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紅牆之內
一塊岩石突破了草皮凸現在地面。
兩個師傅又帶著人遊歷寺廟周圍的自然環境,這是一個必須的最初過程。
「弟子是誰?」
雖然,他的舌頭和喉嚨都不適應這種味道。但既然這味道有它特別的來歷,他就要了。而他的一生都是這樣,絕不拒絕品嘗人生與生活的味道。他的叔叔看到了一個朦朧的開始,叔叔本想再給他講點什麼,但覺得沒有必要了。相信一切該有所領悟的他都會有所領悟。這時,風吹動了寺廟裡邊那片蓊鬱的森林,林濤聲像是一道瀑布的喧嘩。
這都是他最初所受的教育。
我想我也許不會供奉如儀到這樣的地步。內心一種潔凈而莊重之感卻是無出其右的。
按教規,叔叔作他的宗教師,另一個有名望的喇嘛作他的軌範師。
佛語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就已將世界的可能與豐富說盡道絕了。即或摒棄了這句話教義上的特殊含義,對於一個急欲開闊的目艮界和急欲豐富的內心,世界就這樣展開了。解凍的河流流出山間的窪地,在平曠的草原上曲折迂迴。水流浸潤之處,新草已綠成一片,高一點的地方,也處處顯露出勃勃生機。這就是草原的春天。
居巴扎倉為密宗院,專事密宗方面修持。現已成為藏傳佛教一個獨特門類。
無風時,四周一片寂靜。
叔叔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對他說:「這要等到你受戒的時候。」
但,他慢慢就會忘了這個想法。
他滿意地低頭運氣去吹他的廟堂曲調了。
當然,他們還參觀了洞中可以貼上去治病的石頭。
他被告知那是神龜的腦袋。
「你一定要是個什麼嗎?」
「要。」他說。
叔叔拍拍馬。剛才熬茶的山頂就越升越髙,最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現在,他滿耳都充滿了經幡飄動的聲音。
「帕巴覺。」
堪禮勝田大寶前,
叔叔自己一生沒有太大的成就。但他知道,在經卷的字詞音韻之外,這個世界包含了更為豐富的啟喻的道理。他不想這個孩子以為這一片草原的中心就是天地的中心。如果說這個寺廟是世界中心還不如說這把有茶水歌吟其中的銅壺是一種比中心還要吏為本質的東西。
龜|頭後面,突兀而起一片石崖。石崖上有個平曠的洞穴。洞穴在過去曾有老虎棲止,鐘乳石上還清晰地印有老虎的爪印。鐘乳石借造化之功,竟然日積月累在洞中塑成一個納摩(即仙女)騎著毛驢的形象。傳說某個高僧曾每天騎了毛驢來洞前證悟修持。師傅手所指向的地方,羅讓尼瑪真的看到了一個個聖跡:高僧在岩石上留下的手印,放置法鈴和金剛杵的形狀。
菩薩童年悲心月,九九藏書
他念誦一段經文,定下心來,繼續閱讀。
「那是個很遠的地方嗎?」
從小村阿米塘到聲威顯赫的納摩格爾底寺。翻山越嶺,穿過大片空曠的草灘。如今我只能揣想,那一路的感觸。
格爾底寺作為一個文化中心,在佛教文化中有許多深究學理的人,終生在三大扎倉中修習。藏傳佛教寺院,有這樣完備修持機構的並不多見。
多年之後,他從本教派創始人宗喀巴大師的傳記中讀到這樣的頌詞:
我們到達的這一天是香浪節。僧人們大多沒做日常課誦。喇嘛們大多打了赤腳坐在氈墊上在自家門廊地板上和院中草坪中享受陽光和難得的閑散。我們得以和他們從容交談,並分享他們的美食一一濃釅的奶茶、乳酪和小籠包子。
這就是一個剛出家的孩子初到格爾底寺時得到的印象。今天,我們到達這裏,感受到的氣氛也許並沒有什麼兩樣。我是說和五十年前那一時刻作一個比較的話。
「那這一陣我就誰也不是了?」
可他還從未見過這種動物,怎麼會知道這就是神龜的頭和一段脖子呢。雖然這塊石頭確確實實非常像龜探在甲殼外邊的頭頸。後面幾步遠,一迭頁岩更像龜甲的邊緣。原來,這座山整個都是這龜負于背土的。它走到這裏,這裏地好水好,呈現吉祥,就止步不前了。龜|頭左邊是一片蓊鬱的森林,哺育了一條清澈而又源源不絕的溪流。彷彿為了對稱,大片的寺院建築就在龜|頭的左邊,保持了一種美好的平衡。
1992年6月的一天,我在尼瑪先生的弟子陪同下到了納摩格爾底寺。
這就令他不解了。
他又看見了來時的路徑。
帕巴覺知道自己會有一個法名。
這是一世班禪克珠傑為大師所作的偈頌。其情其景卻和自己出家時那情景有些相似。他微笑著對經卷上的文字頂禮。一種親切的感覺會然於心。
叔叔吆喝住馬,叫他下馬。他問為什麼在這裏停下來,叔叔說:「你有的是時間知道前面等著你的是什麼。」
師傅說:「你看看,這是什麼?」
叔叔看他一眼,又說:「不能看成是向我,向你的崇敬。」
這樣,他在紅牆之內的僧人生涯就開始了。他得到了他用以學字的黑板。三十個字母變化組合,構成一個奇特而無窮的世界。但這也包含了兩種途徑。一是窮經皓首,相信自度即能度人。大多數僧人,而且是好的僧人都是這樣在不斷求學的修證中斷了一生。但也有可能在宗教所能許可的範圍內掌握儘可能多的知識,走出廟堂,利益眾生。
他的法名是羅讓尼瑪。一個人的名字中總是包含著命名人美好的願望。他的師傅九*九*藏*書給他的名字意思是「智慧的太陽」。他會如希望的有所成就嗎?他會有資質與力量使一個平凡的生命在草原上放射出太陽般的光芒嗎?有許多人都叫過這個名字,卻在風雨如晦的歲月里,連自己的軀體也不能照亮。
這也就是所謂政教合一制度在其機構方面的體現。神權的崇高神秘支持了世俗權力的穩固與擴張。而世俗權力往往又過分擴張,崇高處的神權就只好保持沉默了。如果神權不甘於名分,那麼所爆發的鬥爭就不是個人修持時與種種心魔的鬥爭。
住持僧裝袈裟紅。
但大師傳記中說大師童年即視俗家如地獄,那卻是他所未曾有過的感受。他想起離家時母親潸然而下的淚水,自己眼睛也變得又熱又濕了。
三個扎倉上面還有崇德(會議)統轄。崇德會議共30名成員,負責寺院宗教方面的重大事務,如各種教規的確立與革新。在舊中國,這些佛學殿堂就是雪域藏民與任何一個民族一樣景仰的文化所在的地方。本能使人智慧,眼界高遠而且利益眾生的文化就這樣深藏堂奧,在香煙的帷幕背後,被許多繁文縟節層層捆綁,讓神學和迷信所淹沒了。如欲一窺堂奧,清規戒律,和一級級嚴格的晉進階段,也叫人視為畏途。
無數人踏出的小路是褐色的,看上去,伸展到了很遠的地方。
一股風捲起,一排經輪就兀自隆隆轉動起來。
「我。」
廟前那道清淺的溪流是白龍江的上源,這時,已經突破了堅冰的封鎖。
「不很遠。」叔叔說,「不是很遠的地方。遠的地方是拉薩,是印度,我們教法所來的地方。」
這又是一道無意中的課裎。
對藏族人的耳朵來說,那是一種歌唱。
師傅嚴肅地說:「笑什麼呀!不是身子小就能過去,身子大就不能過去。活佛那麼胖,輕輕一下就過去了。有瘦小的人卻怎麼也過不去的。」
干牛糞很快拾來了,羊皮火筒不幾下就把火給吹得很旺了。煨在旁邊的茶壺裡也放進了足夠的茶葉。在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藏族人,不論他是貴族還是平民、官員還是僧侶、是一個農夫還是販夫走卒之流,都會這樣醉心於一把銅壺中茶水漸漸沸騰時的聲音。
在藏族的文學傳統中,替大德們作傳的人開篇時都有虔誠的祈禱,用優美的偈頌寫成。禮讚和祈求神扶助事業:
附近,向山神敬獻的箭桿上經幡飛揚。
「你是誰?」
阿古拍拍他的腦門,叫他安安心心騎在馬上。
寺院作為一個政教合一的實體,並不僅僅是由這些純宗教機構所構成的。
一股風起,寺院周圍長列的轉經筒就隆隆地轉動起來。把人類的https://read.99csw.com美好祈願與對命運的禱告送到上天。
這是一句明白又艱深的話。他知道這樣一步步往前就是寺院的紅牆了,但這句話卻不是那麼明白。他不知道叔叔無形中已經在向他灌輸一些佛理了。在路上遇到牧人,都遠遠地退在路邊,恭敬地向他們頂禮。
新受戒的學僧羅讓尼瑪跟隨在親教師和軌範師的身後,向著那些聖跡走去。
格爾底寺在當時共擁有參理、居巴、丁可爾三個扎倉。
接受敬信之禮品。
帕巴覺在路上問叔叔:「我不叫帕巴覺了,那法名是什麼?」
尼瑪想,今後要驗證一下這些說法。
他又要了一碗茶。
叔叔叫他:「再看一看你的家,以後看到,意思就不一樣了。」
看上去一直到達天邊,那引人遐想的、陽光像水一樣波動的地方。
「那就是吧。」
丁可爾扎倉為佛事院,專門從事時輪金剛法方面的研究。
妙花美鬟飾頂嚴。
如果有一天,歷史重演,我們也會發現,它絕不會因為有人窺出秘密而有所改變。說不定反而會變本加厲呢。
翻上一個小山崗,格爾底寺的紅牆和一大片金碧輝煌的屋頂已經遙遙在望。
格爾底寺是一所格魯派寺院。由宗喀巴大師的弟子創建於1413年,至今已有五百多年的歷史。
馬背在似乎永無盡頭的小路上顛簸著。一隻鷹平展開巨大的雙翅出現在前方的天空。一股風吹來,鷹也不扇動一下翅膀就越升越高了。帕巴覺想問叔叔,那鷹怎麼會飛得比天下所有的東西還高。雲彩也高,但它們是越來越低,而變成雪片的雨水的。
師傅在燈光後面呼吸吐納,身體有節奏地輕輕搖晃。
一般僧人出家,在格魯教派中是受符合階進秩序的沙彌戒,共三十六戒。
這首偈頌的意思是說著者在值得禮敬的最勝福田大寶上師座前,接受了敬信大眾因請著作而送的哈達、曼遮等禮品。因此,發誓以具足大義的美妙詞語,如妙花鬉供于諸大師的頂上,以作莊嚴。
參理扎倉為佛學院,專門研究佛教教理。
要鬥爭,神權就必須先自降地位,從聖壇上下來,和別人在世俗的地面上施展拳腳,與人交手。先就失了一著了。所以,翻開某些宗教史,總見神權披著袈裟在暗地裡委屈。這是歷史,由不得我們另加旁白。歷史不會因長吁短嘆而改變。
「是師傅的弟子吧。」
帕巴覺終於忍不住了:「阿古,說幾句話吧。」
格爾底寺的世俗行政方面權利掌握于大廊廳的溫布手中。該寺溫布一直實行世襲制。溫布又通過襄佐及管家進行管理。襄佐算是總管家,為溫布管理財產的助手,九*九*藏*書三年一換,由溫布委任。管家分別分為銀錢、外事、民事三種,分司寺院的財務、外交、民事、司法、帶兵等方面的事宜。
願以具義善妙語,
孩子似乎很能領會叔叔的意思。
「當他從山口最後望一眼自家寨頂上的木瓦時,就不是帕巴覺了。」
就是在這個地方,來自熱爾部落阿米塘村的俗家子弟帕巴覺剃度出家。
叔叔給他倒了一碗茶。茶很濃,芳香四溢。不像在家裡,也不像以後很多日子,每次只放很少的頭道茶,其餘是熬過、翻曬過的二道茶葉,茶水發黑,卻沒有這樣芳香的味道。叔叔又往茶中加了點鹽。
洞中有一個縫隙,叫地獄關。說有罪孽的人是穿不過去的。尼瑪小小的身軀輕易就鑽過去了。他天真地笑了起來。
我的表情說明我領會了他的幽默。
諸仙亦成頑重相,
受戒完畢,親教師引領他給釋迦牟尼佛叩頭,給宗喀巴大師叩頭,又對著一幅表示本門派傳承脈絡的唐卡畫叩頭。那幅畫上大多是些頭頂黃色僧帽的人頭像。再走出廟堂時,他已披上紫紅的袈裟了。而他已成了佛、法、僧三寶中的僧。從髙髙的台階上一步步往下,他能感到寺院的建築在背後高高地聳立著。
而我們有必要來看看格爾底寺的全貌了。
我到格爾底寺訪問,一個老格西也建議一定要去看看那些地方。一般認為,瞻仰了那些聖跡,凡人也會得到福祉。我就暗含了讓佛法保佑我這本小書能沒有什麼關礙完成的意思去了那些地方。也算是一座房子開工前那樣一種儀式吧。
因所在地在白龍江上游的達倉納摩,因此又稱達倉納摩格爾底寺。寺院坐落在若爾蓋縣西北部,和甘肅的瑪曲與碌曲毗鄰。該寺背後溪邊也有一石洞,洞中有一人形岩石,被稱為「納摩」,即仙女的意思。傳說此地過去有虎出沒,棲止於那個山洞中。老虎窩在藏語中叫「達倉」,「達倉納摩」合起來是虎穴仙女的意思。據說,茸欽更登降參創建該寺時,便覺得此地山吉水好,和宗喀巴大師預言多相符之處。寺院才從一個修行廟不斷獲得壯大發展。十九世紀初葉,僧人已到達1200多人。寺院整體布局是某一世活佛到京向清王室朝覲時帶回雍和宮的圖樣而按形設計修築,只是形制規模略有收縮而已。后因子寺增多,勢力擴張,僧人減少了一些,但在三四十年代,仍保有六七百人的規模。格爾底寺勢力不斷向外擴張,先後在阿壩、馬爾康、黑水、夏河、迭布、若爾蓋等地建立分寺。由主寺向分寺派遣喇嘛和管家。分寺的擴張實際也可看作向所在地部落的擴張。格爾底寺成https://read•99csw.com為一個名符其實的政教合一寺院。解放前夕,該寺直接管理部落兩個,塔窪一個,共有百姓470戶,1465人。通過宗教關係可以影響到的就有1600多戶了。
叔叔回頭含笑看他一眼,卻仍然沒有開口。
叔叔問:「還要鹽嗎?」
就在這群年輕扎巴的背後,是這十多年中重新恢復修建起來的寺院。
要做到后一點,我始終相信必須有一個強勁的外力推動。那麼,我們就有必要回顧一下當時的社會狀況了。
有了羅讓尼瑪這個名字,過去的一切立即變得遙遠了。那個叫帕巴覺的孩童就變成一個記憶,有時清晰,有時模糊了。
這把在初春荒野中歌唱的茶壺是他一生永遠的回憶。
尼瑪就看,左右端詳,卻分辨不出這像個什麼東西。
聖童故成雪域雄。
「阿古的侄兒。」
小帕巴覺騎在馬上。起初,他感到非常不安。一個在俗人世界中至尊的人,他的老輩袒露著豐|滿而黝黑的臂膀,在前面替他牽馬。他從馬背上溜了下來,阿古又把他捉上了馬背。阿古有叔叔的意思。更多的時候是用作對有聲望的人,以及弟子對老師的尊稱。他叫這個叔叔阿古,就具備了這個稱呼所能包含的全部意義。
一大片僧房和幾個金碧輝煌的扎倉修築在原寺右邊的山坡上。寺院的原有規模已經基本恢復了。更有意思的是一個門巴扎倉(即醫學院)正在修建之中,主持人卻是一個還俗格西,本文主人公尼瑪先生,在技術學校培養的弟子。這個中年僧人對我說,他跟尼瑪先生學習有六年之久。
許多百姓在繞著寺廟轉經。
命名的同時,是受戒。
叔叔說:「講給誰聽?」
原來仿雍和宮的寺廟建築早在動亂中平毀了。那地方變成了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草鸞鸞地清淺,彷彿經過人工的修剪。草地中央幾株雲杉可能是很早前就有,沒有隨建築一起毀滅。雲杉投下的樹影中,閑坐著些年輕扎巴,其中一二個還在練習嗩吶。當然都是廟堂音樂那種莊嚴沉悶的曲調,小扎巴運氣已經很見功力了,我禁不住向他豎豎拇指,他眨眨眼,為我這個俗人吹了一句流行音樂的調子。
離家到現在,他一句話也不說。
活佛卻又是寺院神權的象徵。
帕巴覺回過頭去,只看見草原上起伏的小丘連綿不斷,淚水就嘩一聲流下來了。
形式上,溫布受活佛節制,實際上卻往往獨攬世俗大權。
我曾經想走一走小帕巴覺最初出家時所走的道路。
帕巴覺又叫:「就給我講講那飛禽。」
叔叔解釋說,創建我們格爾底的那個喇嘛是從一個要在茶中放鹽的地方來的。
寺院同時行使著世俗方面的行政權力。
星光照亮了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