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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時代的風雨

第六章 時代的風雨

1953年3月,中國人民解放軍向草地進軍。在若爾蓋地區,唐克一戰,重創馬良匪幫。五月,匪首馬良在熱爾附近森林內被生俘。至此,川甘邊境敵人主力全部就殲,若爾蓋草原迎來了新生。
到達那天是藏曆四月十六,曬佛節的最後一天。山腳下香煙繚繞,擠滿了對著山坡上巨大佛像跪拜的人群。
想起了茶和鹽的叔侄間的話題。
而世界卻正在變化之中。
尼瑪一介學子,離開寺院時儘可能多地帶走許多年來搜集起來的各種書籍。弟弟也幫他收拾。
針對這種情況的出現,中共若爾蓋縣委及時作出啟用一批確有一技之長,而且又擁護社會主義的還俗僧人來參与農牧區的社會主義建設。
不等他走進家門,母親就哭倒在地上。他去拉母親起來,母親一頭扎入已經成人的兒子的懷中痛哭起來。多少年了,一個人孤獨地應付一切,尼瑪已經不能立即適應這種親密地表達了。但母親的熱淚卻是神妙無比的甘泉,澆開了心中鬱積的堅冰。
他自己的淚水流下來時,一切形而上的思辨都沒有了意義。只剩下最本質的親情的甜蜜。一種比知識更美、更廣泛的東西充溢到心身,那就是愛。
1960年,也就成為了他一生一個鮮明的界限。
社會歷史發生巨大變革的時期,個人命運也會表現出更大的曲折起伏。
每一步都是摸索,每一步都是創造。都是一種鬥爭。
康薩小學是直到1964年才有了第一批十幾名初級小學畢業生的。
有關資料顯示,1952年8月到1953年3月,國民黨從台灣向草地空投八次,給殘匪馬良輸血打氣。於是,國民黨殘餘匪幫除了暗中造謠外,在盤踞的川甘邊境一帶,掛起所謂「民族軍」的旗號,以「保護宗教」為由,煽動部分不明真相的少數民族上層,裹脅一批群眾,在川甘交界的納摩和鐵布為中心的若爾蓋地區,阻擋我人民解放軍的前進步伐。
另一條道路就這樣展開了。
弟弟已經是僧侶中比較覺悟,接受了新思想,背叛落後思想形態的人了。這也是民主改革期間,實行「在寺院中培養貧苦僧人,使之成為積極分子和骨幹」的政策的結果。這樣,確實有一批僧人激發了最樸素的感情,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他的自傳中這樣寫道:「24~32歲(1950~1957年)回達倉納摩格爾底寺繼續攻讀和研究詩學、藏醫學、哲學等。」
從1942年到1949年,兒子離開家鄉已經七年了。
弟弟問九*九*藏*書他:「你真的相信嗎?」
表妹帶來許多家鄉的消息。
尼瑪也和弟弟一樣,看到了共產黨到來帶來的這些東西,看到了解放所帶來的新氣象。但要他相信寺院里學來的所有東西,那確實叫人接受不了。但一切跡象都顯示,弟弟代表的觀點是一種全新的,無往無勝的觀點。
過去,僧人大量出家,一部分人當然虔心信仰,努力修習,更有一部分人是衝著僧人和社會上其他人相對的閑暇與尊貴而去的,成為一個本來落後的社會生產力上的累贅的寄生物,既影響了宗教的純潔,也消耗了社會的活力。民主改革正面與負面的影響都在把這兩類僧人不加區分對待上顯示了出來。
轉眼到了公曆1949年6月,搖搖欲墜的國民政府在南京由代總統李宗仁頒發了承認十世班禪在青海轉世的命令,並在青海塔爾寺舉行了坐床典禮。而一批主張「西藏獨立」的狂熱分子,仍然千方百計阻止維護祖國統一的班禪大師歸回西藏。
尼瑪感到失望,這些都不是書中讀到佛學的道理。
1949年秋天,羅讓尼瑪回到了家鄉!
教師是來自內地懷著支援與解放少數民族,使少數民族在政治上翻身的同時也在文化上翻身的願望的知識分子。但這一切並不能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規模教育也不能立即解決百廢待興,百業待舉時的人才奇缺的狀況。
金色秋天,他又和家人一起走向成熟的田野,鼻孔大張,貪婪呼吸著麥子和肥沃的森林黑土的芬芳。
剿匪戰鬥勝利后,在阿壩召開了草地土司、頭人聯誼會。草地有影響的少數民族人士、宗教上層人士、工商界代表和全區黨政軍主要負責人二百八十多人到會。會議就有關民族團結、社會治安、政權建設、發展生產等問題進行協商和討論。
而這次回鄉,他的心靈飽受了這種愛的滋潤。
男人們不太也不願了解女人這種感情。尼瑪母親知道,以她的身體到西藏,肯定在半路上就會拋屍荒野。如果單單是去朝聖,那雖死而無憾,但她就永遠也不會見上兒子一面了。
最後的大決戰正在內地的紅色漢人和白色漢人間進行。在若爾蓋也已經可以聞到硝煙的味道。人們慢慢知道,現在取勝的,正是十多年前經過的那支飢餓疲憊,卻要北上經甘肅過黃河去抗擊東洋日本的紅軍。
在寺院,他拜見了活佛、溫布和師傅就回家了。
而正是在這段時間中,尼瑪又一次在格爾底寺獲得格西學位。其間還到拉卜楞、青九-九-藏-書海甲央更慶等寺短期遊歷。
如果我們在此探討這些學科的具體內容和其合理性恐怕不是多數讀者的興趣所在。
但到1951年,以西北殘匪馬良為首的一批國民黨軍官特務潛人納摩地區,妄圖開闢新的台灣之外的反共基地。策動組織大小金叛亂的一些匪首周迅予、何本初、劉華初等也在叛亂失敗后亡命草地。
弟弟卻對此嗤之以鼻。
當時統轄草地的松潘縣也很快建立了人民政府。
有若爾蓋去朝聖的人看到了尼瑪,家裡才知道他到了拉薩。
尼瑪的弟弟有他認識到的道理。既然佛祖和這些書籍千百萬年來並未解民于倒懸,救民於水火之中,當然他也就有權認為這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他知道父親已不在人世了。雖然,佛教把死看成是「解脫」,但他還是感到由衷的悲痛。但表妹等了他很久,他也沒有下定立即返回家鄉的決心。
表妹也向他發出最後通牒:「你再不走,不回去見你阿媽,我就自殺在你面前!」
許多披著宗教外衣的人也聲嘶力竭為政治、為權力而鼓噪。這就是當時全藏區人民虔誠信仰的宗教聖地的狀況。
如果新生活是茶,是不是大家都忽略了茶水中可以稍放一點鹽呢。
當年,全縣還鄉務農僧人,就有13人參加了工作。參加縣大隊,區大隊的74人。到學校任教5人。當醫生2人。社隊幹部和會計171人,畜牧獸醫60人,其他技術幹部108人。在民主改革后農牧區的社會主義建設運動中發揮了積極作用。
還是讓我們把目光轉向那個劇變的時代吧。
此後黨和政府幹部即組建各種訪問團進人草地。廣泛接觸少數民族上層人士和宗教上層人士,宣傳黨的民族政策,調解民事糾紛,開展民族貿易和醫療衛生工作。
這是一條全新的道路。他在這條道路上,創造了一個嶄新人生。但剛開始時,沒有人知道這條道路對他的人生意味著什麼。前半生的道路是規定好的,每一個人走上去,瞻顧前方,都知道前面是什麼。什麼樣的困難,什麼樣的光明。都知道達到目標應付出的代價,目標抵達后它所包含的價值與意義。那是一條熟悉的道路,隨處都有醒目的提示。而他,因為智慧和超常的付出而成了一個迅疾的抵達者。許多人也在這條道路上迷失了。那多半是面對困難和許多實際利益不夠堅定的緣故。
在尼瑪的家鄉,和在西藏、在扎布倫布寺一樣,外表平靜如常,各種謠言和真實的消息在暗地裡四下流https://read•99csw•com傳,沸沸揚揚,鬧得人心惶惶。這就是劇變前夜。
經過宗教方面的民主改革,大部分僧人都於1958年底前還鄉生產。據有關資料記載,當時,若爾蓋全縣三千多僧侶,只留下了幾十名,大多數都返鄉參加生產了。
其實,他的內心也充滿了彷徨。展望前途。他有了一種空虛的感覺。過去,獲得最高學位是一個最切實的目標,這一目標一旦達到,前途就空虛起來,在宗教界,有些地方和俗世完全是一樣的。無論你擁有多少知識學問,如果你不是出生於有權勢的家庭,而且沒有金錢,就不能得到應有的地位。許多人就又去重複以往的課程,這樣白白消耗生命與才華。但回到家鄉,一切也是一樣。
許多僧人把這場變革看成悲劇的降臨。每個人都收拾好自己的行裝,離開了寺院。對大多數人來說,養尊處優的生活結束了,等待他們的是胼手砥腳的勞作:在草原上放牛牧馬,在土地上夏種秋收。社會又擁有了一大批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終於,到了離開寺院的時候了,他想起剛來寺院的時候。
更何況誰都未曾強加於人,但無神論的思想與宣傳那麼新鮮地深人人心。
在此,我們無意討論這一問題的合理性。因為一切都已經過了歷史的證明。而且,絕大多數人得出的本來就是肯定的答案。剩下爭議的只是一個關於尺度適宜與否的問題。這個問題,經過幾十年歷史的沉澱,也有了恰當的總結和更為合理的措施。
1959年,熱當壩鄉第一所小學——康薩小學建立了。
表妹就這樣踏上了去西藏的道路。兩個多月,當她們到達拉薩,尼瑪已經到日略則的扎什倫布去了。
這一政策得以迅速執行。
「山雨欲來風滿樓。」
前半生,歷盡艱辛,他在當時社會狀況所允許的條件下,孜孜以求,達到了許多人終生都難以達到的目標。
這樣一個封閉的地區孤立存在的狀況就宣告結束了。我們不能設想,一個具有正義感和良知的人會對這個時代所顯示的活力與美好表示反感。尼瑪也就這樣置身於這個時代的大潮中,並且認清了自己前行的方向。
尼瑪脫下了裝裟,站在新的人生道路起點上,開始了又一次艱苦的意義更為深遠的求索。
他心下十分迷茫,但還是說:「我相信會有用的。」
最初的兩三年,她連兒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無人在旁時,母親就以淚洗面。終於,尼瑪也在納摩寺當和尚的哥哥帶回了他還在人世的消息。
先到紅星九*九*藏*書鄉塔瑪村當牧民。這是一個一切正在發生迅猛變化的年代。
主要的影響是正面的:消除了社會機體上的附生物。
每一個奮鬥者經常缺乏的就是這種東西。他們不缺乏意志,不缺乏智慧,但在奮鬥中往往陷於孤獨。
尼瑪,他的弟弟從格爾底寺還鄉了。但他們都沒有回到農區阿米塘。而是到了鄰近阿米塘、和故鄉只有一山之隔的熱當壩部落,如今新成立的紅星鄉。
個人的命運總是和社會歷史緊密相連。
隨著各級新生政權機構的建立,1958年若爾蓋縣開始民主改革,並於年底迅速結束。
尼瑪又隨這股猛烈的潮流,脫下袈裟,走出寺院森嚴高居的紅牆,走向了現實的風起雲湧的世界。
通過民主改革,過去的部落制建立健全為各級人民政權。在這時期中,對寺院的封建特權也進行了改革。一方面,是繼續執行既定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保護寺院建築保護群眾的正當宗教活動,保護一切愛國的宗教人士。另一方面,也廢除了寺院的封建剝削和特權。這種改革,對於過去行使政教合一權力的寺院形成了較大衝擊。
1950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從川西平原北進,進人汶川。雪山草地響起了解放的隆隆炮聲。緊鄰若爾蓋草原的甘肅地區相繼解放。阿壩土官華爾功臣烈即派總帶兵官,代表草地少數民族上層,去蘭州表示擁護解放和接受中國共產黨領導。而華爾功臣烈和格爾底寺之間彼此扶持,有著很深的淵源關係。
同時,另一個問題也出現了。
他自己則被吸收到紅星鄉獸防站當了一個獸醫。
也是1959年,首次開通了郵電線路。
負面上的影響表現為僧侶中許多有文化,有一技之長的人起初都只是成為和其他人毫無區別的基本勞動力(這是集體化過程中對成年男女的特別稱呼),從而造成了人才的浪費。這種浪費的根源,是和對藏族傳統文化認識模糊所造成的。當時流行的看法是:宗教是封建迷信,宗教文化也就自然成了只能予以揚棄的糟柏。
弟弟則說:「共產黨一來,什麼都有了,電影、醫生、好日子,這些東西就沒有用了。」
到塔瑪村不久,他就擔任了會計。1960年,紅星鄉正式建立獸防站,和一個與之配套的土製藥廠。尼瑪即成為這個獸防站最早的職工之一。
1960年,若爾蓋全縣實際上已有相當多的還俗僧人參加了各級政權建設。主要任社隊幹部,記分員,會計和農業畜牧方面的技術人員。從而向社會充分證明了他們的九*九*藏*書作用。
有人說無神論的紅色漢人會平毀寺廟,殺絕僧人。
從領袖到群眾都相信:「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
有人說連達賴喇嘛也掐算到大難將臨,而準備逃亡。
鹽可以增強體質,給人更多更大的力量。
尼瑪的弟弟成為了共產黨員。
而新生政權並不是不重視文化知識。而是在指導方式上強調以普及規模意義上的和內地沒有差別的小學教育,基本核心是「漢區教學模式」,沿襲漢區教學的一整套模式和方法。但到了純藏族聚居的若爾蓋地區,首要任務就演變成了「集中力量突破漢話關」這樣一個本可以避免的問題。
現實卻是,國民黨馬步芳的騎兵在草原上燒殺搶掠,使人民不得安生。人們更頻繁地去到寺院,唯一的辦法是祈求佛祖的保佑。
一行人又踏上了去扎什倫布的道路。
1959年,公路修到了。
這樣,他就開始了他又一次生命的航程。
寨子里又有一批人打算去西藏朝佛,尼瑪的母親立即行動起來。她找到了尼瑪的表妹。她是一個壯健的姑娘。她為其準備了足夠的盤纏,和朝聖人們一起上路。要求只有一個:不論怎樣,都要把兒子給我弄到面前來!
三十齣頭時,他還鄉了。
而一旦以現代的結構組織建構一個社會,特別是這種改造觸到最底層的結構,各個層次上都對各種人才產生了要求。
本來,尼瑪的母親就十分思念他。
尼瑪除了生活的必須用品,確實又很難帶走所有的書籍,就上山挖了一個洞,把剩下的都埋藏了。他想,有朝一日,這些書籍還會派上用場。
1949年第一場大雪下來時,尼瑪又回到納摩寺。那個時代,只能讓他再一次開始學習。
母親就盼望著學成歸來的兒子有一天突然回到自己面前。到了後來,每到她矚望村后那山口,看到每一個行人的身影,都會覺得那就是兒子歸來了。那些日子,她叨咕著要到西藏去朝聖,去找她的兒子。可家裡儘是男人、出家人、農夫、巫師、生意人、木匠,似乎都對她的話無動於衷。
一部分有文化的還俗僧人在當時基層政權建設中成了唯一可供選擇的對象。
尼瑪和表妹就在擁擠的人群中相遇了。表妹立即就哭了。尼瑪叫她不要哭。可表妹說:「我是代你阿媽哭的,她天天想你,天天都在這樣哭泣。」
從領袖到人民都相信:什麼樣的人間奇迹都能創造!
這樣的結局是她不肯接受的。
新一條道路卻只顯示一個輝煌的遠景,每一步的前進,都要靠自己去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