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
第二章 故人歸
那個清瘦嬌小的少女昏迷不醒,長長的睫毛覆蓋在清秀的瓜子臉上,薄薄的嘴唇上只有一絲紅色,令人憐惜,宛如山中含苞待放的辛夷花。他們凝望著這容顏,一時間,只覺得世間倏地安靜下來,連耳邊轟鳴的瀑布聲都消失了。
「她……」陸峻笑了笑,「還那麼任性嗎?」
等到月亮西沉的時候,只聽遠處馬蹄嘚嘚,果然有一騎黑衣人從冷月下策馬趕來,直奔渡口。馬上的人一身黑衣,眼神如電,臉色卻有些蒼白,風塵僕僕,疲倦已極。
「這是在哪裡?你們……你們都還好吧?我……」她蘇醒過來,睜著一對烏黑的眼睛,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著,「我怎麼又看不見了?」
船在黑暗裡順水而下,然而卻沒有去往無量宮的方向,反而朝著山後的叢碧淵而去,此刻已經穿過山谷,進入幽黑的溶洞——盡頭有瀑布轟鳴的聲音,那是萬丈飛瀑從山頂落下,落在這萬古深潭裡。
無量宮的絕學,果然接近於傳說。
林渡眼裡也露出喜色,道:「拿到這朵青鸞花,很不容易吧?」
「哦,那你們都很厲害。」辛夷轉過頭來,似在空氣中尋找著另一個人的存在。林渡不由自主地對著她微笑,卻忘了這個少女無法看見。她只是好奇地問:「你們準備拿著這把劍去向我娘提什麼要求呢?是不是也想學《雲笈十二訣》?」
「小心點兒,坐裏面吧,」林渡看了他一眼,輕點竹篙,讓小船隨著溪流而下,「那個小丫頭一覺醒來如果知道你回來了,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是和林渡一起拔|出|來的,」陸峻連忙謙讓,「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嗯。」她點了點頭,「沒有三年五年,連入門都說不上。」
「我只是傳給辛夷姑娘保命,」陸峻道,「武學之道,本來就是用來救人的。」
「鼎劍閣閣主是家父的同門、生死之交,」陸峻誠懇地道,「也是我少時的授業恩師。」
他們倒抽了一口冷氣,那麼美的眼睛,卻居然是看不見的?
林渡倏地長身而起,足尖一點,落在了來人的面前。
驚馬長嘶,立起。馬上的黑衣男子霍然抽劍,似乎這一路一直處於緊張的狀態之中,隨時準備迎敵。在看清楚來人,他后鬆了口氣,驚喜不已:「林渡?你怎麼下山來了?」
他們兩個人沉默下去,不知道怎樣回答。
「真是辛苦你了,」陸峻坐在風燈下,小心地重新包紮著傷口,「你一向比我細緻耐心,所以才拜託你留下照顧她,幸虧兩年來一切都順利。對了,她的劍法和心訣練得怎麼樣了?」
落款是:華山陸峻。
「為什麼?」他們兩個人同時脫口。
「多謝宮主美意。可是我要的,並不是這些,」他站起來,雙手奉https://read.99csw.com上長劍,「我把承影劍留在這裏,兩年後一定帶著青鸞花回來,到時候,再斗膽向宮主提出我的要求。」
這是天下武林人夢寐以求的奇遇,然而,陸峻卻沒有喜形於色。
他們帶著她飛身而上,敲開了緊閉的宮門,拜見無量宮主。然而,看到唯一愛女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墨玉宮主憤怒地拍案而起:「我在懷著辛夷時不幸中了拜月教的毒,所以辛夷出生后自幼體弱,不能隨便走動,連少穿一件衣服都不行!而你們……你們,居然讓她下了叢碧淵!她可能會因此馬上就死了,你們知道嗎?!」
「辛夷天分驚人,只怕比我們加起來還厲害。但就是不肯好好練,經常耍脾氣,」林渡淡淡,「小孩子心性,難免。」
「我當然記得。」陸峻的語氣凝重起來,看著他,「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我們送少宮主回去吧。」一邊的林渡咳嗽了一聲,開口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無量宮離這裏還有點路。」
「你……」他霍地抬頭,看著密友,「居然下毒?」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誰?」少女愕然,扭過頭去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你們中原武林的人真是無趣,不惜性命,就為了這個?」聽到他們默認,辛夷嘟起了嘴,「有啥好學的?是學了去殺人嗎?哎,如果不是我娘每天都逼我,我還不願意學呢……很辛苦的。」
「我願意留下來當人質。」那一刻,林渡站了起來,慨然道,「請宮主放陸峻下山,如果兩年後他不回來,宮主盡可以殺了我抵命!」
「我們,咳咳,我們都沒事。」陸峻回答,「姑娘沒事嗎?」
「嗯?」辛夷有些愕然,側過了頭。
「那……我們送姑娘回去,如何?」陸峻訥訥地問。
墨玉宮主沉默了片刻,眼裡的嚴冰終於緩緩融化,嘆息:「這些年來,那些來無量山的中原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從叢碧淵拔出古劍,好向我換取《雲笈十二訣》。只知道索取,卻從來沒有人願意付出什麼……你是第一個。」
他的臉倏地紅了一下,別過了頭去,心想,幸虧她看不見。
「姑娘腕上戴的,乃無量宮至寶的蛟神珠。」林渡微笑。他容顏俊秀,笑容溫柔,卻又透出一絲不羈狷狂。可惜這個女孩卻是一個盲人,看不到他的丰神俊秀,只是皺了皺眉頭,將鐲子往袖子里推了一下,嘀咕:「你倒是眼尖……幸虧這個沒丟,否則娘真的要罵死我了。」
「那正好,三年五年不算長,」林渡卻再度展露了他的微笑,駕輕就熟地討好著這個女孩,「反正我們也閑著沒事,正好可以在無量宮裡多待一些時間,說不定到時候還要勞駕姑娘指點我們一二九九藏書呢。」
陸峻吃了一驚,迅速地看了好友一眼。林渡還是那個林渡,白衣長劍,俊逸風流,只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奇怪而陌生的東西,令他忍不住握劍站了起來。
他將馬系在柳樹下,跳上了船頭。他跳上來時小船猛然動了一下,顯然在重傷之下已經控制不住身體的舉動,不能收放自如。
「拿到了。」陸峻抬起左手,讓她去摸那把九死一生才帶出來的古劍,「你看。」
「好啊,那就麻煩你們了。」她彷彿覺得寒冷似的瑟縮了一下,低聲,「反正……反正我一個人的話,肯定也是沒法子走回去了。」
然而,那一瞬間他便覺得不對——那一口氣到胸口便再也提不起來。受傷的地方更是刺痛難忍,似乎有看不見的東西鑽了進來,在一寸寸咬著,痛入筋骨。
「你不記得這裏了嗎?」林渡卻微笑,指著遙遠處的點點飛濺的白色,「那一年,我們聯袂闖入這無量大山,從上面百丈高的石樑上躍下叢碧淵,試圖拔出承影古劍,卻觸動機關,差一點死在了水底。」
陸峻……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玩味的笑,看向了驛路。兩年不見,如今應該是歸期了吧?他是個守信重諾的君子,就算是隔了千山萬水,也定然會如期歸來。
當兩人在潭邊醒來時,那個小姑娘已經漂浮在水面上,黑髮飄拂,昏迷不醒。那條暴烈兇狠的黃金蛟還在水面浮沉,居然拱起了背,不停地用獨角將少女的頭部托出水面,不讓她因此窒息。看到他們醒來,黃金蛟低鳴一聲,尾巴一擺,倏地將少女輕輕放到了岸邊。
他壓制著自己的情緒,但在等待回答的短短片刻里,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加速跳躍,握劍的手都微微發抖,彷彿生怕聽到的是什麼不好的消息——近鄉情怯。即便半個月前的書信里,林渡還給他帶來了她一切安好的消息。
「是啊……幸虧鼎劍閣主不在,我只遇到了四大名劍中的三位,僥倖贏了,卻被人從中原一路追殺到這裏——」陸峻咳嗽了幾聲,搖了搖頭,苦笑,「運氣不錯,至少活著回來了。但鬧出那麼大的事情,只怕從此再沒辦法返回中原了,只能在無量山中了此一生。」
「我們華山派有《靜一心法》,據說對強健氣脈、穩固真元有奇效,」陸峻看著簾后奄奄一息的少女,慨然道,「我願意將此法傳授給辛夷姑娘,只要她勤加練習,應該可以在兩年內保住身體的根本。」
聽到了聲音,那隻冰冷的小手一點點地伸過來,最後停在了他的臉上,少女驚訝地問了一句:「真的沒事?那……那你為什麼抖得這麼厲害?」
「取葯?」墨玉宮主冷笑起來,睥睨著這兩個年輕人,「辛夷身上的毒,只有鼎劍閣中https://read•99csw.com的青鸞花才可以根治。我八年前就親自去求過鼎劍閣主,可是,他拒絕了。你們兩個小毛孩,又憑什麼能取到?」
他和林渡手忙腳亂地將她拉上來,卻發現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不知什麼材料做的鐲子,上面用複雜的工藝鑲著一顆寶珠,左右襯著萬字形連綿的花紋,精美異常。
「啊……真的嗎?你們不會拿了秘笈就走?」辛夷卻很輕易地開心起來,眼裡放出了光,「我在這裏可真是寂寞死了,你們在就太好了!不過……」說到這裏,她忽然間猛烈地咳嗽了幾聲,眼裡又露出了愁容,「唉,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著你們學完……」
在天黑之前,他們終於在她的指引下來到了那一道被稱為「無量玉璧」的萬仞絕壁之前,抬起頭,在雲霧裡看到了傳說中的無量天宮。
墨玉宮主遲疑了一下,收斂了狂怒:「好吧,無量宮從來言出如山,你們既然有本事取到了承影劍,便可以要求我免你們一死。」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索著抓住了陸峻的手臂,試圖站起。陸峻燙著一樣往後退了一下,臉色又是一紅。中原之地禮教森嚴,他出身名門,又不似林渡那樣風流瀟洒,從未接近過女性,這個無量山中的女孩竟絲毫不懂得避忌,自然不免手忙腳亂。他一退,少女頓時抓了個空,如果不是林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便要栽了下去。
「你說呢?」林渡卻悠悠地開口,「在這兩年裡,我無時無刻不想殺你。」
他將隨身的玉佩摘下:「就憑我是華山的少主。」
船橫野渡,波心蕩,冷月無聲。
作為中原武林新一代里頂尖人物的陸峻和林渡,今年都是二十二歲,彼此卻已經認識了十三年。他們兩人一起長大,具有很多的共同點——同出於七大劍派,身份清貴:陸峻是華山派的少主,林渡是青城的傳人;同樣十五歲習藝有成下山,聯劍江湖,結下了生死的交情;同樣在前輩眼裡都是萬里挑一的後起之秀,未來入主鼎劍閣的人選。
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染血的玉匣,小心地打開,一道幽幽的碧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朵怒放的青色的花,透明如水晶,散發出微光。這,就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青鸞花,在採下來后必須要用玉質的容器承接,否則便會瞬間枯萎。
「如果你不回來呢?」墨玉宮主忽然冷冷發問,眼神嚴厲,「我憑什麼信你的空口許諾?」
「是嘛?」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如銀鈴一樣搖落,「謝謝啦……你們兩個都是好人。不過我的病連娘都治不好,你們又有什麼辦法呢?哎,走吧!」
眼前孤燈明滅,背後的無量山崔嵬連綿,林渡橫劍膝上,在山下的溪流邊上靜靜地等著。船頭掛著一盞風燈,九九藏書裏面燭光明滅。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一摞信。一共五十二封,都是完好的,沒有拆封過一次,上面用遒勁有力的行書寫著:「致無量宮辛夷少宮主座下。」
「原來如此,」墨玉宮主沉吟,似有一些意動,「不過……即便是鼎劍閣主首肯,也要兩年後才到青鸞花開花的時間。辛夷如今這情況,也不知道還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雲笈十二訣》!這個名字讓他們兩個人的心都跳了一下。是啊……誰敢說自己不是為了這個而來的呢?
「十八歲了吧,怎麼還……」陸峻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說什麼,沉默片刻,忽然驚覺,脫口道,「這是要去哪裡?」
「很難學嗎?」林渡問,眼裡露出熱切——這次來無量山原本就是他的提議,目標自然也是無量宮的無上絕學。而陸峻,不過是被他死活拖著一起來的陪伴而已。
他們知道相差太遠,只能束手待斃。然而那一刻,帘子後傳來了微弱的聲音,剛蘇醒的辛夷不顧一切地掙扎著,把葯碗砸碎在地上:「娘……娘!你殺了他們的話,我,我就再也不喝葯了!」
「拿到了。」陸峻翻身下馬,身形卻有些不穩,肋下有一道傷口正在沁出血來,染紅了黑衣,「你看。」
「哇……真的是承影!」她歡喜地叫了起來,一把將承影捏在手裡,反覆摩挲,「我只在三歲時才摸過它一次,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從水底把它給拔|出|來了!你,咳咳,你真厲害!」
「華山的少主?」墨玉宮主看著那個玉佩,眼神一亮,喃喃,「是了,聽說如今的鼎劍閣閣主也是華山派出身?他是你什麼人?」
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很久,直到那個少女動了一動。
「我們不會讓你死的。」忽然間,寡言的陸峻說了一句,拳頭緊握。
「你說呢?」林渡苦笑,「這些年,為了讓她把你寄來的各種藥材都喝下去,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再下去,我都快要變成她爹了。」
林渡定然也是知道,華山劍派雖然和鼎劍閣主頗有淵源,但青鸞花是天下至寶,十年才得一開,鼎劍閣主不會僅僅因為一個後輩的相求而割愛。這次下山能不能如願以償還是一個未知數。可此刻林渡卻居然站了出來,用人頭為他做擔保!
「太好了,總算趕上了。」陸峻鬆了一口氣,「我們趕緊走吧。」
如果不是坐在石樑上的辛夷聞聲跳下,他們兩人可能就和其他人一樣死在了這深潭底下,被黃金蛟吞噬,成為累累白骨中的新一員。
「來接你。」林渡微笑著,「青鸞花呢?拿到了嗎?」
「是的。」林渡也跟著說了一句,嘴邊並無一貫的笑容,「有我們在,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你們拿到承影劍了嗎?」辛夷摸索著往前走,一邊read.99csw•com問,「我生下來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能從黃金蛟的水底地宮裡活著出來呢!」
「還好,和兩年前你離開時一樣。」林渡微笑,表情微妙,「剛服了葯,睡下了。等服完了最後兩服,再加上這青鸞花,她體內的毒就可以完全解了。」
「《靜一心法》?」墨玉宮主不由得吃驚,「但這是華山不傳之密。中原武林門戶森嚴,你這樣擅自外傳,難道不會觸犯門規嗎?」
「我在想,當初你從淵底拔出古劍,站到無量宮主面前的時候,你是想要提出什麼要求?」林渡在船頭回過頭來,映著燈火,眼神幽深,「是不是想讓她把辛夷許配給你?」
兩年前,兩人在遊歷遍了中原后,一起來到了南疆的無量宮。本來是想和其他人一樣潛入深淵拔出古劍,以換取無量宮主的《雲笈十二訣》。卻不料在浮出水面的時候觸動了機關,驚動了深潭裡守護神獸黃金蛟,被困在水底。
「她?她反正也不喜歡我。人家是江南第一美人,父親又是鼎劍閣主,裙下之臣無數,沒了這個婚約的束縛,只怕更樂得自在。」陸峻苦笑,頓了一下,終於開口問,「辛夷……辛夷她還好嗎?」
林渡剛要開口,陸峻卻搶著搖了搖頭:「不,我不想拿承影劍來免死——宮主,我願意為辛夷去取葯,治好她的病。」
陸峻低頭:「萬望宮主成全。」
此刻,在黑暗的溶洞里,遠行歸來的他看著林渡在燈下明滅的臉,忽然覺得,那早已完全不再是記憶中那個人。
兩個人震驚地相互看了一眼,才明白這個少女在那險極的一瞬間,竟然是冒了生命危險跳下來救自己,不由得雙雙震動。然而來不及多想,撲面而來的殺意讓他們同時拔劍,互分左右撲出,眼前白雲漫卷,墨玉宮主雙袖只是微微一拂一扯,便已經將他們手裡的劍卷脫,扔在了地上!
「是真的,沒騙你們。」辛夷轉過頭展顏一笑,神色坦然,並無憂懼,「我有胎裡帶來的病。我娘說我要是不好好地把《雲笈十二訣》練到最高層,就活不過十八歲……可是,這怎麼可能呢?連她也才練到十一層啊。」
「你不打算回去了?」林渡皺眉,「那蕭靈芸怎麼辦?」
在那時候,他們還是心意相通的好兄弟,如今呢?
那一刻,陸峻轉過頭,看著這個兄弟,眼裡滿是感激。
「什麼?」他們又是同時失聲,「真的嗎?」
「因為,」她烏黑的眼睛凝視著空氣,輕聲,「我或許很快就要死了。」
墨玉宮主看著陸峻,緩緩點了點頭:「好,那我允許你傳授辛夷心法保命。如果你在兩年後能帶來青鸞花,治好辛夷的病,我願意讓你進入無量宮的藏書閣無量洞天。不止《雲笈十二訣》,其他所有秘笈都可以任你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