到鵝卵石附近,忽然就失去了控制,以更快的速度和詭異的路線,撞向鵝卵石。這是因為,鵝卵石質量不斷增加,使它的引力不斷增加。當它的質量超過5000萬噸時,飛過雙M形陣形前面的中心點,進入艦隊時,所形成的引力已經開始影響艦隊了。
「趕緊啊,你們這幫狗娘養的。」斯坦尼斯拉夫艦長沖他的那幫作戰參謀怒吼道,「你,你,你,還有你,趕緊到動力部去。」他搖搖晃晃地走到艦長椅旁,重重地坐下,然後毫不避諱地用通紅的眼睛看著作戰參謀們心不甘情不願地衝出了指揮室。
「珠穆朗瑪號的發動機還在檢修之中。」薛飛答道,「空天戰機的發動機一切正常。」
「總司令,它發射了!」薛飛急切地報告。
查利艦長有些猶疑:「我有一個手下,是天文愛好者。整個航行期間,只要不值班,他就拿一個天文望遠鏡到處看。不是常見的那種,而是很老式的光學望遠鏡。他說,他幾分鐘前看到了一個東西,在艦隊前方50千米的地方。」
「有什麼情況,馬上報告。」
蕭瀛洲舉手,申請發言。主審法官同意了。他站起來,說:「相信大家都對遠征艦隊如何覆沒非常感興趣。作為為數不多的倖存者與知情者,下邊我將毫無保留地一一陳述。這是我的責任和義務。不過,在我講述之前,我想請大家複習一段話。這段話是一個叫富勒的軍事理論家在100多年前寫的。『戰爭的指導,像醫道一樣,是一種藝術。醫生的目的是為了預防和治療人們的疾病,減輕疾病給人類身體帶來的痛苦,政治家和軍人的目的則是預防、治療和緩解國際身體上的疾病——也就是戰爭。』富勒在他的著作《戰爭指導》一書的開頭這樣寫道。以前我以為自己懂得這段話,現在我才明白: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是不會真正理解這段話的。」
「不是。」查利艦長解釋道,「保羅,就是那個最先發現火星運輸船的下士,剛才說,他發現那艘火星運輸船有運動的跡象,它不是死的。總司令,它也不是因為意外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遠征艦隊飛往火星的航線上。」
「謝謝你對地球同盟的建議。請具體說明,你們七個人是怎麼逃脫的?你剛才說,中子星的質量非常大,以至於巨大的引力讓光線都只能呈拋物線掙脫,而據我所知,我們根本沒有製造過近光速的飛行器。」
憶起織田敏憲生前的種種作為,想到他此刻已命喪黃泉,蕭菁也不禁默默流淚。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蕭菁收到通知:審判蕭瀛洲的時間定為10月24日。
「而且是在整個艦隊的核聚變發動機同時出現故障的時候。」薛飛艦長把嚴謹到極致的查利艦長沒有說出的那句話補充出來。
5分鐘后,激光炮發射準備就緒。斯坦尼斯拉夫艦長一聲令下,厄爾布魯士號的艦身顫抖了好幾下,一束白亮帶紅邊的光自艦首傾瀉而出……
接下去的幾個罪名的庭審大體如此。等流程走完,三個小時已經過去了,主審法官宣布休庭,下午繼續就「蕭瀛洲在遠征火星中嚴重瀆職與失職」一案進行庭審。
整個艦隊的火力最遠可以打到100萬千米之外,蕭瀛洲暗忖:這就是太陽系裡唯一的同時也是最強大的行星際艦隊,但此刻看上去卻是如此美麗與安詳,沒有一點兒殺氣騰騰的樣子。
薛飛答道:「蕭瀛洲總司令所說的,都是事實。我想補充一點,這一點確實是蕭總司令所不知道的。在整個遠征艦隊航向火星的過程中,我的部下,負責內部事務的,曾經多次截獲艦隊中某艘戰艦發送的無線電信號。剛才大家也聽見了,蕭總司令命令艦隊靜默航行,發送無線電信號,本身就是違反軍令的行為。更何況,那些無線電信號傳輸的內容,正是遠征艦隊不斷變化的空間與時間坐標。」
薛飛出庭做證的時候,蕭瀛洲坐回了椅子上。聽主審法官這樣說,他站起來,說:「當我們在太空中作戰的時候,我們的思維方式還停留在地球上。富勒的教訓不是我們的教訓。然而,事實已經告訴我們,魚也好,馬漢式作戰也好,航天母艦加空天戰機也好,都不能適應太空作戰的需要,都只是歷史慣性的巨大產物。」
主審法官問:「你說,所有的戰艦突然間失去了動力?原因不明?」
「什麼?」
「布宜諾斯艾利斯號,一切正常。」
「沒喝多少,就一瓶伏特加。」
戰爭進入太空后,傳統的偵察、警戒與探測手段沒有用了。比如超視距雷達利用短波不能穿透電離層而被其反射的特性,可以監測到3000千米外的目標,這在地面上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把超視距雷達搬到飛機,製造出預警機,飛上藍天,可以監測5000千米範圍內的目標。這是在地球大氣層中所能探測的極限了。但在太空里,最大功率的超視距雷達也只能監測方圓10000千米的目標。在宇宙尺度下,這個10000千米比大海里的一滴水還要微不足道。因此,軍事科學家們研發了很多適用於太空作戰的探測器。
「趕緊檢查。」
07
鑒於情況的特殊性,特別軍事法庭宣布:將對蕭瀛洲進行虛擬審判,並放出100萬個虛擬旁聽席位,提供給媒體和熱心群眾。這樣重大的案子,100萬個虛擬旁聽席位哪裡夠呢?幾乎在瞬間就被預訂一空。作為家屬,蕭菁事先得到了指定的虛擬旁聽席位,不必為搶位置而操心,但她總感覺怪怪的:這100萬人中,有多少是帶著幸災樂禍的態度來看昔日超級大英雄受審的?
06
這樣的安排不是沒有原因的。查利艦長以審慎著稱;斯坦尼斯拉夫艦長只是單純地相信火力的重要性,這也是他千方百計成為厄爾布魯士號艦長的原因;而弗雷德艦長則是純粹地想毀滅一切,蕭瀛洲覺得還是把他放到自己身後放心一些。當然,這樣的安排讓弗雷德艦長大發雷霆,找蕭瀛洲總司令爭論了半天,最後才以「到火星以後放開手腳讓麥金利號大幹一場」的許諾,讓弗雷德艦長悻悻而去。
引力攝動的原理並不複雜。天體之間的萬有引力會影響雙方的運行軌跡,1846年海王星的發現就是這一理論的指導結果。在太陽系內部,由於主要星體的引力軌跡已經確定,只要建立可靠的計算模型,就可以通過探測引力的異常來發現監控區域內敵方艦隊的情況。計算表明,一艘宇宙飛船,不管多小,只要在引力網中飛行,都會造成引力的變化,而只要引力攝動監測器足夠靈敏,就足以發現任何監測範圍以內的目標。
紅外線和紫外線成為重點觀測對象,但這兩種探測方式十分容易被欺騙。軍事科學家們研發出了一種革新性的探測方式——「引力攝動」。
「萬一鐵族有什麼我們所不知道的武器,那就糟糕了。」阿空加瓜號艦長查利·薩維奇小心翼翼地說。
按照計劃,艦隊將在34天後抵達火星。
「阿空加瓜號,用星際導彈攻擊那顆鵝卵石!各個戰艦,將火力集中到鵝卵石上,全力以赴,擊毀它!」
蕭瀛洲知道,受輸入能量的限制,厄爾布魯士號那門超級X射線激光大炮最多只能持續照射https://read.99csw.com12秒。再持續下去,會對激光大炮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他可不想戰鬥還沒有打響,就先損失一艘主力戰艦。
主審法官說:「法庭調查階段到此結束。被告蕭瀛洲,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第一個被調查的罪名是挪用公款。起訴書聲稱:2071年,原本用於文森號和查亞號兩艘航天母艦的3000萬預研經費,由蕭瀛洲授意,尤里·特魯特涅夫與克里斯·哈德菲爾德具體執行,被以「個人捐獻」的名義給了天主教奧米伽學派堪薩斯大教堂,導致文森號和查亞號兩艘航天母艦的研製無限期擱置。現任「地球環」總工程師的克里斯進入法庭,承認為蕭總司令做過一些私事,證實確實有3000萬被奧米伽學派拿去修建醫院和學校了。「地球環」總設計師尤里也來到法庭,不過有些醉醺醺的感覺,走路一搖三晃,說話也顛三倒四的。「3000萬?不是說是5000萬嗎?」他的發言被主審法官打斷,隨即被法警強行帶離了法庭。緊接著做證的是安柏·希爾娜。她沒到庭審現場,只是提供了一段承認「奧米伽學派接受過來自太空軍的巨額捐款」的視頻,並強調這是蕭瀛洲自願捐獻的,用以彌補婚姻生活中對她的虧欠。「魔鬼就是魔鬼,不會因為這一點點的善意就成為耶和華的信徒。善意只是他的偽裝。」母親說。
蕭瀛洲坐下:「請原諒我的啰唆。事情要從2048年談起,那正是太空軍草創時期。」
起訴書連篇累牘,充滿了乏味的專業術語。但其中的貪污、受賄、挪用公款、濫用職權、嚴重瀆職與失職等字詞還是相當刺眼。十分鐘后,蕭瀛洲向法庭申請坐下,得到主審法官批准后,法警送來一個凳子。剛坐下,他原本微閉的眼睛就全閉上了,似乎是睡著了。一名法官提醒了一句:「被告人不得在被告席上睡覺。」他立刻睜開眼睛,保持著「傻愣愣」的聆聽狀態。
第一條叫霍曼轉移軌道。是一個叫沃爾特·霍曼的數學家發現的。這條航線呈巨大的橢圓形,開始一端與地球相切,末尾一端與火星相切。宇宙飛船在火地相合時出發,因為這時出發,宇宙飛船的前進方向與地球的前進方向相同,能夠獲得地球約30千米每秒的速度,所以是最節省燃料同時也是難度最小的航線。目前火地之間的商業飛行就多使用這條航線。唯一的問題是耗時比較多。
雖然這樣做,使得太空艦隊的每一艘主力戰艦都是從零開始設計,從零開始研製,從零開始製造,所花費的時間和資金都遠遠超過預期,但到21世紀70年代初,太空軍還是擁有了五艘主力戰艦以及數十艘支援戰艦組成的龐大艦隊。媒體對於太空艦隊的讚譽毫不吝嗇: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軍隊,地球同盟最可靠的臂膀,全人類幸福生活的保障,太陽系唯一的行星際艦隊,征服銀河系的肇始……這些榮光,讓人陶醉,也讓人暈眩,更讓人興奮。
各艦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叫醒他。」
「好,你繼續。」
幾個作戰參謀面面相覷。「總司令,我們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其中一個奓著膽子說,「我們下達了點燃發動機更改航線的命令,可是發動機沒有反應。」
「我擔心,是某個主力戰艦的艦長乾的這件事。但我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我的擔心。」薛飛說,「我想等我有了確鑿無疑的證據之後再上報。」
「據我所知,沒有。」主審法官斬釘截鐵地說。
「鵝卵石或者你說的暗物質炸彈為什麼會在體積不變的情況下質量無限增大?」
「總司令,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有飛船飛到艦隊前面50千米的地方而艦隊沒有發現。但是,我親自看了,它確實存在。」
薛飛衝進總司令指揮室:「這裏危險,總司令!」他大叫著,果斷地帶走了蕭瀛洲。
「這還少啊!趕緊,吃醒酒藥丸。」
果然,當「雙蛇行動」失敗的消息傳來時,所有人都閉嘴不說,連嘆息與哀號都沒有。整個404團籠罩在古怪的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沒錯,活下來的人只有我、薛飛艦長,還有另外五個人。根據現有情報,弗雷德·赫希奇艦長和麥金利號航天母艦以及遠征艦隊的其他23艘戰艦,兩萬多名太空軍戰士一起犧牲在了那片陌生的星空。」
弗雷德艦長急了:「給老子留點!別讓我去打運輸船。」
「厄爾布魯士號請求攻擊!」斯坦尼斯拉夫艦長興奮地喊道,「攻擊那艘火星運輸船。」
戴維·查莫斯說:「別去管網上怎麼說。除了胡說八道,他們什麼有價值的消息都不能提供。」
弗雷德·赫希奇說:「事實上,遠在鵝卵石演化為中子星之前,遠征艦隊就已經不復存在,永遠消失了。」
「我和薛飛,還有另外五個人登上逃生飛船的時候,鵝卵石的密度還沒有達到中子星的標準。」
「呼叫厄爾布魯士號,為什麼沒有執行命令?」
「這麼說,你逃得真夠及時!」另一位法官感嘆道。
…………
三派動用各自的社會資源,在各個平台和場合,彼此口誅筆伐,互不相讓,爭論一度達到白熱化。主張建造「魚」的,被罵作是膽小鬼,不敢與敵人面對面;主張建造殲星艦的,被認為是白日做夢,以人類現在的科技,100年能否造出殲星艦都還是問題;主張建造航天母艦的,被認為受傳統觀念的束縛,以為存在著一條從航空母艦到航天母艦的發展之路。
「中國有句古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做好自己的工作,比什麼都重要。」珠穆朗瑪號艦長薛飛說,「然而,我們對於火星鐵族所知有限,謹慎一些總是好的。」
指揮平台上顯示出一連串的軌道參數和一個申請:火地快速合點航線,第四次軌道變動申請,請批准。
「但他已經犧牲在死亡之海了。」
有許多人已經在暗地裡盤算,依靠這支艦隊打敗鐵族,一雪前恥的可能性。經過一番各種數據的對比,他們得出的結論,無一例外,都是人類獲勝。太空軍以外的人這樣想,還情有可原,他們不知道內情。太空軍內部的人也這樣想,就非常可惡了——他們是故意遺忘了這樣一個事實:太空艦隊的技術多半都來自鐵族。而領導層中也有人這樣想,甚至有意無意推波助瀾,就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了。
這時,鵝卵石形狀的暗物質炸彈已經飛到遠征艦隊雙M陣形的中心地帶。它的質量已經莫名其妙地超過1.25萬億噸,但它的大小還是最初的樣子:直徑5米的鵝卵石。但它所產生的引力,已經影響到了周圍數萬千米的空域。引力所及,所有的可見物質都不由自主地往引力源頭聚集,包括核聚變發動機失靈的遠征艦隊所有戰艦。
這就是蕭瀛洲親自值班的原因。
「剛才已經說過了,蕭瀛洲總司令並不知道這件事。我沒有上報。」
第三條叫快速合點航線。這是霍曼轉移軌道的改進路線。與霍曼轉移軌道相比,快速合點航行需要宇宙飛船在中途用發動機改動航線,相當於多用點兒燃料來抄去火星的近道。這條航線比第一條航線近,所花費的時間也少一些。蕭瀛洲的遠征艦隊走的就是這條路線。
「珠穆朗瑪號、麥金利號、阿空加瓜號、厄爾布魯士號,還有乞力馬扎羅號。」蕭瀛洲輕聲念著那些太空戰艦的名字,就像念著自己已經逝去的親人九-九-藏-書的名字,「馬丘比丘號、赫拉克勒斯號、庫庫爾坎號、赫維德奧佐號、芝加哥號、天津號、開普敦號、悉尼號、雅加達號、喀麥隆號、亞馬孫號、青尼羅河號、密西西比號、布宜諾斯艾利斯號、阿姆斯特丹號……24艘太空戰艦,28863名太空戰士,全都長眠在那片死亡之海里。而我,太空軍總司令,火星遠征艦隊總指揮卻苟活於人世。我承認,我有罪。」
其他幾個參謀也附和著。
「珠穆朗瑪號呢?」
接到遠征命令后,蕭瀛洲更憂心忡忡。他早就發現,對於這場碳鐵之戰,從高層到民間都有著極大的期待。這種期待,既出於對鐵族的憎恨,也出於對現實的恐慌。
「單純從形狀上以及過程上講,可以這樣說。」
這是九個月來,蕭菁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上「看」到父親。老了,父親真的老了,憔悴了。蕭菁想不到別的詞語,就這簡單的幾個詞語都對她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衝擊。父親穿著一身灰色便裝,硬挺著身子,站在被告席上,聽著公訴人宣讀自己的罪狀。他半眯縫著黑白分明的雙眼,像在凝神逼視遠方,思緒遊離在千萬光年之外,又像是在捫心自問,在心尖上下三寸之間騰挪。原先,父親在集體場合接受眾人的歡呼時,總是採取的這個獨特姿態,媒體稱之為「中國式的寵辱不驚」。但此時此刻,蕭菁覺得用「傻愣愣」更準確。
庭審日,就是在軍事法庭上審判父親的日子。
「發射了什麼?」
「你說什麼?」蕭瀛洲大奇。
「很早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了,你是蕭瀛洲的忠實下屬。不用再強調了。」公訴人問,「那麼,剛才蕭瀛洲的當庭陳述,相信你已經看到了,你有什麼補充嗎?」
蕭菁看到父親的眼角流下眼淚來。她見過父親憂鬱,見過父親憤怒,見過父親無助,但從來沒有見過父親流淚。她自己的淚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周圍的人看蕭菁的眼神都變了。有人同情,有人可憐,有人嘲諷,有人幸災樂禍,有人落井下石。但團長丹尼爾·佩恩對他還保持著原有的尊敬。仔細品味,這尊敬里,夾雜著無奈,與些許愧疚。「我們能看到的,只是水面之上千變萬化的波紋;水面之下的部分,真正決定波紋形狀的部分,我們是看不到的。」團長如是說。助理參謀戴維·查莫斯也來過幾次,詢問了她在重慶、東京和黃石的經歷,表示了對蕭瀛洲總司令的同情與支持,並堅決地認為「蕭總司令不可能是叛徒」。
薛飛闊步走上證人席。
「會不會是遇難呢?空無一人?」
「不知道。」薛飛說,「發送信號的人非常狡猾,根本無法用技術手段獲取他的具體|位置。古怪的是,他發送的無線電信號並沒有加密,也沒有特定對象,只要有相應設備的人,就能獲知信號的內容。所以也不知道到底誰才是接收信號的人。」
地球同盟建立的前20年,2037年到2057年,是全人類的第一個黃金時代。然而,從2057年起,人類社會的發展突然陷入了莫名但是確實存在的大停滯。就像有學者形容的那樣:「黃金時代甫一結束,就直接跳過緩衝期,徑直跌入最悲慘的黑鐵時代。」專家學者同樣為黑鐵時代提出了無數的假說來解釋它的出現,然而這一次,他們幾乎不能達成共識。有多少個停滯專家,就有多少種「停滯假說」。比較知名的有科技極限假說(認為受人腦智力的限制,人類在科技上的發展已經趨近極限)、宗教迷失假說(認為因為無神論泛濫的緣故,人性中惡的一面大大超過善的一面)、地球資源極限並人口紅利假說(地球有限的資源只能供養有限的人口過上優越的生活,而人口的持續增加是社會進步的強大動力)。
旁邊六名值班參謀悠閑地喝著綠茶和咖啡。絕大多數的事情都可以交給主控電腦去做,無所事事是他們的常態。其中一名參謀走到蕭瀛洲身邊:「總司令,您要喝點什麼?」
蕭瀛洲揚聲道:「厄爾布魯士號,準備炮擊。」
「這麼說,你不認為你有罪?」
「彙報各艦運行情況。」
織田敏憲指揮乞力馬扎羅號在火衛一上實施「雙蛇行動」的消息傳到404時,著實引起了一陣轟動。人人都在討論「雙蛇行動」的謀略深遠,並對最後的結果抱以極大的希望。說「這是『對兵者,詭道也』最好的詮釋」,說「打破常規作戰模式,織田艦長開啟了全新的威懾紀元」,說「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團長一反常態,私下裡憂心忡忡地對蕭菁說:「遠征艦隊覆沒以後,太空軍能跨越火地之間遙遠距離的主力戰艦就只剩下乞力馬扎羅號,而織田敏憲卻拿它去做軍事冒險。這既是織田艦長喜歡並擅長的奇襲戰術,也只能說是眼下戰艦捉襟見肘的無可奈何、孤注一擲之舉。一旦冒險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斯坦尼斯拉夫艦長拊掌笑道:「要是真有,那就再好不過了。不管來的是什麼,厄爾布魯士號一炮下去,嘩,什麼都沒有了。」
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
「蕭總司令,」薛飛親自回答,「珠穆朗瑪號442型核聚變發動機出現故障,無法啟動。原因暫時不清楚。動力部正在緊急檢修,爭取在15分鐘內查明原因,並修理完畢,隨時準備聽從總司令的命令,重新點火。」
查利·薩維奇艦長照做了。不久,他報告說:「我在所有波段上對火星運輸船進行呼叫,它沒有回應。」
「你們艦長呢?
「你所說的某艘戰艦到底指的是哪艘?無線電信號的接受者又是誰?」
「沒有。就算有,如今也消失在死亡之海了。」
「有證據嗎?」
「動力部已經在檢查了。」
密度每立方厘米1億噸?蕭瀛洲記住了這個大到駭人的數據。簡單檢索,這個數據說的是中子星。難道鐵族在這裏製造了一顆中子星?可是,中子星不是由恆星坍縮而成的嗎?當比太陽大二三十倍的恆星到生命的最後階段時,星體完全坍縮,巨大的壓力會把電子壓縮到原子核中,與質子中和為中子,使原子變得只由中子組成。中子星就是一個巨大的原子核。如果把地球按照同樣的標準壓縮,其直徑將只有22米!問題是,這裏,火星與地球之間,哪裡來的那麼大的恆星?更大的問題是,中子星的質量非常大,以至於巨大的引力讓光線都只能呈拋物線掙脫。
蕭瀛洲命令:「同意遠征艦隊所有戰艦進行第四次火地快速合點航線變動。」
「各艦請注意,我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擊方式。那顆鵝卵石,有可能演變為高度緻密、引力巨大的中子星,無線通信立刻會中斷,我命令各個戰艦自行作戰。如有需要,大家各自逃生。這是我最後一次發布命令。再強調一次,如有需要,大家各自逃生。」
蕭瀛洲看著四個主力戰艦艦長——他們的觀點和說法跟自己先前猜測的基本一致——說:「戰略上盡可以藐視敵人,這體現的是我們戰勝敵人的信心和勇氣。但在戰術上,必須謹慎,不能出一點兒岔子。當然,勇猛果敢,堅韌聰穎,也是必不可少的。」
這時,遠征艦隊位於距離火星9600萬千米的空域。整個艦隊呈雙M隊形排列,左右寬12萬千米,上下厚10萬千米,前後長18萬千米。M的四個尖兒分別是太空戰列巡洋艦赫拉克勒斯號和赫維德奧佐號,兩艘航天母艦厄爾布魯士號和阿空加瓜號。旗艦珠https://read•99csw•com穆朗瑪號位於M中間那個下凹的點上。麥金利號在旗艦的後面,負責艦隊的後衛工作。其餘戰艦:馬丘比丘號、庫庫爾坎號、芝加哥號、天津號、開普敦號、悉尼號、喀麥隆號、雅典號等18艘各種型號、各種用途的太空戰艦都在各自的航線與位置上。
「綠茶。」
現在的問題是:超視距雷達沒有發現那艘火星運輸船,紅外線和紫外線監視器也沒有發現那艘火星運輸船,就連最先進的引力攝動監測器也沒有發現那艘火星運輸船,倒是最為古老,最為落後,最為人瞧不起的光學望遠鏡發現了它。
10月24日,蕭菁早早地來到會議室。戴維·查莫斯幫她調試好設備,在庭審開始之前,她藉助植入系統和量子寰球網,進入了電子空間里虛擬的特別軍事法庭。
蕭菁也曾經多次申請去探望父親(被關押在「天獄」,地球環的一部分,距離404團不算太遠),可都被無情地拒絕了,連具體的原因都不給一個。
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當上一艦之長的?蕭瀛洲還在琢磨,指揮平台上各個戰艦的立體投影忽然都變成了紅色,紅得那樣艷麗,紅得那樣凄慘!
在太空軍成立的初期,建設什麼樣的主力戰艦成為討論的主要問題。原始社會,人類以什麼工具生產生活,就以什麼工具戰鬥。後來武器從工具中分化出來,變成了造什麼樣的武器打什麼樣的仗;及至20世紀,戰場與戰爭形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平面變成立體,各個強國都追求打什麼樣的仗造什麼樣的武器。然而,太空戰初見端倪時,軍事專家與普通軍事愛好者就開始討論太空戰會用什麼武器,怎麼作戰。當太空軍真正成立,太空艦隊開始建造時,這些爭論不但沒有塵埃落定,反而愈演愈烈。
蕭瀛洲把厄爾布魯士號指揮室的實時畫面調了出來,並放大。
蕭瀛洲擺擺手,沉穩而有力地說:「不行。」
節目要結束的時候,阿里問希爾娜還有什麼要說的。母親毫不猶豫地說:「全能的上帝呀!懇求你憐憫幫助我們的這些弟兄姊妹吧!我們堅信,凡事都有你的美意,凡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求你的大能大愛在陽光照耀之地彰顯,求你安慰那些受傷的靈魂,帶領一切苦難者走出水深火熱之地,求你懲處那些邪惡的異教徒,讓他們跌入與之罪行相稱的地獄。阿門。」
蕭瀛洲穩定了一下情緒,點開對所有戰艦的公開頻道。「遠征艦隊的所有艦長和所有艦員,你們好。」蕭瀛洲說,「現在出現了緊急情況,我命令:喚醒所有休息的艦員,大家都到各自的崗位上,做好自己的事情,隨時準備應對突發事件。這不是演習,戰鬥隨時可能打響。我要求,三分鐘內,所有人員必須到位。現在開始計時,行動。」
一貫直白與粗俗的弗雷德艦長冷笑道:「當它的密度達到每立方厘米1億噸,你就知道了。」
最終的結果是妥協。每一派背後都有著潛藏的巨大力量,都有著隱秘卻不可忽視的利益訴求。妥協是唯一的選擇,但肯定不是最好的選擇。於是,麥金利號被建造為真正意義上的航天母艦;而阿空加瓜號則刺蝟一般裝滿了武器,成了名副其實的武庫艦;厄爾布魯士號甚至成了殲星艦的初級版本,全艦隻有一門威力巨大的激光炮;乞力馬扎羅號在織田財團的支持下,成了速度與隱身於一體的太空鮟鱇魚;旗艦珠穆朗瑪號與其說是航天母艦,不如說是上述太空戰艦的集合,既有數量巨大的空天戰機,又有數量可觀的超遠程進攻性武器。
「阿空加瓜號發動機出現故障,無法啟動!」
「總司令,」薛飛艦長搶道,「要不要先派一架偵察機過去?」
「亞馬孫號,一切正常。」
「阿姆斯特丹號,一切正常。」
「停止攻擊!」
公訴人說:「我沒有可問的了。」
03
第二條叫沖點航線。宇宙飛船在火地相衝時出發,卻不是向外(把太陽系想象成一個中心是太陽,八大行星繞著它不停轉圈的動態平面圖)直奔火星,而是向內飛向太陽,飛過金星和水星的軌道,以極快的速度從太陽旁邊繞過。這時太陽對宇宙飛船有一個巨大的加力,叫作引力彈弓效應,就好像是太陽把宇宙飛船「拋」出去,其速度遠遠超過發動機所能提供的。然後,只要略做調整,飛船就能反向掠過水星、金星和地球的軌道,直抵航線的終點:火星。這條路線是所有路線中最長、最複雜、最危險的,但也是速度最快、耗時最短的。織田敏憲奇襲火星,走的就是這條路線。
「總司令,」一直沒有說話的麥金利號艦長弗雷德·赫希奇切入通信頻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暗物質炸彈。」
薛飛注視著蕭瀛洲,似乎想說什麼,但囁嚅著,什麼都說不出口,最後敬了一個軍禮,轉過身,大踏步離開證人席。
…………
要是再靠近一點兒,恐怕肉眼都能看到了吧。蕭瀛洲一邊想一邊把這個消息通知給全體艦隊:「艦隊前方發現不明來歷的飛船,艦隊前方發現不明來歷的飛船。只有一艘。請大家注意。只有一艘。」
「你又說,一塊鵝卵石摧毀了整個遠征艦隊?」
「繼續!」
公訴人問:「薛飛,你身為遠征艦隊旗艦珠穆朗瑪號艦長,你認為蕭瀛洲在整個遠征火星的過程中,是否有不當、不妥乃至瀆職、失職的言行?」
另一派認為,未來的太空戰會是復活的馬漢式海戰。太空太過廣闊,數百米長的戰艦在肉眼看來很龐大,數十艘戰艦組成的艦隊在人類看來也蔚為壯觀,可在動輒以數億千米為單位的太空里,根本不值得一提。兩支太空艦隊,若不是事先約定,想在茫茫太空中相遇,幾乎是不可能的,而現有的宇航技術,還不足以使戰艦能在太空里「想怎麼開就怎麼開」,總有相對固定的航線。因此,太空艦隊能夠發揮作用的方式與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之前的傳統海戰一樣:封鎖與反封鎖,登陸與反登陸,殲滅與反殲滅。在這種情況下,艦隊的火力輸出最為重要。這一派主張建造「武庫艦」,乃至傳說中的「殲星艦」,數量越多越好。
厄爾布魯士號本身就是一門炮,一門人類目前為止製造出來的功率最高、威力最大的超級X射線激光大炮。「在5萬千米的軌道上,以犁地的方式,持續照射3到10秒,將一座100萬人聚居的城市完全『玻璃化』,輕而易舉。比吐口唾沫去淹死螞蟻還容易。」斯坦尼斯拉夫艦長曾經這樣形容過。
04
蕭瀛洲坐在旗艦珠穆朗瑪號艦隊指揮室,靜靜地看著指揮平台上方,整個艦隊的實時立體投影細節逼真得甚至能看到每艘戰艦上每個人的活動。統計數據顯示:25644名艦員處於睡眠狀態,3226名艦員處於工作狀態。
各個戰艦的立體投影跳出一大堆綠色的數據,如同噴泉一般。綠色表示數據正常;黃色表示數據不正常,但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而紅色表示數據極不正常,非常危險,必須進行人為干預。蕭瀛洲看著那堆綠瑩瑩的數據,就像站在陽台上,眺望連綿起伏的群山,心情十分舒暢。
太空軍遠征艦隊組建完畢,從環地球軌道出發,目標直指火星。
「我明白了。把它的坐標傳過來。」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
怎麼走出大停https://read.99csw.com滯呢?各種專家也給出了數量眾多的方案。其中最著名的一個就是「星辰大海」。該方案的主旨就是像昔年哥倫布為歐洲人找到了美洲,開啟大航海時代,進而開啟工業革命以及近現代一系列歷史事件一樣,開啟「大航天時代」,進而開啟新的科技革命。第一個目標,當然就是地球的孿生弟弟——火星。這才有了2058年的登陸火星行動,以及之後的一系列豐富多彩的太陽系探險、考察與移民。
叫得最凶的是引力攝動探測器。所有的數據都在最短的時間里超過警戒值,尤其是根據引力攝動計算出的鵝卵石的質量。在蕭瀛洲注意到的時候,它的數值已經從18000噸攀升到了250萬噸,下一次看時,已是1000萬噸……也就是說,鵝卵石在飛向遠征艦隊的時候,質量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斷增加!可這根本就不可能啊!鵝卵石的體積並沒有增加,大小還是最初發現的樣子,但質量為什麼會增加呢?新增加的質量是從哪兒來的呢?更為重要的是,它這樣做,對艦隊有什麼危害?剎那間,蕭瀛洲心中突然明白鵝卵石質量不斷增加的目的了,無限的恐慌佔據了他的全部身心,他趕緊命令:
這時,阿空加瓜號艦長查利·薩維奇切進蕭瀛洲的私人頻道:「總司令,我這邊發現一個異常情況。」
「持續照射3秒,無效!持續照射5秒,無效!」
「厄爾布魯士號,檢查激光大炮各部分運行情況,做好下一次發射的準備。」蕭瀛洲繼續發布命令,「阿空加瓜號,準備好發射后羿級星際導彈。」
02
「我不知道,物理學家也許知道。但暗物質炸彈這種說法不是我說的,是麥金利號艦長弗雷德·赫希奇說的。」
「又喝酒了?」
第三派認為,未來的太空戰會是太平洋戰爭的太空版。決定太空戰爭勝負的,既不是「魚」,也不是殲星艦,而是航天母艦所攜帶的空天戰機的性能與數量。他們主張,航天母艦隻需要攜帶少量甚至不攜帶武器,但必須要有強大無比的自我修復能力,即使損毀60%,也能正常工作。航天母艦有數量眾多的外介面,供無法進行超遠距離太空航行的中小型戰鬥艦搭乘;內部也有龐大的停機坪,供可自由進出大氣層的空天戰機起飛、降落與維修。航天母艦的戰鬥力與防禦力就來自於這些戰鬥艇與空天戰機。
蕭瀛洲將立體投影切換為全局。他看到各個戰艦上的艦員們都行動起來,走廊上充滿了吶喊聲和跑步聲。導彈操作台前,士兵奔跑到位;激光炮控制器前,士兵們按下了按鈕;飛行員們跳進空天戰機的駕駛艙里,在駕駛艙合上的同時,打開了空天戰機的主控電腦……
「喀麥隆號,一切正常。」
他把沖泡好了的速溶綠茶遞到蕭瀛洲手裡:「總司令,其實您可以去休息了。也沒什麼事,我們在這兒值班就行了。」
一派認為,未來的太空戰會是類似於昔日的潛艇戰。在幽暗而廣袤的太空里,雙方的艦隊彼此盡量隱蔽自身的存在,同時,儘力發現對方。誰先發現對方,誰先開火,誰就獲勝。隱身能力,至關重要。因此主張建造更多的「魚」。
大停滯中,有人開始懷念21世紀初的那20年,將其稱為人類300萬年來真正的黃金年代。他們說,那個時候,鐵族尚未誕生,人類科技在各個方面都達到了頂點;他們說,那個時候是人類歷史上少有的和平年代,地球上有戰爭的地方屈指可數,而且規模都很小,遠遠不會危及整個人類的存在;他們說,那個時候,人類已經戰勝了諸多疾病,人均壽命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他們說,那個時候,人們充滿激|情,對未來充滿期望;他們說,那個時候,也沒有無能的地球同盟,各個國家在聯合國的旗幟下,協商解決問題,有什麼紛爭,大家都舉手表決。
當然有很多資料都能推翻21世紀初是人類的黃金時代的說法。人們發明並傳播這種說法,並不是因為他們相信,而是對眼下莫名其妙的停滯表示不滿。
蕭菁完全能感受父親此時此刻的憤怒。但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樣,父親強忍住了心中的怒火,沒有出言反駁,而是問:「從無到有,這麼劇烈的引力變化,地球上的天文學家就沒有觀察到嗎?」
「說。」
「他說,是一艘飛船。」查利·薩維奇艦長的樣子非常為難,似乎羞於自己要說出的話,「樣子很像新聞中出現過的火星運輸船。」
「弗雷德·赫希奇,麥金利號航天母艦艦長。」
「下面請薛飛出庭做證。」公訴人宣布。
「發動機沒有問題嗎?」
「10秒,無效!目標還在!完好無損!」
「關於暗物質炸彈,你還有什麼補充嗎?」
「不忙。」蕭瀛洲命令道,「阿空加瓜號,嘗試與火星運輸船進行聯絡。」
「赫拉克勒斯號發動機出現故障,無法啟動!」
01
「是,總司令。」
在艦隊出發四天後,他召開了第一次遠征會議。會議室設在珠穆朗瑪號上,主力戰艦的艦長親自參加,其餘戰艦的艦長以虛擬形象參加。會議一開始,蕭瀛洲提出了一個問題:此次遠征火星,執委會只有一個平定叛亂的模糊命令,打哪裡,用什麼武器打,打到什麼程度,什麼程度的損失是可以接受的,打的最終目的是什麼,全都沒有明確的說法。「執委會的意思,是讓我們自己定。」蕭瀛洲說,「召集大家來,就是想聽聽各位艦長對這些問題的看法。」
但還不夠。在以秒為單位計算時間的太空戰中,這樣的行動還是太慢太慢了。我們的對手是鐵族,他們是以納秒為單位進行活動的啊!蕭瀛洲焦灼地想:說我們沒有輕敵,其實我們已經輕敵了。
「是什麼?」
「你上報了嗎?」
斯坦尼斯拉夫·薩維諾夫跌跌撞撞地進入厄爾布魯士號指揮室。
具體而言,從地球到火星,有三條路線:
「好的,總司令。」
「是的。」蕭瀛洲回答,「核聚變發動機技術是鐵族給我們的。我聽動力部一些技術人員講,他們並不完全懂得這種以氦-3為燃料的高科技產品。」
辯護人起身進行辯護,但不過是例行公事,對於整件事毫無助益。
蕭瀛洲猶豫了片刻。他盯著指揮平台上艦隊的立體投影前方,那艘小小的火星運輸船。是什麼,使它能夠抵擋厄爾布魯士號與太陽核心溫度一樣高的激光的照射?它沉默而陰冷,卻以一己之力擋住了整支太空艦隊的前進,就像一尾沙丁魚,不知死活地擋在了藍鯨的前面,藍鯨因此卻不能動彈。這是怎樣一幅詭異的場景啊!
「斯坦尼斯拉夫·薩維諾夫艦長在休息。」
休庭的這段時間里,蕭菁無心吃飯,也不想去網上瞎逛,讓心情更亂。戴維建議她去健身房,或者玩一玩《鋼鐵螳螂》,都被蕭菁拒絕了。最後,蕭菁一個人繞著「堡壘」內緣走了一圈,總算熬到了下午開庭的時間。
「報告戰果!」
「已經吃過了,總司令大人。」斯坦尼斯拉夫艦長不耐煩地說。
「我知道太空軍存在問題,可就是不知道怎樣解決。」蕭瀛洲如是說。
顯然,上午的庭審不過是序曲,什麼貪污、受賄、挪用公款,都不過是附加的罪名,下午的庭審才是關鍵。遠征艦隊覆滅的消息,官方至少隱瞞了20天,直到實在掩蓋不住,read.99csw.com這才支支吾吾地承認,但對於具體細節,一直三緘其口,從來沒有正面回應。網路上的流言倒是千種萬種,但99.9999%是胡說八道,沒有一種值得採信。而這次庭審,很可能揭開遠征艦隊覆沒之謎。
這命令瞬間化為無線電波,傳達到各個戰艦。照計劃,厄爾布魯士號是第一個點燃發動機更改航線的,赫拉克勒斯號和赫維德奧佐號緊隨其後,然後是阿空加瓜號……但這次,厄爾布魯士號沒有第一個行動起來。
「那是一種不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超級武器,至少地球人類還沒有掌握。但我希望地球同盟科學技術院能夠儘快展開相關研究。否則,未來我們還會吃更多的虧。」
「馬丘比丘號發動機出現故障,無法啟動!」
這個日子一直沒有確定下來。先說還在研究,後來說可能下一個星期,接著又說可能是下下一個星期,時間不斷往後推移,彷彿是某種不可觸碰的東西。
蕭瀛洲臉色變得煞白。一艘戰艦的發動機出現故障,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畢竟航行那麼久,這兒出現點兒問題,那兒出現點兒麻煩,都是可能的,甚至是應該的。然而,整個艦隊的發動機同時出現不明原因的故障,百分之百不正常——而且,這麻煩、這問題非常嚴重。
「已經準備好了,請總司令指示。」查利艦長報告。
紅外線和紫外線都看到了那鵝卵石,都尖叫起來。在紅外線顯示屏上,鵝卵石紅得可怕,溫度高達2000℃,而且還在不停地上升;在紫外線顯示屏上,鵝卵石呈現出一片波動著的黑灰色,說明鵝卵石的形狀其實一直處於詭異的變化之中。
蕭瀛洲忍住痛罵斯坦尼斯拉夫的衝動:「厄爾布魯士號的核聚變發動機出了問題,無法啟動。叫你的人,趕緊修好。如果錯過了這個更改航線的點兒,我們至少要多花三天的時間才能抵達火星。」
公訴人把起訴書中關於「瀆職與失職」的部分重新讀了一遍。大意是說:蕭瀛洲在擔任太空軍總司令期間,御下不嚴,導致整個太空軍吏治腐敗,貪賄橫行,軍心渙散,作戰意識與作戰能力嚴重下降。又著重指出:在遠征火星的過程中,蕭瀛洲料敵不準,缺少保密意識,傲慢自大,犯下重大指揮錯誤,是遠征艦隊覆沒的主要原因。
厄爾布魯士號艦長斯坦尼斯拉夫·薩維諾夫道:「我只希望他們能派出像模像樣的艦隊來,與我們在太空里戰個痛快。只可惜他們沒有。」
蕭瀛洲靜靜地等待了一會兒。各個戰艦的觀察結果來了,指揮平台將他們彙報的情況歸納整理,並將最後的結果以立體投影的方式呈現出來。蕭瀛洲看見,在艦隊正前方,50千米的地方,悄悄地懸浮著一艘火星運輸船。在宇宙尺度下,這幾乎就等於飛船已經飛到眼瞼上,而眼睛還沒有看見。
「那還用說?把火星炸個稀巴爛就行。我操他媽的,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麥金利號艦長弗雷德·赫希奇一如既往地直白與粗俗。
地球和火星一直繞太陽運動,而它們的速度不同,所以相對位置總是在變化。從地球上觀察,火星在和太陽處於直線相對的位置時離地球最近(古代占星家稱之為「沖」),約5600萬千米;火星處於太陽背後時距離地球最遠(古代占星家稱之為「合」),約4億千米。但這裏所說的距離,都是直線距離,而從地球到火星的航線,不可能是直的,只可能是弧形的或者橢圓形的。顯然,火地相衝與火地相合時,去火星的航線也是不同的。
母親安柏·希爾娜又上《真相真精彩》了。無須主持人「烏鴉醫生」阿里的引導,她把那個「有史以來最大的撒旦」詛咒了一遍又一遍。其言語之尖刻,態度之極端,正是「烏鴉醫生」阿里想要的節目效果。上次,還有薛飛叔叔給父親說好話哩。蕭菁相信,就憑藉母親對於父親無邊的恨意,《真相真精彩》的收視率也能上升好幾個百分點。
蕭瀛洲看到:靠近暗物質炸彈的馬丘比丘號和庫庫爾坎號已經不受控制地向鵝卵石飛去,天津號和布宜諾斯艾利斯號倒著飛向鵝卵石,喀麥隆號與亞馬孫號撞在了一起……接下去,指揮平台上的立體投影亂成一團,無數的線條扭曲著,互相糾纏。旗艦珠穆朗瑪號與其他戰艦的無線電波聯繫被徹底切斷。但蕭瀛洲可以毫不費勁地想象所有戰艦都不受控制地沖向鵝卵石的場景。
整個艦隊行動起來。有的發射了導彈,有的發射了激光,有的彈射出了空天飛機……行動迅速而有序。
兩分鐘后,所有艦隊自檢結果出來了:24艘戰艦,一切正常。
這次會議並沒有多少實質性的收穫。會議后,整個艦隊重新安排了隊形,實行全方位的靜默飛行,斷絕所有與外界的通信,儘可能地隱藏艦隊的行蹤。然而,17天後,當遠征艦隊在靜默中抵達那片「死亡之海」時,蕭瀛洲發現,自己之前精心安排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沒有人回答。蕭瀛洲已經在指揮平台上方看到了,那艘火星運輸船發射了一個球狀的物體。放大了看,整個樣子很像鵝卵石,直徑也就5米左右,泛著黝黑的光。速度很慢,不超過5米。它既不像導彈,也不像飛船。說是隕石,表面又過於光滑,顯然是被加工過的非自然造物。
父親的罪名還沒有最後公布。目前蕭菁所知道的,全部都來自網路的流言。有的說父親在主持建造太空艦隊時大肆貪污,導致戰艦修成了「豆腐渣」(不然為什麼遠征艦隊如此不堪一擊?);有的說父親在遠征火星的行動中犯下不可饒恕的天大錯誤,導致遠征軍全軍覆沒(打過戰爭遊戲的都知道蕭瀛洲的指揮極其荒謬);有的說父親其實是鐵族的卧底,刻意把遠征艦隊引入鐵族埋伏圈(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們蕭瀛洲是鐵族那邊的人嗎?你們還不信,現在知道了吧);還有人說,上述三種罪行,父親全部犯了。種種說法,聚訟紛紜,不一而足。
05
蕭瀛洲想要痛罵,可弗雷德在幾十千米之外的麥金利號上,痛罵毫無價值。艦隊的陣形已經在鵝卵石的作用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且——體積只有65立方米的鵝卵石或者暗物質炸彈的質量已經陡增到9000萬噸——很可能正常的無線通信馬上就不能進行了。他打開公共頻道,進行廣播,最後一次廣播:
回到404團駐地暗影堡壘,蕭菁就一直在等待庭審日的到來。
「你懷疑誰?」
蕭菁注意到,虛擬法庭非常刻意地複原了海牙國際法庭的樣貌。不久,五位法官從後台依次走出,到台上正襟危坐。主審法官宣布庭審開始。公訴人與辯護人到位,緊接著,蕭瀛洲被法警押送到了被告席上。
「這樣重要的消息,你為什麼不上報?」
薛飛答道:「在整個遠征火星的過程中,我一直在蕭瀛洲總司令身邊。蕭瀛洲總司令非常優秀地履行了一個總指揮的職責。我沒有看到任何不當、不妥、瀆職和失職的行為。」
一道道口令傳下去,厄爾布魯士號全艦行動起來,開始了複雜的發射準備工作。
起訴書宣讀完畢,進入證人證言環節。
「好嘞,總司令大人!」斯坦尼斯拉夫艦長得意地大笑,「我這就去把那雜碎轟成玻璃碴子!」
蕭瀛洲得到了一串數字。他把這個坐標發到公共頻道:「請有光學望遠鏡的人把你們的鏡頭對準這個位置,看看那兒有什麼。如有發現,馬上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