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上的左派和右派都一致認為，一個國家最基本的國情取決於財政狀況，我們也繼承了這樣一種理念，認為經濟報道應當被視為所有新聞題材中最重要的領域。

在特定的情緒下，面對經濟學的威嚴和錯綜複雜，我們幾乎會為自己的渺小產生愉悅的感受。在神學領域中，神學家有時會講到敬畏感，就是當微小的自我面對神的出現時，所經歷的那種「神聖的秘密」——在拉丁語中被稱為mysterium tremendum。面對這張離差圖，我們的感覺也許就和面對「神聖的秘密」差不多。

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金融新聞里的數字和圖表永遠只是速記，只有背後的報道和圖片才能讓我們了解自己所建設的這個世界。從根本而言，商業領域的重要程度絕對值得大書特書，僅僅為投資人利益著想的報道遠遠不夠。

股市指數給我們留下了一系列不同的感受：現代商業的蓬勃讓人稱奇，在各行各業取勝所必需的智力與精力讓人驚嘆，同時，浪費辛勤汗水的荒唐又讓人充滿負罪感。而一旦到了夜半時分——那些容易對自己在日間做出的各種妥協產生內心抗拒的時刻，想起餘生無多，我們不禁感到一種心痛的懷疑： 自己究竟在拿著愈顯珍貴的日子做些什麼？

新聞機構偶爾也聘請一些體貼的評論員，以幫助我們解開謎團。而他們也顯然很努力地答疑解惑。但也許是因為這些讓我們頭暈的概念與大家的日常生活沒有關聯，用不了幾個小時，我們的腦子就習慣性地過濾掉了他們的解釋。

也許在某些時刻，我們心甘情願地聆聽經濟學的大智慧，但在其他情緒狀態下，當新聞向我們轉述世界各地的經濟安排時，心裏難免總會產生反抗性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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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血液之於人體，貨幣之於國家乃是一種不斷循環、促動生命的媒介，以編碼形式運載著預測未來的大部分數據。對其進行採樣乃是下列偉大的政府財政實驗室的任務——如英國國家統計局、美國商務部、法國的國立經濟和統計研究所和韓國的國家統計局。每周，這些國家的統計學家都要進行經濟調查，僅英國一地，收集數據的對象就包括六千家製造企業、兩萬五千家服務業公司、五千家零售商、一萬家建築企業和四千個涉及農業、能源、健康和教育的政府項目。在巨型計算機的幫助下，這些收穫的信息經過處理，繼而由統計學家發布高度簡縮但卻能引起深度共鳴的結論。舉例而言，國內生產總值可以告訴我們，上季度全國所有勞動創造的經濟價值增長了1～1%，或者（天理不容地）降低了0～5%。在數字背後，是成千上萬次的會議、各種焦慮困惑、調研策劃、高層討論、起早貪黑、裁減員工、倡議方案、產品發布和失望反應，現在，區區兩個數字就把它們代表了。

例如在夜深人靜時分，當我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有些人也許會發出真誠有加但清晰不足的疑問：資本主義建設的這個世界為什麼沒有（此處擬用突降法修辭）變得更好？為什麼周遭還是充滿了苦難？為什麼有人如此富有，而有人如此貧窮？為什麼大多數工作都沒有智力含量？為什麼不能享有更多保障和休閑？為什麼焦慮和恐懼成了世界病？我們是不是在以毫無理由、不計得失的方式破壞這個地球？（到了這時，夜或許已經深了，只有少數的頑強分子會繼續追問下去）我們是否能以某種全新的方法推倒重來、排兵布陣，也許再通過幾部法律、實驗幾項大胆的新觀念，以建立一個有著更多自由、更少焦慮、更加快樂的世界？hｔtps://rｅａｄ•99cｓw.ｃｏｍ

但是，他們絕不會去琢磨在這家企業做銷售代表、車間主任是何等景況，思考公司管理的基調，猜想公司食堂的樣子，想象其設在中國石家莊的製造廠狀況，推測原材料的來源，或是從宏觀的角度思考商業在人類社會中的意義。

如果我們真的想要採取主動，自學經濟事務的諸多細節，就必須沉著鎮定。舉例而言，交易方程式通常使用的原理，在經濟科學的山脈中算是處於最和緩的地帶，但就算是這樣基本的概念，也已經在考量我們對下列算式的理解：

然而，將商業世界里發生的事件僅僅用經濟術語來記載，將一家公司總結為股價上升1～2美元，或是將八千人的工作實踐濃縮為375776美元的營業額，其有限程度，好比將《傲慢與偏見》這樣複雜的小說壓縮成書中人物的銀行賬目。商業團體理應被尊為地球上最具人性價值的機構，其中的冒險、搪塞、欺詐、激|情和痛苦值得被賦予仔細的描繪和有力的鋪陳，並用講述愛情故事所運用的激揚文字和美學技巧予以呈現。認為「人情味」應該出現在私人生活中，而不應該存在於工廠的生產線上、供應鏈或辦公室隔間里，這種看法純屬文化中的意外事件。囿於投資人的職權所決定的狹窄關注範圍，投資人新聞每天都在忽略各種攝人魂魄和跌宕起伏的情節，可實際上，其中的精彩程度一點都不輸娛樂八卦或者小說。

抱負遠大的新聞媒體，經常將我們的視線引向經濟儀錶盤上的一系列重要指標，包括貨幣供應（狹義貨幣供應，廣義貨幣供應，零期限貨幣）、央行儲備、工廠訂單、消費者物價指數、建築許可證、失業申報、赤字、國債，以及最重要的一項：國內生產總值。

比如，新聞機構應該允許記者更多地談論恐懼。普通人與企業世界的接觸完全通過光潔無痕的產品來完成，從中根本看不到任何產品背後的製造信息。夏普的LE836液晶電視或R98STM-AA 900瓦微波爐，在涉及其位於日本三重縣多氣町南郊的生產廠家時，都表現出諱莫如深的態度。這些超級理性、精工設計的機器都避免談論其出身，包括驅動設計者的各種情感，如驕傲、嫉妒、慾望、殘忍和報復。最重要的是，這些電器對於資本主義社會裡瀰漫的普遍焦慮緘口不提，尤其避免談及夏普企業的四萬六千名員工。金融家和經濟學家喜歡用「創造性破壞」這個抽象術語來描述市場競爭中遭遇淘汰的弱小企業，但是放在三重縣的語境中，這個詞語的實際含義就是：數十年的奮鬥、努力、規劃、精力和希望的殘酷終結。入夜，夏普公司董事長片山干雄輾轉難眠，心血管劇烈地收縮。這位值得尊重、充滿智慧的人物，不幸押錯了幾把賭注——在平板技術的投資中出現失誤，對二流的智能手機屏幕下注，又在市場出現拐點時過度投入微波技術——現在幾乎可rｅaｄ.９9ｃsｗ.coｍ以看到，競爭廠家將會毫不留情地趕他出局，連同他的眾多下屬以及公司股票。對於這樣的情節，我們應該有勇氣去聽取。

葬送這些騷亂的，乃是一種致命的天真：既懷有旨在改進現存問題的一系列最佳意圖，而又對引起問題的罪魁禍首缺乏有效或深刻的認識。原本有望引起具體政治討論的抗議行動，終也只能以原始的吶喊收場。

抗議者正確認識到了經濟體系的問題，但是在具體困難面前，又找不到矛頭的精確指向。要了解金融體系的內在構造並找出現實可行的改革方案，首先必須得到輔導、進行研究，全神貫注地下一番功夫。令人著急的是，現實中原本有許多明智的方案，但不巧的是，對於這些，新聞從不會加以詳細介紹。

這種緊張關係有時也會因為綳得太緊而出現騷亂。一群人集體宣布：他們忍無可忍了！然後繪製一些標語牌，買上高音喇叭，在央行、快餐店或石油公司總部門口佔領空地。幾周以後，在與粗暴的警察有過幾次激烈交鋒之後，臨時帳篷被高壓水龍衝垮，而新聞繼續邁步向前。

讓我們噤聲的不止是經濟的體量，還有其複雜程度。只有發達國家的極少數人能徹底知曉其置身之經濟體系的運作。面對諸如套利、《巴塞爾協議》和《巴塞爾二號協議》、周期性調整的經常賬戶預算、市盈率、量化寬鬆等基本術語，我們中間的多數人都無法明白其中的含義。看到新聞里的財經報道，我們也許會一再納悶：貨幣增長率是指什麼？對沖基金是怎樣運作的？倫敦同業拆借利率決定了哪些東西？流動性是什麼？通脹目標制如何運作？政府怎麼可以「印鈔票」？這樣做又有什麼長期後果？

歷史上，現代新聞媒體的進化的確和資本主義的銀行、交易所和貿易商行的市場信息需求密不可分。十九世紀中期鋪設在英美兩國之間的跨洋海底電纜，其部分建設資金即來自金融家和傳媒公司（路透社是其一）。當年在冰冷的大西洋水域深處，電纜傳送的新聞報道，為人們帶來了下列問題的答案：鳥糞的需求是升是降？里昂的紡織工人罷工對於棉花市場會有什麼影響？對麥芽徵稅會增加多少稅收？如果取消玉米進口限制，其價格會發生怎樣的波動？

財經新聞機構派駐記者的地點涵蓋了世界上最偏僻的若干經濟據點。這些通訊員駐紮在加拿大的薩斯喀徹溫省觀察小麥收割，在巴西的海岸線上監督石油勘探，在馬拉維監控鈮礦和鉭化鈦鋯釷礦的開採，在德國魯爾區跟蹤新一代通勤列車研發，在日本中部觀察碳纖維航天面板的生產。然而，這些記者雖然佔據著非同尋常、得天獨厚的觀察位置，其被分配的主要任務卻只是將焦點集中於範圍極為狹窄的信息，目的只在於幫助投資者回答這一問題：「我們的錢應該投給哪些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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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新聞在沿襲其關於衍生品、收益率和廣義貨幣供應狀況的分析套路時，不應該忘記其肩負的終極責任，乃是探索更美好的世界，讓我們的職業生活能少點焦慮與傷害、多點保障和意義。

投資者好比高高航行在夜空的飛行員。他們賴以導航的手段只有幾處燈塔信號構成的視覺線索：半島上的核電站，南北向公路幹線，還有山腳那座中世紀城市，點亮的燈光讓她宛如一枚璀璨的鑽戒。但是他們不需要去關注廣場附近公寓里的討論，服務區內貨車司機遭遇的難題，或是汽輪機房裡技|師的夢想。在駕駛艙里，唯一聽到的聲源就是普惠公司的雙引擎發動機，以每分鐘兩萬五千轉的速度嗡嗡作響。

這些數字可能會看得人頭昏腦漲。用經濟數據評估一個國家，有點像用血液測試結果重構一個人，此時，傳統的標記如性格和人品被晾在一邊，清晰呈現出的個人本質中，真正算數的就是肌酸酐3～2，脫氫乳酸927，每視野白血球2，C反應蛋白2～42。

什麼樣的工作才富有意義？不論你從事多麼謙卑的工作，當一天勞動結束，如果我們能夠感到自己的工作從某種角度為他人帶來了幫助，能緩解痛苦或者增加滿足——不論多麼微小，那就是意義所在。我們都希望自己能有助於他人，我們更渴望體會到自己的努力對同胞生活造成的影響。然而，當勞動被分割成零碎的片段，當一生的事業被用於生產對他人微不足道甚至毫無影響的產品時，還有什麼意義可言呢？但是股市對此論調不買賬，聲稱：工作日談什麼意義！那是休息日的專屬。

其中

戰鬥在該條線的記者應該發出聲音，呼籲更多許可權以寫出接地氣的文章，併為他們採集的數字注入活力。

但也不能因此就否定生產過程中的美感。好比在法國戛納的泰勒斯工廠裝配車間，複雜有序的作業正在安靜地進行，讓我們看到高解析度的地球觀測衛星「昴宿星-HR1A」的內部構造。鑒於我們自己的懶惰和混亂，這裏多數工作所需要的高度精確、嚴格操作和嚴明紀律，讓旁觀者也不禁為之動容。如同看著一個人熟睡的模樣，當我們看見一名員工身手敏捷地裝配著衛星，我們的心頭不禁感受到一股上天的仁慈。

我們應該記住，這些商品的價格之所以如此低廉，並不是因為燦坤電器這家企業太神奇聰明，也不是因為現代技術太具獨創性，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廈門周邊的工人吃苦耐勞，其工作環境按經濟學家的委婉說法，叫「缺乏定價權」——說成大白話就是條件艱苦。

主流新聞機構目前所做的，不過是在經濟領域內跟蹤每天的日常活動。新聞告訴我們當下發生的事件，但並不就未來可能發生或應該發生的情形提供任何明確的態度。就新聞創造的議題而言，範圍仍相當局限：是否應積極干預勞動力市場？是應該加入還是退出貨幣聯盟？對通脹要保持嚴格限制還是放鬆管制？新聞鏡頭下的經濟「辯論」不會逾越那根繃緊的界線：既要限制受眾的預期，又要限制其對可能性的想象。一旦脫離了這個議題（例如要求重新審視股東的角色和職責，或質問對經濟增長和人民福祉的既定假設），就會被貼上「激進」的標籤，從而招來恥笑——即便我們現在認為理所當然的大多數東西（最低工資，兒童保護，環境立法）當初正是從看上去完全激進的方案（如果還算不上瘋狂的話）變成了現在「明智」的方案。

這種針對「投資人新聞」的重點如今還在延續。即便是主流的新聞機構，也會留出大幅版面或時段，用於播報全球主要股市的最新數據，以及成千上萬企業的股價漲跌。有些企業雖不為外人熟知，實際上卻頗具規模與影響，且無形中支撐著我們生活，從美國的莫力礦業（稀有金屬）到德雷克控股（商業財險）都身居此列。

如果我們的問題顯得不夠成熟，這是因為我們慣於把「成熟」和對眾多事物的接納相聯繫。而很多事物雖然痛苦，對於經濟生活的運轉卻必不可少，於是我們的沉思聽起來不啻為逃避現實者在烏托邦里的夢囈。長大成人意味著學會果斷埋葬一眾希望，而標準的經濟學褒獎這種成長的過程，以及隨之而來的受虐傾向。這個過程充滿痛苦，用複雜奧妙但卻擲地有聲的方式告訴我們，為什麼眾多美好事物終究read.99csw.com無法實現；為什麼不能揮一揮魔法棒，讓貧窮國家變得富有；為什麼市場經濟需要競爭，所以焦慮無可避免；為什麼充分的就業會養懶人；為什麼每個國家都必須獎勵勝者、懲罰輸家；為什麼不能對富人按其財富比例課稅；為什麼不能讓大家過得更簡單而又同時保持尊嚴；為什麼政府不能以提升價值為由限制自由市場；為什麼空洞的消費品是繁榮經濟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為什麼人們互不分享及循環利用各自財物，而這樣的做法卻是有利經濟增長；為什麼我們不能太過熱切地追求世界的美好和潔凈。

解決經濟難題並不是新聞的任務，也不在新聞的能力範圍之內。新聞擁有的乃是一種稍為次要，但仍不可小視的權力：引導受眾的注意力投向新聞所認定的重要議題，由此設定議程后，就可以向政府和企業輸送興趣濃厚、資訊豐富的支持者。

投資者對這些新聞報道的關注帶有明確的意圖：如果考慮投資某公司，他們會想要看到這家公司近五年的分紅增長數字，最新的盈利公告，最近一季度的市凈率，市值以及目前的市盈率（最近十二月或滾動市盈率，即TTM）。如果必要，他們還會查看這家公司的三十日均交易量、相對市盈率與標準普爾指數的關係。

全球許多財力雄厚的新聞機構，都將大部分時間用於製作關於個別公司內部事件的報道。這些機構報道汽車、航空、能源、衛生、消費品、媒體和技術領域的發展，其關注焦點聽命于某一類受眾——投資人。這些人需要涉及商業機遇的即時準確數據，以幫助他們決定將資本以何種方式投往何處，以實現財富增長。

多數的新聞報道不傾向於提供附帶政治因素的經濟教育，原因不外乎兩種：或者因為新聞自身也感覺困惑或煩心，或者因為新聞也是現狀的受益者。

對於這種缺乏邏輯的憤怒，新聞必須承擔部分責任；因為是新聞煽動了那些無法理解自身處境因而陷入絕望的受眾，並且還不斷向他們灌輸各種經濟分析，從而狡猾地擊垮了他們建設公平世界的雄心壯志。

於是我們便落入這樣一種境地：一方面，新聞議題充斥著高度複雜的社會科學工作的報道，不斷與幾近宇宙尺度和不可思議難度的問題較勁，並間或發表悲觀和聽天由命的觀點；另一方面，我們有許多粗淺、幼稚、單純、激|情而又熱切的渴望被仔細地藏匿起來，鮮有向他人提及，只怕一道出口，就無法維繫自己莊重和成熟的姿態。

看到這裏，我們中間的大多數一定會就此放棄，迫切地想去圍觀那篇關於金門大橋跳海夫婦的悲慘報道了。

我們也該跟隨攝影師愛德華·伯汀斯基的腳步去到中國，看看在我們雀躍採購的眾多廉價商品背後，蘊含著怎樣的付出：在中國東南部城市廈門，擁有兩萬三千名工人的燦坤電器生產著數量驚人的電燙斗、咖啡機、燒烤架、榨汁機、吸塵器和烤麵包機。

在看到數字的同時，新聞也應該讓我們看看數字背後的世界，把資本主義當做視覺和感官的現象來欣賞，並去體驗辦公樓和製造中心那驚人的整齊劃一和平淡乏味。我們應該跟著攝影師傑奎琳·哈森克的腳步，走進那些世界各地的董事會議室，在那些房間里，幾個勤奮的企業高層做著影響千萬人生計的決定。這些人多半是工程師背景又深諳政治陰謀，個個懷揣蓬勃的野心。在哈森克的鏡頭下，這些人雖不在場，倒像是比在場更矚目、更具存在感。例如，在日內瓦附近的雀巢董事會議室，我們也許會就著世界地圖，看看那些高管們如何在商業陣地里運籌帷幄，如何在各種營銷活動中攻城略地，推動蜂蜜堅果麥圈、聖培露氣泡水和喜悅貓糧橫掃五大洲的人與貓。這些高管在今日社會的影響力，直追古代戰場上的大將軍。

完美的新聞服務應該在剖析時事的同時，勇敢傳遞理想，闡明支撐社會的經濟原理。新聞應具備良好的方向感，懷揣經濟烏托邦的願景，以建立繁榮且文明的社會為目標，既關注金錢本身，又關注金錢的正確目的——營造滿足、公平、慷慨、美好和善意。既對目標懷有堅定不移的信念，又對達成目標的手段保持與時俱進的靈活，不像那些頑冥不化的左派和右派，抱持各自立場劃分陣營，搞得漏洞百出又令人厭倦。

此外，新聞業應該促使我們思考：緊張繁忙的勞動，意義究竟何在？我們中的大多數顯然從沒聽說過慎康公司，儘管這家公司是澳洲最賺錢的企業之一，同時也是全球最大型的包裝企業，生產紙巾盒、尿布盒、牙膏殼、防晒霜外管和香波瓶子等等。不過，在當今積累的巨大財富中，也確實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由販賣詩歌或心理輔導這些最有意義的產品和服務實現的。

我們常常依賴自身的規模感以發現生活的意義或希望，但經濟數據卻可以粉碎這種感受。經濟向我們揭示的存在體系之浩淼，可以瞬間秒殺我們的目標感。比如：全球的國內生產總值達七十萬億美元，全球債券市場市值達到一百萬億美元，衍生品市場達到七百九十一萬億美元，全球債務估計為五十萬億美元，歐盟債務為十七萬億美元，美國債務為十六萬億美元（每秒鐘花一美元的話，花銷一萬億美元要用三萬一千年）；十億人生活在貧困中，而最富有的2％精英人士擁有全球過半的財富。 面對這些數字，我們猶如面對天文學統計般變得麻木。這相當於是在告訴我們銀河包括四千億顆星星，或穿越宇宙需要九百三十億光年。從這種角度來思考自身的處境，並不是我們的頭腦所習慣的。在此背景襯托下，我們的抱負就會顯得可笑，甚至荒唐。想到自己是這般渺小如微塵，我們就會變得日漸恭順和懶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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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他科學領域，提煉精華是一種常用的方法，而經濟學正立志成為一門科學。以化學為例，這門學科訓練我們透過眼花繚亂的物理存在去發現構成萬物的一百一十八種元素。根據其化學屬性、原子數量和電子結構，這些元素可以按照近乎藝術般的優雅方式排成元素周期表。

我們內心知道，這些問題都只不過是想想而已，它們屬於十四歲少年筆下的詩歌，或和父母爭論的話題。一到早晨，我們便將這些想法拋之腦後。在以標準方式陳述的經濟新聞中，沒有這些問題的立足空間。我們也許會過濾自己的想法，聽聽其他聰明可靠、明白事理的人怎麼解讀這些話題——比如聽聽美聯儲主席這位當今世界權力最大的經濟學家怎麼說。

不管這種議題在古典經濟學的語境中顯得多麼異想天開，在目前的歷史進程中它著實太過重要，不應只在午夜夢回時被喃喃提及，或是在被警察驅散之前的幾秒鐘里，通過高音喇叭嘶啞地吼出。

在較為嚴肅的時刻，新聞致力於向我們詮釋世界，試圖篩選每一天的喧囂躁動，以將我們的注意力引向少數真正舉足輕重的事件發展。讓我們產生興趣的新聞話題太多（一對夫婦從金門大橋跳落；塔斯馬尼亞幾處著火；某墨西哥實業家開槍殺死競爭對手），但是這些新聞中真正值得聚焦的部分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