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爆炸與逃離
假如碳、鐵兩族有和解的可能,洪之鋒定會出手阻止,加以破壞!
「表面上的東西,總是最容易看到的。」
「我寫了一個小程序,插|進了主控系統,只需要啟動它,飛船主控系統就會准許使用56號逃生飛船。」
盧文釗看著這篇新搜到的文章,不由得大搖其頭。
「是什麼?」
「你不能那樣做。」恩諾斯說得非常堅決。
假如鐵族一時心慈手軟,洪之鋒完全可能親自上陣,製造更大更多的災禍!
靳燦這一生,就是不停地編造謊言的一生。
「你不能那樣做。」恩諾斯說。
「我拒絕了。腦子正常的人都會拒絕。」盧文釗說。這話里蘊藏的暗示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這個時候可不是激怒洪之鋒的好時候,快想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吧!面對洪之鋒黑洞洞的槍口,盧文釗感覺自己的腦子也被凍住了,完全想不出辦法來。
我這個當初拋棄了地球,同時也被地球拋棄的人卻在逃生飛船里,等著死神降臨。這可真是莫大的諷刺。盧文釗這樣想著,漸漸合上了雙眼。舷窗外的景色非常單一,他早就看膩了,雖然精神上還在抵抗(不能睡著,睡著就意味著死掉),但身體早就變得極為疲倦。因此,雙眼合上又勉強睜開,反覆幾次后,他身體的需要戰勝了精神上的亢奮,終於睡著了。
完全是在編小說嘛。就是編小說也不能這麼編,漏洞實在是太多,簡直慘不忍睹。我都開始懷疑編小說的人到底有多愚蠢了。
恩諾斯走向寢室大門:「走不走?路線我都設定好了。」
盧文釗躊躇著。他不是怕逃跑,而是不知道回到地球之後能幹什麼。外婆已經過世,我能去哪裡呢?地球雖大,但我不知道能去哪裡啊!
第六中隊參觀回來,個個滿面春光。他們獲准參觀了立方光年號的武器系統。「真厲害,發射一次,居然連太陽都可以熄滅!」他們激動地說,就好像那威力巨大的武器是他們製造的,為他們所有。再問,他們卻不肯細說。「保密。」他們帶著某種神秘,驕傲地說。
「被發現啦!繼續跑!快!」
「哈,我是四乙基鉛,沒錯,但你怎麼會是大伊萬呢?我知道大伊萬是誰,別逗了。」
這件事非常古怪。
「沒有什麼陰謀,只是隨便聊天。」恩諾斯說,「洪,你不要亂說。」
「照我說,你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地球人滅亡。」一個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面前站著一個穿著宇航服的人。「你怎麼樣?」那人問。
02
56號逃生飛船憑著慣性,在無垠的太空中飛著。
恩諾斯卻搖了搖頭,把艙門關上。
「你加入碳族軍團,就是確保鐵族能夠徹底達成天啟基金的目的,大量削減人口,」盧文釗低聲吼道,「甚至滅絕人類!」
盧文釗壓低聲音,但語氣很堅決:「如果能用線粒體炸彈炸毀立方光年號的動力系統,使它喪失戰鬥力,不說改變碳鐵之戰的結局,至少能讓陷於絕境的人類看到一點點希望。」
「難道你忘了,我是大伊萬,天啟四騎士之一?」
「我們還可以選擇的。」恩諾斯說道。
「去56號逃生飛船。」恩諾斯回答。
「進入鐵族城市,那種陌生感達到了一種極致,超過了一個限度,使我只想離開那裡,回到有人的地方。」
終於輪到第七中隊了。鐵線拳發來通知:第七中隊獲准參觀立方光年號的動力系統,一個小時后出發。隊員們頗有些失望,他們更想參觀武器系統,指揮系統也行,但動力系統……有幾個人想參觀呢?盧文釗不這麼想。動力系統,沒有它,立方光年號也就是一個巨大船塢;那麼,到底是什麼在驅動156千米長的立方光年號在五天的時間里從火星跨越數億千米來到地球的呢?
在碳族軍團,存在一個隱秘的地下交易市場,買賣的除了新創製的作戰模式,還有其他的一些違禁品,比如黑色烈焰。盧文釗在知道線粒體藥物的秘密之後,已經悄悄囤積了相當數量的黑色烈焰。按照恩諾斯的說法,後來盧文釗也在網路上查詢過,只要將黑色火焰再次提純為晶體,變成超級烈焰,超量注射,人體就能變成威力巨大的線粒體炸彈。注射數量越多,線粒體炸彈的威力越大;同時,還沒有對線粒體炸彈的有效檢測手段。當初,泰德·卡欽斯基就是利用線粒體炸彈製造的俄斐航空港爆炸案,進而引發第二次碳鐵之戰的。
沒有回應。56號逃生飛船顫動兩下,從桁架上脫離,向著漆黑的太空飛去,蔚藍色的地球在不遠的地方無言地等著。但盧文釗無心關注這個,他的心思全在恩諾斯身上。和恩諾斯結識以來,他一直把成熟穩重的恩諾斯當作兄長。他猜不透恩諾斯為什麼突然就放棄準備了很久的逃生計劃,放棄了回家這個長久以來的願望,轉而去面對那個「單純而敏感」的人。他何時這樣衝動過?這不合常理,不合邏輯!卻是事實!難道就因為洪之鋒曾經救過他一命?
古怪之二是,靳燦一直強調鐵族的智商整體上比人類
read•99csw.com高好幾個數量級,為什麼如此聰明的鐵族會求助於人類?你會向黑猩猩詢問人類起源的秘密嗎?連鋼鐵狼人都無法解答的問題,他們憑什麼相信人類能夠解答?洪之鋒說出「大伊萬」的真身,令盧文釗腦子裡豁然開朗,但同時為那個極為可怕但極為可能出現的結局而心驚膽寒,彷彿每個細胞都已經凍結。
你要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合理的結論只有一個:為鐵族服務。
碳族軍團參觀立方光年號是不允許攜帶武器的,所有陸戰隊員只能穿便裝前去,幸好,在此之前,盧文釗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
作為對忠誠無畏的碳族軍團的嘉獎,碳族軍團全體陸戰隊員獲准分批參觀立方光年號。據說,這是第一中隊中隊長洪之鋒(他在月球戰役后從副中隊長升的職)的建議,獲得了鐵族的一致同意。
盧文釗咬緊嘴唇,旋即說:「我要向鐵族舉報你,你跟碳族事務部有直接聯繫。你篡改過一個安德羅丁的程序,將他改造為泰德·卡欽斯基,並促使他製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導致了今天碳鐵之間不死不休的局面。」
「就是不想去參觀。」
洪之鋒是穿著動力裝甲進來的;而盧文釗因為準備去參觀立方光年號,只穿著便裝;至於恩諾斯,原本躺在床上裝病,現在坐在床上,也只穿著便裝。他們的動力裝甲和電磁槍還斜掛在牆壁上。所以,兩個人手無寸鐵,面對著全副武裝的洪之鋒。
「別他媽嚇唬我。」洪之鋒惡狠狠地說,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罵罵咧咧起來,「別在老子面前裝聖人。老子早就把這一切看透了。」
「保存單個的中子、質子和電子還好說,最難的是組裝回去。」恩諾斯感嘆道,「將獨立的中子和質子壓縮為原子核,所需要的能量比拆開它們的大幾萬倍,還不能引發核聚變,技術更加高深。我去參觀的時候,他們告訴我,自然界已知的所有元素,元素熔爐已經全部能夠製造了。下一步,他們準備製造自然界沒有的元素——元素周期表120號元素後面的新鮮玩意兒。根據推測,其中一些元素具有非常美妙的特性,比如很容易核聚變,卻不會輻射污染。」
盧文釗明白了,恩諾斯之所以請假不去參觀立方光年號,是因為他不想讓立方光年號喚起自己這種糟糕的體驗。沉默片刻,盧文釗問:「我聽說他們在搞一些行星級的大工程?」
「為了回到地球,我還是準備了幾樣東西的。」恩諾斯從被窩裡拿出一樣東西,揚了揚。那是一件可調節式高功率電擊器,不能對付動力裝甲,但能越過裝甲,直接對付裝甲包裹著的人。
「就憑這個!」
「為什麼?」
好吧,解謎人小組一共四個人,其中三個是虛構的,只有靳燦是真實的,也就是只有靳燦能夠完成他說的那些豐功偉績。噢,真是偉大啊!謊言能說到這個份兒上,我都五體投地了。
04
盧文釗伸手去扶恩諾斯,恩諾斯卻拒絕了,他自己從地上爬起來。「進逃生飛船!快!」他說著,開啟了逃生飛船的艙門。盧文釗鑽進逃生飛船——這飛船設計了六個人的位置。盧文釗轉頭對恩諾斯說:「快進來!」
「四乙基鉛,你住手。」恩諾斯忽然喊道。
「鋼鐵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何況,地球同盟根本就不是什麼鋼鐵堡壘。瑪蒂爾達死在火星后,歐洲地區就失去控制;塞繆爾發現做不了地球同盟的元首時,毅然撕破臉皮,北美洲地區陷入動蕩;倫納德為了實現南方文明的夢想,不惜背後捅刀,在關鍵時刻宣布獨立自保——現在地球同盟還能控制多少地區?更何況,天上還高懸著立方光年號這麼一個超乎想象的毀滅機器!」
「聰明,」洪之鋒並不否認,「難怪瑪麗老是這樣表揚你,一門心思想招攬你加入天啟基金。」
盧文釗疑惑地想:恩諾斯對鐵族有抵觸情緒?這時恩諾斯自己把答案說出來了:「我以前參觀過鐵族城市。立方光年號再好,也不會超過他們的城市。」
「因為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恩諾斯說,「線粒體炸彈的原理是在瞬間將細胞內所有的物質燃燒殆盡,製造出的高溫高熱對生物體的傷害更大,而對於鐵族——就算你把每一個細胞都變成線粒體炸彈,也不能幹掉多少金屬結構的鐵族,更不要說龐大而堅固的鐵族戰艦是用特殊合金製造的。」
「沒有。」
盧文釗感嘆道:「很多人只看到了鐵族的強大,羡慕他們的強大,卻沒有看到他們強大的真正原因。」
盧文釗瘋了一般大喊著:「別這樣!恩諾斯,你快進來!快打開艙門!別管那個瘋子……你不是要回家嗎?」
「泰德·卡欽斯基曾經告訴我,鐵族納米大腦的原材料不是一般的鐵,而是鐵-60,一種數量極其稀少的鐵的同位素。這種鐵的同位素只有在超新星爆發的時候,才能在超新星核心地區難以想象的超高溫、超高壓的環境下製造出來。無論是地球上,還是火星上,九_九_藏_書鐵-60的儲量都少得可憐。我猜,這也是鐵族總數徘徊在9000萬,遲遲沒有突破1億大關的原因。而元素熔爐的出現,使鐵族製造鐵-60變得容易,從而擺脫自然對於鐵族的天然限制。這是鐵族往自由王國前進的重要階段啊!」
「元素熔爐。」
「鐵族對我們研究得很透啊,」恩諾斯感嘆道,「但我們對於鐵族,近乎一無所知。如果這場碳鐵之戰,人類失敗,不是因為我們無能,而是因為我們無知。」
「可我總得做點什麼吧?」盧文釗焦灼而無力地說,「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
「你低估了謠言的危害,也高估了人們辨識和抵抗謠言的能力。謠言謠言,本就不是以真實的內容為傳播對象;相反,虛構、編造、篡改、以偏概全才是。從某種程度上講,謠言比真實的內容更容易傳播。」恩諾斯嘆息道,「還記得上次浩劫是怎樣開始的嗎?鐵族只是奇襲全球核武器,卻造成了全球範圍的大崩潰、大破壞、大逃亡、大飢荒、大瘟疫,然後是30億人的大規模死亡。你應該知道,這些死亡,絕大多數是人類自己造成的,鐵族不過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此起彼伏的謠言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人類現在對於謠言的抵抗能力提高了嗎?沒有。從這個角度講,我們其實一點兒也沒有進步。我甚至覺得,量子寰球網使得謠言的傳播更加廣泛、更加快捷了。與50年前相比,作為一個整體,人類抵抗謠言的能力不但沒有提高,反而下降了。」
「你在尋找歸宿感,你渴望回家。」盧文釗說。
「什麼意思?」
盧文釗猶豫了片刻,隨即從挎包里取出一隻小號無痛注射器,遞給恩諾斯。恩諾斯接過注射器,瞅瞅裡邊微微泛紅的液體,那就是超級烈焰,然後把它放進自己的挎包里。
「為什麼?」
月球戰役(如果那些零星的抵抗能夠算作戰役的話)后,立方光年號一直待在地球與月球之間的拉格朗日L2點上。這裏處於地球和月球連線的延長線上,距離月球65000千米。地球與月球的引力在這裏達到某種平衡,只要很少的動力,就能飛向地球或者月球。同時,這裏的航天器還要受到太陽引力的干擾,實際運行軌跡非常複雜,形成了圍繞地—月L2的暈軌道。這裏一直是為宇航員和工程師積累深空操作經驗的前哨基地。然而,鐵族沒有向地球發起進攻,也沒有公布他們的下一步計劃,甚至沒有對地球發表宣言,讓地球同盟無條件投降。他們似乎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碳族軍團也沒有接受新的任務,陸戰隊員們都在運輸船里窩了20多天(按照火星曆計算,剛進入2063年白羊月;若以地球歷計算,則已經是2077年12月)。有的成天跑去訓練場,在「全|裸模式」或者「腸道模式」(這是碳族軍團目前最為流行的兩種自定義作戰模式)下消滅那些或香艷或詭異的「敵人」。剩下的陸戰隊員都成天泡在地球的量子寰球網裡。
恩諾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把超級烈焰給我。」他說。
「下邊怎麼辦?」盧文釗還惦記著炸毀立方光年號動力系統的事,他被這個英雄壯舉給迷住了。
參觀過立方光年號的陸戰隊員都感嘆不已。他們描述立方光年號最多的詞語,第一是「震撼」,第二是「震撼」,第三還是「震撼」。有的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看到立方光年號內部的感受了,只覺得整個人都呆住了,所有的詞語在它面前都顯得蒼白而無力。」有的說:「不說別的,單就那面鏡子,就是那面立在指揮中心的超大鏡子,把地球的每一個平方都顯示出來了,人類騎著馬兒跑上100年也趕不上。」有的說:「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有,反正我是注意到了,鐵族對咱們還是挺尊敬的,至少沒有把咱們當敵人看,我想我們是站在碳鐵之戰中勝利的那一方。」
01
所謂《鍾揚日記》,也是靳燦杜撰的。
恩諾斯說的是事實。盧文釗回想著當初「死亡掃帚」高懸在火星軌道上,隨時可能砸落時,火星人的諸般感受。那件事情並未過去多久,此時想來宛若昨天,而地球人此時的感受應該更為深刻。
「對喲,你說過你到過鐵族的城市。」盧文釗坐到恩諾斯的床邊,「早就想問你,一直沒有機會。鐵族在火星的地下城市到底是什麼樣子?我聽說他們把1/3的火星地下都挖空了。」
然後是解謎人小組。
盧文釗心中膩歪,但想去參觀立方光年號的心情更加迫切了。
「怎麼,生病了?」
在恩諾斯的催促下,兩人來到牆邊,迅速穿好動力裝甲。
在這種情況下,又會產生多少謠言在網路上傳播呢?傳播之後又會有多少人按照謠言來行動呢?盧文釗一邊想,一邊瀏覽網頁。一個標題突然跳進了他的眼眶:《著名詩人印林被證實是安德羅丁,群眾一擁而上將其打死》。這不就是幾個月前我在《地球之聲》曾經想要編造的新聞九*九*藏*書嗎?真的變成真的了,還是又是編造的新聞?他急忙切入新聞,內容卻極少,只比題目多幾個字,並沒有提供更多的信息,根本就無助於判斷新聞的真偽。他只能徒勞地長嘆一聲。
03
比隕石好一點兒的地方,第一是飛船上有座位,第二是飛船上儲備著氧氣。但這兩點好處,只讓盧文釗體會到命運的叵測,而不是幸運。他很想能夠像以前一樣樂觀(「我從兩億選手的競賽中勝出」),但眼下的情形,換成任何人都會絕望。
「我無法向一個沒有到過鐵族城市的人描述它的模樣,只能描述我看到它的感受,」恩諾斯說,「鐵族的火星城市與任何一座人類的城市都不同。無論是城市格局,抑或是建築風格,都呈現出強烈的鐵族味道。看到那些城市,你不會想到人類,你會立刻意識到,這是不同於人類文明的另一種文明的傑作,是鐵族為自己的居住、學習、生產、研究和娛樂而製造的。人處在其中,會顯得格格不入。就我而言,我的感受是,假如鐵族城市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千年大樹,而我,不過是這棵碩大無朋的樹上的一根微不足道的樹枝上朽爛的洞里的一隻小小的寄生蟲。」
藍汪汪的地球還在,大小和先前看到的差不多,有時在頭頂,有時在腳下。這取決於飛船「飄行」的姿態。正因為如此,盧文釗也無從知道逃生飛船到底是往哪裡「飄」。恩諾斯說他為逃生飛船設定好了路線,目的地應該是地球的某個地方——然而最想回到地球的人如今卻不在逃生飛船里。
「時間不多了,我已經啟動那個小程序了。」
「是的。我有幸見到了其中一個。」
「你這句話也讓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搞奧林匹斯保衛戰了。」
「難怪鐵族那麼重視元素熔爐。」恩諾斯點頭道。
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盧文釗恍惚憶起自己身處失去了動力的逃生飛船之中——但那聲音,那說話人為什麼會既熟悉又陌生?倏地,他瞪大了眼睛,透過玻璃面罩,看到了眼前這個人正是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蕭菁。
「恩諾斯老朋友,聽說你生病了,我特意過來看你。」洪之鋒說,「沒想到卻聽到了一場針對鐵族的陰謀。」
「你知道,我是被驅逐的阿米什人。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背叛是件無比快意的事情,然而隨著年紀的增加,對我當年的行為是否真的正確,越來越有所懷疑。作為第一視角的記者,我到過很多地方,但到哪裡我都覺得陌生,都覺得那裡不屬於我,我不屬於那裡。這種陌生感驅使我到更多的地方去尋找,但找到的都是陌生感,無一例外。」
「以鐵族的軍事實力,完全可以在火衛一的碎片還在軌道上奔跑時就將它們消滅,可他們卻要等到『死亡掃帚』即將落到奧林匹斯城才動手。這是因為,如果把『死亡掃帚』消滅在軌道上,就沒有火星人在無限恐慌中狂亂奔走,整個故事不具有戲劇性,更沒有奧林匹斯保衛戰時激光、導彈和等離子體照亮整個夜空的視覺衝擊力。而有了奧林匹斯保衛戰,這一切都有了,鐵族不僅向人類展現了他們的軍事、科技實力,同時也展現了他們的救世主姿態。這可真是一場盛大而華麗卻十分有效的表演啊!」
緊急通道已經到了盡頭,前面就是逃生區,一艘艘逃生飛船被錨定在桁架上。
早就看不到立方光年號了。隨著逃生飛船的遠去,盧文釗看著它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光斑,消失在亮晶晶的群星里。立方光年號沒有派出飛船來追擊56號逃生飛船。是不屑,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盧文釗不想知道答案。
突然間,逃生飛船顛簸起來,似乎有一隻巨大的手掌在搖晃著它。慘綠與火紅混合的光線在舷窗外瘋狂地閃爍起來。不用回頭看,盧文釗也知道那是大力士號運輸船發生了劇烈的爆炸。盧文釗不想知道這爆炸是誰製造的,更不想知道這爆炸是否與超級烈焰有關。他咬緊牙關,把所有的情緒都囤積在心中,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是的。」盧文釗說,「這就是我想去參觀立方光年號的原因。同時,這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盧文釗心中躊躇。
「為什麼一定要逃呢?」
「我什麼都聽見了。」洪之鋒對盧文釗說,「碳族軍團授命我暗中監視陸戰隊員。哈,盧文釗,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私下購買大量烈焰,還找人提純為超級烈焰,這些我都知道。你上網查詢線粒體炸彈的製作過程,你在網上的每一個活動,我都一清二楚。哈,今天又被逮了一個現行,你還有什麼話說?」
盧文釗咬了咬牙,跑出寢室,跟上恩諾斯。
「洪,為大家著想。」恩諾斯勸道,「你們誰也不要舉報誰。沒有必要。」
從任何一個方面講,無論是學識、閱歷,還是智商,前面三位都比來自人類的科學迷要強許多。結果,做出主要貢獻的居然是靳燦:量子智慧假說是靳燦率先提出來的;鍾揚創設進化情景,催生出鋼鐵狼
read.99csw.com人始祖的結論也是靳燦得出的;提議製造「布龍保斯之火」病毒,破壞鋼鐵狼人的靈犀系統,使鐵族陷入內亂,結束「五年浩劫」,結束第一次碳鐵之戰的,還是靳燦!「逃生飛船?」盧文釗不解,旋即明白恩諾斯的意思了,「可是,逃生飛船不是和飛船主控電腦相聯繫,只有在飛船主控電腦判斷飛船處於最高等級的危險之中,才准許使用逃生飛船的嗎?」
順便說一句,儘管現在市面上還有許多版本的《鍾揚日記》在售賣,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據說是啟發了靳燦找到了鐵族起源之謎的《鍾揚日記》的原版。
「你以為你還能在碳族軍團繼續待下去嗎?」恩諾斯興奮地說,「而且,這不是逃,是回家。」
根本就不可能。
恩諾斯的描述讓盧文釗驚訝,卻不感覺奇怪。假如鐵族城市與人類的相同,反而不正常。
這可能嗎?
盧文釗參加碳族軍團的目的,是為了接近鐵族,最大限度地了解鐵族的軍事實力。然而,除了鐵族公開展示的資料,他沒有了解到更多的內情。
「怎麼沒有?碳族事務部一直在找你。逮捕瑪麗的罪名是惡意損毀鐵族成員,碳族事務部也將以同樣的罪名逮捕你。」盧文釗有些激動地說,「鐵族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成員被惡意損毀。我查過了,在鐵族法律中,這是極重的罪名。瑪麗被判了1500年,你知道嗎?我死很容易,而你要在鐵族監獄里關押1500年,你想嗎?」
說著,他抽出了腰間懸挂的電磁槍。
古怪之一是,靳燦說,數十萬人接受過鋼鐵狼人的測試。然而,除了靳燦等少數幾個人,根本找不到更多的被測試者。浩劫造成的大規模死亡能夠解答一部分原因,但不能解釋全部的疑問。
盧文釗一直在尋找對付鐵族的機會。但除了鐵線拳,他沒有接觸到更多的鋼鐵狼人。只有在聽說碳族軍團會分批參觀立方光年號后,他意識到,一個機會來了,尤其是鐵線拳說,第七中隊參觀的是立方光年號的動力系統,他更是欣喜若狂——毫無疑問,動力系統是任何戰艦最為脆弱的部分。
最恨人類的不是鐵族,而是人類!
我告訴你們,我做過詳細的調查:德國哲學教授休伯萊恩·懷斯曼這個人確實存在,但在浩劫剛剛開始的2025年就死掉了,死在最初的混亂中。根本就沒有南非電腦病毒專家賈邁勒·比爾·格林這個人,我查遍了所有南非的資料,都沒有發現他,這個據說發明了「布龍保斯之火病毒」的人完全就是虛構的。有人聲稱見過猶太女孩莉莉婭·沃米,但沒有留下任何信得過的資料,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莉莉婭·沃米小姐即使存在,也不可能是智商215的天才。你見過智商215的天才嗎?你知道她做出過什麼了不起的發明或者發現嗎?沒有。所以,這個名字古怪得根本不像猶太人的女孩也多半是虛構的。
「我有一些超級烈焰,」盧文釗小心地說,「我想知道如何使用它。是直接注射進動脈嗎?需不需要什麼催化劑?注射之後多久才能變成線粒體炸彈?」
「這才是真正的科技實力。」盧文釗感嘆道,突然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搞元素熔爐了。」
「哈,這個你都知道?」洪之鋒驕傲地說,「沒錯,是我乾的。泰德的記憶里,參觀養雞場和看幾維鳥的故事,是我的親身經歷。不過,舉報有用嗎?」
「這一篇文章,看上去條分縷析,實際上幾乎全是由謠言組成。」盧文釗對恩諾斯說,「只要稍微查一查,就能知道休伯萊恩·懷斯曼活到了2055年,賈邁勒·比爾·格林是全球科技志願組織創始人之一,莉莉婭·沃米前幾年還在網路上破口大罵科技倫理管理局。你說,是什麼人在背後編造這樣低級而惡毒的謠言呢?這樣漏洞百出的謠言,誰會相信呢?」
「他們在自己製造元素?」
05
「沒有選擇的,碳族從樹上下來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沒有選擇了。」洪之鋒嘴角朝上,擺出一副「不要試圖來當我的老師,老子懂的比你們這些渣渣多得多」的表情,激動地說,「滅亡是碳族註定的命運。不要以為碳族已經佔據了全球,還在向月球和火星開疆拓土,就以為碳族的存在是永遠的。這是一種非常嚴重的錯覺。知道北京人嗎?他們在北京地區生活了50萬年之久,而碳族滿打滿算,最多20萬年;若以時間計算,北京人可比碳族成功得多,可最後,他們還是煙消雲散,只留下幾塊骸骨和遺迹作為紀念。歷史上,肯定還有很多古文明,悄悄地存在,悄悄地滅亡,連骸骨和遺迹都沒有留下。你憑什麼認為碳族不會滅亡?」
「幹嗎?」洪之鋒的疑惑溢於言表。
是什麼在敲擊盧文釗的肩膀?他奮力睜開眼睛,有好幾秒鐘沒有分辨出自己所處的地方,這讓他心底生出無限恐慌。因為他的方位感一向都很出眾,但這次……
已經這樣飛了好幾個小時了。當然,更為準確地說,是「飄」。失去了動力read•99csw.com系統與主控系統的逃生飛船,只是依靠先前的慣性在月球和地球之間廣闊的空域「飄行」,比一塊大號的隕石好不了多少。
「鐵族在等待人類被謠言所擊破?」盧文釗問道。
「逃不掉了,你這個渾蛋!」是洪之鋒的聲音。剛才的電擊,只是讓他暫時昏迷。因為憤怒,他變得極為粗魯,「老子救過你的命!你卻向老子開槍!把你的命還給老子!」
在動力裝甲的幫助下,兩個人很快進入從寢室區到逃生艙的緊急通道。就在這時,報警聲陡然響起,盧文釗的植入系統收到來自飛船主控系統的通知:發生緊急事件,請所有碳族軍團成員放下武器,原處待命。
果然是他!盧文釗看過審判蕭瀛洲的視頻,在視頻中,薛飛艦長懷疑過弗雷德·赫希奇,苦於沒有證據。
整件事情的脈絡越來越清晰了,所有事情都是天啟基金削減地球人口,甚至滅絕人類的計劃的一部分:泰德·卡欽斯基製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將碳、鐵兩族引入戰爭狀態;「大伊萬」弗雷德·赫希奇在遠征艦隊飛向火星的途中,一直在向鐵族發送遠征艦隊的坐標,使鐵族準確地掌握了遠征艦隊的行蹤,用暗物質炸彈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整個艦隊,使得碳鐵之戰不可避免地擴大,進入不死不休的局面;至於洪之鋒……
靳燦說,他被鋼鐵狼人俘虜,接受了一次測試。他通過了這次測試,於是被鋼鐵狼人邀請為解謎人,任務就是解答鐵族的起源之謎。
「他已經完成任務,死掉了。」洪之鋒道,「告訴你們也無妨。他就是麥金利號航天母艦艦長弗雷德·赫希奇。」
離開火星以後,植入系統就不能上量子赤道網了。好多人都不習慣,整天都像憋著一泡尿卻找不到廁所的樣子,彷彿網路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本來,在現在的位置也不能接入地球的量子寰球網。在一個「聰明的極端網路依賴症患者」的慫恿下,第一中隊捕獲了一顆往火星發送信號的中繼站,由洪之鋒親自動手,將它的通道和方向做了調整,再釋放到太空之中。於是,整個碳族軍團就能接入地球的量子寰球網了(這件事的古怪之處在於,洪之鋒明明對科技無比痛恨,卻偏偏是個電腦技術方面的天才)。
「這原子層級的組裝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不知道多難——光是為了把原子核拆開,還不能引發核裂變,就不知道需要多大的能量,更不知道需要多麼高深的技術啊!」
「我不是大伊萬,那大伊萬究竟是誰?」
恩諾斯說完,就見洪之鋒的動力裝甲閃過幾束火化,隨即委頓在地。
「機會?」恩諾斯驚訝地看著盧文釗,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怎麼你……」
眼看著要出發了,盧文釗卻聽說恩諾斯·德特維勒因為身體不適請假不去。盧文釗在寢室里找到恩諾斯,他正躺在床上休息。
盧文釗大驚失色。寢室門有智能關鎖系統,不會對寢室成員以外的人開啟。但這時候,寢室門輕輕打開,洪之鋒穿著動力裝甲,邁著方步,走了進來。
盧文釗用心聽著,他心裏也滋生出去參觀立方光年號的迫切願望。他早就有了解鐵族的想法,但一直不得其門而入。參觀立方光年號,就算是走馬觀花,也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恩諾斯看了盧文釗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跑走。
「這是最後的機會!快!快跑!」恩諾斯喊著。
逃生飛船再次劇烈顛簸,所有的警報器都尖叫起來,然後又在瞬間變成啞巴。即使再無知,盧文釗也知道,逃生飛船的動力系統與主控系統全部遭到了破壞。在那一瞬間,盧文釗徹底感受了什麼叫絕望。
然而,還有一些問題,盧文釗不甚明了,主要是超級烈焰的一些使用細節上。最關鍵的是,注射超級烈焰之後,多久身體會爆炸?是馬上,還是要等一會兒?網路上對此語焉不詳。這個問題不解決,炸毀立方光年號的動力系統就是空談。
「對。元素熔爐是一個巨大的機器,有半個穹頂城市那麼大,但同時又很精密,由許許多多的零部件構成。簡單地說,它能把原子敲碎,分解為中子、質子和電子,各自保存起來,再根據需要,將不同數目的中子、質子和電子組裝起來,就製造出了所需要的元素。
盧文釗去火星的目的,就是為了研究鐵族,如果將來發生碳鐵之戰,能夠針對鐵族的弱點進行攻擊。然而,到火星之後,雖然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但是對鐵族的研究方面,沒有多少建樹。
靳燦說,解謎人小組一共四個人:德國哲學教授休伯萊恩·懷斯曼、南非電腦病毒專家賈邁勒·比爾·格林、鐵族天才少女莉莉婭·沃米,另外就是靳燦自己。
已經能看到編號為56的逃生飛船了。盧文釗內心還在糾結,他不得不警告自己:沒有別的路可走,你聽警報聲,響得那樣凄厲……忽聽身後傳來一連串的槍聲,身邊的恩諾斯「哎喲」一聲,撲跌到甲板上。
「那你怎麼請假了?」
「不說瑪麗還好,一提瑪麗,我就怒從心頭起。」洪之鋒說,「就因為你的告密,天啟基金被鐵族一鍋端。老子早就想幹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