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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輸電工程

第七章 輸電工程

不過電廠已處於令人擔心的境地。許多暴露在外面的管道在海濱空氣中生鏽,冷卻塔的底座用一大塊布裹紮起來。看來,容許英國人介入原子分裂技術實為蠢行,或許這也是由於這個民族不適合從事這個精確、須遵守規則的行業的緣故。他們天生不信任權威,喜歡冷嘲熱諷,又厭惡官僚程序。顯然,倘若這塊土地完全留在條頓人手裡會明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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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火車上、從平克尼·布希的農場的一個卧室里人們也看得到它。然而這些高壓線塔對它們來自何方、通往何處緘默不言。這一片典型的風景星星點點地分佈著沉默不語的工業建築。人們對現代詩人書寫的招牌可以很容易地貼上這些建築物感到惋惜,他可以用幾行抒情對偶句表達出路過此地的漫遊者也懷有的、對電力輸送的意義和方向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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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妻子最小的堂妹的婚宴上,我同一位和氣的中年男人攀談起來,他在蘇格蘭一家電力公司工作。我們圍坐在靠近舞池的一張桌子旁,吃巧克力奶油凍、談自己的職業。伊恩告訴我,他的工作是在蘇格蘭鄉間安裝高壓輸電線塔,不僅決定安裝在何處,而且要確定它們的高度、大小和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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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高壓線塔前行便必須離開人們常走的路線,以刁鑽的角度越過田野,跨越柵欄、穿過森林,從鐵路橋下鑽過。我們聯想到另一種網路系統,它像褪色的手稿一般分佈在任由汽車和火車賓士的通衢底下,那便是由水管、煤氣管、光纖電纜、飛機、羅馬帝國時期的道路、獾和狐狸構築的另類網路。它們經過的軸線避開了人們的關注,只是以微妙的、難以琢磨的方式宣示自己的意圖,例如一行高壓線塔的主桿、鳥獸的糞便或田野邊一隻部分被常春藤覆蓋的灰白色盒子。
最終,高壓線塔的線路穿過時斷時續、凹凸不平的田野,從斯旺茲肯姆鎮以東進入倫敦,它穿越諾思弗利特鎮延伸到泰晤士河岸。在那兒的一個足球場旁,高壓線塔遇到迄今為止最壯觀的自然障礙,那是一條寬度達到1.3公里的潮汐河流。為了避免導體在如此長的跨度中下垂、帶來危險,通常需要三座高壓線塔支撐它們。這是一條繁忙的航道,人們無法在水上建造平台。於是距離河岸最近的兩座高壓線塔別無選擇,只能向上發展,達到190米之高,比一座40層摩天大樓還高。在霧中,人們幾乎看不到塔頂紅寶石般的燈光。目睹這條早已熟識的線路在此變得如此高大完美,我們覺得甚為自豪。
一邊往前走著,伊恩一邊告訴我,這裏的電線是由91股鋁芯線擰成的電纜,像一根繩子似的。這一規格在電纜系列里是較高級的,負荷較小的電纜通常只有7股鋁芯線。我還了解到,電線的橫截面的形狀使人聯想到切開的花莖的圖案,人們便用各種花卉命名不同規格的電纜。7股鋁芯線是罌粟花,19股鋁芯線是月桂花、37股鋁芯線是風信花,61股鋁芯線是金盞花,127股鋁芯線是矢車菊。
伊恩九*九*藏*書告訴我,早年約會時他開車與女友梅甘一道去看高壓線塔、看周圍的空氣帶電,並會點亮一個小用電器。他從後備廂里拿出一根熒光燈管舉到頭頂上,燈吸收了在空氣中遊走、肉眼看不見的電流,閃爍一下便亮了。在那易碎的乳白色玻璃燈管照射下,這一對戀人第一次將對方擁入懷裡,他們身後的背景是漆黑的蘭默繆爾丘陵。
不消說,沒有人大事張揚以紀念這一刻的到來,也沒有標記顯示它曾到過牧場、坎特伯雷的後花園或曾目睹肯特沼澤地里的鵝。電力進入倫敦的電路之前首先要經過一串磁絕緣體以降低電壓,這些絕緣體凸面柱狀的外形使人想到原始部落祭天儀式上的祭品。在一個特別高的絕緣體末端有一根黑色粗橡皮管,整條線路的電力均彙集在這裏,它不聲不響,最終在用戶不知曉的情況下插入地面上的一個洞中。
我們一早便離開旅館繼續沿著線路前行。天色仍很黑,使人覺得白晝已放棄現身。街燈在路邊閃爍,自動感測器的信號在黑暗中時隱時現,昭示它們探測出的微光。
說不上這溪水般紛至沓來的一連串沉悶而且越來越荒唐的想法何時中斷,我醒來時已是破曉時分,我發現自己頹然倒在一把扶手椅上、披著外衣、膝上攤著一份旅館里的小冊子,正翻到介紹安道爾公國半山旅館那一頁。它由馬薩納附近一座水力發電站供應電力。
伊恩要去趕火車。我們不免相互傾訴一番依依惜別之情,我們覺得共同經歷過一些難以同其他人分享的事情。
我們交換了地址,我隨即便基本忘記了這次會面。8個月後,伊恩來信說他計劃到英格蘭來,用1天時間考察聯合王國最重要的輸電線中的一條。這條線路在用電高峰時負責向首都供應所需電力的2/3,它的一端是肯特海岸邊的核電廠,另一端連接倫敦東部的一家變電站。伊恩將徒步或乘車出行,他問我是否願意同他一道去。
伊恩嚴峻而又簡潔地說,最後,他們不再志同道合,只好分手。
我們的線路遇到了麻煩。在鄉村裡它可以循著直線經過十來個高壓輸電線塔,但是城市近郊建築漸漸密集起來,在它的路線上不斷設置障礙。為了落腳,它必須施展出一個大塊頭在布滿雜物的地毯上行走的技巧。它踮著腳繞過儲氣罐和鐵道,停下來為下水道讓路,俯身躲開城市機場上EMB飛機的機翼。距離倫敦還有幾英里,在一家生產「極可意」水流按摩浴缸的工業園區和一家餅乾工廠所在地,高壓線路從此一勞永逸地轉入地下。
她回到廚房裡,一個看來像是她女兒的姑娘留在餐廳里,她有十八、九歲,也戴著一頂老式帽子。她在掃地,其表情既悲傷又美麗。兩個世紀以來,儘管對浪漫主義藝術和歌曲的抵抗已根深蒂固地幫助渴望逃離的人們下定決心,從此離開黑暗的小城鎮,錫廷伯恩鎮仍是這姑娘無法戰勝的敵人,它像她竭盡全力要從地板上擦去、已凝結的湯汁一般頑固。她的努力表明她在一場更大的、抵禦生命中的阻力的戰鬥中即將敗北。
伊恩掏出一部袖珍世界高壓輸電線塔大全,是韓國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書中列出人們可以想象到的不同大小、形狀各異的高壓線塔。由此人們想到高壓線塔的設計方案很多,如同人的秉性可能截然不同,而且我們也習以為常地沿用某些評價活生生的熟人的標準去估價這些無生命的鋼鐵結構。在不同形狀的塔中我看出表現方式不同的謙遜或傲慢、正直和姦詐。芬蘭南部廣泛使用的一種150千伏特高壓輸電線塔,它的主桿伸出一隻纖細的手去拉傳導線,我從中看出一種賣弄風情的性|欲求。電力傳送工程師們面對無言的挑戰,必須設計出時髦的高壓線塔,使人看到后在潛意識中覺得在心理上、外形上都賞心悅目,就像人們尋找理想中的朋友或情人那樣。
這條線路橫穿延伸到倫敦的昔日的羅馬大道,但是它不直接進入首都,卻在梅德韋附近吉靈厄姆、查塔姆和羅切斯特等城鎮之間迂迴。地平線顯得近了,住宅區連成一片,那景象使人說不清哪裡是起始處、哪裡是盡頭。我們經過馬術運動中心、骨科學校以及流連於聖壇般裝飾有花朵的路邊的青年男女身邊,小夥子頭髮油膩膩的,小姑娘帶著驚奇的目光四處瞟。商店櫥窗里掛著自吹自擂的標示:「請您開個價吧,我比您的更低。」還有一些標示則詩歌般簡潔,老謀深算,足以使一部史詩般的戲劇變得活靈活現:「新法洗車、更佳經營。」在烘乾床單發出的宜人氣味和乾衣機有節奏的轟鳴聲中,我們在查塔姆的一家自助洗衣店裡吃了三明治。
伊恩總結道,read.99csw•com也許將來會由我們同時代的藝術家教我們認識當代工藝傢具的優點。他希望電的導體的照片將來會掛在餐桌上方,有人會寫出以輸電網為布景的歌劇劇本。

罌粟花 月桂花 風信花 金盞花 矢車菊
在1844年發表的一篇名為「詩人」的散文中,美國作家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引為憾事的是,他的同時代人認同的美的定義過於狹窄。那些人認為「美」僅適用於描繪以往著名藝術家和詩人在作品中頌揚過的田園景色、未遭到破壞的牧場風光。愛默生在工業時代的黎明寫作,他興緻盎然地留意到鐵路、倉庫、運河和工廠在急劇增加,希望為其他形式的美讓出空間。他將懷著思古之幽情熱愛舊式詩歌的人與那些他認為真正具有當代詩人情懷的人加以對照,認為後一類人才配得上詩人的稱號。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寫出了詩篇,而是因為他們願意以不帶偏見和個人好惡的眼光去看待世界。愛默生斷言,前一類人「看到由村莊變化而來的工廠和鐵路,便以為它們破壞了美麗的風景,那是因為工廠和鐵路尚未在他們讀到的書中被神化。真正的詩人卻認為這些景緻均是自然了不起的造化的一部分,與蜂巢或蜘蛛結出的幾何形狀的網相比並不遜色。大自然很快便將它們納入她自己充滿生機的範圍中,她愛飛馳而去的火車,將其視如己出」。
我注意到伊恩常用一件不太常見、一側裝有輪軌的儀器測量兩座塔之間的距離,以後便在一本皮面筆記本上記下一些標記。我看到奶油色的紙上工工整整寫出的代數方程式。不了解其中的意義也有好處,使我得以從純粹審美的角度審視它們,正如未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也可以欣賞樂譜或一頁古阿拉伯文稿。
相比之下,高壓輸電線塔鑒賞協會顯得可悲地不成熟。它的會員不多,沒有餐廳,甚至沒有錢給會員發送簡報。其結果是,一座高壓線塔在我們大多數人心中喚起的反應不過只是產生於隨意間、得不到支持的衝動,是在高速公路上駕車或在曠野中漫步時轉瞬即逝的念頭,一分鐘后便會消失殆盡,既無聲望也不會帶來好處。
經過8座塔,我們看到線路又折回荒野之中。它從巨大的克洛斯森林中間穿過,以後突然轉向泰晤士河口的沼澤地。我們在雨中步行3小時,沿著線路來到錫廷伯恩鎮外,決定在那裡停下來、找點兒可口的東西吃。與眾多的小社區相仿,不知出於何種原因,眾人都從事同一種職業,這裏的情形則是人人都在從事理髮業。其結果是,大多數店鋪都瀕臨倒閉。我們運氣不錯,找到一家賣自製蛋糕的茶室,在後面坐下來,那裡有一種人們所說的舊大陸氣氛。一個人本應在這種地方感受歡樂,才不會覺得虛度此生。一個戴一頂式樣古老的帽子的女人端上一壺茶。她說:「我要讓你們兩人中的一個扮演媽媽的角色,負責倒茶。」聽了這話我和伊恩都一度猶疑不決,不願先動手。
伊恩指出,雖然我們的文化會直率地提醒大家留意小鳥兒和具有歷史意義的教堂,它對高壓輸電線塔卻根本不予關注,儘管高壓輸電線塔在精巧構思和審美方面完全堪與許多業已引起我們注意的景物媲美。他舉出的一個例子是蘇格蘭的奧湖,那裡是一個風景如畫、無比浪漫的旅遊勝地,尤以14世紀建造的基爾琛古城堡最為著名。但是那裡有幾座400千瓦高壓輸電線塔,它們把建在本克魯亨山的水力發電站與格拉斯哥郊區連接起來。在繪著奧湖和城堡的明信片上,那些輸電線總是十分顯眼。於是這風景地只剩下虛構的純真,一如伊恩所說(白蘭地酒勁兒發作了,他變得越來越嘮叨),那光禿的山坡和清澈的湖水表現出傷感的勒德分子如侏儒般智商低下。
我們步行來到坎特伯雷。旅行指南建議我們看看大教堂以及一座羅馬時代別墅的遺址,但是我們卻去了東北郊的住宅區。有關當局不願讓現代化的東西由這裏侵入城市的中世紀景觀,堅持要規定電纜的行走路線。在幾十公里以外偉岸地跨越一片與世隔絕的森林的高壓線塔,在此進入民居的後院和花https://read.99csw•com園、融入家庭生活,令看到這一景象的人們不禁覺得詫異。就像有人要一位剛剛進入某戶人家的陌生人幫忙把吸塵器搬到樓上去一樣,感覺很古怪。洗過的衣物掛在一座塔上,另一座塔上靠著一個孩子的自行車。在此處,輸往倫敦特拉法爾加廣場的電力從一些輕便摺疊躺椅和生鏽的燒烤用具上方的電纜線中流過。
為了調整自己的情緒,伊恩將腦袋向後仰,指給我看一些像雪茄煙似的小圓柱體,它們與傳導線連接在一起,分佈在那座高壓線塔的兩端,我們就站在它下面。他告訴我,這些圓柱體的發明者喬治·斯托克布里奇是加利福尼亞的一位工程師,他在20世紀20年代注意到每一高壓輸電線塔能夠安全承受的電纜長度受到電纜的易振蕩特性的限制,即使是在微風裡也會有危險。斯托克布里奇的成就是,他證明可以有效地使電纜的振蕩平靜下來,只要在距每一主桿不遠處安裝一個精確校正過、朝相反方向振動的減振器。據他的一些同事推測,他花費了10年時間和心智設計出一個管子,這個管子由一隻彈簧分割為沉重的兩部分,彈簧收到導體發出的不同頻率便產生共振,以此確保高壓輸電線塔的整體穩定。
在一個名為斯托克黑爾的狹長茂密森林里,我們看到一輛紅色旅行車停在一條狹窄的小路邊,車身在劇烈晃動。對此伊恩評論道,仔細觀察電線的人不可避免地會經常目睹人類性活動的各個不同側面,這類活動在我們這個所謂的自由社會裡不易找到表達方式。
喝過茶、付過賬,我們繼續向下哈爾斯托前進。夜色漸濃,於是我們就在那裡一座高壓輸電線塔旁邊的一家旅館里下榻。那一夜註定令我不自在,我努力想入睡,其結果仍是執拗的不眠,想起身卻又覺得疲憊不堪。到了凌晨2點,我打開燈,正式決定讀書直到天亮,忿忿然地想看看徹夜不眠會帶來何種暴虐的後果。我無法集中注意力去讀嚴肅的讀物,便翻檢床頭櫃抽屜,從裏面找出各種小冊子。這些小冊子說明這家旅館在34個國家裡有連鎖店,雖然人們會認為它怪模怪樣的。在所有的連鎖店裡都承諾相同的風貌和服務質量,即使是遠至丹麥和委內瑞拉的諸多分店,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小了,令我產生四海一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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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暴風雨大作,沼澤地里的輸電線路在黑暗中抵禦來自北海的疾風吹襲,巋然不動,令人欽佩。花園裡,在布滿落葉的水池另一端,有人打開了一盞孤寂的燈。它在風中搖曳,顯然是逆境中堅忍精神的象徵,令人欣慰。我又聯想到在肯特郡的這一地區其他一些會亮起來的燈,諸如加油站、汽車旅館、寵物食品店門前的招牌以及花園中央的標示。
雖然我們那個陽台上的椅子坐著舒適,還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沼澤地,瞭望一種常見的交喙鳥(這個名字起得不公平)作長距離的游弋,伊恩卻變得很灰心喪氣。到處皆是鳥類觀察者協會的招貼,它有自己的出版物,有禮品店,還出售擦拭杯盤用的抹布。一隻巨大的塑料知更鳥站在咖啡機旁,以懇求的眼神鼓勵資助者把錢投入它腦袋上的孔里。這個組織不放過這一小小的機會,利用人們看到鳥兒時的愉快心情,把它變成某種形式的、生機勃勃的商業行為。更有甚者,這種行為悄然無聲地昭示自己在道德上顯然優於其他形式的休閑消遣。它完成了文化的原始工作,即接納某一未成形的、不普遍的愛好,再以社會語言描述它、賦予它體面。
有時我們想到死亡,那是因為總有警示牌告誡人們不要爬上高壓線塔,雖然明白無誤地做出示範的只是觸電而死、橫屍于塔基的許多動物。天鵝在現實生活中面臨極大危險,因為造就它們的那位漫不經心的神靈讓它們的眼睛生在腦袋兩側,結果它們在黑暗中、大霧裡常會全速撞上電線。通常被電流擊斃的只是領頭的鳥兒,聽到12公斤重的軀體以每小時50公里的速度撞上電線時發出的響聲,其餘的鳥便會規避。當地的狗和狐狸對高壓輸電網有所了解,總會退避三舍。有時它們在沒有月色的夜裡卧在高壓線塔底下,與腦袋被電流擊腫、頭暈目眩的天鵝搏鬥。瘋狂的狗吃膩了單調的罐頭狗糧,重新發現了它們祖先茹毛飲血的樂趣。
我突然悟到,相比之下尋常的語言是多麼貧乏,它指望使用者過度依賴大量語義飄忽不定的詞彙傳達意義,這些意義比與電網有關的符號所代表的意義淺顯得多。我忽然希望全人類都向電力傳輸工程師學習,商定一套能夠確定無疑地直指不易捉摸、易變而且常常https://read•99csw.com是傷神的心理狀態,也即一套令我們較少感到語塞、孤獨的代碼,它可以藉助迅速交換方程式的方法幫助我們解決爭端,無須再開口講話。
雖然已渾渾噩噩地活了一大把年紀,我以前從未走到輸電線底下去,因此它發出的強烈聲響令我吃驚不小,那就像烤箱轉動時一條條錫紙被猛烈吹動發出的聲音。40000千伏的高壓電正在電纜線中通過,氮和氧粒子分裂,在潮濕的空氣中引起劇烈化學反應。這種現象被稱為電暈放電,使伊恩想到他最近結束的一場已延續15年的婚姻。他解釋說,正是在由托內斯核電廠輸往愛丁堡郊外的那條輸電線底下,伴隨著噼噼啪啪的放電聲,他第一次親吻了那個一個月之前才突然離開他的女人。
在鄧傑內斯海灘與東倫敦坎寧城的終點之間有542座高壓輸電線塔、175公里線路。我和伊恩計劃在兩天內走完這段距離,而每秒可傳輸30萬公里的電流只需0.00058秒即可到達。也就是說,我還來不及想象電廠一側的四條電纜正在向首都的屠宰工、古董店和託兒所輸送能源,它們就已經完成了任務。看著建在布滿卵石的荒蕪海灘上的電廠,這一概念尤其令人難以置信。那裡似乎與人類全然無關,更不用說一座熙熙攘攘的城市。
我也聯想到人們對電網的冷漠態度。真正對電網心存感激的那一代人大概早已死去,而當還是孩子時便已存在的技術很難使我們服膺。電燈泡之所以被人看重是因為有與之對照的、我們成人後對早年秉燭照明的記憶。電話有信鴿與之對照,飛機有輪船作為參照。這使人聯想到,科技進步的歷史不僅應在某一新發明問世時得到慧眼識別,更有意義的是在它被人忘卻之時給予認同,也即在它由於為人熟知並且已經從集體意識中消失、變得像一塊卵石或一朵浮雲那樣平淡無奇、不再引人注意之後。
在這一段區域,電線遠離人跡,不過從浴室的後窗或車房的窗口人們仍看得到它。在開往多佛
不過我們此番努力倒也沒有得到特別的回報。到了河的彼岸,線路立即進入一片布滿貨棧、倉庫和租金低廉的旅館的地域,其中一家吹噓說客房裡有3個成人娛樂頻道,還能瞧見伊麗莎白女王大橋。
就這樣不顯山露水地搖身一變,線路如今通向隱身於沙夫茨伯里大道的一個變電站,就在一家擅長烹制四川辣味鴨的中國餐館後面。從那個變電所里,電力會輸送到牛津街「博姿」店的化妝品櫃檯上、托特納姆法院路的自動櫃員機上、聖詹姆斯廣場上英國石油公司的總部里,也會通到布魯爾大街一傢俱樂部門外的招牌上。那是一個廣告牌,替地下室里一群跳鋼管舞的愛沙尼亞舞|女招徠客人。
在地下,這條線路會分成小股,最大的是400千伏,中等的是275千伏,在住宅區的街道上則降到132千伏。待到從插座中引出時,它已失去衝勁兒,只有240伏。電流在流動中表現得十分慷慨大方,它不要求用電人為它費神,更不會要求他們沿著青灰色的高壓線塔溯源而上、穿越田野來到南方海岸邊一個建在布滿卵石的海灘上的單項電站。在洶湧的英吉利海峽海浪衝擊下,電線在凜冽的風中不斷發出不祥的嗡嗡響聲。
接下來線路橫穿過北哈林,伊恩看到在一個模仿喬治國王時代風格的住宅區里,有3幢房子的車道上安裝著黃銅製的小風車。他想起一部荷蘭人的著作,其中的教益亦是他常常引用的。書名是《荷蘭景觀中高壓輸電線塔之美》,其作者是安妮·米克·拜科爾和阿里基·德·包德,鹿特丹大學的一對教授夫婦。此書談到高壓線塔由發電站通往城市途中常為人忽略之壯美,認為輸電工程為荷蘭的風景增色不少。伊恩特別感興趣的是書中論及荷蘭人與風車的關係史那一部分,作者在此強調指出,同今天對高壓線塔的看法相仿,起初人們認為這些早期工業化的產物具有險惡的異己性質,並不會像現在這樣,喚起風車魅力十足、使人覺得好玩的聯想。神職人員在佈道時抨擊風車,疑心病重的村民們有時會把它們燒光。在很大程度上,對風車價值和作用的重新估價應該歸功於荷蘭全盛時期大畫家們的作品。國家的經濟依賴這些旋轉的機械有效運轉,這使他們受到感染,把風車置於自己畫作中最顯著的地位,凸顯它們最美好的形象,如它們在風暴中的安詳堅忍、臨近黃昏時陽光照耀在它們的葉片上發出的反光。亞伯拉罕·富內里烏斯的《阿姆斯特丹的賴森城堡》和雅各布·范勒伊斯達爾的《迪爾斯泰德附近韋克的風車》一類的作品啟迪了荷蘭人,讓他們特別崇敬這些為荷蘭帶來生機的機械並且予以審美關注。
九-九-藏-書
伊恩看出我的困惑,告訴我他正在計算作用於電纜的地心引力有多大。在他的方程式里l代表跨度,w代表每一長度單位承受的實際重量,TH則代表整條電線所承受重量的常數。他說電力傳輸工程師非常幸運,他們手邊有非常精確、有效、全球通用的專門詞彙,足以描述最晦澀難懂的電學問題。因此,從伊朗到智利都用ψ代表介質電通量,用μ代表磁導係數、用代表磁導、用á代表阻力的溫度係數。
獲悉這些旅館均與一個電網連接也令人欣慰。就在那一刻,布加勒斯特的一家姊妹酒店正從一家電廠獲得電力,為它的52間套房裡的小冰箱降溫,也許是切爾納沃德核電站。烏拉圭的一家小旅館用薩爾托格蘭德水電站發出的電力為24小時開放的小型高爾夫球場照明。在描述蒂羅爾山區一家小旅館的圖片一角上甚至有一座網格密集的高壓線塔。我得出結論,在當代生活中,人們很少為此而困惑,大家不會為了考慮自己使用的電力究竟是從哪兒輸送過來的而分神。
工程師們的簡潔可以運用於人類情感,恰到好處,綿綿不絕。譬如說,如果一個字母能優美地暗示人有時會產生的奇怪願望,即希望得到他甚至不很喜歡的某些人的愛,比如說β。又譬如,ω會在朋友關心某病人的病痛更甚於本人時使他惱怒。或是ξ,它會喚起更模糊的感覺,即人有時會覺得他一生的各個階段是共存的,因此他只要回到兒時的家園便會發現所有的東西仍同過去一樣,誰也不曾死去、什麼變化也不曾發生過。一旦有了這樣一種標記法,你便可以將在一個有代表性的星期日下午所感受到的、飄忽不定的懷舊和焦慮心情壓縮為透徹而又明確的序列,即β+ω+ξ×2,然後再得到朋友們的同情和憐憫,其實你原本忍不住會抱怨這些人的。
閑暇時,伊恩是高壓輸電線塔鑒賞協會的首批會員。這個團體財力匱乏,又常常受到怠慢,但仍然設法組織會員沿著輸電線路步行。他們期待著有朝一日對電力輸送的好奇心能被列入正當愛好。最近,他與其他3位會員一道去日本旅行,吃驚地看到東京西面生長著高大樹木的山谷里的電力線路布置得十分巧妙。去年他去過南非,他說那裡眾多的高壓輸電線塔建造得別出心裁,至少在歐洲人、美國人看來,正是如此。他描述約翰內斯堡附近的一座高壓輸電線塔,雙臂張開、看不到底座,聯結器呈對角線分佈,與我觀念中的輸電塔的形狀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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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吃午飯的時候,我們想去湖畔購物中心的美食廣場,但是伊恩指出,如果我們繼續往前走,便會沿著線路來到雷納姆沼澤地的鳥類保護區。這個保護區歸皇家鳥類保護協會所有,是候鳥的重要棲息地。最近那裡剛剛開設了遊客服務中心,供應南瓜湯和胡蘿蔔餅,全世界高尚機構的餐廳里的兩款主要菜式。
於是我們在一個極冷的冬日清晨聚到一起,會面地點就在那個俯瞰鄧傑內斯海灘的核電廠邊。我倆穿得很暖和,帆布背包里裝著三明治和巧克力。雖然時辰尚早,電廠里一片繁忙,準備好輸出將要燒開500萬個水壺和鍋爐的電力。人類學會使用火后又過了75萬年,核反應堆反映我們最先進、最理性的使人類遠離黑暗的願望。這家電廠發出1110兆瓦電力,除了聲音尖銳的嗡嗡響聲,它不釋放廢物。與使用不潔凈的煤和油做燃料的電廠不同,它似乎無須補充燃料,只需按照先進的物理學、化學無懈可擊、精確無誤的原理運作。
沿著線路,我們朝著西北方向徒步進發。伊恩高興地注意到電線架設在L6號高壓輸電線塔上,他認為那是英國用得最多的型號之一。它呈晶格結構,支腳分得很開,只做最低限度的支撐,橫樑稍稍向地面下垂,似乎在表明它們正在負重。這些特點使人得以區分L6與其他型號的高壓輸電線塔,尤其是更新式、支腳堅固、看起來枝繁葉茂的L12型,不過我的朋友對它特別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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