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繪畫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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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時泰勒經常忘記吃飯。這時,他只是一個大腦和一隻在畫布上移動的手。他沉溺於調顏料、對照實物查看顏色是否合適,再把它塗在預定的格子里,這時未來和過去均已消失。一條蟲子能安然爬過他的手背,或在他的耳朵、脖子上暫住下來。不再有早上10點,不再有7月,他面前只有那棵樹、天上的雲朵、慢吞吞跩過天空的太陽,以及一根樹枝與另一根樹枝之間的小空隙。這些景物的細微變化以及如何使它們臻於完美可以使泰勒忙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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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看慣了掛在博物館里的繪畫作品,將其視為業已完成的、美輪美奐的藝術品。如今看到繪畫時必需的這一大堆亂七八糟、髒兮兮的工具,他們不免會大吃一驚。泰勒的袋子里裝著一百多種畫筆,有豬鬃制的榛形筆、圓頭貂毛筆、各種圓頭畫筆、扇形筆、用合成材料製作的筆、剃鬚刷、自己利用塞門縫的織物碎料粗製濫造的各種筆、油漆工用的刷子、柔軟的日本水彩畫筆、被孩子用禿磨損的畫筆、黑貂毫筆、專業寫招牌的人用的筆,以及定做的獾毛筆。
緊挨著這些筆,泰勒還擺放了兩個超市裡的購物袋,裏面塞滿了同樣品種繁多、扭得彎彎曲曲的一管管顏料。顏料和畫筆是他畫畫兒的基本材料。很難想象,畫家就用這些看起來全然不搭界的玩藝兒、讓它們配合起來,便創作出十分精巧的雲雀、春天裡的翠綠樹葉以及覆蓋著青苔的枝幹。在外行手中,它們只能是一堆不成形的、稀糊糊的東西。如今畫家馴服了它們,用它們繪出大地和天空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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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000英尺高度的滑翔機上看到的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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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覺得自己應為事物以何種面貌呈現負責,這一念頭使他苦惱。看到畫麥田的顏料用得不當,或兩塊天空之間那條線令人不舒服,夜裡他便不能入睡。繪畫常常令他精神緊張、沉默寡言。人們常看到他就這副樣子在科爾切斯特的街道上漫步。他所關注的事情不易引起別人的同情,在一塊不會使他獲利的畫布上錯用了某種顏料令他痛心疾首,卻沒有幾個人打算為此表現得寬宏大量。
泰勒開始描繪一棵樹左側較低的枝椏,1星期以前他已開始這一習作。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支黑貂毫筆,不時用筆尖蘸一下用絳紅和褐黃色調和而成的油彩。從遠處看,油彩凝結后惟妙惟肖地表現出正午陽光下的一片樹葉。兩隻鷹在高空中掠過田野,伺機捕獵在麥田裡活動的兔子。
泰勒覺得生物學的專門詞彙很親切,它們表現出一種關懷,展示的是一個崇尚細節的生物群落。在他看來,專業術語不僅未將人與自然界隔離開,反倒使人更貼近自然中最珍貴、最特別的現象。
泰勒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最具有褒揚意味的詞語盛讚提香在偉大的前輩畫家中的地位,說這位大師能夠以全新的目光審視一件衣服,好像他從九*九*藏*書來不知衣服為何物。
他問我:「你留意過水嗎?也許留意過。我的意思是,你是否像以前從未看見過水那樣留意過水?」
夏日里,這位不知名的中年藝術家通常在早上7點便把東西裝上車,準備開工。他住在科爾切斯特城中心一座破敗的房子里,這個小城有10000人,位於倫敦東北90公里處。他的雪鐵龍車上凹痕遍布,早已破舊不堪,彷彿已獲得免疫力,不會再受時光的侵蝕,反倒會永垂不朽。它好像剛剛與另一輛車子迎面相撞過,車子後座上一片狼藉,亂攤著畫布、畫架、一罐噴霧驅蟲劑、一張凳子、已經不很新鮮的三明治、一袋子畫筆、裝滿顏料的塑料袋、一盒調色刀。還有一隻衣箱,裏面亂塞著各種圍巾和套衫。在室外繪畫的人都聽說過塞尚的故事:有一天早晨,塞尚在普羅旺斯的埃克斯田野里畫麻雀,受了涼,到太陽落山時便死去了。
為了幫助我們審視那些已經看到的東西,這些表現橡樹的繪畫竭力吸引、支配我們的注意。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可與廣告牌相提並論,不過並不刻意強迫我們留意某一牌子的人造黃油或減價機票,它們鼓勵我們思考自然的意義、一年一度生長和衰老的循環往複、動植物王國里的風雲變幻、我們與大地失去的聯繫以及這些謙遜的斑駁繪畫里擁有的救贖力量。我們可以任意為藝術下定義,只要這個定義能夠促使我們去思考那些重要但是常常被忽視的方方面面。
終究有一天,人們不會再想到繪畫作品的世俗淵源。松節油的氣味、畫家手指上暗紅色的顏料印痕、褐黃色顏料在他的鞋子上留下的斑點、調色板上粘膩的綠色和藍色的污跡,這一切都會蕩然無存,只留下作品佇立在那兒。像一條新鋪築的鄉間道路,它們對自己成型時究竟使用何種原材料保持緘默。看著泰勒繪畫,我不禁想到,佩魯吉諾和曼坦那只是在歐洲美術史上作為高高在上的人名被人提及,他們當年亦不過是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他們用頂端綁上豬鬃的小棍蘸著顏料在木板或畫布上塗抹。傍晚收工時離開畫室回家去,指甲被染成白色。那正是他們剛才用來描繪嬰兒時代基督頭頂上祥雲的色彩,像朵朵纖細的棉花,祥和、永恆地漂浮著。


若說泰勒家一樓卧室旁的那個小房間是畫室,這個詞兒或許用得有點誇張。這裏塞滿了泰勒在一年四季中,每一天的不同時辰臨摹的那棵橡樹的習作。
偉大的藝術作品有一種令人浮想聯翩的特質。它們會使人關注那些轉瞬即逝的東西,譬如在九-九-藏-書一個無風、炎熱的夏日下午,一棵橡樹給人帶來涼爽的樹影,或是初秋金棕色的樹葉,或是在火車上瞥見的、憂鬱的灰暗天空襯托下,一棵枝葉光禿的樹所表現出來的堅忍和悲傷。與此同時,繪畫似乎還能夠喚醒某些已被忘卻的心靈中的往事,讓人在冥冥中再度聯想到它們。這些樹或許會驀然喚醒我們未曾說出的訴求,而在夏日天空那一層薄霧中,我們再度看到正值翩翩少年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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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成群結隊粗蠻地奔向辦公室,起重機高聳入雲,飛機掠過頭頂飛往東西兩端的機場,在這樣一個不協調的困難環境中,這棵橡樹顯得怪異、不協調。有些人上街買咖啡、三明治、報紙或是給鞋子換鞋跟,以滿足基本的現實需求。在他們從事這些活動之時,若有人發問:一幅繪畫究竟會有什麼用處,那倒也是完全符合邏輯的。
他仔細研究覆蓋在一小塊樹皮上的地衣,與別處的地衣加以比較。了解到這是一種真菌后,他便深深地被它吸引住。這是一種生長在其他植被之上、卻又不以它為食物的有機體。他觀察一棵光果拉拉藤,這是一種高大的綠色植物,博物學家稱之為八仙草。它的葉子頂端長著極小的鉤子,上面塗著一層分泌出的泡沫。這種分泌物泡沫很多、很黏糊。沫蟬幼蟲在吸吮它的寄主汁液時,分泌泡沫是保護自己免遭捕食者攻擊的策略。
在畫展的最後1周,米爾頓凱恩斯的一位牙科醫生買去了一幅最小的橡樹畫,它是用油彩直接畫在木板上的,只有10厘米高。蘇珊把它掛在客廳里,把它與電視機、來自盧克索的一組木駱駝以及諾弟和黛絲熊熊的村莊擺在一起,讓它們爭奇鬥豔。

雖然面積小,這是一個特別令人愉快的房間。沒有什麼工作能與繪畫相比,只要向四面牆上瞥一眼,你便能明了多年勞作的價值。而能得到機會,將自己智力和悟性集中於一地展示的人更少。我們的努力往往無法藉助恰當的物證流芳百世。我們在恢宏而又難以名狀的群體事業中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會疑惑自己去年做過什麼事情,而更深切的疑惑則是自己究竟去過哪裡、成就過何種事業。在慶祝退休的聚會上,我們才會為自己的活力消失殆盡感傷不已。
夜色愈深,人類的活動漸漸消退,將泰勒孤身一人留給昆蟲做伴兒,由他獨自去欣賞月光在麥田裡閃爍。他認為他的藝術源於對一切異於人類、超越人類的事物的敬畏,而且希望激發這種敬畏之情。他
https://read.99csw.com從來不曾想去描繪人的勞作、人建造的工廠和街道或電路板。他關注的只是人類無法建造、因此必須特別努力用心去感受、去想象的事物;他關注的是根本無法預知的自然環境,因為那才真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的。投入地審視一棵樹的目光表明他試圖讓自我退到一邊,去認識所有異己的、超越人類的事物。於是他從幽暗中這一棵顯得十分古老的參天大樹、它怪異的枝幹和成千上萬僵硬的小葉子開始。它與豐富多彩的人類生活竟然毫無直接聯繫。
不過仍有一些顧客從街上走進來,他們事先不曾預約,只是聽從直覺呼喚。午飯時分,德意志銀行的一位職員買了一幅橡樹畫,另一幅賣給了一個來自鮑鎮的印刷工,第3幅被來自墨爾本的一對夫婦買去,他們正巧在去利物浦大街車站的途中迷了路。
泰勒明白,他在創作自己原本力所不能及的東西。他有機會在畫布上做得漂亮些,在日常生活中卻無法做到。他並不總是一個有悟性、耐心的觀察者。他的社會自我為一些弱點困擾。與人相處令他緊張不安,總想用誇張的大笑掩飾焦慮不安的心情。他也並非常人心目中那種很有個性的人,他的人生道路受到英國人特有的苦惱阻礙。在其他國家裡原本容易取得的成就,在泰勒這兒卻得來不易,而且始終會稍縱即逝,因為他有鄉土氣,有工人階級的背景,卻又想在文化界、知識界確立自己的藝術家身份。
蘇珊樂於把這幅畫拿給朋友看,這絕非炫耀財富或地位。她自己也未十分明確地意識到的是,她希望告訴人家,她自己有點像畫中那棵樹。從前她曾看到過這棵樹。兒童時代住在薩默塞特郡時,她在上學途中經過這棵樹。讀大學時,她騎著自行車在達勒姆鄉間郊遊時也曾見到這棵樹。她住院生大兒子時,這棵樹恰恰就矗立在醫院對面的田野里。
泰勒進步緩慢,他可以在畫布上一塊20厘米見方的面積上花費五個月時間。不過他的辛勤努力是20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他曾花去3年時間,只是為了研究如何盡善盡美地表現小麥在風中搖曳,而想學會得心應手地使用色彩花費的時間更長。10年前他會用至少10種有細微差別的綠色再現樹葉的顏色,現在僅用3種。色彩不再那麼複雜,他筆下的樹葉卻顯得更厚重、艷麗,更富有生機。
兩年來,斯蒂芬·泰勒花去很多時間待在東英吉利的一塊麥田裡,一遍遍地描摹不同光線、不同天氣條件下的同一棵橡樹。去年冬天他曾為此待在2英尺厚的積雪裡,今年夏天他凌晨3點便起身。他躺在地上、藉助皎潔的月光畫這棵樹上的枝椏。
明月在附近的村莊西伯格霍爾特上空升起。泰勒曾花費四年半時間描摹這一風景,以後才轉而去畫那棵孤零零的樹,它的前景更廣闊。泰勒至今仍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月亮在天空中現身那一瞬間很難確定。起初它隱身於遠方城鎮發出的光芒中,以後從那兒悄悄潛入。開始它只是一個威力無窮的亮點,在遠處一片樹林上空放射出耀眼的光輝。它一邊往上攀升,一邊不斷變幻顏色,先是紫橙色,10分鐘后帶紫色的紅暈漸漸消退。最後,它在愈發黑暗的夜色襯托下色彩愈淡,由黃色漸漸變為耀眼的白色。
泰勒所理解的繪畫之要義在於精確描繪。他說,天空從來不會簡單地呈現藍色。在畫布頂端最接近太陽的區域,他採用群青色。隨著畫筆漸漸向大地移動,他會越來越多地添入藍綠色。待到了與地平線呈25度角處,他便摻入少量鎳黃色和絳紅色。到了天地相接處則只剩下一層柔和的白色薄霧。
在這位用自己的雙手改變部分世界的藝術家眼裡,每一件事物都與常人所見大相徑庭。他可以把作品視為自己生命力的釋放,可以在一天或整個一生即將結束時退到不顯眼的位置,用手指著一塊畫布、一把椅子或一把陶壺,把這件東西視為自己的技藝貯藏之所、多年人生歷程的準確記錄。因此他會在此產生一種歸屬感,而不至於被拖https://read•99csw.com入很久之前便已煙消雲散、無人能夠擁有或看到的事業中去。
泰勒的眼睛慢慢習慣了昏暗。夜空中以主色調呈現的綠色令他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水族館里。幾英里以外,一幢房子里的燈亮了。一顆橙紅色的星在地平線上探出身來,地上的樹木在微風中搖曳,恰似海底激流中的一串珊瑚。泰勒擰開掛在脖子上的袖珍手電筒,讓光柱傾瀉到他的顏料盒、背囊和畫架上。
1年前的1月,陰雨連綿,泰勒在那棵橡樹下鋪上防水布,花費兩個星期躺在那裡練習畫樹葉、樹枝、青草、蚯蚓和其他各種昆蟲。那年冬天總有180000片葉子從那棵橡樹上落下來,它們註定會被生活在樹根周圍數以億計的細菌從容不迫地慢慢吞噬掉。泰勒畫出那灰褐色的棲息地,跳蟲、輪蟲、線蟲、蚯蚓、千足蟲、偽蝎、鼻涕蟲和蝸牛就生活在那裡。他特別留意一棵橡子,一隻雌性象鼻蟲先在上面鑿了一個洞,然後把幼蟲產在裏面,確保它的下一代能經由這個小小的出口爬出它們的保育室、進入一個更廣袤的世界。
泰勒倒也不為錢財煩惱。最近他去過科爾切斯特以北的一個村莊,去看科恩河的一條支流。他想把水作為下一個繪畫主題。他計劃在一道防波堤上建立基地,花幾年時間畫出那條河的意境和它在不同時辰的色彩。
畫展結束了。從兩年前算起,泰勒掙到的錢同一位不很成功的水管工人的年收入差不多。人性中總有不很現實的一面,我們常意欲成就自己,在創造比自己更優美、更睿智的事物時,尤其表現得樂於做出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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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的8個星期里,畫廊里的畫賣得很慢。全國性的報紙上沒有登載評論,倘若對有聲望的人士的意見一無所知,人們便難以下決心去買這些畫。

泰勒是在博物館的牆上找到老師的,那些故去的大師們皆是慷慨大度的老師,其中某一位常常會傳授一些技巧和智慧給這個5個世紀以後才出生的學生。在去畫廊參觀的普通人眼裡,有些作品能帶來愉悅感,卻是無生命的;可是對於藝術家而言,它們則帶來鮮活的啟示。
那棵橡樹大約有250歲。遙想當年,早在簡·奧斯丁剛剛出世、美洲殖民地尚在英王喬治三世統治之下時,雲雀和八哥已在此築窩建巢。
到了春天,泰勒幫一位司機將3年來畫的32幅橡樹習作搬上一輛貨車,目的地是倫敦郊外一家畫廊。那兒沒有高大的商業大廈,只有小事務所、商店,開在不很整齊劃一的街道上。他的畫將要掛在一樓和地下室牆上,屆時面對人行道的大型玻璃櫥窗里也會展出一幅12厘米高的油畫,畫的仍是初秋季節里的那棵橡樹。
像一座現代並非宗教意義上的偶像,這幅畫在它周圍建立起一個磁場,為觀賞者規定適宜的態度和行動守則。每日的平常事務通常會執拗地影響客廳里的活動。電視節目令人羡慕地掩蔽人的想法,諾弟卻從不放過表達自己意見的機會。深夜裡,待全家人都去睡了,蘇珊有時會在那幅小畫前呆一會兒,覺得自己與繪畫微妙地心心相印,進而更真切地加深了對已逝去的歲月的認識,體會到自己的確是人類的一員。
在一個熱得出奇的夏日里,泰勒在臨近傍晚時分來到田野里,打算通宵工作。
當地中產階級家庭的女孩兒常常會騎馬沿著這棵樹旁的小路而來,遇到這位不修邊幅的藝術家在畫架邊忙碌,她們往往會躲開不瞧他。
read.99csw.com作為一種補償,有一位在此地徘徊的流浪漢總是會沖他點點頭,表示同情。此人用一根繩子系著褲子,充滿激|情地大叫大嚷,用猥褻的詞兒大罵一個10年前便已解體的政府。雖然如此,泰勒對一切試圖以語言總結藝術之真諦的努力均持懷疑態度。他執意認為,一件有價值的藝術品自然會使所有的評論顯得不得體,因為它一定會影響、感染我們的感官而不是邏輯分析能力。為了說明藝術作品的特性,他引用黑格爾對繪畫和音樂的定義,即這兩種藝術形式皆致力於「觀念的審美表現」。黑格爾認為,我們需要這類「給人美感」的藝術,其原因在於,只有先轉換為感性的、情感的材料,許多至關重要的真知灼見才能作用於我們的思想。比方說,我們會唱一支歌以提醒自己,使自己從內心深處認識到寬恕別人確有重大意義。在此之前,或許讀過一本政治小冊子后我們也認同這個觀念,不過只是以機械、僵滯的方式。同理,站在一幅畫得很出色的橡樹前,我們才會從不同的角度感悟自然界的意蘊,而不僅僅是盡職盡責地接受。
教會泰勒畫樹葉的正是提香的作品《藍衣紳士》(1510),他曾在倫敦國家美術館里這幅油畫前駐足100多個小時。他關注的還不是整幅畫,他對畫上人物的面部並不特別感興趣。他仔細觀察的是人物的藍色衣袖,更確切地說,是如何設法藉助一片織物同時傳達出凝重和輕快的感覺,雖然提香用的顏色種類少到無法再少。提香教會泰勒領悟少用技巧的益處,教他如何抵禦闡明事物的誘惑,轉而去暗示。一位畫樹的畫師切不可僅僅關注每一片樹葉,而是處於動態之中的整棵樹。在提香的肖像畫上,畫整隻衣袖僅用了5種藍色。他的才能體現在仔細選擇顏色、審慎地調和這幾種顏色方面。左面的衣袖摺痕處顯得平實、凌虛,而右側較高的摺痕處卻十分清晰地顯現出一隻胳膊,使欣賞這幅肖像畫的人不禁以為自己能伸手探入畫中、去拉住這隻手臂。
順著科爾切斯特城外的道路,泰勒穿越已被貨倉和建築工地破壞的田園景緻。路上駕車上下班的人們大都沒有耐心,一旦看到對方有一點點猶豫不決的跡象便發脾氣。火車站附近,一棵古老的山楂樹矗立在道路交叉處中央。它在道路築成后居然活了下來,沒有像同伴那樣被人伐去。出城往西行駛8英里,泰勒離開大路駛上一條沒有多少人走的鄉間小道。蔥翠、齊腰高的草時而在眼前起伏,時而消失在車前的保險杠下,就像被梳子梳理過的頭髮。泰勒來到他通常泊車之處,在麥地里一小塊空曠地上安營紮寨,距那棵樹僅有15米之遙。
每當站在畫架前面時,泰勒完全可以宣稱自己會繪畫,而不至於讓人覺得他自高自大。此時此刻,與他為伍的已不再是在當地小酒館里一起喝酒的夥伴。他也不僅僅是一個郵差的兒子,一文不名,或店鋪里的一個夥計,他是提香的知己和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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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接受了他對自己提出的有限挑戰。在為展出5年來的畫作而寫的短文開篇處,他宣稱:「在成年後的大部分時間里,我致力於觀察這個物質世界。在過去10年中,我特別感興趣的是人面向和背對著太陽時光線的變化。」他的話有幾分自卑、幾分自大,卻是對自己抱負的精當總結。
泰勒是5年前與此樹邂逅的,當時他的女友剛剛去世不久,他來鄉間散步。途中,背靠這棵樹休息一會兒后,他陷入沉思遐想。這時,他抬頭看見樹,立即產生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他覺得這顆普通的樹渴求被人畫出來。如果能做這件事,雖然他說不清究竟應該怎樣做,這一生便算沒有白白度過,生活的辛酸也會得到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