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六章

在國家公園的石棚下小憩
就這樣,漸漸地,他每天都要往科洛什的電視站跑三四趟,接通那位通靈戲劇家的公館或她的化妝室,他甚至用部分晚上的時間在那兒觀看莫里哀宮的演出。這段日子里,拉艾羅尼埃爾處於幾乎被拋棄的狀態,好在艾斯黛爾和格萊特利會去照顧這位病號。
她羡慕地看著布列塔尼的女人們在河岸上赤腳走,要是能讓她脫掉鞋子,她就心滿意足了。因為小時候在山裡,為了不磨破鞋子,她就是這麼做的。
當然了,菲洛克斯·洛里斯如果看到這個下午和接下來的兩周的情景,一定會表示強烈不滿。在克諾埃勒的海灘上,喬治·洛里斯躺在艾斯黛爾身旁沙灘上的岩石或小船的陰影處,或者漲潮時躺在更高處巨石柱腳下的草叢中,艾斯黛爾陪伴在近旁,兩人在噥噥私語或閱讀中度過甜蜜的日子——真可怕!幸好他們讀的不是《化學史》或《綜合科技雜誌》,而是幾本詩集或是關於布列塔尼傳說、風俗的文集。
這是另一個布列塔尼,一個更加粗獷、樸實無華的布列塔尼,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金雀花點綴的凄涼的荒野,荒涼的地平線,怪石嶙峋的風光和光禿禿的峭壁。
「上帝啊,」她說,「我沒想到自己會那麼幸福,不過我們不是要去聖艾蒂安嗎?」
於是,圍繞著他諱莫如深的計劃,他託人將自己引薦給了這位通靈戲劇家的父母,請求娶西爾維婭。婚事有些拖沓,西爾維婭在蘇爾法丁面前表現得陰晴不定,一會兒可愛,一會兒憂鬱,今天幾乎答應了計劃中的婚事,明天就毫無理由地食言了。
這個萬籟俱寂的國家公園一直延續著往昔的鄉村生活,所有神經質的人,所有在電氣生活中勞累過度的人,所有筋疲力盡、貧血的大腦都投入自然的懷抱,尋求能讓身體複原的休息,忘記工作室、工廠或實驗室里繁重的壓力,遠離所有耗人精力、煩人的機器和設備。這裏沒有電視,沒有答錄機,沒有管道火車,空中也沒有任何交通工具。
「不過……」
在社會劇變、人們爭先恐後求進步的大環境下,這部有預見性的法律明智地保留了一方舊世界的凈土供人們呼吸,阿爾莫里卡國家公園禁止進行一切形式的革新,拒絕工業進入。科技進步止步于邊界柱,不能越界。時鐘似乎錯亂了:幾裡外的城市被密集的科技文明統治,而我們卻仿若回到了中世紀的全盛時期,回到了平靜沉寂的十九世紀。
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去揭示這個如此出色的、我們稱之為新榜樣的蘇爾法丁的軟肋。普魯戴斯剛位於國家公園的邊緣,四分之三裡外是科洛什,管道火車站所在地,擁有現代科學賦予我們的一切便利條件。蘇爾法丁每天都會去科洛什,霸佔車站電視一兩個小時。
「我懂了!我猜到為什麼蘇爾法丁醫生會把不擇手段拆散您和您未婚妻這一明確的指示完全拋到腦後了……他已經是第二個菲洛克斯·洛里斯了。好吧,讓你們擺脫……或者更確切點說幫助你們擺脫那些實驗室和偉大的事業……你們不好這一口,對嘛!偉大的事業……他……我說什麼了?我不記得了……啊!是的……他希望……他希望自己是菲洛克斯·洛里斯的唯一可能的繼承人……手段真下流……不過很狡猾……對嘛!您明白了嗎?就是這樣!」
從第二天起,我們這些遊客的新生活開始了。大聖伊夫客棧門前的廣場上正在辦集市,他們被嘈雜聲吵醒,從窗戶上看著一車車的蔬菜經過,毛驢馱著一筐筐土豆、白菜和洋蔥,農夫們坐在小車上趕著粉|嫩的豬群,農婦們則用一根長竿帶領著呱呱叫的鵝群。
「現在,此時此刻,我不想為這種事自尋煩惱……不然的話我的精神會受到非常巨大的打擊的,要知道它今天可是對科學和工業魅力完全視而不見的……」
有時,在盛大的節日,西爾維婭會召喚劇作家本人,人們無比震驚地聆聽拉辛、高乃依、伏爾泰、雨果親自朗誦自己的詩歌,有時人們還能聽到已被人遺忘的、這些鴻篇巨製的其他版本或被這些回魂的天才不斷改進的版本。
普魯戴斯剛遠沒有克諾埃勒的那些樂趣,它只是個簡陋的村莊,那裡的房子由粗糙的花崗石建成,茅草屋頂,建在海邊黑漆漆的岩石上,一派荒蕪的景象。這裏只有一個過得去的客棧,攝影畫家們每逢夏季會來這裏,把他們的相機對準波濤洶湧的普魯戴斯剛海灣里的岩石和暗礁,巧妙地將他們的模特——普魯戴斯剛的這些居民和這些構思精巧的場景結合在一起,加上恰到好處的背景,就形成了我們在不同沙龍欣賞到的照相畫。
這位通靈戲劇家出生於一個正經的小資產階級家庭,在戲院外,她只是個單純的姑娘,和她退休的商人父母一起過著平靜的日子,而她父母從未發現自己有召魂或催眠的才能。西爾維婭是位奇才,不過她通靈的天賦起源於祖先,她的一位叔公天賦異稟,熱愛秘術及冥學,可過去這些才能都被認為是招搖撞騙的勾當而被擱置或遺棄,她叔公也被當成瘋子關了起來!
一天晚上,蘇爾法丁坐在電視前昏昏欲睡時,看到她開始進入偉大雨果筆下的唐娜·索勒角色,結果他被電到了,真的電到了,因為他一時間被一個突發的想法佔據,請您相信絕對是個科學的想法,竟忘了自己是在電視里遠程觀看表演,就急匆匆地跑向她,因而打碎了電視屏。九*九*藏*書
此外,這位通靈戲劇家還依次召喚了往昔偉大藝術家的亡靈,用變化多端的效果詮釋了偉大的悲劇人物。她已經不僅僅是西爾維婭,而彷彿是克萊蓉小姐,阿德里安娜·勒庫弗勒,喬治小姐,瑞秋或莎拉·伯恩哈特顯靈,回到了曾讓他們大獲成功的古老戲劇中。他們沉寂了一兩百年的天籟之音,他們獨特的表達方式,點燃了過去觀眾熱情的大段大段的獨白得以重現人間。沒什麼比戲劇家西爾維婭這個偉大女性的變身更令人激動人心、更具悲劇色彩了。她看起來很強壯,甚至有些厚實,當她的神秘氣場沒有散發出來時,顯得有些從容、小資。一小會兒的沉寂過後,她就像被電到了一樣,突然全身痙攣,那些消逝已久的藝術家的靈魂附在了她的身上,驅散了她自己的人格,偷走或摧毀了這個鮮活藝術家的靈魂,佔據了這個肉身,他們重新出現在過去令他們功成名就、座無虛席的舞台,重新獲得幾小時的嶄新人生。

蘇爾法丁躺在克諾埃勒的沙灘上

甚至還有反射路燈
喬治和艾斯黛爾開始在普魯戴斯剛各處閑逛起來。蘇爾法丁不經常陪著他們,他變得越來越焦慮了,他經常缺席,甚至把他的病人也交給格萊特利照顧。

人們在廣場上載歌載舞
有了這位很快就名聲大噪的通靈戲劇家新星,莫里哀宮很快就回到了幾個世紀前通過呈現傳統戲劇而名利雙收的局面。不過現在那些古老的正劇、老式的悲劇被注入了新的元素而更加引人入勝。所有在以前的老劇本里只用一個詞來陳述的事件,所有的旁白,所有在舞台後發生的事情,不再僅僅是調味料,如今它們都被搬上了舞台,轉化為一幅幅常常比劇本本身更有趣的畫,當劇本不能充分滿足需要時,人們仍然可以找到補救辦法,讓它令人心馳神往。就這樣,莫里哀劇團改變了過去一本正經、守舊的作風,人們在舞台上可以看到殘酷的動物搏鬥場面,還有圍攻、比武、海上戰役、鬥牛比賽和真實的狩獵場景。
「哦,是輛馬車!」艾斯黛爾叫道,「我在古老的油畫中見過!居然還有馬車!我們要乘馬車旅行,多麼幸運啊!」
「研究高聳的電窯、鍛爐、軋鋼機、工業機構和人工火山,等等,」喬治笑著說,「不,艾斯黛爾,我們不去那兒!」
蘇爾法丁也收到了郵件,不是信,而是馬車運來的貨真價實的包裹,那是幾包底片,他可以用隨身攜帶的答錄機播放。他以同樣的方式回復,也就是說他用答錄機錄好答覆,然後把這些底片以包裹的形式寄出。就這樣回復得以迅速發出,而蘇爾法丁又可以從容地支配自己的時間了。
艾斯黛爾有兩個房間,小一點的是格萊特利的,而她自己的那間格外寬敞,有搶眼的橫樑,碩大的壁爐和古色古香的傢具。貼著大花牆紙的牆面上裝飾著描述中世紀吉納維夫·布拉班特不幸遭遇的栩栩如生的石印品。九*九*藏*書
多幸運能夠重溫人類早期的生活,
「您希望我變成第二個拉艾羅尼埃爾嗎?我希望能夠有一段時間,盡量長的一段時間,拋去一切雜念,只要您願意與我一起沉浸在這溫柔鄉中。我希望不再聽人談起工廠、高聳的電窯、管道火車,及所有把我們的生活變得混亂、狂熱的現代奇迹!」
被這群遵循美好、古老習俗的人的熱情所感染,喬治和艾斯黛爾與幾個正在此地休養的外地人一同加入了大圓圈,蘇爾法丁也甘之若飴地跟了上去。他的病人在一旁看著,不敢去冒險:格萊特利把他推入人群,帶他轉了幾個圈,之後出來他躺在一個長木凳上,氣喘吁吁,旁邊是蘋果酒酒桶,還有因跳舞而口渴的人群。
拒絕工業、禁止科技革新的阿爾莫里卡國家公園——一輛馬車!- 往昔的生活,往昔的裝飾——克諾埃勒的大聖伊夫客棧——一個完全不同的蘇爾法丁暴露了

新奇、趣味盎然的場景
他們在六百米的高空跟著巴黎-布雷斯特的管道火車走了一會兒,遇見了好幾班布列塔尼的飛船或空中公交車,蘇爾法丁用小型望遠鏡出神地看著風景,什麼都沒說。雖然飛船經過拉瓦勒、維特雷、雷恩這些市鎮時,喬治大聲地報了站,但他還是沒發表任何看法。

一輛馬車!
我們在哪兒呢?難道我們倒退了一百五十年,或者闖入了一處被世人遺忘、尚未被科技進步染指的世外桃源?
哦,多麼讓人驚奇啊!這裏的十字路口居然還懸挂著反射路燈!一位老人拉動繩子把它拽下來,然後用他手提小燈籠里的一截蠟燭小心地把燈點著。這簡直不可思議!馬車經過時市民們都出來看熱鬧了,零售店主迅速走到門口,老實的婦人們出現在窗口。我們這群遊客喜歡這些老實人的風俗。遠離現代社會,當地人不把現代的生活方式和新式觀念放在眼裡。他們忠誠地沿襲著祖先留下的古老習俗。男人們穿著燈籠短褲和護腿罩、繡花上衣,頭戴大帽子。女人們穿著藍色或紅色的寬大天鵝絨袖籠的短上衣,厚重褶皺的直筒裙,漂亮的白色領飾及帶有左右兩個大翅翼的頭巾。太妙了,人們只能在這裏或是在歌劇里才能見到這些造型。
在一個擺滿了栩栩如生的宗教小塑像、哥特式拱頂上懸挂著還願用的小船的漂亮的教堂里,他們和身著盛裝的人們一同參加了彌撒和晚禱。晚禱后,人們在廣場上載歌載舞。在大酒桶搭建的舞台上,樂手們吹奏著風笛,聲音有些刺耳。布列塔尼的男男女女們圍成大圓圈,旋轉著,跳動著,唱著簡單純樸的古老曲調。
最後,令人大吃一驚的是,蘇爾法丁居然也在沙灘上,嘴裏叼著煙管,向空中吐著煙圈,阿德里安·拉艾羅尼埃爾則和格萊特利一起在沙灘上撿貝殼或製作小花束。拉艾羅尼埃爾已經不完全是可憐的、被迫在電動保育箱里蜷縮三個月的過勞人,他恢復得很好,醫學工程師蘇爾法丁的療法產生了奇效,而到國家公園后的食療更是加快了他的康復。

大規模演習——自行車手的衝鋒
在兩小時的車程里,一路風光旖旎,讓人完全忘卻了現代文明的裝飾:寧靜的小村裡到處都是茅草屋,花崗石雕刻的耶穌受難像聚集在十字架腳下,一簇簇的槲寄生指引著客棧。放牧著豬群的老羊倌的輪廓是那麼神奇,他似乎是從古代穿越過來,或是從博物館的古老油畫中走出來的,令人嘆為觀止。這就是路邊依次出現、映入眼帘的一切。艾斯黛爾扒著馬車車窗,以為自己在做夢。村莊里,婦女們坐在門邊轉動著紡車,真正的紡車,彷彿是在古老的圖畫中才能見到的景象。更彌足珍貴的是,婦女們坐在路堤上的草叢中,在用古老的紡錘紡織!
在這個狹小的海灣上,海浪輕柔地撫摸著金光閃閃的沙灘,擊打著漂亮的岩石,又在突出的海角被大片低垂的、
九-九-藏-書快要觸及浪花的綠植所分開。今天天氣晴朗,一切都在微笑著,太陽閃耀著光輝,海浪低聲呢喃著,宛若唱著一首柔和舒緩的歌,輕拍著岩石化為絮狀的泡沫。
出發去訂婚旅行
艾斯黛爾幸福得一塌糊塗。每兩天郵差就會給她送來一封她母親的來信。郵差!現在除了在阿爾莫里卡國家公園,人們幾乎再也看不到這種職業了。外面的人們都偏愛遠程視訊,至少也是打電話。重要的信息都被錄成底片通過氣動管道送達。只有與世隔絕的、地道的鄉巴佬還在寫信。只有艾斯黛爾能體會到收到信件時的激動心情,因為喬治·洛里斯還沒收到過信。在克諾埃勒待了幾天後,他給他父親寫了信,然而菲洛克斯·洛里斯沒有回信。說不定他還沒時間打開信封。
小海灣深處的海灘上弔著幾艘小船,旁邊是漁民的老房子,紅棕色的茅草覆蓋屋頂。在房子上方陡峭岩石的頂峰,有三四個巨大的史前石柱,布滿青灰色苔蘚的頂部直插雲霄,訴說著遠古時期的輝煌。遠處是一條蜿蜒曲折、像瀑布般傾瀉的小溪,一個龐大的村落臨溪而建,半數的房子掩映在橡樹、榿樹和栗樹的樹蔭下,隱約可見一座漂亮的尖頂、瘦長、透光的教堂。幽靜籠罩著整個地區。從地平線的一頭到地平線的另一頭,目之所及,連遠處聳立著幾座鐘樓的綿延的青色山丘上都沒有工廠、企業的影子,這些工廠企業破壞了大自然的每個角落,它們污穢的排放物污染了河水,弄髒了遠近高低甚至天空的每個地方。這裏沒有討厭僵直的管道火車大煞風景,沒有標志著電力產業的高大的建築物,沒有空中登機台,天空中沒有一架飛船。
飛船降落在了國家公園邊界處的最後一個空中登機台上,蘇爾法丁沒提出一點異議。所有人到達地面時是晚上六點鐘。喬治·洛里斯立即帶領著一行人朝一輛奇怪的車走去,黃色的車廂套在兩匹強壯的小馬身上。
那個想法是這樣的:如果能將這位通靈戲劇家驚人的才能用到科學研究上,如果她能幫忙召喚幾個世紀前的天才科學家的靈魂,那些在墳墓中安息的才華橫溢的智囊,讓他們說出真相,為尚未破解的謎團找到答案,揭開被掩埋的古代科學奧秘,還有什麼不可能的呢!誰知道呢?這些領略了幾百年的陵墓生活、得到充分休息后醒來的天才在了解了現代科技發展后,說不定能發現我們被各種習慣性的觀念或潮流所左右的頭腦所不能發現的奇迹呢?

最後的郵差
一天晚上,除了蘇爾法丁以外的所有人聚集在科洛什客棧的大廳里,幾個快樂的照相畫家炫耀著他們的藝術理論,還時不時地講些笑話助興,貌似一直陷在苦思冥想中的拉艾羅尼埃爾突然拍了拍腦門,貼著喬治的耳朵咯咯地笑了起來:
「但菲洛克斯·洛里斯的指示怎麼辦?」
喬治本來已經做好準備要和嚴厲的蘇爾法丁好好鬥智斗勇的,現在卻連鬥爭的苗頭都沒有,他自然樂得清靜。只有蘇爾法丁的病人阿德里安·拉艾羅尼埃爾——菲洛克斯·洛里斯曾毫不避諱地當著他的面把自己的企圖告訴蘇爾法丁——絞盡腦汁地去想有什麼理由能讓蘇爾法丁徹底違背他大老闆的指示。雖然是純粹的腦力勞動,這樣搜腸刮肚地尋找線索還是讓他疲憊不堪,拉艾羅尼埃爾努力想要弄明白,不過到頭來他只得到了嚴重的偏頭疼和蘇爾法丁的一頓臭罵。
那裡就是克諾埃勒這座極小的城市了,它被金色的金雀花環繞,毗鄰一條在半里開外入海的小河。咔噠,咔嚓!伴隨著搖晃廢鐵的雜訊和鞭子的咔嚓聲,馬車飛奔著穿越城市。這座美麗的小城保留著過去的風尚,綠樹成蔭,四周的護城牆已經出現了缺口,布滿了斑駁的苔蘚。山丘高處是一座灰黃色的漂亮的教堂,它延伸開去的影子遮蔽著一堆雜亂無章的老房子。街道迂迴曲折,一排排深灰色人字牆的房子排列緊湊,所有的房樑上都畫有留著大鬍子的聖人、奇怪的動物或是將最滑稽的鬼臉奉獻給路人的大腦袋。
倒是沉浸在幸福中的艾斯黛爾突然離開了喬治的懷抱。
當然了,「跑」只是一種說法,由於現在有了電視,人們可以足不出戶,甚至不離開餐桌就隨心所欲地觀賞任何場次的演出,因此即使是那些經營最成功的劇院也幾乎經常空無一人,以致人們傾向於大幅減少劇場的數量,甚至還有人提議要完全取消。這大大縮減了戲劇企業的成本,從而降低了家庭戲劇的訂購費。通靈戲劇家西爾維婭在半年的時間里為莫里哀宮帶來了四十萬電視用戶,雖然訂購費用低廉,劇院仍實現了可觀的利潤。
馬車在大廣場上的大聖伊夫客棧停下來,左側是紅馬客棧,右側是布列塔尼盾客棧。馬車剛一停穩,一位豐|滿的老闆娘就和一些笑逐顏開的僕人殷勤地招待了這群遊客。他們被安排入住寬敞明亮的房間,一邊臨街,一邊朝向風景如畫的庭院,周圍是帶有大亭子及旋轉樓梯的建築物、馬廄及停滿了公共馬車、敞篷雙輪馬車及其他古老的四輪有篷長馬車的舊木車棚。

攝影畫家們
九_九_藏_書聆聽或歡快或哀傷的歌曲……
形影不離的旅行並未讓這對未婚夫妻產生菲洛克斯·洛里斯認定的不可避免的不睦。相反,兩人在這些甜蜜的日子里促膝長談,彼此吐露著心聲,可以說,他們向另一半展現出完全真實的自己,他們重新認識了彼此的愛好、觀念、夢想,眾多的共同點讓他們憧憬著計劃中的長久美滿的婚姻生活。
午餐似乎沒完沒了,因為總有新菜從香氣撲鼻的廚房裡被源源不斷地端上來。遊客們大飽口福後來到河邊,沿著河往下游的入海口走去。他們穿過一條異常崎嶇的林間小路到達一片蘆葦叢、到達了綠樹掩映下的黃色小灣,在那裡,在橫架在亂石上的木橋邊,一群穿著藍色短上衣的洗衣婦在樹下揮動著搗衣槌,響聲此起彼伏。在老磨坊的腳下,布滿青苔的綠色大輪子緩緩地隨著流水轉動,輪子帶起的水流如閃光的溪流般傾瀉而下。

「我懂了!我猜到了!」

煙霧盾
都不是!我們在法國,在布列塔尼的海邊,在古老的莫爾比昂省和非尼斯泰爾省之間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一個叫阿爾莫里卡國家公園的地方,這裏實行了特殊的社會制度。
蘇爾法丁並不像我們認為的那樣心不在焉。喬治驚奇地看著他。怎麼回事!他知道去的是哪裡卻並不加指責!
「這讓人想起,」蘇爾法丁說,「在魯昂的大工廠里,每天早上送來的四萬個羊毛球經過清洗、梳理、染色、編織、出廠,到了晚上就會變成女士短上衣、背心、長筒襪、披肩或是風帽!」

大聖伊夫客棧
喬治·洛里斯安頓艾斯黛爾在一張柳條扶手椅上坐好后,小心地折起菲洛克斯·洛里斯的指示並放入口袋,然後跟飛行員說了幾個字。本來朝南飛的飛船立即微調了右舷,筆直地對準了西方。蘇爾法丁也許正在給他病人搭脈而沒注意到這點,因為他什麼都沒說。天氣棒極了,空氣能見度極高,眼睛可以詳盡地捕捉到飛船下方飛速掠過的廣闊大地的全景:山丘連綿起伏,平原被蜿蜒的河流任意切割成黃色、綠色,樹林猶如大片墨綠色的斑點鋪展開來,供消遣用的村鎮、城市中,雅緻的別墅鱗次櫛比,遠處估計是某個富有城市的市郊,交通工具遍布空中,工業機構堆積如山,黑壓壓的奇形怪狀的工廠被濃煙包裹,有時從煙的顏色就可以判斷出經營的是什麼類型的工廠……

醫學工程師蘇爾法丁
格萊特利非常開心,因為她重新回到了完全沒有外界錯綜複雜、天羅地網般的電線的真正的大自然。她時不時地抬起頭,為再也看不到空中縱橫交錯、高速飛行的交通工具感到驚喜、陶醉。
令喬治驚詫萬分的是,鎮定的蘇爾法丁仍然什麼都沒說,他沒有反對住在克諾埃勒這個落後的地方。他把菲洛克斯·洛里斯的指示忘得一乾二淨,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嶄新的蘇爾法丁,快樂、可愛、迷人的蘇爾法丁。他絲毫沒有自找麻煩去破壞這些美好日子中恬靜的快樂,並沒有強迫自己挑起——況且也沒那麼容易——夫妻不睦的事端,雖然菲洛克斯·洛里斯曾經那麼明確地向他授意過。奇怪,太奇怪了!

大聖伊夫客棧的廚房

通靈戲劇家
大約第十五天,蘇爾法九_九_藏_書丁突然變了:他看起來沒那麼快樂了,幾乎是憂心忡忡。他借口說開始對克諾埃勒的風景審美疲勞了,建議去國家公園另一端的普魯戴斯剛。喬治為了讓他高興就欣然同意了。於是一行人離開克諾埃勒,擠在一輛蹩腳的公共馬車上,在年久失修的石子路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大約十五里路。
以前,雖然進行過或多或少的僥倖嘗試,雖然更換了劇種,莫里哀宮的生意還是多少有些蕭條。它白白奉送了光彩奪目的芭蕾舞劇,白白聚集了一批頭牌芭蕾舞者和出類拔萃的啞劇演員,白白招募了一批荒誕至極的丑角,公眾仍然越來越疏遠它。就在這時,莫里哀宮經理在偶然的一天發現了西爾維婭小姐這位會通靈術的天賦異稟的人物,她正在一個小型的通靈戲劇中召喚拉辛的靈魂。聆聽著西爾維婭小姐在用被應景召喚出來的拉辛的嗓音朗誦《費德爾》中的詩歌,莫里哀宮的經理隱約看出這位通靈戲劇家身上有利可圖,不久就聘用了她。

克諾埃勒市場

蘇爾法丁霸佔著電視間

婦女轉動著紡車
在沿途的每個客棧,車夫會按照舊俗停下來與跑上前來的女僕說幾句話,並帶走一大碗蘋果酒和一小杯燒酒。最後,在越來越迷人、越來越古老的多次風景變換之後,車夫用馬鞭鞘向遊客們指了指聳立在一個小山丘上的尖頂教堂。
不一會兒,格萊特利就跟隨艾斯黛爾和喬治來到廣場,周旋在農民、賣牛奶的商販和為一把胡蘿蔔或是一對鴨子討價還價的城市平民之間。蘇爾法丁和他的病人也加入了他們。所有這些微不足道的市井場面對這些來自文明高度發達地方的人來說都特別稀奇。他們屏息凝神地看著稱牛奶的奶販、為農民銼刀具的流動磨刀人、給馬兒釘鐵掌的馬蹄鐵匠,最後這個場景對坐慣了飛船的人來說真是聞所未聞,讓他們興緻勃勃。
筋疲力盡地說完這番話后,拉艾羅尼埃爾撐不住了,一陣猛烈的頭痛襲來,壓垮了他。格萊特利給他喝了促進睡眠的洋甘菊茶。
不過至少不用再穿絕緣鞋了,不用擔心變幻莫測的電力可能帶來的種種危險!
的確非常特殊。五十年前表決通過的一部社會保障法明確了要在國家公園的領土範圍內免除大型的科學工業活動,因為這些活動迅速顛覆、徹底改造了地球的面貌,改變了人類社會的風俗、人們的性格、需求和生活習慣。
「看著吧,等到了科諾埃勒那個秀色可餐的地方,您還有得驚嘆呢!在布列塔尼國家公園,您看不到任何您認識的東西……讓我意外的是,我們的朋友蘇爾法丁對臨時改變計劃三緘其口,居然沒提出抗議……他的沉默令我錯愕。不過這些學者總是心不在焉的,也許蘇爾法丁以為自己在空中轎車上呢!」
在那對未婚夫婦出發去訂婚旅行的時候,西爾維婭正忙著排練一出場面豪華壯觀的新戲,蘇爾法丁只好滿足於通過答錄機底片的通信。但現在他需要每天在電視上和這位偉大的藝術家見面。是的,對他來說,不在她身邊已經實實在在地演變為以前沒發現的一種錯誤,他變得愛猜忌,借科學之名,瘋狂地猜忌,想象著其他人也可能和他抱有同樣想法,並在他不在期間俘獲她的芳心。他痛苦地後悔沒在她的小公館安裝上精巧、隱形的攝影答錄機,以便在某些情況下監視她。

在古老的磨坊邊
他神秘地消失了這麼多次是去了哪兒呢?
讓我們和他一起走進電視間,它讓我們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重新見到心愛的家人,或是遠方的工廠或辦公室……蘇爾法丁每天不是和巴黎聖日耳曼昂來街區的黛安娜得普瓦捷街375號通話,就是和巴黎莫里哀宮的西爾維婭小姐的化妝室通話。他在聖日耳曼的通話者也是西爾維婭小姐。黛安娜得普瓦捷街375號這個全新、雅緻的小公館很榮幸地成為著名藝術家西爾維婭小姐的居所,這位通靈戲劇家、莫里哀宮的新星,半年來讓所有巴黎人都慕名跑去欣賞古老的法國戲劇。
有蘇爾法丁及其病人拉艾羅尼埃爾陪同,喬治·洛里斯和艾斯黛爾·拉貢伯怎麼會來到這裏呢?他們這會兒不是應該根據菲洛克斯·洛里斯的指示,正在研究盧瓦爾河谷高聳的電窯或是奧弗涅的人工火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