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不,你坐著,把東西吃完。」
我不想給維羅妮卡壓力,想著這次要等她來聯繫我。我勤查收件箱。當然,我不指望她熱情迸發,但也許希望她會發一條禮貌周全的消息,告訴我闊別多年再見還是很愉快的。
「傑克兄可好?」我問道,一副興緻勃勃的樣子。這次她可不能再拿「在開車」來搪塞我了。
她沒回應。
我本以為她會反駁我,或含沙射影地諷刺一下我,但她僅僅說:「你怎麼就記起了那件事呢?」現在進一步證實她對我沒有惡意,我開始覺得自信又恢復了。這次,她穿著更時髦,頭髮也服帖,好像沒有那麼灰白。不知怎的,在我的眼中,她看上去既像二十來歲又像六十來歲。
「看那邊。」
「我在吃意大利麵。」她說。
「老樣子。」她答道,看都沒看我。
以前的人們,是怎麼忍受等待信件的漫長日子呢?我猜想,那時,等上三周郵差的感覺,應該和現在花三天等一封電子郵件的感覺差不多。三天能有多長?長到讓你最終收到回復時足以欣喜若狂。維羅妮卡甚至沒刪掉我郵件的標題——「嗨,還是我!」——而此刻這竟讓我覺得很迷人。不過她應該沒生氣,因為她同意了和我再見次面:時間是一周后的下午五點,地點在倫敦北部一個我不熟悉的地鐵站。
「可是,你說這段記憶被壓抑了四十年?」
那天晚上,我們一干人來到敏斯特沃斯探尋賽文潮。維羅妮卡和我一起去的。原來記憶肯定把這個抹去了,但現在我知道這是事實,她是跟我在一起。我們坐在濕淋淋的河邊一塊濕漉漉的毯子上,十指緊扣。她還帶了一瓶熱巧克力。真是純真年代啊。月色溶溶瀉下,照在滾滾湧來的潮汐上。人們歡騰雀躍,驚呼其到來,驚嘆其退散,隨後便隨著交相錯雜的手電筒燈光融入沉沉夜色中。只有我與她談論著世間的事情有時是多麼不可思議,除非你親眼目睹,否則有些事情你壓根就不會相信。我們思緒萬千,甚至有些嚴峻深邃,而不是狂喜興奮。
「你還記得……」
幾分鐘后,我們開到了一片豪華別墅區。獨門別墅,屋前花園,傍山而立。維羅妮卡熄火停車。我暗想:好吧,這是你的遊戲——我就等你來設置規則吧,管他什麼呢。但我心裏也在隱隱罵道:就因為你又有當年read.99csw•com搖擺橋上那種心情了,我就得委屈自己乖乖按你說的來?操他的,老子才不幹!
可想而知,那天我到得太早了,於是我提前一站下了車,拿了份免費報紙,找了張長椅坐下讀了起來——或者說,一動不動地死盯著報紙。然後我又乘車坐到下一站,自動扶梯將我送至售票廳,我步入倫敦市內一片不熟悉的地區。過檢票口時,我看見一個特別的身形,那站姿也很獨特。她掉頭就走,我立馬跟了上去,經過一個公交站,走進一條小街。她打開停在那兒的一輛車,我坐進了副駕席。轉頭看時,她已經在發動車子了。
我把我的人生故事告訴了她。那個我告訴自己且站得住腳的版本。她問起「我曾見過的你的那兩位朋友」,她似乎已記不起他們的名字。我告訴她我如何與科林和亞歷克斯失去聯繫,我一邊和她講起瑪格麗特、蘇茜以及當了祖父,一邊努力將瑪格麗特「水果蛋糕怎麼樣?」的絮絮低語從腦子裡趕走,我談到了我的工作、退休以及退休之後的充實生活,還有我的寒假——今年我打算換個地方,到大雪紛飛的聖彼得堡去——我想讓自己聽上去日子過得心滿意足,但又不至於洋洋自得。就在我興沖沖地講我的孫輩的時候,她突然抬起頭,一口喝完咖啡,把錢往桌上一放,呼地站了起來。我正準備去拿我自己的那份錢時,她開口道:
無視歲月流逝的人說:四十歲算什麼,五十歲是你的黃金期,六十歲是新一輪的四十歲,諸如此類。我深知:既有客觀時間,又有主觀時間;主觀時間乃是你戴在手腕內側、緊靠脈搏的時間。而這一私人時間,即真正的時間,是以你與記憶的關係來衡量的。因此,當這件奇事發生時——當這些新的記憶突然向我襲來時——那一瞬間彷彿時光迴轉,那一時刻彷彿江川倒流。
「是的。」
至少,那是我現在的記憶。不過,你要是在法庭上盤問我,我懷疑自己能否對答如流,自圓其說。
「只是在最近才浮現腦海?」
「嗯,」我說,「這四十年來你過得怎麼樣?」
那天下午還是很熱。我搖下我這邊的車窗,她看了過來,皺了皺眉。於是我關上了車窗。哦,算了,我對自己說。
我看菜單的時候,她就繼續看她那本書。從桌子望read.99csw.com過去,可以看到外面自動扶梯縱橫交錯,人流上上下下,在匆忙購物。
「是的。」
「那麼,讓我這樣跟你說吧,韋伯斯特先生,這整件事情都是你虛構出來的,無非是想為你對我的委託人日益萌生的情愫辯解,法庭理應了解,對這一假定前提,我的委託人感到非常厭惡。」
還好,至少還不是奚落。
「輪到幹嗎?」她問道,但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她就走掉了。
她沒反應。我不該感到驚訝。據我所知,我記憶中的維羅妮卡開車時是絕不會聊天的。我也不會——不過我知道不必解釋。
「其實,恐怕不行。」
好吧,這在哲學上是不言而喻的,就像以前和艾德里安一起時我們常說的那樣。
「可是,我們這一生當中不會愛上很多人。一個,兩個,三個?有時候,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已為時太晚。除非那個時候還不見得太遲。你讀過那個巴恩斯特珀爾養老院里的黃昏戀故事嗎?」
「還真巧,我也有輛波羅。」
「在開車。」她說。
「可是什麼呢,韋伯斯特先生?」
「哦,韋伯斯特先生,請千萬別把煽情的文學作品搬到這裏來。這裡是法庭,我們用客觀事實說話。這一案例究竟說明了什麼客觀事實呢?」
「等一下。」她打斷了我。
很好,我想。先是碰面,再是坐車,現在是等候。接下來是什麼呢?購物,做飯,吃喝,接吻,手|淫,上床?我深懷疑慮。可是,我們,一個禿頭男人和一個長著短髭的女人,並肩而坐,我突然明白了我本該馬上想到的事情。我們兩人中,維羅妮卡其實要更緊張一些。不過,雖說我是因為她才緊張,她卻顯然不是因為我而緊張。我充其量不過是某種輕微而必需的刺|激物罷了。可為什麼必須是我?
唉,就這樣——管他什麼頭腦中的出庭律師——我給維羅妮卡發了封郵件,提議再見一面。郵件中,我為上次只顧自己滔滔不絕地說話而深表歉意。還想多聽她說說她的生活和家庭。下幾周某一天我得去倫敦。她是不是想在老時間老地方見呢?
「好的。」既然她想那樣,好吧。說到底,這是她的遠征。我閉上嘴,轉頭看向窗外。便利商店,廉價餐館,投注站,一干人在一台提款機前排隊,幾個女人,衣服的接合處凸露出片片肥肉,一大片垃https://read•99csw.com圾,一個大喊大叫的瘋子,一個肥胖的母親領著三個肥胖的孩子,各種膚色各個人種的面孔:一條五花八門的大街,典型的倫敦景觀。
她看著我。「你先說。」
我決計不做任何可能冒犯她的事,於是便坐了下來。
我只能回答說,我認為——我做理論推斷——某些事情——別的事情——曾一度發生在了記憶身上。這麼多年來,你伴隨同樣的循環、同樣的情感、同樣的事實活了下來。我按下標著艾德里安或維羅妮卡的按鈕,磁帶轉動了起來,那平常的東西便緩緩卷出。這一件件事情再次確證了我的種種情緒——憎恨,委屈,釋懷——反之亦然。好像沒有辦法觸及其他任何東西;此案已告了結。這就是你想追索確鑿證據的緣由,即使最後證明它矛盾百出。但是,甚至到了後期,假如你對這些久遠的人和事的情感改變了,那又如何呢?我那封噁心透頂的信讓我深深悔恨。維羅妮卡對她父母去世的描述——是的,甚至是她父親的去世——深深地觸動了我,遠非我能想象。我內心對他們——還有她——滋生了新的同情。後來,不久之後,我開始憶起遺忘了的往事。我不知道對此是否有科學的解釋——新情感狀態重新打通堵塞的神經通道。我所能說的就是它確然發生了,而且令我驚訝不已。
接下來的一周,我想重新打開有關維羅妮卡的回憶之門,但什麼也沒想起來。也許是我太心急,給了大腦太大的壓力。於是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在腦海中一遍遍循環播放那些我還記得的畫面:熟悉的舊景以及最近的新貌。我檢視所有的場景,扳著手指反覆把玩,看看它們現在是否有了不同的意味。我開始回頭細細審視年輕時的自己。自然,我那時很傻很天真——誰又不是呢?但我不會去誇大這些缺點,因為那樣不過是在變相抬高現在的自己罷了。我盡量做到實事求是。我與維羅妮卡的關係,這多年以來我一貫保持的印象,即是我當時所需要的。那顆年輕的心遭到了背叛,那副年輕的身體被肆意玩弄,那個初出茅廬的青年被屈尊對待。當我蓄意宣稱歷史不過是勝利者的謊言時,老喬·亨特是怎麼說來著?「只要你記住,它也是失敗者的自欺欺人。」事關個人生活時,我們有多少人還記得這句話呢?九*九*藏*書
「你還記得的吧?」她搖了搖頭。「真的忘了?咱們當時有一大群人,在敏斯特沃斯那裡。那天的月亮……」
隨後的一個星期,波瀾不驚。我重新紮好遮簾,除去水壺污垢,修補一條舊牛仔褲的裂口。蘇茜沒打電話給我。而瑪格麗特,我知道,她會一直沉默,除非我主動聯繫她。可是,她在期待什麼呢?奴顏婢膝的道歉?不,她並不熱衷於懲罰;她總會接受我悔恨的笑容,然後把這當作是對她大智慧的肯定。但這次也許並不盡然。事實上,在一段時間內我可能不大會見到瑪格麗特。內心中,我隱隱不待見她,直想遠離她。剛開始,我也不能理解自己的這種情緒:是她告訴我我現在得靠自己了。可是,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們結婚早些年的時候,辦公室有個小夥子組織了次聚會,邀請我去參加,但瑪格麗特不想去。在聚會上,我和一個女孩調情,她也和我眉來眼去的。好吧,不僅僅是打情罵俏,雖還不至於發|生|關|系甚至連前奏都不是——但我一清醒過來就斷然中止了。然而,這讓我既激動又愧疚。現在我意識到,我又在經歷這種情感糾葛了。我花了點時間才把這件事理順頭緒。最後我告訴自己:是的,你對二十年前離婚的前妻心懷愧疚,對你四十年沒見的女朋友念念不忘,興奮難當。誰能說餘生沒有驚喜呢?
我坐著乾等。要是沒把那張免費報紙落在火車上就好了。真納悶為什麼我自己不開車過來。可能是因為我不清楚這裏停車的規矩吧。我想喝水。還想撒尿。我又把窗搖了下來,這次維羅妮卡沒反對。
「是的,也許是這樣的吧。可是——」
唉,也許,這次見面不甚愉快。也許她出去旅遊了。也許她的伺服器壞了。是誰說人要永懷希望和信念?看到報紙上所謂「黃昏戀」的故事時,你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難道不是經常是養老院里孀居或鰥居的怪老太太、怪老頭,咧著鑲著假牙的嘴,牽著患有關節炎的手走在一起?他們還像年輕小情侶那樣卿卿我我,說些什麼「我一見到他/她,就知道他/她是我的人兒」之類的話。一方面我總是被感動得一塌糊塗,想要為此歡呼;但另一方面總是謹慎而困惑:那種玩意兒為什麼還要再來一遍?你難道不知道一朝被蛇咬,下次再被咬嗎?可是現在,我發現自己非read.99csw.com常反感我自己的……什麼來著?墨守成規,毫無想象力,預見失望?此外,我覺得起碼我還沒到戴假牙的地步。
「那天我在想咱們是什麼時候去塞文河觀潮的。」
我發現自己坐立不安。誰能不這樣呢?誠然,她沒寫「帶上過夜的衣服和護照」云云,但我的生活似乎頗為狹隘,少有變奏曲,著實可憐。這次,我的第一反應還是打電話給瑪格麗特;不過仔細考慮后我又改變了想法。說到底,瑪格麗特不喜歡意外。她以前是——現在依然是——那種習慣按計劃辦事的人。懷上蘇茜前,她堅持監測自己的受孕周期,並據此決定最佳做|愛時間;有時這會讓我「性」奮期待,而其餘時候——事實上是大多數時候——效果適得其反。瑪格麗特絕不會跟你定下個神秘的約會,約在某條偏遠的地鐵線上見面;相反,她會跟你約在帕丁頓站的大鍾下碰頭,而且必然有個明確的目的。不過你得明白,那時我也不是說不想這樣過日子。
「那麼,下面輪到你了。」我說道。意思是:該她開講她的人生故事了。
「你能解釋為何它會浮現腦海?」
是的,我知道她做了什麼。她跟我待了一個小時,卻沒有吐露任何有關她自己的事情,更不必說秘密了。她住在哪兒,過得怎樣,有沒有跟人同居,有沒有孩子,對這一切她守口如瓶。她的無名指上戴著個紅玻璃戒指,散發著神秘莫測的光芒,就像她本人一樣難以捉摸。但我一點兒都不介意。真的,我發現自己就像個第一次約會的毛頭小夥子,趁沒犯下大錯趕緊逃之夭夭。當然,根本並非如此。初次約會之後,你不會坐在火車上,大腦中充溢著四十年前你們性生活的種種,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當時,我們是多麼迷戀對方;她坐在我的大腿上,感覺是那麼輕盈;我們的性生活是如何令人興奮;儘管我們沒有「完全性行為」,但是,愛撫、溫存、坦誠、信賴——這一切盡數在焉。我毫不在意有沒有「高潮迭起」,毫不在意那次送她回家后那陣陣不可抑制的自|慰,毫不在意躺在床上孤枕難眠,那時只有浮想聯翩和迅速回潮的勃起。當然,這一逆來順受也源於我的害怕:害怕懷孕,害怕說錯話做錯事,害怕自己無法處置極度的親密。
「我坐火車來的時候,記起你跳舞的情景。在我房間里。在布里斯托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