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箭科學
不過我仰望這些火箭工程師和技工時仍覺得困惑,就像我們的祖先從前崇拜他們的神靈那樣。與夜空和群山相比,這些專業人士顯得不很像令人不解的崇拜對象。雖然近代科學發達之前的時代存在種種缺憾,至少那時人們內心寧靜,明白人類取得的成就與宇宙間壯麗多姿的萬物不可同日而語。我們有幸能造出精巧裝置,卻在觀念上不甚謙遜,因此不免總與妒忌、焦慮、傲慢的情感為伍,其原因是我們心中已不再有崇拜對象,卻代之以另一些聰明、縝密,但目光短淺、精神迷茫的人類。
於是,這些富於開創精神的高管們想出一個繞過這個後勤障礙的辦法。他們發現,如果將一顆人造衛星發射到太空中,具體地說,就是讓它進入位於東經110度上空,距地面36000公里的運行軌道上。這樣他們便可以將圖像訊號傳送給日本列島上每一個裝上碟式接收器的人,這種接收器並不昂貴。這樣,一部諸如《老師的提包》的電視劇,講述一個20歲女人與她的75歲書法老師之間不倫的戀愛故事,便可以先傳送到高空中,再返回地面,覆蓋從北海道冰封的山頂到沖繩島點綴著棕櫚樹和摩天大樓的海岸線。
庫魯航天城的街道向來不很吸引人,這天深夜尤其顯得乏味而又兇險。店鋪都關著門,幾乎都沒有燈光。韋韋印第安人開的餐館被警方的警戒線圈起來,因為這裏前一天曾遭到搶劫,是越過邊界、由蘇利南來的一伙人乾的。
不過,進入航天中心厚重的大門后,來訪者發現形勢有所改觀。整潔的房屋用於裝配衛星、安裝「阿麗亞娜」火箭助推器、儲存火箭推進劑。這些房屋分佈在大片沼澤和叢林中,來訪者看過會產生反差。或許他們一走出生產火箭噴管激發器的廠房便會立即來到雨林之中,那裡棲息著圓耳朵蝙蝠和白眼長尾鸚鵡。他們再向前走便是動力裝置生產區,走廊里擺著一排「依雲」牌飲水機。

科技領域里有一些極端環境,它們總是會使人樂於傾聽傷感的安全事宜說明,這類說明先是透露危險程度,接著便會暴露應急措施不足。巴黎消防隊在這個航天中心設有一個分支機構,一位精英隊員過來為我們講解。這位消防隊員說,處於這一距離,出故障的火箭不用一秒鐘便會飛到我們頭頂上。雖然前景令人絕望,他還是拿出黃色防毒面具分發給大家,要我們把它系在頭上、讓呼吸軟管隨時能夠使用。除非發生緊急情況,就讓它掛在那兒。雖然消防隊員已做過說明,沒過幾分鐘,那位一向留意要讓科學融入生活的香港電視節目主持人便從盒裡取出一隻攝影師的面罩,讓它掛在臉上。她捂著腦袋對著攝像機鏡頭來了一番獨白,向她的觀眾概述她如何身處險境,而此刻她自己的防毒面具卻塞在一隻帶穗飾的巴黎世家手提包里。
蒂耶里·普魯東博士將要指揮發射,他在圖盧茲的國家航空航天工程學院獲得煙火製造技術學位,已同全家一起在法屬蓋亞那生活了3年。他40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人類總是會做蠢事、荒誕的事,相比之下,他似乎是天下最通情達理、不受個人情感左右、莊嚴肅穆的人,也從未受到失眠或神經病患者特有的焦慮侵擾。發射這天,他負責點燃500噸高氯酸鹽合成燃料。它只能燃燒130秒鐘,卻足以在此期間內將52米高的「阿麗亞娜」運載火箭發射到150公里的高空中,產生1100噸的推力,伴隨而來的轟鳴聲在與巴西交界處都聽得到。巨大的能量耗盡后,助推器會與主體脫離、濺落到大西洋中。一艘法國海軍驅逐艦守候在那兒,準備回收。
乘車穿過叢林,我們沒走多遠便看到兩隻30米高的助推火箭正在做倒計時準備。火箭體上繪著提供資金支持的歐洲國家的國旗,精巧的錐形部分將把衛星推入飛行的第一階段。這些錐形部分實際上不是發動機,而是炸彈。它們沒有控制閥門,不論當時情勢如何,一旦點火便只能聽任它們釋放出所有能量,使所有聽到爆炸聲的人肅然起敬。
建立日本第一個衛星電視台的想法便應運而生,正如該頻道的宗旨所說,這一事業的名稱「日本衛星放送網」旨在啟迪它的收視者,使他們產生「一個又一個新穎奇特的感受」。不過,需要繼續做一些艱苦的工作才能將經營計劃變為現實,其中包括與政府官員和業內的監管官員作鬥爭,與日本廣播公司和富士股份有限廣播公司進行艱苦的股權收購談判,還要費盡周折去協商購買韓國熱門電視劇《我的名字叫金三順》的播出權。最後,他們要花費很多時間找到這樣一顆衛星。聽過好幾家競爭對手的介紹、經過類似於露天市場上漫天討價還價的商談后,他們花一億元買下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A2100A型衛星。它停在離機場只有幾公里之遙、建在叢林中一片開闊地上的機棚里,期待著與新主人首次見面。
在韋韋印第安人的觀念里,人類不能直接影響世界,必須要求、準確地說是乞求司掌其職的神靈代勞。在熱得喘不過氣來的日子里,人必須注意不要傷害貘,因為風受一隻躲在天上的巨大的貘操縱,它負責煽動一片碩大的棕櫚葉、送來微風。如果人想讓太陽出來,他必須戴上用巨嘴鳥的羽毛製成的頭環、吹倒一根上面刻著蟒蛇的長管子,以此取悅那神聖的天體,讓它升入天空。
火箭升空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啊——」。那便是最天真的驚嘆詞,未加粉飾、質樸無華。一時間,我們似乎都忘記了自身的存在,也忘記了接受過的教育、禮貌和想挖苦人的感覺,只是目送那優美如一根標槍似的火箭升入南方的太空。
看著一群頭上戴著髮網的工程師參与衛星發射前的準備工作,我想到如今科學工作者的自我受到何等束縛、遭到何種抹殺。個人的榮耀沒有機會在這兒展示,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寫傳記、以他們的大名命名街道,讓後人記住他們。這隻是一項集體事業,個人,甚至某一商業和學術組織也無法獨佔鰲頭。
我敏銳地感覺到,為適應現代性,人們需要做出痛苦的心理調整,需要做戲似地對科學能夠賦予的東西表示敬意,同時又必須意識到它帶來的好處令人困惑、適用範圍非常有限。我受到一種誘惑,希望人類的一切活動都具有工程技術https://read.99csw•com才具有的那種激奮和嚴謹,同時又看到有些人受到技術進步的過分鼓舞,對於一直固執地侵擾我們的更低劣的錯誤和謬悖,他們居然荒唐地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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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魯是一個位於航天中心旁邊、專為航天事業興建的城鎮,卻並不比這家聳立在它的邊緣地帶的旅館好多少。它使人想到印度的昌迪加爾和巴西的巴西利亞,想要與那兩個城市比較。那兩個城市也留下現代建築的鮮明印記,建設時卻根本不曾留意背景和文化方面的問題。雖然才建了幾十年,庫魯已經瀕臨土崩瓦解。人工湖畔,無人坐過的木椅在日晒雨淋中爛掉。挖掘這個人工湖的意圖本是為下午散步的人提供一個稍微歇息一會兒的坐處,實際上,熱帶地區的人們從未想過要出來散步。房子的混凝土外牆早已在潮濕氣候中變形,從4月到7月,這裏一星期里的降雨與法國北方一年的降雨一般多。
並未到此為止,普魯東博士接著說明助推火箭只是推進技術的一部分,而且還不是最重要的部分。火箭主體部分另裝有一部液體氫氧發動機,用於幫助它完成太空之旅。這是工程技術中的極品,名為「伍爾坎」,由羅馬神話中火與鐵之神的名字而來,是法語念法。它的生產歷史已有30年之久,以具有超凡能力著稱,可將反應非常靈敏、加壓的火箭推進劑分別安全儲藏在兩個毗鄰的燃料箱里,不讓它們過早融合,而且將它們的溫度分別維持在凝結狀態(氫的凝固溫度是零下251度,氧的凝固溫度是零下184度),此時它們彼此相隔僅有50厘米之遙。人們以每秒600升的速度用渦輪增壓泵把它們注入燃燒室中,此時燃燒室內的溫度是攝氏1500度。對於那些不滿足於僅僅像記者們那樣粗略了解情況的人士而言,關於「伍爾坎」的趣事何止成百上千。不過普魯東博士希望我們能就此打住,他就這樣冷冷地結束了介紹。他已同家人約好要馬上回到庫魯的家中去,他與太太計劃帶孩子們下午出遊,去看馬羅尼河裡剛剛孵出的小烏龜學游泳。
到處都是一派衰敗和絕望的景象,這裏沒有可以稱道的經濟。因為海里有鯊魚,這裏沒有旅游業。從河裡流入的泥沙使海水變為棕色。由於土質貧瘠,這裏也沒有農業。通往巴西的道路基本不能通行,唯一連接外部世界的通道是每天飛往巴黎的班機。若要去附近的委內瑞拉或秘魯,必須先在巴黎奧利機場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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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天氣複雜多變,成為科學家們特別關注的事情。幾乎每天下午都有雷電交加的暴風雨,雲層厚達18公里,而通常在北歐上空最厚的雲層不過只有8公里。火箭高速穿過這一大團雲層時,可能會在它的飛行路線上引發閃電。此外,此地的高空大氣風動舉世聞名,這意味著即使地面一絲風也沒有,一片執在貘掌心的棕櫚葉會攪得狂風大作、使火箭偏離航線進入會引發災難的錯誤軌跡。
火箭離地升空前30秒鐘,擴音器里響起普魯東博士的聲音。那隻貘似乎已容許人們繼續行動,多年來的辛勤努力將凝結在頃刻間迸發。時間曾在許許多多的午後漫無目標、懶散地逝去,如今終於令我們感受到它的意義。還有10秒鐘,像一位典獄長釋放囚犯那樣,普魯東博士扭動一串鑰匙、啟動倒計時。如今,事情無論如何再也無法平靜地收場。10、9、8、7,脫離……在電影上看慣了卡納維拉爾角的火箭發射,人們早已形成難以磨滅的印象,現在聽到用另一種語言發出的一串指令,不免會產生怪異的感覺。數到5,傳來沉悶的響聲,像炮彈出膛,接著人們便看到第一縷煙從發射台底部升起。數到3,白浪般的濃煙已籠罩發射台底座。就在此刻,火箭無聲無息地脫離發射台起飛了。
衛星以及它的運載火箭固然是實實在在的成就,但它們也是、而且首先是人的觀念革新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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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人物在觀測站和工作室里孤軍奮戰、改寫科學史的日子已一去不復返。我們已進入攜手開展實驗的時代,天體物理學家和航天工程師協同作戰,花費十幾年時間攻克一些較次要的難題,他們不容許媒體把其中某人捧為當代伽利略。一家公司或許僅僅致力於不斷改進銀鋅電池在失重狀態中的性能,因為它意識到擴展工作範圍、企圖解決其他衛星電學難題是愚蠢的。一位科學家可能會花去畢生精力探究高溫狀態下鈦的性質或氫氣在引擎點火那一瞬間的狀況。然而,一個人對人類的全部貢獻可能在某一期《高級推進方法》刊物中便完全可以闡明。
不過並非人人都是科學家,作為門外漢觀察火箭裝配廠房、凝視那足足有九層樓高的固體推進火箭像針一般刺入蒼穹,他會覺得,使一部與超自然聯想仍有瓜葛的裝置研製成功的正是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法。與科學相伴卻又不懂科學,他不免會以類似神秘的眼光看待機器,就像衣不遮體的韋韋印第安人看待宇宙間的事物那樣。這些穿白大褂的老兄真是既有本事又傲慢無禮,僅僅憑藉一點高氯酸銨合成劑他們就成功地讓人產生神秘的敬畏感。
人們為我們豎起一面屏幕,現場直播控制室里的情形。有30人在終端掌控「阿麗亞娜」火箭的關鍵部件。已去看過小烏龜的普魯東博士也坐在桌邊,面無表情地盯著那一排屏幕。似乎是要叫這些人明白沒有他們也行,向東幾公里處還有一個同樣的控制室,那裡也有30個接受過同樣訓練的人,準備當運載火箭發射發生故障、他們的同事被燒成灰燼時立即接手指揮。
日本衛星放送網的這顆新衛星具有一些技術特性,是米蘭理工學院的一些科學家在20世紀80年代研究開發的。他們在調查通訊衛星電磁波譜上游的作用時,在低層雲和霧雨形成的干擾區附近找到一條通道,位於微波頻率高於10千兆赫之處。當時他們的工作進展緩慢,並未給人留下深刻印象。1/4世紀過去了,這一發現使日本觀眾得以在雨季傾盆大雨之時欣賞未經剪輯的動畫片《太空牛仔》。
不過,日本的地形一向對試圖進入電視播放市場的人造成無法逾越的障礙。這個國家分佈在四個島嶼上,大部分地區覆蓋著森林,暴風雨天氣和火山爆發十分頻繁九*九*藏*書。這種情況要求從業者在價格昂貴、幾乎讓人買不起的維修設備上投入大把的資金。這也說明為什麼在戰後的歲月里,日本的電視事業幾乎始終掌控在古板、喜愛櫻花、政府所有的大公司的手裡。
我看見,跨越我自己的大陸,那征服每一個障礙的太平洋鐵路,
人們以不同的形式,在這個萬花筒似的熱帶國度里施展法國官僚作風和資產階級的抱負。在建有錫頂房屋的村莊里,球場緊挨著伏都教的廟宇。1號、2號國家公路是這個地方僅有的兩條公路。路上豎著標準的法文標示牌,用的字體是57號弗魯提格細長體。它更適宜指示去南特和克萊蒙費朗的道路,在此處卻與美洲印第安人的地名糾纏在一起,如伊拉庫博和阿瓦拉-亞力馬坡。餐館(車站咖啡館和謝茲·皮埃羅酒吧)里供應以熱帶叢林里的野豬為原料的炸肉塊,以及亞馬孫河魚。這種魚颳去鱗前活像史前的空棘魚類,通常人們會把它切成條狀泡在文也汁里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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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裏又奇怪地安靜下來。人們聽得到一股自然風穿過樹林,以後又傳來一隻猴子的叫聲。我的嘴巴很乾,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左手仍舉在空中,保持著剛才騷動開始時的姿勢。附近一所帳篷里已擺好幾排椅子,有兩個人在那裡低聲用法語交談。一個留著披肩長發、清純美貌的年輕女人正在向她的朋友解釋衛星如何進入最終的軌道。她穿著一件白棉布裙子,上面綴有小朵圓葉風鈴草。她用一隻膝蓋代表地球、用一根細長的指頭劃出衛星的軌跡。她熱切地向朋友說明運載火箭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全程將衛星送到目的地,它的任務只是把衛星送入距地面250公里之遙的大氣層中,即人們所說的噴射點。從那裡開始,衛星依靠自己的發動機再飛行10天才能到達軌道,位於日本上空36000公里處。它必須先在一些較低的軌道上畫出橢圓的古怪形狀來(她在自己裙子上畫出圖樣),以後才能獲得足夠力量畫出一個完滿的圓圈(她又在左膝蓋上畫了一個圈)。她這一番關於衛星發射科學的講解太複雜,我無法聽到末尾,況且現場氣氛緊張、使人分心,最終令我走入夜幕中去。
裡屋牆上掛著描繪這個國家的居民在不同歷史時期辛勤勞作的繪畫。第1幅畫的是一家人穿著獸皮在剝水果皮,第2幅獨木舟上的幾個漁民靠著船弦無精打采地凝視著什麼,第3幅畫的是一群奴隸放火燒種植園裡的一幢房子。最後一幅比前面這些繪畫大1倍,用誘人的彩色繪製,畫面上是5個穿工作服的工程師在航天城的廠房裡伺弄衛星的電纜線。其中的寓意顯而易見:法屬蓋亞那已經克服從前可恥的勞作方式,正在邁向科學主導的神聖未來。

這位煙火工程師並不因為自己大權在握便顯得激動。他所支配的力量幾乎超過歷史上所有統治者,比方說,18世紀中國的乾隆皇帝與他相比不過是一隻紙老虎,雖然這位皇帝的軍隊平定了維吾爾人和準噶爾蒙古人的部落。普魯東博士的力量與無節制的逞威相反,那是科學家循規蹈矩、鎮靜自若的權威,他絕不至於無緣無故地大發雷霆。在這個穿白大褂的人的內心深處一定也殘留著想統治別人、大叫大嚷、發號施令、罵人打人的衝動,不過這些本能被仔細掩藏起來、被實驗室里審慎的工作條例束縛著。現代社會無所不能,而且並不大事張揚。


我橫過拉臘米平原,我注意到種種奇形怪狀的岩石,小小的山崗,


艾薩克·牛頓(庫魯唯一的旅行社便設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上)是首先為發射火箭提供理論依據的人。當時他推測,如果能把一顆炮彈從極高處高速射向一座聳入雲霄的高山之巔,它便會沿著一定的軌道圍繞地球運行,因為萬有引力會將它向下拉。其速度與地球旋轉、遠離它而去的速度相同。這個英國人的想法以及化學、物理學的發現最終成為科學探索的成果,使歐洲人在他們的觀念中漸漸將從前漫長黑暗的魔法巫術時代與科學時代區分開來。
唯一情緒平靜如常的人便是那位香港電視主持人,她悶悶不樂地坐在桌旁,將盤裡的蝦撥來撥去。她無力地微笑著說發射令人失望,還說她已開始自己的倒計時,盼著回到俯瞰維多利亞港的公寓里去。她唯我獨尊的意識受到傷害,大概因此感到不快。唯一使她愉快的話題似乎是蚊子。雖然別人講述挨蚊子叮咬的故事如同複述做過的夢一般乏味,她卻大肆詳談如何在發射時被蚊子吞噬,還把腳踝亮出來給大家瞧,試圖借如此多的小生物對她發生興趣最終證明她的魅力銳不可當。那時我才意識到,真的有人會吃一枚火箭的醋。
主人將我們全部安排在亞特蘭蒂斯旅館里住。雖然是新建的,旅館卻已遭到了熱帶黴菌和叢林中動物的侵襲。歡跳的黃色蜥蜴在旅館的地板上跑來跑去,夜裡回到房間時客人常常會遇到一隻肌肉發達、身上毛茸茸的蜘蛛一動不動地趴在冰箱上方的牆壁上。一個克里奧爾維修工來處理這一複雜局面,他拿一張捲起來的報紙果斷地拍死了這個怪物,不免在牆上留下一塊棕色的斑痕,以此紀念它曾到此一游。他把它的屍體從陽台扔下去,然後十分真誠地祝願客人晚安。
與此同時,自然已成為關注和憐憫的對象,像從前的某一敵人剛剛來到我們門口便流血而死。自然景觀不再是所有比人類優越的事物的象徵,它在各處都留下我們率性而為的蠻九*九*藏*書力的疤痕。我們仰望乞力馬扎羅山上漸漸消失的雪,反省渦輪機帶來的不利影響。我們可以飛越亞馬孫河沿岸裸|露的土地,覺察到這片雨林已不那麼生機勃勃,卻像我們手裡的一朵花那樣脆弱。我們已學會尊崇電路板,卻對冰川抱有憐憫之心、內疚之意。
第2天是我在法屬蓋亞那的最後一天。為了消磨搭乘晚班飛機前的時光,我在首府卡宴遊覽一番,最後來到這個國家的主要博物館。這是一座正在修葺中的克里奧爾人的錫頂傳統房屋,裏面塞滿了長矛、殖民時期的人物肖像和泡在罐子里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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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神話故事中,韋韋印第安人設法理解行星的運動、季節的循環、動物的行為和植物的特性,並未想到要進行精確觀察或獨立思考;知識沒有發展的餘地;時間是靜止不動的。傳統不能改變或探究,只有不可冒犯的長老和懂得醫藥的人才了解傳統。韋韋印第安人使自己置身於他們看到的一切事物之中。為什麼月亮在傍晚時分會特別呈現出深紅色?那是因為部落里有人萌生歹意,明天有人可能會流血。為什麼不下雨?因為有人在打獵時激怒了生活在雲里、朝地上啐出吐沫的一群蟒蛇。天空是什麼?是一口架在3塊石頭上的陶土鍋。
我聽見火車頭咆哮著飛奔,汽笛在尖叫,
日本的電視行業的高管們魚貫走下飛機,經過一幅法國總統的巨幅照片來到貴賓廳,在那裡他們受到畢恭畢敬、熱情友好的歡迎。話說回來,對於這批剛剛交過7500萬美元發射費用、還衝著法國商用太空機構「阿麗亞娜」航天公司的高管點頭哈腰的人而言,這也是得體的。辦完出關手續、正式進入法屬蓋亞那后,這些高管都得到一隻碩大的木頭盒子,裏面裝著銀制的衛星複製品。接著,有人帶他們登上一部小型客車去旅館。
隨著天才時代的逝去,人們也失去了情調和生動的細節。不過我們這個發揮集體才智的時代也自有其更了不起卻又令人心安的特點,這意味著對行星的探討再也不必碰運氣、受約翰內斯·開普勒的妻子芭芭拉的心情好壞左右,或是取決於開普勒的贊助人魯道夫二世的好惡。不過這位德國天文學家像許多天才人物一樣,至少其大名已成為庫魯航天城裡一條令人沮喪的街道名。那兒是一塊長方形的廢棄土地,一邊是一家乾洗店,另一端有一家破舊不堪的網吧。從今以後,科學發現的擁戴者們或許不會繼續如此大度。

這些高管已買下這顆衛星,以開辦一個面目一新的電視台。他們希望藉此吸引、啟發日本公眾的想象力,打破國家廣播公司(即日本廣播協會)的壟斷地位。日本廣播公司的節目視野狹窄,一向以播放櫻花盛開的畫面和描繪西藏老虎捕食習性的冗長節目而聞名。他們想建一座專門播放動畫片的電視台,播出反映武士機器人的輝煌戰績和早熟的誘人女學生生活的浪漫電視劇。他們想播放對失敗者施以虐待以示懲罰的遊戲節目,以及揭露住在東京附近、早出晚歸上班族的妻子們渴望婚外戀的肥皂劇。
1秒鐘后,聲響傳到這裏,大家意識到這是我們聽到過最大的響聲,當然比雷鳴、噴氣飛機、採石場的爆破聲更響。幾千萬年來積聚的太陽能在一剎那釋放出來,我們意識到自己正置身於一個不會第二次遇到、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重大事件之中。使這一場面更具有戲劇性的是,我們十分懼怕,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因為這一劇烈動作似乎極有可能帶來非理性的流血結局,雖然在事後的記述中,大家準會避而不談當時的恐懼感受。
距離準備發射火箭之處400公里之遙,在與巴西交界的雨林里曾經生活著韋韋印第安人。這個部落里的大多數人早已離開叢林,遷入城鎮或政府資助的營地里生活。其中一些人住在庫魯,他們在歐洲廣場那兒開餐館,專營受到歡迎的韋韋外賣。那些依舊生活在荒野之中的韋韋印第安人仍保留著對宇宙的原始看法,其體系與前科學時代西方人的觀念相仿。
人們在庫魯航天城一家海濱餐館里舉行慶祝髮射成功的聚會,餐廳的牆上貼著「阿麗亞娜」火箭和它的衛星的照片。擺上的自助餐有山羊肉、八爪魚和堆成火箭形狀的烤蝦,像一座塔。
還有光亮,那是炸彈製造者的調色板上一種色澤最最豐富的橙色。火箭在蒼穹中變成一個巨大的、正在燃燒的燈泡,它的光亮如同白晝,使大家看到海灘、庫魯城、叢林、航天中心的建築以及我們這些大驚失色的旁觀者的面孔。
預定的發射時間快到了,一種緊張不安的感覺、註定會發生什麼事的預感彌散開來。天空呈紫灰色,風奇怪地靜止了。在庫魯,法國電信公司的一輛貨車在諾貝爾大道與特雷薩嬤嬤街交匯處與一部汽車相撞。在亞特蘭蒂斯旅館里,蜥蜴大舉出動。
我們這一群人顯得很興奮,甚至興高采烈。日本高管們一個個輪番輕輕擁抱穿白襯衣的空間開發署主任,美國航空和航天局的人喝開了啤酒,負責火箭動力的那班人則打開了幾瓶波爾多葡萄酒。我分享他們的激動。我們那支優美的白矛剛剛穿越外層空間,而在地球過去的45億年歷史上,很少有物體從那裡經過。(在羅馬帝國時代那裡一定安靜極啦;在中世紀,250公里以上的空間也是萬籟俱寂、太平無事。)那些工程師們懂得如何讓我們的機器在人類根本無法居住的地方安家,天空中很快便會再出現一隻盯著我們的眼睛。我不禁想到瓦爾特·惠特曼在《草葉集》中謳歌的「印度之旅」,惠特曼想象自己在高空中俯瞰大地、人類的業績和自然界,但是只有現代的衛星才能真正實現這種理想。
火箭穿過雲層消失了,但是人們仍聽得到在天際、大地和叢林里回蕩、卻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轟鳴聲。後來,透過雲的間隙它又一次現身,比所有的飛機都飛得高,已變為一個火紅的小點。幾天前,我在一間房子里看到的那顆人造衛星現在已經飛到大氣層上方。火箭助推器已經在飛行途中拋出,它系在降落傘上墜落,現在已處於往非洲降落的半途中。

抵達的第一天清早,我們便驅車前往一個比蘭斯大教堂小不了多少的機棚,在那兒我第一次看到人造衛星。衛星放在中間一個檯子上,沐浴在強烈的白光中,一群穿大褂和拖鞋、戴髮網的工程師正在圍著它轉。他們在往衛星的儲箱里添加燃料,為電池充電,測試它的轉發器。考慮到把物體攜入空間的花費。它的體積根本不算大,只是一個高4米寬2米的匣子,兩側各有一塊14米長的太陽電池板,頂上有一隻反射碟。衛星內部有一部電動機、幾部用來抵消太陽風影響的推進器。還有12個130瓦的播放頻道,藉此將日本衛星放送網電視節目的電子軌跡發送出去。九*九*藏*書
我聽見回聲,震顫著穿越世界上最壯麗的風景,



根據一項交流協議,美國航空和航天局的10位火箭工程師從佛羅里達飛來。他們在空間探索領域內處於領先地位,所以有一種心理負擔,處處留意要給主人留面子,卻隻字不提自己的研究機構取得的成就、有多少研究基金。他們始終在交往中擺出彬彬有禮的謙虛態度,令人想起皇室成員訪問貧民區時的言行舉止。他們不遺餘力地稱讚歐洲同行最平凡的成就,如建起了加油站或安裝了空調。這些以屈尊態度說出的溢美之詞令法國人聽了心裏很受用,他們也對自己的豐功偉績堅信不疑,雖然也許略微感到有一點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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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在一個潮濕而又炎熱的下午,一架法國航空公司的噴氣機降落在法屬蓋亞那。飛機商務艙里坐著一家日本電視公司的12位高管,他們從東京飛到南美洲來跟進他們公司的人造衛星的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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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發射似乎有無數種象徵性解讀方法。看起來這不過只是用一根管子將一顆亞洲電視衛星送入了軌道,但是,根據個人的不同想法(而且也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這類想法),這也是精靈、耶和華和聖三位一體,或是韋韋印第安人觀念中萬能的造物主馬瓦里的化身。發射場景令人想起《舊約》中先知們提到的煙與火的片段,他們以此令聽眾們在上帝的威嚴面前戰慄。不過上帝的現代形象是由最世俗、與基督教毫無聯繫的機器製造出來的。科學教會我們如何使神靈相形見絀。
那位香港電視主持人提出一個問題,她的話有些煽情的意味。普魯東博士聽完停頓了一會兒,考慮什麼東西會「出問題」。他回答這個問題時非常嚴肅認真,那副架勢活像一位化學教師對一群容易激動的小學生講解使用煤氣燈時將會遇到何種危險。他解釋道,如果推進劑混合不當、留下氣阱,它會在易燃物質表面突然形成堆積,並增加廢氣。氣阱完全具有撕裂火箭表層的力量,會引起爆炸,其短期破壞力與一個小型核裝置的破壞力差不多。不過,他補充道,發射時發生這類事件的概率僅有0.2%。他的本意是寬慰眾人,結果卻在無意間令他們失望。
吃了一點燉山羊肉和甘薯后,我來到室外的一張桌子旁。天空中繁星點點、不可勝數,好像閃爍的發光物體被人毫不憐惜地散布在一條黑緞子上。幾千年來,唯有大自然以及它所謂的造物主能使人產生敬畏之心。高山上終年不會消融的冰雪、沙漠、火山和冰川使我們感受到自己能力極其有限,而且引發一種恐懼和崇敬交織在一起的情感,最終融為令人愉悅的莫名謙遜,那也就是18世紀哲學家們昭示為「崇高」的那種情感。
更有意思的是,這塊地方因其地理位置承擔著重負,它位於南美洲瘧疾流行的北岸,夾在西面的蘇利南和東面的巴西之間。同時它又是法國屬地,1946年,它被前殖民地主人划為法國的26個海外省之一。如今它是歐洲聯盟的成員,其最高權利機構是設在斯特拉斯堡的法國法院,它的農業、漁業政策在布魯塞爾制定,它的貨幣是設在美因河畔法蘭克福的歐洲中央銀行發行的歐元,甚至可以在奧亞波克河上印第安人的居留地皮拉寇朴皮埃納流通。
「阿麗亞娜」在潮濕的夜空中矗立在發射豺台上,一組弧光燈將它照得光彩奪目,雲朵般密集的熱帶昆蟲狂亂地在燈光里飛舞。在叢林深處,貒豬、蜘蛛猴、巨大的食蟻獸和角雕在活動。而在這個令人難以想象、裝有空調的牛頓式文明前哨里,有一樣東西正在準備飛離地球。在延伸至西非海岸的弧形區域內,所有船隻和飛機都已避開。通過一條黑色粗臍帶,「阿麗亞娜」的發動機最後一次吸入氧氣。每一個人都已從這一區域疏散。此刻,人們不免會產生一種憂傷之情,類似目送遠洋輪船駛離海港去遠航,或者類似將逝者的棺材放入墓穴時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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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他們來到了世界上的一個特別的角落。首先,法屬蓋亞那給人帶來的難題是不易在地圖上找到它。法屬蓋亞那這樣一個地名常常容易與其他國家的國名地名混淆。這樣的國名地名不多:非洲西海岸有一個迦納(Ghana);南美洲委內瑞拉東面有一個蓋亞那(Guyana);緊挨著西非塞內加爾還有一個幾內亞(Guinea);葡萄牙從前的殖民地、毗鄰幾內亞的地方如今叫做幾內亞比索(Guinea-Bissau);位於西非喀麥隆之下的赤道幾內亞(Equatorial Guinea);還有新幾內亞島(the island of New Guinea),一部分歸印度尼西亞,另一部分是巴布亞紐幾內亞(Papua New Guinea)。甚至連它的發音也會引起麻煩,英國人說「法屬蓋亞那French Guiana(Guy-arna)」,而法國人喜歡更緊湊的說法:「圭阿那Guyane(Gü-yann)」。
傍晚8點,距發射還有1小時,我們在武裝人員的護衛下在夜色中乘車來到
https://read•99csw•com叢林里的一處觀測點,這裏距離火箭點火處僅有3公里。我們站在一塊凸起的開闊地上,從那兒可以清晰地看到發射台。大家都不願多說話。
日本衛星放送網的官員們為自己的成就感到自豪,表現得落落大方,他們准許我們選幾個人同他們一道出行。
一家香港電視台派出一位最能幹的年輕記者,不過由於預算壓力只派了一個工作人員協助她。此人背負著所有攝影設備,好讓那位優雅的節目主持人(她在香港是一位家喻戶曉的名人)穿著銀色高跟鞋四處遊盪。她的表情冷若冰霜,擺出一副哀傷的樣子,大約與法屬蓋亞那首任殖民官埃特雷海軍上將當年悟到他來到的國度並非理想中的黃金國時的表情差不多。是沃爾特·羅利爵士在他起錯書名的《發現寬廣、富饒、美麗的蓋亞那帝國》(此書首版於1595年在倫敦發行)中誤導埃特雷海軍上將、使他如此企盼的。
對火箭的操縱權現在已從庫魯航天城的工程師們手中轉出,遍布地球各處的跟蹤站已接管,甚至所在國家的居民也不知道這些跟蹤站的存在。第一個跟蹤站設在大西洋中部的阿森松島上,一位技術人員1個月前乘船從法國來到此地,孤零零地待在一座小房子里,他的唯一任務是在助推器噴射后的那4分鐘內跟蹤「阿麗亞娜」火箭的蹤跡。此後這一任務便轉到另一個同樣孤獨的跟蹤站里,它位於加彭利伯維爾以北某地,接下來再移交給坐落在肯亞的馬林迪的一個跟蹤站。這一鏈條的最後一站是澳大利亞西部沙漠里的一座燈塔,它與世隔絕,我幾乎無法描述那裡有多麼孤寂。
如今,置身於南美洲叢林邊一個燈火輝煌的屋子裡,手裡端著一杯巴西出產的朗姆酒,我不再那麼悲觀、多疑。看來有些話順口說來倒也容易,諸如太陽底下無新東西啦、物質生活的進步必定會被精神生活的退化抵消啦、手持梭鏢的祖先同我們一樣聰明能幹啦、理性思維的發展帶來的不過只是悲劇啦,等等。這些說法有沒有考慮到「阿麗亞娜」火箭升空時的雄姿?它們是否認可它的無懈可擊的液壓系統?最重要的是,這些陳詞濫調不正是暴露出一個敗下陣來、缺乏想象力的階級的怨恨心理嗎?我覺得自己的立場已轉到身邊的工程師和技術人員這一邊來,而且喜歡他們直白的幽默。他們常常戴著棒球帽,是擺弄機器的一代新人,卻掌握了宇宙運動的規律。他們真是了不起的人!他們使人們大開眼界!
那些現在正置身於叢林邊緣的廠房,忙於添加燃料、裝填火箭的科學家們卻早已不做如是想。他們均已獲得博士學位,研究方向是攪拌釜水動力學數值分析和聚合物添加劑對湍流管的減阻作用。他們把宇宙視為一個有序、邏輯的機器,這部機器像一隻沒有情感的時鐘,並不理會人們犯有罪孽或是道德高尚。人們可以藉助理性拆卸這隻鍾、將它變為可以想見的東西,卻不必祈求免受詛咒。
衛星置於高台上,表面發出粉紅色的光芒,各個艙室均打開,露出密集的線路。整部機器由不為人所知的材料苯均四酸製成,看起來像天下最稀奇古怪、最不可思議的東西。實際上它由地球初始便已存在的物質組成,所有的物質(至少以其本原形式)當時均已匿形於海洋和山巒的化學結構之中。人類苦思冥想,終於開發出地球上的原材料,將其重新配置,作為一件巧奪天工的禮物奉獻給太空。
我原計劃搭一位工程師的便車回亞特蘭蒂斯旅館去,他就住在附近。卻不曾料到,待到凌晨1點鐘,他戴上一頂紙帽子,同一個巴西女招待跳起舞來。於是我只得獨自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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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生了變化,我們仍受其影響,而「阿麗亞娜」火箭便是這一變化的範例。在19世紀,能使人感受到崇高情感的決定性因素已不再是自然界。我們已全然沉浸於技術崇高的時代里,最有力地喚起敬畏感的不再是森林或冰山,而是超大型計算機、火箭和粒子加速器。我們幾乎只對自己感到驚愕不已。
那位主持人不知該如何重提這個重要話題,可又不願就此打住,於是便問普魯東博士,這種神秘的推進劑看起來像什麼。有點兒類似牙膏?或是更像蛋糕粉?普魯東博士拿灰綠色眼睛盯著她,根據自己對媒體該知道多少的判斷回答她的問題。他自言自語,漫無邊際地扯到歷史上考古活動的精確性以及化學的一些冷僻分支,最後講到這種糊劑中含有高氯酸鹽(69.6%)、鋁(16%)、HTPB聚合物(12.04%)、環氧固化劑(1.96%),以及鐵氧化物催化劑(0.4%)。
我看見茂盛的飛燕草和野生的洋蔥頭,以及荒瘠而蒼白的長著鼠尾草的沙漠……
我看見接連不斷的一列列車輛運載貨物和旅客沿著普拉特河蜿蜒前進,
我回到家中。1個多星期以後,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衛星成功進入軌道,與其他數百顆衛星一起繞地球運行。它將日本衛星放送網的節目圖像發射到全日本,夜空晴朗時那裡的人們看得到它,像太空中一顆真正的星。
在地球的另一邊,現在已是第2天。發射后僅僅過去27分鐘,火箭發動機的第一級已在那裡脫落。「阿麗亞娜」火箭的頭錐體被拋出去,讓衛星依靠自己的動力飛行。
出乎意料,我陷入特別憂鬱的心境。或許這是因為我認識到,使「阿麗亞娜」火箭發射成功的科研成果中沒有幾項可以用於人們的日常生活,因此生活必將像以往那樣繼續,成為人類險惡用心、萬有引力以及憂傷的犧牲品,正如以前住在山洞里的祖先們所經歷過的。我們的身體會化為齏粉,我們的計劃會偏離正道,我們會受到殘忍、貪慾和愚蠢行為的侵襲。我們只是偶爾能夠佔據有利地位,再度與這些偉大的機器體現出的速度、優雅、尊嚴和睿智接觸。
他們容許我們走到衛星旁,但是必須按照規矩消毒,其程序與進入手術室相似。雖然這部機器十分強大,它也非常敏感。它將以每秒3.07公里的速度飛行,倘若這時有一根人的毛髮落入一部轉發器中便會形成引發災難的電磁能場,而一塊油性的手指印會使太陽電池板出現裂紋。這顆衛星就像前線的士兵一樣脆弱,讀一本兒童讀物也會使他落淚。公平地說,只是在外層空間的怪異狀態中它才變得脆弱易損,強烈的紫外線和群集的氧原子會在此種溫度變化極大(從陽光照射下的攝氏200度到地球陰影里的負200度)的電氣系統中乘虛而入,使衛星不十分潔凈、未受到甲殼似的金色聚亞胺薄膜保護的那一部分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