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里集
黎明
「那你們近來碾子上是沒有多魚了。」
呼聲同火把暫時都消滅了,我又才聽到船旁活活流動的水的聲音。除了水的聲音以外一切都是死樣的靜寂。只微微的涼風在臉上吹過。
「落了也不怕,一隻空船,移動又不費事。我們系船的繩子很新,不移也不要緊吧。」
顯然是希望我於水的漲落上有一句半句話,他好從這話上發揮自己意見。
第三次的扳談,使我不好意思再讓他痴痴的立在我身邊了。我說水會真是漲了!他又說他一夜都覺船身是搖動的特別。也許在船上久了點的人,真有那樣本領,一面平安睡覺勻勻稱稱的打著鼾,一面還感覺得到船身的搖動吧。
「明年放了暑假又可以轉家來。你若是無怎樣不得已事,也可以陪到我轉來,一同又到我鄉下去,碾子堰上的鯉魚鯽魚都多呢。」
「我聽到你醒咧,你起來我醒著。」尿還是一邊在灑。
「我們是不是半月或是二十天前就可以抵北京呢?」
但是叔遠還是披了他那一個短短青布夾襖爬出來。
「我們也要進來了!天又還沒亮。」
雖說是系船的繩子很新,自己像也是有點放心不過的樣子,就沿到船舷,用手扶著濕漉漉的篷架,螃蟹樣走船頭去了。
不知什麼時候看船的人已跳上了岸,似乎是另外又解了一條繩把船從新縛好了。他從碼頭石墩上跳過船頭時,兩隻腳板吧的拍著艙板,船是驟然的在搖動了,給了我們以些微驚嚇。
可憐的叔遠,離開故鄉還不到三日,就對於他那所有唯一可愛的水碾子如此眷慕,設若把路程時間去得更遠一點,又將如何以遣呢,每日談談,或就可以減除多少寂寞吧。為時再久一點,也許就全然會忘卻吧。我只能用簡短的話去應付他。看他那繼續的很有力量與興趣說下去的話,可知他是並不疑我是全不曾用心在聽他話的了。
對河那個火把又在時明時滅的閃動了,我們倆的視線都似乎是注意到對岸。那火把,先時同本船比起來似乎還是在下流,如今已在我們上流了。接著又喊了兩聲,像遇了什麼,火把隱去,就不再聞那種尖銳聲音了。
「那也看事來,若是打仗……」
「不,媽接著又買小鯽魚——二指手大的鯽魚放了許多,前次我們釣得的不是又有半斤一個么?我媽說堰壩水深,魚就不會逃到別處去。真是呢!那一條溪里只有我們堰壩水深。……不到一丈吧。怕會過了一丈!熱天洗澡一個氽子打下去,像要好一陣才能落底,我大哥那小孩子都敢打氽子下去,那不怕吧,他泅水比你我還溜……」
如今的叔遠,慾望的固執是不會再給他以多https://read.99csw.com少痛苦,寧帖的睡在他故鄉的土中已有了三月;去同我住在空船上看水漲是將近三年了,墓土或者是去他那碾子正不很遠,水車還是每夜每夜為他唱著粗糙的歌吧,只是碾子旁那位用印花布首巾裹著頭的老太太,是不是還滿身糠灰在那旋轉著的磨石旁?真是可念的事!我也不敢再寫信去問近來堰壩上的魚了。大概以後老太太也不必再去買那二指手大的鯽魚吧。在最近,把淡淡的影子保留在我心上,倏而辭此人世向那渺茫不可知的道路上走去的,還有我一個曾同在一個軍營中做過四年同事的小表弟。我只能在此用誠肅的靜默表示我對這些伴侶們的哀悼與懷念。
「怎麼,漲了水么?」艙里的叔遠,大概是為我們談話吵醒了,似乎是在起身。
「那不用怕。從不聞淹壞過人。你將來可以去試。很深的就只那一處。接近水磨閘口前一點不用擔心,它還不能過你頸脖。」
「莫出來吧,外面空氣十分潤濕,風很涼,你咳嗽怕不好呢。」因為久立在微微的涼風中,我身上也覺得有點冷起來了。
「先生,五尺,六尺,至多不過如此了。上面並不落雨。上游不落雨本地落雨,那漲水的地方是應輪到再下一點的地方——譬如說辰州那一帶去了。昨夜的雨是從此處落,或者辰州又要關城吧。那是可靠的。我在船上二十年了,別的看不到,水是看得到的。」
大的眼淚正沿著兩頰緩緩流下的叔遠的臉,一瞥中見到並不怎樣給我驚奇。他這時正想著碾子又想著碾子以外的一種東西,不能大聲的哭,或者是碾子太可愛了。
叔遠還是默默的立在我身邊。我們之間,因了各自的含默,各人把思想放在眼前事物以外的一個地方去了,兩人就像距離得很遠很遠樣。把距離縮短一點,是我們兩人——或者是我個人覺到實是一種需要。但是不能。兩人都不願說話,都不能說話。少年人對家鄉的眷戀,叔遠是正同許多家境頗好的不忍離開母親的朋友們一樣的。看到他白日在船上那種憂愁,與上半夜的談話,就很可知了。且在還未離開家中以前就想到下一次轉家的一切,如此孩子般心腸,怎能離開母親幾年去到外面讀書呢。此時或正想到他的水碾子,以及在碾房中石磨旁用花布包了頭髮滿身是糠灰的母親吧。或又想到侄兒文漢一個人到碾子堰壩上去釣魚也很寂寞。……小小的年紀,一方面要他驟然丟開那幾乎可以說是嬌恣放肆的幸福小孩子的生活,一方面是把身子嵌進一個新的陌生的世界中去:未來的不可知的恐嚇包圍了九*九*藏*書小小的心,少年人的鄉愁,呵,少年人不能載的鄉愁!
我覺得話同他剛才的呼鼾不相稱,沒有理他。
「聽船上人說是上頭昨天也落了一整天。」白汗衣顯然是比他來得小心的多了。「再大一點,我們船會要移進港里去吧。」
從文得到莽弟死的消息之日
「我見到那水太陰沉,就不敢下水了。」
他說到了常德,就可寫信回去,告家中人,不然他們會又疑心在青浪灘把船翻了。我沒有說什麼。
「怕真是呢。」
見了他把頭昂著把心思去沉到一種凄然的夢中去。我想到我自己。比他多有了一個父親,還多有一個姐同妹的我,為甚一出門來,卻怎麼樣也惹不起我對於家鄉的一點深切懷慕呢?十四歲初初的出門,那一年,是比此時的叔遠還要小的。穿了媽為我仿到營小學校技術班學生的衣樣,縫就的短短灰色寧綢軍服,纏了裹腿的腳桿還只像一枚玉蜀黍;腳上用白布襪子套了新的三耳的水草鞋,背上自己負著小的花包袱,隨到一批扛了刀刀槍槍比我強健年長的同鄉們向外就食時,頭一天晚宿到高村店裡,見到為泥污成黃色的襪包著起了泡的腳,不正是很傷心傷心哭過么?下到辰州,孤孤獨獨的終日站到府文廟石獅子前去看貴州號兵吹喇叭,或是一個人跑到上南門碼頭上去看從辰河上游下駛的大船,聽船上搖櫓人唱那「咦來合嚇!噢合嚇!到了辰州不怕三洲險,噢呀!到了桃源不見灘,咦合呀!」悠悠揚揚的櫓歌。或是另一時,從碼頭上橫到走去,到那停泊不動了的木排上去,瞧那巍然可欽的大筏,或是坐到空船上去數點那過往的扯足了帆向上借風移動的大小麻陽船,我只好從那些上面找出足以使我忘卻眼前生活苦惱的趣味。雖然有時玩到厭倦時,也會想起扶了九妹送我出大門時還裝著笑容的臉的媽,但那竟是很暫的事!很快的習於新的生活,也許是我從小愛玩的脾氣所養成吧。從此每到一新地方即把過去忘卻,過去在我,像極力去尋檢也找不出一件足以繫念的了。即近始離開的地方,在一個古昔土王殿里一隅,我是又有過三年將近的友誼了,但我希望在我離開它以前還記到它就不可能。為一種新的生活的期待,我是把感情全部都系在上面去了。此時的叔遠,卻正像我第一日宿到客店,把黃泥污了的襪子從腳上卸下時同樣情感,到離開他的水碾子一年以後,或許也會發現一種新的事物,把碾子旁滿是糠灰的母親腦袋忘卻吧。見到別人的心情卻正是九九藏書我數年前的心情,我又覺得自己的可哀。
「還不是只有架起槳來的一法。我若是做了這門鬼事業,聽到喊,比他們還會更快一點……你敢不划么?慢一點他就會捶你。他是公事。誤了事他們長官就得要他的命。是不是,就要他的命?」
「是咧,辰州。決不會漲到……」他也沒有再說。
「我們堰壩上魚是很多很大的,壞透了的是那個疤子三叔——你認得到他呢,前次我們兩人見過他到新場田坪中打拳玩著那一個。那是頂討人嫌的一個人。豪爽是豪爽極了。到外面去充大哥,仁義到把家中分下來的三百多租子壇干水盡時弟兄們一散也不理他了。於是剩下一個光棍,只有想方設法來勒我們。口口聲聲說是堰壩不應歸五房一人所有,於是找到了賣魚的機會,挑兩擔葯把溪里魚毒死完了。我媽阿彌陀佛一句話也不說,我更其不好意思,他把魚毒死了后還有意無意送了十來尾大的魚給我家,你看可笑不可笑!」
「不怕呢,我稍站一回。」
「那是一個有公事在身邊過渡趕路的。」火把熄后,他很重的放了一口氣才說。
「到了以後我們可以到照相館去合照一個相寄送我媽。」
「那可不知。大概總可以到吧。」
離天亮不知還有多久。空中又無星子同月。但在暗中久站一會,我們臉相是互相可以分得出來了。叔遠立在我身旁,沉默的望著天空。初吸著濕的空氣,不咳嗽了,只聞著是略略在喘。看船的那人仍然立在船舷上,大大方方一隻手扶著濕的船篷,一隻手叉在腰間,遠遠的聽到一隻雞在叫,像是在對岸山上,又像是在比對岸山頂還遠近一個地方。不久,又另有一隻小雞在應和。接著是離我們大船不遠的一隻空船上大雞公和下去。又接著岸邊人家也有雞在拖長起喉嚨爭叫了。漸漸的看見東方的天把山頭的輪廓分出來了。去我們船不到幾丈的遠的另一隻大船上也有個人推篷,只聽見尿灑在水面時咚咚的響。依稀見到那人是穿了白色的汗衣。他大約也望到這一隻船上的人了,關照著說:
「我是常常聽到這種聲音的。這幾天每夜都有。喊的是渡船呀,渡船呀,半夜三更別人正好睡,他老人家卻渡呀渡呀的沿河叫。水是那麼大,若是船在這邊,還得划兩趟。公事這東西真不是兒戲!」
鎮晚上我都聽到足下很勻稱的呼鼾呀……想著一句要同他說的趣話,我笑了。
太冷了,我們進艙去吧,在看船的那人,螃蟹樣扶了篷架又開始橫過來時,看著凄然說著就先爬進艙去的叔遠后影,我怎麼也不能再忍住我的眼淚了。
「大哥,是不會的,上頭並不聽
九*九*藏*書說落雨。」他,看船的那人,又把這若甚可靠的經驗話同那白汗衣的人說。
「水是漲了,真了不得;但不必怕。」尿是完了。
「這非常好。」
關心著河中的水,我又醒轉來了。昨天白日是太疲倦了,半夜又談了許多話,這一醒來,似乎已睡了許多時。雨怕還在落吧。很靜心去聽,除河水汩汩嚙著船旁的細碎聲音外實是一無所聞,前後艙篷又搭蓋得那樣緊密,不能見到一絲天光。究不知已到了天明時沒有。兩具很勻稱的鼾聲在我附近風爐樣出著氣。叔遠這時大概是已夢轉家去到水碾子上釣魚去了。我很輕的很輕的爬起來,越過叔遠身上,又越過看船那人身上,在船梢上把那活動的篷推開了,篷上大的水點打在臉上,使我微驚。天是全黑,看不出河身怎樣變化來。水在船旁活活流著,像是很兇。有令人舒暢的涼風,從對岸吹來。一夜的雨把河身提高,那是無疑了。但聽這水聲,又不能使人相信漲了多少。似乎是昨夜也就那麼響著吧,我無法斷定,也不去估計了。
心想若是這時有一枝洞簫在別一個地方吹,這樣聽來,使人感動,那是無疑吧。然而自己艙里就有兩枝簫。我可以吹著讓別的船上人去領味。又不是為怕吵醒他們,我卻懶於進艙去尋找。少待一會,遠遠的,是對岸吧,有一種代替了簫的聲音在濕的空氣中貼著河面飛過來了。是一個把嗓子提高几乎成了婦人般那樣尖銳斷斷續續叫喊著的聲音。這聲音又像是在沿河岸走動。不久,又見一個螢火蟲樣閃爍搖動著的火把了。聲音是從那火把處飄來,那是一定的,因為聲音同火把都是在動。火把忽而不見,又忽而見於另一個地方,像是為河邊的柳樹林子所遮蔽,是以雖暫時隱去,不久又很寂寞的在那岸搖動了。這是找誰的呢?是為了水上了堤呼救吧,是為了自己的空船為水漂去了吧,是船上人生了急病……或是有匪到對岸吊人吧?都不可知。看那情形,又像是我所能猜想的幾件事以外。
因了船的搖動,我們都時時醒著,醒轉來就說著各樣坐船的話。叔遠是不消說比我醒得更多了。在迷朦中似乎是聽到他常常咳嗽又似乎在很低的抑著聲音啜泣著。看他樣子,為他覺得可傷。他又像是不須要人安慰樣子,問他要茶吧?說不。要把枕頭多墊高一點吧?說不。你是那麼是很令人擔心的呢,說是那不要緊,咳一會就會好了。看著他那種凄然情形,聽到他那種喉嚨喑著如在一個罈子里說話的聲音,除了陪到他流淚外真沒有法了。
「水怕是漲了頗大!」
我還是沒有做聲。
他也會想到把船駛回的事情吧https://read.99csw.com,那是從臉色上可以知道的。
在叔遠腳下蜷成一團睡著的看船人也起來了,踉蹌地卻又極清醒地爬出艙來站在那船舷上咚咚的灑尿。
雖然是用著簡短的同情的話去與他接談,但我仍然是于不知不覺中睡覺了。
「那我們就讓辰州漲去吧。」
「睡睡吧,早咧,要亮總還可以放心睡一覺。」
端節前三日在西山
我知道我的義務是不必理他,讓他多發一會痴。若這時安慰的話去搖動他的悲哀,反而是頗大的罪過了。
江面上篷頂上聽不到雨點打擊聲,以為是天晴了。
「我們可以釣魚,倘若我真也能同你一道回來。……我出了門就不想回頭了,回頭值不得我留戀。」后兩句,似乎不為他所聽到,或是他聽說可以釣魚,就想到在碾堰壩上釣魚的情形去了,見我不做聲后又說:
他有了發揮議論的機會,於是從漲水起他斷定水縱是漲也不會很大……
「鎮晚上船都像在搖動呀。」
一夜的雨,雖不大,卻是繼續的不息,河中水漲到了什麼樣子?是我們擔心的事。船會衝去吧,那是不可知的。似乎以前也有過那類事。系船繩索,稍不牢靠,船就隨了水流下去,且平安的睡在船上的人竟會安然的,到平日起床時習慣才醒,一睜眼就見到了所欲到的地,那太美了,近於神話樣故事了。若是能沖,且能那麼略無危險的流過許多大灘同轉灣的急流,就在我們夢中衝去也很好吧。我們正是下駛呢。只要平安,莫碰到大浪,莫同突到河中的石角相撞,莫隨漩溜滑進山洞去,明早上我們一睜眼來就望到辰州木關上那個大廟,至少我是很願意這船于夜間會掙脫了繩索向下流去。
東方是已漸漸成了灰色的黎明了,叔遠的臉也看得更清白一點。一個蒼白得像屍樣的瘦臉上安置著那一對毫不相稱的長眉,頭又是那樣祈禱的囚人般昂著,本來想同他說一句話的我,見到那副莊嚴凄慘的樣子,再不敢去驚動他了。因了自己的變化,見到別人這種情形,對他同情外自己是還覺得自己木然是可哀的。把船駛回去吧,船縱能駛回,逆水上溯,返到昨日起身那地方去,仍然不是他可以釣魚那個有水碾子的故鄉,於他究有何益?即無怎樣的一種希望所驅使,能夠長期不定的變換,時時使我置身於一新的與一切若毫無相關連的世界中去,在我是更其適宜,也是很明白的事實吧。且我的碾子是只在我的未來很渺茫的希望中,他呢,亦未嘗不是因為要追尋較碾子更有意義的一種東西才離開了他的碾子,就是把船駛回,於我們又究有何種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