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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堂鳥

第二十六章 天堂鳥

「是的。那個人繼續說:『在這個博士遍地走,碩士多如狗的時代,我不知道一個本科肄業生有什麼可嘚瑟的?以靳燦的學歷,有限的知識,還有不算很高的智商,卻想理解智慧的本質或者生命的目的這樣根本性的問題,根本就是『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句話的最佳註釋。讀了幾本書,看過幾部紀錄片,就自以為掌握了宇宙的真理,其實不過是睜開眼睛看到了自己的眼屎。』」
「原本我是一個黑白分明的人。然而,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我發現想要堅持黑白分明是那麼難。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對於故事過分沉湎,以至於忘記了是非,老是覺得這個也對,那個也沒有錯,但事情怎麼會鬧到這步田地呢?碳族和鐵族怎麼就打起來了呢?這漫長的故事從哪兒說起呢?就從地球同盟的成立說起吧。」

05

02

蕭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有意思。我也見過這樣的人。」
天堂鳥號的氣氛有些尷尬。兩人沉默了一陣,蕭菁先說:「對不起啊,我語氣有點兒問題。不知道為什麼,見到你,我就想罵你。不過,還是挺高興的。要不這樣,就當先前的對話不存在,重新來一次。盧文釗,好久不見。」
途中,蕭菁講述了她發現56號逃生飛船的經過。半個小時前,天堂鳥號收到一個求救信號,經過掃描,確定信號就來自附近,再一搜索,就發現了56號逃生飛船。
「好精妙的定義!」盧文釗贊道,「這個自然包括人嗎?總有人認為人不包括在自然之內。」
「我想說,我愛你。」
「在我爸爸葬禮的第二天,我在醫院出生。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爸爸媽媽,而是醫生和護士。我出生后十天,我媽媽才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匆匆趕到醫院。疲憊不堪的她看到我,立刻痛哭起來。不是因為母愛發作,而是因為她意識到:我不但見證了她的失敗,而且將一直作為她的負擔而存在。
「植入系統、電腦、宇宙飛船、太空城、太空電梯、太空戰艦……」蕭菁掰著手指數起來。
蕭菁把這篇文章發送給了盧文釗:
盧文釗把「科技三定律」發給蕭菁看:
「我覺得包括。」
「然而,在我即將出世的時候,我爸爸出事了。我不知道是陰謀,還是意外,總之,出了一場慘烈的車禍,他是其中一個遇難者。那些禿鷲盼望已久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我媽媽也是眾多禿鷲之一。他們奔向我爸爸的葬禮,為我爸爸的巨額遺產展開激烈的爭奪。作為後來者,我媽媽勢單力薄,孤立無援,最麻煩的是,她和我爸爸的婚姻居然不被我爸爸所在的地區認可。所以,我媽媽處心積慮,費盡心機,絞盡腦汁,最後卻一無所獲。
這時,他們已經通過連接裝置,進入天堂鳥號。
「我以為億萬千米的距離,足以隔絕你我的往來;我以為這輩子,我都不會再和你有所交集;我以為我們倆就像兩個不相干的原子,循著各自的軌跡,拚命奔跑,卻不知為何地過一生……但我錯了。命運是個頑童,從來不按照我的意願安排我的生活。於是,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上,我們毫無預兆地相遇了。」盧文釗感嘆道。
「拿石塊向遠處的野獸投擲,拿石頭把骨頭裡富含蛋白質的骨髓敲打出來吃掉,拿石頭敲擊石頭製造出各種形制的石器,這些都是科技,原始人掌握的科技。
「參觀鍾揚紀念館,是我和你第一次單獨約會,也是第一次牽你的手。你可能不在意,對我,卻是銘刻在生命里的大事,年邁體衰后,依然能清晰回憶。然而,在鍾揚紀念館爆炸發生后,一個警察告訴我,你是太空軍總司令蕭瀛洲的女兒時,我立刻就想到了我外婆的那句話:『不要成為你媽媽那樣的人!』我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呢?為了財富,為了社會地位,不擇手段,攀龍附鳳。我不能成為那樣的人,因此,我離開了,毫不猶豫地逃跑了,跑到了億萬千米之外的火星。」
「恩諾斯·德特維勒本是被驅逐的阿米什人,從地球逃到火星,卻終究抵不過『家』的疑惑,一門心思返回地球,然而,不知為何,卻在最後關頭為了洪之鋒的一句話而放棄了回到地球的機會——這就是人與機器的區別嗎?
「在工作中,我接觸到這樣一種人,其數量還不少。學生時代所學到的一切,不管是科學的,還是不科學的,都是這個紛繁複雜卻無比穩固的世界的不可缺少的部分。這時的他,盲目地吸收一切。成年之時,認為所有新出現的一切,不管是科學的,還是不科學的,都是改變這個紛繁複雜卻無比穩固的世界的強大力量。這時的他,盲目地追隨。等人到中年,他的世界觀成形了,思想卻因此僵化起來。任何新出現的事物,不管是科學的,還是不科學的,都會被認為是對這個看似穩定其實充滿變數的世界的改變。在他看來,這種改變即便有些許好處,也潛藏著極大的危險,他永遠持懷疑甚至反對的態度。這時的他,盲目地反對。在某些情況下,比如媒體推波助瀾,比如遇到同道中人,還可能會採取激進的行動。後來,我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科技三定律』,將我所想的內容做出了精準的概括。」
盧文釗說:「這一年裡,我到過很多地方,認識了很多人,聽了很多故事,知道了很多種說法。一直忙忙碌碌,一直沒有時間靜下心來好好想想: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有怎樣的故事,我支持或者相信哪種說法,尤其是那些關於科技與鐵族、與人類未來有關的。今天,我終於有時間了。在報廢的56號逃生飛船里,在等待死亡降臨的九*九*藏*書時候,我終於有時間收拾一下心情,整理一下頭緒,好好想想那些事情了。此前,我存在於別人的新聞里,別人存在於我的新聞里。一則新聞,包含了無數的故事。我們講述故事,從中獲取同情和支持;我們傾聽故事,從中獲得鼓勵和溫暖。那些看上去是別人的故事,其實都是我們自己的,有些是已經發生的,有些是正在發生的,還有些是可能發生的。」
「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你了。你幹嗎哩?後來才知道,你跑火星去了。也不說一聲,就偷偷摸摸地跑了,你幹嗎哩?」
「沒有科技就沒有人類,人類是科技的產物。科技塑造了人類的形體,塑造了人類的心理,也塑造了人類的社會結構和階級分層;塑造了人類的過去和現在,也將塑造人類的未來。人,每一個細胞都曾經被科技改造過,甚至,地球上的每一個分子,都曾經與科技的力量接觸過。
「我這個故事很長,也並不好聽。」盧文釗說,「我學過一些講故事的技巧,但遠遠說不上爐火純青。現實里發生的,比故事里的更為精彩,更為不可思議。」
「我們還有時間嗎?」盧文釗將蕭菁的問題重複了一次,輕嘆了一聲,「將來,不會有東方文明,不會有西方文明,不會有南方文明,只會有作為一個整體的屬於全人類的科技文明。上述地域性文明,誰更能促進科技發展,誰與科技的契合度更高,誰在未來的科技文明所佔據的比值也就更高。反之,則完全可能被淘汰,徹底消失在歷史的煙塵里。蕭菁,你知道什麼是科技嗎?」
「靳燦伯伯告訴我,科學,是對自然的理解和認識;技術,是對自然的利用和改造。那麼,科技就是對自然的理解、認識、利用和改造。」蕭菁答道。
蕭菁看著盧文釗,目光炯炯,問:「你是唯科技主義者嗎?」
「人家都是英雄救美女,我這是美女救英雄。」
她講到父親與母親的婚姻;講到他們因為一個是篤定的無神論者,一個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而在家庭生活中有種種矛盾與衝突;講到了她尋找母親的諸般努力,還有母親那封「言辭激烈,傳教意味嚴重」的信。

07

(3)任何在我35歲之後誕生的科技都是違反自然規律,要遭天譴的。
地球同盟成立數十年來,靳燦並沒有以強有力的方式推進人類文明的整合與統一。由於鐵族的存在,使得人類文明的意識從之前零散的自覺萌發,到整合為各個國家和民族相互嵌合的、統一的人類文明變為可能。然而,靳燦深受《失控——全人類的最終命運和結局》一書的影響,認為這一進程應該是自然而然地發生,而不是某個威權者以鐵血手段強制推行。「『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秦始皇乾的這些事情,在千載之後,固然被認為是中國文明香火不斷的原因,然而,當時卻是以諸侯國的文明消失以及無數人頭落地為代價來實現的。」靳燦如是說。因此,迄今為止,人類文明還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不是確鑿的事實。也因此,統一人類文明的鼓吹者痛恨靳燦的不作為。
蕭菁猶豫著:「不是吧?」
蕭菁坐到盧文釗對面:「漫長不怕。天堂鳥號還需要18個小時,才能飛回暗影堡壘。」
她講到了自己的困惑:「我不是任何一座城市的人,既不專屬於東方文明,也不專屬於西方文明。」講到了自己的遺憾:「最大的一個,不是沒能參加靳燦伯伯的葬禮,而是沒能說服原鐵來調停碳、鐵兩族眼下正在進行的戰爭。」講到了自己的害怕:「我不想像我母親那樣,妄圖用愛去征服父親,而擰巴地過一生;也不想像唐明珠阿姨那樣,明明可以愛,卻因為矜持與固執,而落寞地過一生。」
「包括鐵族嗎?」蕭菁迎著盧文釗的目光,無所畏懼,甚至有些挑釁的味道。
「不。我沒有這樣說。」盧文釗說,「我只是說,在如何面對鐵族這件事情上,東方文明和西方文明有不同的處理方式。至於誰的方式更好,恐怕還要等待時間來驗證。」
盧文釗沒有遲疑。
托馬斯·劉易斯在《細胞生命的禮讚》一書中對國家的抨擊被反覆引用:在極端貪婪、強取豪奪、無情和不負責任等方面,沒有什麼能比得上一個國家了。國家在本性上是孤獨的,以我為中心,離群索居,國家與國家之間是沒有感情這東西的。真的,沒有哪個國家愛過另一個國家。它們從各自的門階上叫罵,往整個大洋中排便,搶奪所有的食物,靠仇恨而生活,對他人幸災樂禍,為他人的死亡而慶賀,為他人的死亡而生存。
「泰德·卡欽斯基原本是安德羅丁,出故障后,被天啟基金的四乙基鉛篡改了程序,灌輸的記憶是歷史上的郵包炸彈客與四乙基鉛的混合,讓他打心眼兒里相信自己是個反科技的碳族,製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導致第二次碳鐵之戰爆發——真正的鐵族會做這樣的事情嗎?鐵族裡會有反科技的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句不可破解的魔咒,在我的耳邊迴響,在我的腦海里縈繞,最終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至少是一部分原因。」
「這種說法我曾經聽說,說得好像現代人的所有過錯全是靳燦伯伯造成的一樣。」蕭菁說。
「你能給我什麼樣的感謝?」蕭菁說完,似乎意識到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轉而說道,「算了,之前也不知道是你,救你也不過是順道,可不是圖你的什麼回報。」
她講到自己小時候為了不吃雞蛋而賄賂校醫,結果一輩子對雞蛋心理過敏;她講到小時候對游泳非常感興趣,一個人偷偷地去大凌河洗澡,結果差一丁點兒被淹九*九*藏*書死;她講到有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叫父親停車,自己去抓取空中飄落的樹葉:「那是童年最後的美好時光。」
「當然包括。而我,也是科技的產物。」盧文釗終於下定了決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在知道了你是蕭瀛洲總司令的女兒之後就一口氣跑到火星去了嗎?我這就告訴你答案。」
然而,靳燦只是做到了人類文明在形式上的統一。在地球同盟內部,還存在著巨大得如同馬里亞納海溝一般的分歧。由於巨大的歷史慣性,也由於對現實的不滿,很多人刻意無視過去黑暗、悲慘、凄涼的一面,唯獨記得過去光明、美好、溫暖的一面,甚至不惜通過虛構事實和數據,來強化這一認識。懷念過去,本是人類的一種美好情感,然而,堅定的復古主義者要的不是噓唏感嘆,而是在內心深處,把回到過去作為自己的目標,並組織起來,行動起來。因此,很多人恨地球同盟的締造者——靳燦。
她講到自己在去黃石脈管實驗室的升降機里,心中無比的忐忑:「我不過是來永清拖延時間的工具;到最後一刻,來永清都還巴望著塞繆爾能夠救他;豈料塞繆爾為了更大的權益決定將他放棄;來永清用物理社會學千算萬算,也算不過人心的多變。」
「不要忘了,是我救了你喲。」
「我猜那個人並沒有服輸。」
盧文釗嘻嘻一笑:「筷子也是科技產品。你忘了你剛才所說的科技的定義了?事實上,科技對人類的影響大大超過人們的預想,可以講,人類其實也是科技的產物。」
令人奇怪的是,社會的原子化伴隨著全球網路的大一統,這完全相悖的事情居然是同時發生的。當然,仔細想想,這件事其實也不是那麼匪夷所思。網路一開始就是以突破地域和國境的限制,使相隔千里之人交流猶如身邊的面目出現的。量子寰球網的建立使人們的這一願望得以最大限度地實現。然而,網路也是去中心化的,所有人在網上都做著無法觀測的量子運動。所有試圖控制網路的行為最後都歸於失敗,不管這種行為出於什麼目的,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在背後支持。而一個完全不知所謂的謠傳,會在某個特定的情境下,藉助網路迅速擴散,在所有力量反應過來之前,聚集起數目驚人的人群,猶如傳說中一隻蝴蝶在北京扇動兩下翅膀,卻能在太平洋上掀起一場颱風一樣。
「可打你電話,一直是空號。你把我拉進黑名單了嗎?你也不跟我聯繫。你幹嗎哩?」
56號逃生飛船已經徹底報廢。盧文釗跟著蕭菁進到了天堂鳥號。它比逃生飛船大一倍,動力系統也是完好的。
「之前,我爸爸結過好幾次婚,也有過幾個子女,但在遇到我媽媽的時候,他的子女都因為種種原因死掉了。我爸爸的親屬中,好多人都覬覦著他的財產,就像禿鷲守候在將死的獅子身邊,盼著他早點兒死去。因此,我爸爸此時此刻最迫切的願望就是再有個親生兒子,好繼承他偌大的家業。
「向你的逃生飛船說再見吧。」蕭菁說著,在天堂鳥號的主控系統上發布命令,收回連接裝置,丟棄56號逃生飛船。
盧文釗理了理思路,有條不紊地講起來。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他講道:
「我試圖聯繫你,但你死也不回話。」
「我最喜歡聽故事了。我奶奶是小學教師,小時候講了好多好多故事給我聽。」
「歷史一定會重新評價蕭瀛洲總司令。」盧文釗安慰道,「誰處在他的那個位置,都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十枚受精卵在試管里同時開始發育,差異在這個時候已經展現出來了。經過三個月的挑選,找到了表現最為優秀的那個,其餘胚胎的發育被終止。最為優秀的那個胚胎——也就是我,被移植到人造子宮裡繼續發育,直到成熟,呱呱墜地。可以講,我是我媽媽、我爸爸和一台機器共同生養的小怪物。
(1)任何在我出生時已經有的科技都是稀鬆平常的世界本來秩序的一部分。
「那個時候,我媽媽23歲,我爸爸97歲。
「我父親……」感嘆良久,蕭菁道,「……真是冤枉的。」
盧文釗安慰了幾句,繼而又說:「毋庸置疑,在大航海之前,由於海洋的隔絕,各個大陸上的文明在相對獨立的情況下各自發展。由於地形地貌和自然資源的差異,由於歷史演進的必然路徑與隨機事件,使得不同大陸上的文明呈現出不一樣的風情與樣貌。自古以來,東方和西方就走在不同的發展之路上。一個典型的區別就是,東方更重視集體,而西方更重視個體。因此,東方人鍾揚創造鐵族時在潛意識裡受東方文化的影響,用靈犀系統把數千萬鋼鐵狼人鏈接為一個整體,集體思考,集體記憶,集體決策,將集體主義發展到極致。這在東方人看來,是可以理解的,接受它也是順理成章的,不用費太大的勁兒。然而,對於更重視個體的西方人而言,鐵族卻是全然的異類,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除了敵視,他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這是歷史級的路徑依賴。」
「這一點上,我們的想法是一致的。那麼,你覺得哪些東西是科技產品?」
蕭菁乜斜著盧文釗,心中有憤怒,也有喜悅:「盧文釗,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盧文釗用戲謔的語氣接著說:「他們喜歡打著反思科技的幌子,對他們根本不懂的科技說三道四,態度倨傲,下筆千言,離題萬里。他們擔心,我們正在使用的工具前所未有得強大,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正變成這些工具。他們普遍迷戀過去,對於傳說中的伊甸園或者想象中的田園生活充滿嚮往,但真要他們去過那樣的日子,停了他們的水,斷了他們的電,他們又read.99csw.com會哭爹喊娘。」

04

「問題是,我們還有時間嗎?」
「這種問法似乎不妥當。要是他真能提出什麼假說,你就不好下台了。」
「當時我也沒有想那麼多。幸好他沒有滔滔不絕地提出一大堆假說——你知道,這樣的假說在網上一抓一大把,簡直是汗牛充棟。他閉口不提假說的事,而是說:『我知道你崇拜靳燦。但崇拜歸崇拜,要理性啊。』這人根本就是來噁心我的嘛。我當時腦子一定是短路了,我對那個人說:『像你這麼理性的人,只怕做|愛的時候都不敢用力,射出的精|液都是冷冰冰的吧。』」
蕭菁說:「3月份的時候,我去見過靳燦伯伯,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他的葬禮我都沒有參加,他下葬的時候,我被科技倫理管理局監禁著。最後一次見面,靳燦伯伯讓我自己去尋找《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的真相。九個月過去了,在這方面,我卻沒有多少進展。不過,在別的方面的見聞讓我能夠更加理智地面對《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裏面所說的一切了。尤其是關於我父親的那一部分。」
蕭菁連續問了三次「你幹嗎哩」,盧文釗心中有火:「我也不知道我幹嗎哩。」
「對。」
盧文釗悻悻地說:「公司安排的。一個毫無名氣的科技節目主持人,我能怎麼樣?」
「出生六個月後,我被我媽媽送回福建老家。我外婆說,就像丟下了一件貨物,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從那以後,我媽媽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打過一個電話,更沒有寄過一分錢,就像世界上根本沒有這個人。對她之後的故事,我一無所知。我外婆說,就是小貓小狗,得到的母愛也比我從我媽媽那兒得到的多得多。說到我媽媽,我外婆只有詛咒,只有辱罵,我甚至沒有見過我媽媽的照片。我外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誡我:『不要成為你媽媽那樣的人!』
社會生活的去中心化,導致人們的共同利益受到了侵害,即使能站在一起,也沒辦法形成力量,很容易被分化瓦解。那些對利益受損最敏感的小群體,因為勢單力薄無法得到社會的支持,只能用更加激烈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訴求,而現代科技,給了少數人造成巨大破壞的可能。在某些極端情況下,整個群體被綁架到少數人的利益上。
地球同盟是建築在國家的廢墟之上的。
「我永遠不會忘,當我在逃生飛船上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多麼激動。不是因為得救,而是因為你。你覺得,兩艘小小的飛船,在事先沒有約定相會的地點,也沒有通信設備相互指引路徑的情況下,能夠在茫茫太空里相遇的概率有多高?小到不可思議。然而,我和你,居然無視概率,相遇了。不管兩艘飛船相遇的概率是小數點後面多少位,我們相遇了,這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這種說法,還真是無恥。」
「這個手術有一個俗稱,叫作3|P。最初的時候,受精卵是在代孕媽媽的子宮裡著床併發育的。後來體外發育技術,也就是人造子宮成熟后,代孕媽媽就失業了。
「這種回答……能從你嘴裏說出來……還真是讓人驚訝。」
「蕭菁小姐想要什麼樣的感謝?」盧文釗不答反問。
「我媽媽從小就非常漂亮,老話說的『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那種。我媽媽四歲就開始學舞蹈,各種舞蹈都練過,據說在市裡、省里都拿過大獎。很多人都說我媽媽將來會成為舞蹈家。我媽媽自己也這樣認為。但長大后,我媽媽並沒有成為舞蹈家,而是成了一名令許多人羡慕的空姐。
「這就是你去火星的原因?」
「我在網路上無意中發現一篇文章,原作者是誰已經不可考證,內容倒簡短有力,非常值得一讀,很好地描述了我的感受,也描述了我們現存社會的弊病。」
「永遠不會忘。」
盧文釗看著舷窗外,56號逃生飛船與天堂鳥號分離,緩緩地遠去。他只在這艘小小的飛船里待了幾個小時,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但此刻看著恩諾斯精心準備的這艘逃生飛船逐漸消失,心情也是非常複雜。
「準確地說,是年齡所代表的閱歷。雖然,年齡和閱歷很多的時候是兩回事,但在科技三定律中,道格拉斯充分展示豐富的閱歷給他帶來的無窮智慧。」盧文釗看著蕭菁,「總而言之,人類是科技的產物,鐵族也是。接受科技,就是接受和面對我們自己。」
「看你一身碳族軍團的動力裝甲,再看看剛才破爛不堪的逃生飛船,你一定有很多故事要講吧?」
盧文釗鼻子一酸,強忍著說:「好久不見。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與你再見面。」
「必須說,這次是你救了我,萬分感謝。」盧文釗說。
「用文字把多變而易逝的語言記錄下來;用火把礦石熔化,提煉出其中的金屬;用泥土、岩石和顏料塑造出按照人的樣子想象出的神的樣子,然後跪下頂禮膜拜,是科技。

06

「那個時候已經晚了,對我父親,對我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2)任何在我35歲之前誕生的科技都是將會改變世界的革命性產物。
托馬斯·霍布斯在《利維坦》一書中對於國家的定義被拿出來反覆討論。霍布斯認為國家就是利維坦——《舊約聖經》中記載的一種怪獸;其中,主權是它的靈魂,官員是它的關節,獎懲是它的神經,財富是它的實利,安全是它的事業,顧問是它的記憶,公平法律是它的理智,和平是它的健康,動亂是它的疾病,而內戰則是它的死亡。
「空竹法師去火星是宣揚佛法,龍泉宗的特九_九_藏_書徵在他身上顯露無遺,明知有危險,卻毅然決然地留在寺里——這份坦然,即使不信佛教,也值得讚揚與學習。
「我打算放棄了,但探測器告訴我,你那艘飛船上還有生命跡象。於是我就命令天堂鳥號進入救援模式。」
「對科技中心主義者來說,科技是推動人類進步的唯一力量。他們把人類的一切成果都歸結為科技發展的結果,認為人類遇到的一切問題都是因為科技發展得不夠。這種說法過於樂觀,乃至有些天真,但是我喜歡。另一些人文主義者反對這種說法。他們普遍對科技持懷疑態度,懷疑科技並沒有使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美好,認為我們遇到的問題都是科技造成的,害怕科技的力量失去控制,擔心科技的發展不但會改造我們的肉體,還會腐化、侵蝕、篡奪我們偉大而聖潔的靈魂——要是我們有這樣的玩意兒的話。」
「關於學歷問題,靳燦自己有過回應:『學歷與水平向來是兩回事情。』他說:『我不是什麼著名院校的高才生,自始至終都只能算是一個科技愛好者,一個科技迷。我知道,很多人攻擊我這一點,進而否認我所做過的事情,我所得出的結論。其實,是他們不明白學歷與成就之間沒有必然聯繫,是他們不能接受我這麼一個科技愛好者能夠做出他們這些博士都無法做出的成就。』」
「我媽媽冰雪聰明,很快明白眼下的情勢。但問題是,我爸爸已經老邁,而我媽媽又不想懷孕生子,因為她聽說過其中的痛苦,不願意去經歷,更為重要的是,懷孕生子會破壞她長期練習舞蹈鍛鍊出來的近乎完美的體形。為此,我媽媽尋求現代醫學科技的幫助。
她講到自己去天獄探望父親,得知毀神星事件的真相后,心中無比憤怒:「儘管早有準備,可那一刻的憤怒還是將我完全淹沒。事後想想,我的憤怒其實不是針對我父親的——你看我威脅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沒有做——更多的是一種面對現實的無力感、挫敗感與荒謬感。」
我們生活在一個徹底原子化的社會裡。相比於我們的祖輩,我們這一代人沒有一個可以認同的集體。國家、民族、單位、公司、教派、家族,所有我們曾經生活在其中的集體都已經消失殆盡。我們不會為某個所謂的集體,去犧牲自己的利益;同樣,也不會有任何一個集體,會幫助維護我們的利益。
在「五年浩劫」中,作為之前最為普遍的社會組織形式,國家幾乎毫無作為。「五年浩劫」結束之後,靳燦率先對國家在新時期的價值和意義做出了完全否定的評價,此後,在全球科技志願組織的大力支持下,反國家的思潮狂飆一般席捲了全世界。尤其是寰球網建立以後,否定國家,認為人類是一個整體的觀念進入到了千家萬戶。
蕭菁問:「你認為東方文明優於西方文明?星魂大法師就認為當末日降臨時,東方的處理方式更好。」她把去原鐵城的路上,星魂大法師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筷子是科技產品嗎?」
「四乙基鉛洪之鋒曾被恩諾斯形容為一個『單純而敏感』的人,但他內心的狂躁與粗鄙卻更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一個反科技的人,居然是一個操控電腦系統的高手——這無疑是一個堪比碳族七原則的絕妙諷刺。
「你想說什麼?」
「我睡著了,而且飛船的主控系統壞了,通信系統也壞了。」
「然後我就被投訴了,然後公司監理克勞迪婭找我談話。她早就對《科技現場》的收視率不滿意了。在第一視覺傳媒集團總部,有一個巨大的顯示器,顯示著公司每一個節目的收視情況,后十名被稱為垃圾節目,隨時可能取消。在總部,藉助超級數據挖掘,你還可以看到公司播發的每一條信息的傳播情況,包括速度、範圍、影響力,等等。克勞迪婭讓我看了半年裡《科技現場》一路下滑的收視率,又讓我看了我罵觀眾那條新聞的傳播情況——比我的節目好得多——最後告訴我,兩條路供我選擇:要麼改變,把收視率提上去,要麼捲鋪蓋滾蛋。我選擇了第三條路,我到了火星——火星有個節目需要更換主持人,沒有別的人願意去。」
「這樣的科技在21世紀初就有了,現在更加完善而已。簡單地說,就是取幾十個我爸爸的體細胞,將其中的遺傳物質提取出來,改造為類似精|子的生殖細胞,再與我媽媽提供的卵細胞進行人工匹配,最後得到了十枚受精卵。與常說的克隆不同,這十枚受精卵的基因,一半來自我爸爸,一半來自我媽媽,與普通人無異。這是我媽媽堅持的結果,不然她就得不到我爸爸的遺產。

01

「這些人,有的我還記得一清二楚,有的記住了故事,有的只剩下模糊的印象,還有的,記住的只有名字或者綽號,然而,他們都是這個時代的縮影和備註,都是在科技文明碾軋全世界時掙扎求存的靈魂!
最為重要的是,一個新的宏大的歷史進程被傾注到每個人的心裏:在公元前1000年,地球上約有2180個國家,但經過了3000年漫長的歷史歲月,其中90%以上的國家已經消失。到21世紀初,只剩下200多個國家和地區。縱觀人類5000年的文明史,隨著人類自身及藉助交通工具運動的速度增快,國家的平均面積也逐漸增加;國家正處在不斷融合和統一的過程中,國家的數量逐漸減少;國家正處在消亡的過程中。信息化時代和后信息化時代意味著國界將完全消失,國家將真正消亡。世界一體化的時代已經到來。世界需要一體化,世界也能夠一體化。
蕭菁開始講她的故事。她沒有盧文釗那樣的高度概https://read.99csw•com括能力,邏輯也不清晰,講起來絮絮叨叨,但在細節和感受上,豐富得叫她自己都吃驚。有些細節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有些感受當時未曾注意,此刻回憶起來,卻格外清晰。

03

「科技三定律中反覆出現的,除了科技,就是年齡。」
「真聰明。」
周渝承所寫的《大趨勢》一書原本名不見經傳,現在被挖掘出來,其中對於國家的論述被反覆提及:國家,既是社會發展的基礎,又會在發展達到一定程度時成為發展的障礙。當經濟和社會發展到新的水平時,國家原有的邊界將會對貿易的發展、文化的交流、物質與人才的流動形成制約,突破疆界就會成為發展的必然要求。
「我告訴他,第一,靳燦從來沒有支持過道德淪喪與腐朽墮落;第二,在靳燦說那句話之前,各個地方、各個時期,都有道德淪喪與腐朽墮落的事情發生;第三,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靳燦所說的話與現在某些人的道德淪喪與腐朽墮落有關;第四,很多人都覺得自己生活的時代人心不古,世風日下,而過去的人道德高尚,宛如生活在閬苑仙境中,這是一種沒有任何根據的錯覺。」
「將狗、豬、貓、山羊、駱駝和馬從野生狀態馴養,將水稻、玉米、高粱、小麥和大麥從野生狀態馴化,是科技。
「鐳女孩瑪麗深受導師傑瑞米·斯坦頓的影響,後者是重返恩戈羅恩戈羅運動的發起者與領導人,然而,重返運動的失敗,吉瑞米的死亡,給瑪麗以沉重的打擊,最後竟得出了人類是地球最大的惡,要從根本上解決人類的問題——最為可怕的是她的計劃居然趨於成功,目前正進行得有條不紊。
「沒有。那個人提問,磨磨嘰嘰了半天,就是為了當眾說出自己的觀點,根本不是想聽我解釋。對他來說,解釋是沒有用的。因此,我對他說:『要不你也提個假說來解釋人類智慧的來歷或者生命存在的目的?』」
後邊的事就簡單了:蕭菁進入56號逃生飛船,救了沉睡中的盧文釗。當時,逃生飛船的外殼已經破裂,內部的氧氣大量泄漏,僅靠盧文釗動力裝甲那點兒氧氣儲備,支撐不了多久。
她講到在乞力馬扎羅號的宴會上,當眾拒絕織田敏憲求婚,當時的憤怒與事後的暢快:「我小姐脾氣發作的時候,誰也擋不住。然而現在想來,織田敏憲很可能是故意這麼做的,尤其是求婚之前赤|裸裸地交代求婚的原因,好讓我直截了當地拒絕。因為,向我求婚這件事,很可能是織田財團安排的任務,而不是出自織田敏憲的本意。」
「五年浩劫」,30億人死亡,國家完全崩潰,政府完全癱瘓。人們普遍不再相信國家,不再相信政府。正是在浩劫對國家的概念進行粉碎性破壞之後,地球聯盟才得以建立。
「你就把這段話講給了那個人聽?」
「不完全是。」盧文釗想了想,道,「準確地說,我只是一個理性而偏樂觀的科技愛好者。我既不是科學家,也不是工程師,但我對於科技一直持樂觀的態度。
「現代科技,給了少數人造成巨大破壞的可能。在某些極端情況下,整個群體被綁架到少數人的利益上。」盧文釗說,「這說的不就是天啟基金嗎?」盧文釗給蕭菁詳詳細細地講了天啟四騎士(鐳女孩瑪麗、四乙基鉛洪之鋒、大伊萬弗雷德,還有在地球上被捕的芥子氣)的故事,講了他們駭人聽聞的滅絕人類計劃。
「說到靳燦,給你講個笑話,」盧文釗對蕭菁說,「某期《科技現場》回顧了靳燦以絕佳的計謀戰勝鐵族的故事。到觀眾提問環節時,有一個人很不禮貌地自行站起來說:『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主持人。』那個人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他說,靳燦說什麼生命存在的目的就是繼續存在下去,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同義重複。照此推理,我們也能說,地球存在的目的是為了繼續存在下去,太陽存在的目的是為了繼續存在下去,宇宙存在的目的是為了繼續存在下去。靳燦的這種說法無疑是從根本上抹殺了生命與無生命的區別,也抹殺了智慧生命與無智慧生命的分野。尤為可怕的是,這種說法將自然界最為神聖偉大的人貶斥為只為繁衍而存在的無道德的裸猿,完全無視人所取得的種種奇迹,為現代人的道德淪喪與腐朽墮落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礎。」
「把動力裝甲的頭盔摘了,」蕭菁像個公主那樣命令道,「吻我。」
「2076年12月24日,在重慶的鍾揚紀念館。」
「我對我媽媽的印象全部來自我外婆,而我外婆很少講我媽媽的故事,因為我媽媽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恥辱。從外婆零星的辱罵與控訴中,再加上旁人的一些補充,我約略了解了我媽媽的生平,其中包括我的來歷。
「有一天,我媽媽在頭等艙服務時,聽說乘客中有一位億萬富翁。她走過去,假裝摔倒,將一杯咖啡灑到了那位億萬富翁的衣服上。就這樣,我媽媽與我爸爸結識了,並且很快陷入熱戀之中。
「那你打算怎麼感謝我?」蕭菁問。
「把魚刺磨製成縫衣針,再把厚厚的獸皮縫製成衣服,以度過嚴寒,是科技;把短小的獸骨打上小孔,用不同的氣息吹,就能發出抑揚頓挫的讓人聽起來很舒服的音調,是科技;某些岩石粉末可以用來繪製壁畫,其中的一些粉末混合後會呈現出別的顏色,也是科技。
「年齡?」
這笑聲讓盧文釗頗為得意:「這是20世紀,一個叫道格拉斯·亞當斯的科幻作家在《懷疑的鮭魚》一書中寫的,總結得精練而有趣,比我剛才說的那段廢話好了不止十倍。第一次看到科技三定律,吃驚的同時,我也問自己,為什麼我沒有能夠這樣精準地概括?你猜我的結論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