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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直面痛苦

四 直面痛苦

普魯斯特得出了結論:「書出了幾個月,人們對我說起來竟是胡話連篇,倒見出他們不是已經忘卻,就是根本沒讀。」
到後來他一天只能吃一頓,不能再多,而這一頓之量委實驚人,至少得管他上床之前的八小時。普魯斯特曾詳列食單,向一位醫生描述他通常一天都吃些什麼:兩個雞蛋加奶油沙司,烤雞翅一枚,羊角麵包三隻,法式炒雜碎一盤,葡萄若干,咖啡若干,啤酒一瓶。
——尷尬的慾望
這是天才人物通常會遇到的問題。《在斯萬家那邊》寫畢后,普魯斯特寄了幾份給友人,這些人當中有不少甚至連郵包都懶得拆。
生活中充滿了矛盾,這是個簡單的真理,斯萬也許並非不知道,可是就他所認識的一個個人而言,他總相信他們身上他所了解的一面與他尚不了解的一面,應當不會相去太遠。他只能從他們顯之於外的一面去理解隱之於內的東西,此所以他對奧黛特一無所知,與他相處時顯得那麼高貴的女子曾一度頻頻光顧妓院,實在讓他難以置信。與此相似,他對朋友其實也並不了解,午餐時還和他一處把酒言歡的朋友,晚餐時便發了這麼一封用心歹毒、揭他女友老底的信,兩相對照,他簡直不能接受。
為何不行?為何智慧總是與痛苦結伴而行?艾爾斯蒂爾未加申論,但有一點他說得夠清楚了:一個人經歷的痛苦越深,則他從此經歷中獲得的思想越豐富深刻。人心似乎是個遲鈍的器官,若非受到真實的痛苦的刺|激,它對難解的真實就拒不接受。普魯斯特告訴我們:「快樂對身體是件好事,但惟有悲傷才使我們心靈的力量得以發展。」悲傷帶給我們的是靈魂的操練,快樂之時,我們對此能躲則躲。的確,此話意味著,倘若我們將心靈力量的養成置於優先的地位,不幸就比心滿意足更有益,情場失意就比讀柏拉圖或斯賓諾莎更有好處。
有次從家在凡爾賽的叔叔那裡回到住處,普魯斯特突感不適,竟不能拾級而上回自己的公寓。後來在給叔叔的一封信中,稱不適可能是由海拔高度變化而起,凡爾賽的海拔高度高於巴黎八十三米。
他十歲那年頭一次發哮喘,此後終其一生就沒停過。這病一旦發作就來勢洶洶,一喘就喘上一個多鐘頭,一天能發作不下十次。發作常在夜裡而不是白天,普魯斯特的生活因此晝夜顛倒。他早上七點鐘睡覺,下午四五點鐘起床。他發現他根本不能外出,特別是在夏天。如果非得出門,那也只能呆在密不透風的計程車里。他的寓所永遠是門窗緊閉,簾幕低垂。他從不見太陽,不呼吸新鮮空氣,鍛煉之類根本無從說起。
——哮喘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固然有陷阱,不過我們細察性與愛間的關係,會發現似乎確有難以諧調的一面。從1906年普魯斯特提交雷納爾多·哈恩的劇本提綱里抄上一段,正可充當最好的註腳。這段話如下:
此中有何教訓?普魯斯特警告我們說:「張見他人生活的真相,發現表象底下潛藏著的真實世界,往往會讓我們大吃一驚,如同造訪一所看去極尋常的屋子,入內卻見裏面滿是寶藏、刑具或是骷髏。」即便如此,當面對他人意想不到的傷害行為之時,我們仍應將其視作一個機會,去延展自己對生活的理解。
普魯斯特有老鼠恐懼症,1918年巴黎遭德國人轟炸時,他對人說,他害怕老鼠更甚於炸彈。
癥狀:尋常之輩行有不當總覺忐忑不安,道歉連連,布魯赫則無論何時都是理直氣壯,從無羞慚、尷尬之色。
癥狀:弗朗索瓦絲總忍不住要暗示別人,她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說白了,她是個「萬事通」。常會有些事情讓這位「萬事通」聽得茫無頭緒,每當此時,她就面露慌亂之色,不過她會很快恢復常態,彷彿早已心知肚明。
服膺普魯斯特的人還該不該去看醫生?馬塞爾畢竟有個醫生父親,還有個醫生弟弟,到臨了對醫生這個行當不免閃爍其詞,甚至寬厚得令人生疑:
加斯東·德·凱拉薇夫人那邊的情況令人寬慰。她致信作者,以最熱情的語句對贈書一事表達謝忱,她告訴作者:「書中寫第一次領聖餐的那一段我一讀再讀,因我經歷過同樣的痛苦,同樣的幻滅。」加斯東·德·凱拉薇夫人讀得如此用心,真是令人動容——要是她肯撥冗讀這本書,注意到書中根本沒提及什麼宗教儀式,對作者來說也許倒是更仁慈一些。
此中有何教益?教益即在於,我們須認清幸福生活的秘訣乃是從各種以密碼形式出現的痛苦中獲取智慧,咳嗽、過敏、社交場上失態、遭人暗算,等等,等等,無一不是了悟的契機。千萬別學忘恩負義之人,這種人不是罵別人討厭,就是拿豆子撒氣,要不就派時間和天氣的不是。
「可是,醫生,我在發熱呀!」
——死亡
普魯斯特筆下的醫生也讓人不能放心。敘述者的外祖母患病,憂心忡忡的家人連忙請來醫界響噹噹的人物布爾班醫生。外祖母病得不輕,痛苦異常,布爾班醫生卻是不以為意,粗粗一看即開出完美藥方:
阿勒維的絕情甚至惹得普魯斯特搬出西方哲學史引經據典。他告訴阿勒維:「我可以自豪地說,我有不少聰明過人、情操優雅的朋友,他們都曾在少年時代一度與男孩相好,後來才回過頭來追求女人……我特別想對你說起的是兩位冠絕一時的人物,蘇格拉底和蒙田。終其一生,這兩位都在盡情享樂。他們都認定,正當青春年華的男子就該『尋歡作樂』,如此才能瞭然某些不為人知的快樂,也才能讓他們盈懷的柔情盡有所歸。他們認為,對醉心美感、情竇初開的青年男子說來,這種兼有感官之樂和精神之戀的情誼大有好處,與蠢笨、俗氣的女人談情說愛則大為不值。」
儘管是出於愛子之心,普魯斯特夫人的方式卻未免太一意孤行了。普魯斯特二十四歲那年,很難得的,居然有一度母子小別。馬塞爾寫信告訴她他的睡眠不錯(他的睡眠如何,大便正常否,加上食慾怎樣,構成了母子書信不變的話題)。「媽咪」大人卻責他說得不夠詳細:「你說『睡了好幾個鐘頭』,這等於什麼也沒說,或者根本就沒說到要緊的。我還得再問:
恭喜。我不能多寫,因我得了感冒,人很疲乏,但我還是要向你和你的家人送去最誠摯的祝願,祝你們幸福美滿。
要考量某人是否有智慧,細察此人的精神與身體的狀況或許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可想而知,如果他們的見解當真值得我們關注,第一個從中獲益的就是創造出這些見解的人。以此觀之,我們不僅對作家的作品感興趣,而且對其生活也感到好奇,豈不是順理成章?
問題:沒什麼見識。弗朗索瓦絲從沒進過校門,外面發生的事她知道的極少,對政治和皇室的種種更是全然不曉。
對策:放僕人、廚子、還有那些豆子一碼。
我們應就一位作家向自己出一系列的問題,只有將這些疑團一一解開——即使只是自言自語,自問自答,即使這些問題對作家的寫作來說看似無關緊要——否則我們就不能對該作家有完整的把握。這人的宗教傾向如何?自然景觀對他有何影響?在女性面前他有何表現?他如何處置金錢?他是富有,還是貧寒?他在飲食上有何嗜好?日常起居如何?他有無不良記錄?或者,他有何弱點?凡此種種,均與他的寫作息息相關。
普魯斯特通常很樂意滿足母親的控制欲,總是一五一十,詳細秉報(她和聖伯夫即此倒是很可以好好談談)。時不時地,馬塞爾也會主動貢獻些雞毛蒜皮的問題:「我解手時忽然有火燒火燎的感覺,讓你不得不打住,過會兒再尿,這樣的情況一刻鐘里就有五六次。你問問爹地,這是怎麼回事。我這些天啤酒喝得沒邊沒沿,小便不暢是不是由此而起?」這是他在給母親的一封信里嘀咕的。當是時也,「爹地」六十八,「媽咪」五十三,他本人則已經三十一歲。
有例為證。他告訴我們,獲得智慧有兩種途徑,一種是老師傳授,毫無痛苦,一種則是得自生活本身,充滿痛苦,他九*九*藏*書認為得自痛苦的智慧方是真知。假筆下虛構畫家艾爾斯蒂爾之口,他將這觀點表而出之。這位畫家對敘述者論辯道,他寧可犯些錯:
——咳嗽
普魯斯特的身體和他弟弟羅貝爾·普魯斯特真是不能比。羅貝爾小他兩歲,步父親後塵也當外科醫生(著有頗受推崇的專著《女性生殖器的外科手術》),生得體壯如牛。馬塞爾是有點風吹草動就能要他的命,羅貝爾則是結實無比,經打經摔。十九歲那年,他在巴黎北邊幾英里的塞納河邊一名為赫于勒的村莊騎雙人自行車,行至一人來車往的路口,他跌了下來,恰在一輛五噸煤車輪下,煤車從他身上輾過。他很快被送往醫院。母親心急火燎從巴黎趕來,沒料到兒子很快康復如初,沒留下一星半點醫生擔心的後遺症。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羅貝爾已成年,當了外科醫生,這壯漢被派駐靠近威赫頓的埃當野戰醫院,他住在帳篷里,在身心俱疲且幾無衛生條件可言的情況下工作。有天一發炮彈落在醫院,彈片飛濺到手術台上,此時羅貝爾正在給一德國傷兵動手術。羅貝爾自己掛了彩,卻還只手將病人移到附近一宿舍內,就著推床把手術做完。沒過幾年,他又遇一次嚴重車禍,其時他的司機睡著了,汽車與一救護車迎頭相撞。羅貝爾一頭撞在木頭擋板上,頭骨骨裂。然而還沒等家人得到消息,為他操心,他已開始恢復,且又躍躍欲試,準備重過活躍異常的生活了。
慘得很,巴黎沒一家劇院對這劇本感興趣。
——戲劇夢的落空
這樣的論辯誠然足以服人,不過從中我們也不難察知普魯斯特何以如此急於澄清該問題的個人理由:他的作品合於情理,結構精妙,常予人靜謐安寧乃至不食人間煙火之感,他的生活卻被肉體上和精神上的痛苦苦苦糾纏。於此也就不難明白,何以有人對發煌普魯斯特的一套生活哲學大感興趣,卻再不會想去過普魯斯特那樣的生活。
——內褲
普魯斯特夫人以一種過火的方式愛著兒子,過火到施之情人也會令其尷尬。至少就其大包大攬的做法而言,這份溺愛導致了兒子綿軟的性格。她總覺得普魯斯特離了她就一事無成。從他出生到母親過世,他們一直生活在一起,而母親過世時,他已經三十四歲。即便如此,這位母親仍憂心忡忡,她最擔心的是,一旦她撒手而去,兒子還怎麼活。普魯斯特在母親死後解釋說:「我母親還想活下去是因為怕我陷入痛苦,她知道一旦她不在我必會如此。我們在一起過的日子就像一場演練。她一直在教我沒了她的日子我該怎樣生活,……我則在不住地讓她放心,說她不在了我自己會打理好一切的。」
病痛讓我們有機會凝神結想,學到不少東西,它使我們得以細細體察所經之事,若非患病我們對之也許根本不會留心。一到天黑倒頭便睡,整夜酣眠如死豬的人,定然不知夢為何物,不惟不會有何了不得的發現,即對睡眠本身也無體察。他對他正在酣睡並不瞭然。輕微的失眠倒讓我們領悟到睡眠之妙,如同於黑暗中投下一道光束。深究記憶現象,其意義並不僅在於求得準確無誤的記憶。
這封匿名信證明,他認識的某個人確能幹出這等叫人不齒的勾當,但人心難測,陰暗的念頭往往蟄伏于內心深處,他實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懷疑某類人,而將另一類人排除在外。冷漠的人做得,一盆火似的人就做不出來?布爾喬亞做得出來,藝術家就做不出?下人做得出來,貴族難道就做不出?要判斷一個人,我們該採取何種標準?說到底,在某種情形下,他所認識的人誰都有可能做出這等下作勾當。那麼他該和他們都斷絕往來?他越想心裏越亂,頻頻以手加額,要不就掏出手帕擦拭鏡片……最終,他還是繼續和被他懷疑過的那些朋友見面來往,握手寒暄,但現在純粹是出於禮貌了,——既然他們當中每個人都有可能曾想將他置於死地。
——其他毛病
普魯斯特是不是誇大其辭?不同的人對同樣的病會有不同的反應,患上病毒感冒,有人可能要卧床一星期,另一個人或許只是在午餐后稍感睏倦。遇有人因手指划傷而痛得全身蜷曲,我們固然可訕笑此人小題大做,真會做戲,但也不妨設身處地,設想此人皮膚太過細嫩,小小划傷之痛,在此人或不啻常人之承受刀劈斧砍。是故我們不可僅據我們經受相似病痛會做何反應,即對他人的痛苦遽下判斷。
比之於上面提到的幾個倒霉蛋,普魯斯特本人面對不幸的方式似乎更值得讚賞。
遺憾的是,那位阿勒維瞎了眼,不聽他的高論,一如既往跟在蠢笨而又俗氣的女人後面打轉。
再聰明的人年輕時都說過錯話,做過錯事,或竟過著荒唐的生活,凡此種種,晚年想起真是令人汗顏,恨不能將其從記憶中盡皆抹去而後快。可是我們真不該悔不當初,將過去全盤否定,因為誰也不能肯定現在的自己已經大徹大悟(當然是就我們能夠企及的智慧而言),除非我們已犯過種種錯誤,經歷種種缺憾,由此抵達了智慧的彼岸。我認識一些年輕人……從他們走進學校的那一天,老師就向他們灌輸高尚的情操、道德的完善之類。將來回首往事,他們也許會覺得了無遺憾,要是願意,他們甚至可以將過去的所言所行一一公之於眾而毫無愧疚。但說實在的,他們是可憐蟲,無謂的教條的犧牲品,他們學來的東西毫無意義,只有負面的作用。智慧是教不出來的,只有我們通過自身的經歷去發現,沒有人可以分擔,任何人也不能代勞。
他母親實在應當花心思為他多邀幾個男子,因為似他這般對狄亞娜·維儂無動於衷的少男,委實不多見。十六歲的美少年丹尼爾·阿勒維是普魯斯特的同窗,也曾是他屬意的對象,無奈他這邊情意綿綿,那一方卻並不領情,害得他大發幽怨:「你是如此可人,你的眼睛多麼明媚,……你的肉體,你的內心……如此柔順,如此溫婉,直叫我意亂神迷,我覺得自己好似就坐在你的大腿上,兩心相映,混而為一,……我的痴情換來的不應是冷言冷語。」
——鄰人噪音
1907年春隔壁鄰居二度裝修,普魯斯特幾乎給逼瘋。他向斯特勞斯夫人描述道:早上七點鐘工人即大隊人馬開起來,「使錘的使錘,使鋸的使鋸,就在我床邊那面牆后狂敲猛打不停,好似如此方顯其精神百倍。其後太平了半小時,狂敲猛打聲又起,我根本就別想睡覺……我簡直要瘋了,醫生勸我趕快躲開,因為我的情況很不妙,再這麼下去非崩潰不可。」還有,「(夫人,恕我嘮叨,)這家的廁所緊靠我的卧室,他們馬上又要在裏面裝臉盆和抽水馬桶了。」最後是「有位先生搬進了這幢房子的四樓,他房間里什麼響動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就像響動就在我的卧室」。他大泄私忿,將那位大肆裝修的鄰居太太稱為母牛,工人前後三次更改馬桶尺寸,他就暗諷道,那都是為安頓她龐大的臀部。他且總結道,動靜既如此之大,定是埃及法老的陵墓在整修,斯特勞斯夫人對埃及心醉神迷,普魯斯特因此就近取譬:「十來個工人如此賣力,狂敲猛打,數月不停,春天商場與聖奧古斯丁廣場間當已立起一座豐碑,足與埃及金字塔頡頏,令人嘆為觀止。」當然,金字塔純屬子虛烏有。
其他人都會想,斯萬這麼說只是出於禮貌,惟獨維爾迪蘭夫人當了真,她實在是苦大仇深,忍不住要暗示,凡她足跡不到之處,均不值一去:
「愛情是不治之症。」「愛情與痛苦同在。」「陷入愛情的人一定不快樂,快樂的人肯定並未陷入愛情。」
對策:斯萬因匿名信而飽受折磨,但是此事並未引起他對問題做更深一層的思索。也許他經此事會多了一份世故,明白朋友表面的所作所為背後可能藏著叵測的心機,卻不知這心機會怎樣形之於外,也無法明白這等陰暗心理由何而來。他的心頭是迷霧一團九-九-藏-書,他擦乾淨了鏡片,卻放過了深思了悟的良機,——在普魯斯特看來,要想瞭然背叛與妒忌究竟為何,此其時也。足以催生出這等陰暗念頭的,正是妒忌,它可讓人想方設法、挖空心思去發掘他人的隱私。
若讓你選擇,你是想做弟弟羅貝爾,還是哥哥馬塞爾?羅貝爾可傲視哥哥處可以簡單歸納如下:精力過人,喜打網球,愛划船運動,醫術高超(羅貝爾的前列腺切除手術享有盛名,法國醫療界因此將此項手術稱作普氏手術),收入頗豐,還有個美貌的女兒蘇西(伯伯馬塞爾對蘇西可真是寵愛有加,孩提時代她有次隨口說要只火烈鳥,好個伯伯,差點當真就給買了來)。馬塞爾又如何呢?弱不禁風,網球、划船免談,沒有收入,膝下無人,很長時間藉藉無名,即至晚年享有盛名,卻又病入膏肓,無法消受(馬塞爾最喜以疾病為喻,總把自己比為高燒病人,即有美食當前,也難以下咽)。
無獨有偶,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以同樣荒唐無理的方式給自己找平衡。公爵夫人的丈夫是個登徒子,他們的婚姻名存實亡。公爵府里有個叫普賴恩的男僕,正與一年輕女子熱戀。那女子在另一大戶人家做工,也是個僕人,二人休假日不一,一同休假的日子百不遇一,所以難得見面。這一日,總算等到見面的機會,不想恰遇一位叫德·高齊的先生來公爵府與夫人共進晚餐。德·高齊先生是個打獵好手,席間說要將在自家莊園打下的六對雉雞送夫人為禮。公爵夫人連忙道謝,稱高齊先生實在是慷慨,不過既已受此大禮,不好意思再勞他遣人送來,故她堅持要讓自己的僕人普賴恩去取雉雞。德·高齊先生對公爵夫人之禮數周全、為人著想,留下深刻印象。哪知公爵夫人如此「仁慈」另有緣故:她的惟一動機便是不讓普賴恩如約與心上人相會,旁人甜甜蜜蜜反證的是她與美滿姻緣之無緣,壞了他人好事,也算讓她找到那麼點平衡。
「相信醫生自是愚不可及,然而如果不信醫生,那就比愚蠢還愚蠢。」
「無趣的傢伙」一詞用來倒也恰如其分,因為「無趣」恰是維爾迪蘭夫人所認定的大人物的另一面。這些大人物令她興奮無比,卻又可望不可即,除了以矯情的輕蔑不屑之語遮掩心中的失落感,她實在別無可為。有次斯萬在維爾迪蘭夫人的客廳里不慎說走了嘴,提起他將與格雷維總統共進午餐,座中其他來客均是一臉艷羡之色,斯萬見狀卻又故作姿態,似乎他並不當回事:
布魯赫並非有意讓眾人不快,只是他似乎不能忍受自己做得不漂亮,擔心想討眾人歡心結果卻適得其反。索性讓人不快到底反倒容易得多,至少是他在唱主角。假如他未能準時赴宴又被雨弄得狼狽不堪,何不幹脆以攻代守,化尷尬之事為炫耀之資,宣稱遇雨遲來正是他求之不得之事?
要想成為一個有知識的人,也許首先得能夠承認、接受這一事實:從某種程度上說,自己的確無知。他該明白,無知的狀態是可以改變的,有所不知並不說明你無能,因此大可不必將其視為個人的弱點。
——旅行
但是漸漸普魯斯特發現,想象與司各特筆下美女狄亞娜·維儂一夜繾綣的情景,對他居然毫無吸引力,反不如與某個男生肌膚相親來得誘人。在當時尚不開放的法國,此種傾向很難被接受,那位一直盼著兒子了卻終身大事的母親當然也難以理解。每當普魯斯特的朋友和他一同出入戲院餐館,他母親總是請他們邀幾個年輕姑娘同去。
只有一點,羅貝爾看來難望哥哥項背,即是體察事物的能力。不要說花粉飄飛的季節開著窗,就是五噸煤壓在身上,羅貝爾也沒什麼反應。你讓他從珠穆朗瑪峰轉到死海邊的耶利哥,他恐怕根本就不會留意到海拔高度相差如此之大,你把五罐頭豆子弄得他一床都是,他照樣還是能呼呼大睡。
你在__起床?」
——老鼠
「你的話我信,這類午宴無趣得很。你被邀赴宴當然是好事……不過我聽說總統聾得像根柱子,還會用手抓東西吃。」
他是不是個不可救藥的臆想狂?他的股票經紀人奧塞赫認為他就是,而且最終決定對他直言相告,此前還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恕我直言,」他斗膽對僱主說道,「你眼看就要五十歲了,可你還跟我剛認識你時一個德性,像個被寵壞的孩子。啊,我知道你會搬出一套說詞,聲辯你根本不是被寵壞了,說一直沒人理解你,說你總是被冷落。但這與其說是別人的過錯,不如說是你自己的過錯。」奧塞赫還說,即使病情真的很嚴重,到這地步多半也是他自己惹的禍,整日身不離床,窗帘緊閉,拒絕健康的兩大要素:陽光和新鮮空氣,不如此才是怪事。一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滿目瘡痍,奧塞赫規勸他想想這些,不要一天到晚滿腦子是自己的病情:「你得承認,就算你已病入膏肓,比起歐洲現在的一團糟,你的情況還是要好多了。」
感官如此遲鈍,也許並非壞事,當你在一次大戰紛飛的炮火中給人開刀時,就更是如此,不過應該一提的是,細膩敏銳的感受能力(往往就意味著感受痛苦)某種程度上可說與知識的獲得有絕大關係。從腳踝扭傷,我們可知身體的重力如何作用;打嗝不止,會讓我們察知呼吸系統的某些秘密;遭情人拋棄,則會教給我們關於情感依賴原理的生動一課。
「當然,路易,我寄了一本給你的。」
甚至聖伯夫最堅定的反對派也會犯嘀咕:愛情上遭受的挫折,沒準對一個作家的創作還真有些影響。普魯斯特對愛情的渴求近乎神經質,同時他在追逐愛情上的那份笨拙卻是無可救藥,這二者混在一處,他那份浪漫的悲觀,某種程度上即是由此而起。他聲稱:「當我真正陷入悲傷之時,我的惟一安慰就是愛和被人所愛。」他如此界定自己的主要性格特徵:「我需要被人愛,更確切地說,我需要的是別人的嬌寵、溺愛,而不是仰慕。」但是他年輕時頻頻惑於美少年而自作多情,成年後情場上同樣是一無所獲。他接連迷上過好幾個年輕男子,卻無一人給他半點回應。1911年在海濱勝地加堡,普魯斯特曾向年輕的阿爾伯特·納米亞表露他心中的沮喪:「真想用我整個的心去擁抱你,倘若我能改變性別和年紀,搖身變為美貌的少女,那該多好。」有一段時間,普魯斯特相與了計程車司機阿爾弗萊德·阿格斯蒂奈里,曾有過短暫的快樂。阿格斯蒂奈里甚至和妻子一起住進了普魯斯特的寓所,誰料他不久即死於安提比斯的飛機失事。此後普魯斯特再未動過真情,這段經歷只是再度佐證了愛情與痛苦之常相伴隨。
有次敘述者一家邀他共進晚餐,他竟遲到了一個半小時,而且不期而至的暴雨弄得他從頭到腳一身是泥。他該為他的遲到和一身泥水說聲抱歉才是,可他隻字未提,一屁股坐下來就大發宏論,對衣冠楚楚、按時赴約的慣例好一通貶損:
——而立之年的自我評價
——浪漫的悲觀
普魯斯特對床無限鍾情,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度過,床成了他的書案、辦公室。難道床可助他抵禦外面那個殘酷世界?他曾有言:「當你傷懷之時,躺到溫暖的床上去,在暖和的被中,一切的努力、掙扎都已放棄,此時即或蒙頭大放悲聲,瑟瑟發抖呼號如秋風中的寒枝,也自有一份愜意。」
雖說哮喘令他一到鄉間即有性命之虞,雖說看上一眼怒放的紫丁香就讓他滿臉青紫,他卻絕不來維爾迪蘭夫人那一套,他不會找碴說花兒令人心煩,也不會宣稱一年到頭悶在門窗緊閉的屋裡大有好處。
香皂、乳液、古龍水,他一概不能用。是故只能用質地柔軟的濕毛巾擦洗,再用乾淨毛巾輕輕拍打,弄乾身上(一次沐浴,平均要用十二條毛巾,這些普魯斯特的專用品須送到一家名為拉維奈的洗衣店打理,因惟有這家洗衣店用的是不含刺|激成分的洗衣粉,當時法國演藝界名人讓·柯克多洗衣也是送到此店)。他發現對他說來,舊衣服比起新的來更舒服,由此他發展到對舊鞋、舊手帕之類,均read•99csw.com戀戀不捨。
痛苦至此,一個人當真能安之若素,毫無疑慮怨憤之意?普魯斯特當真洞明一切,對我們說得頭頭是道,而依然過著一種苦不堪言的生活?他的事例真的足以駁倒聖伯夫?
——猶太母親問題
這麼說並不有失公允,我們可以從小說舉出許多這樣的糟糕的受苦人的例子。不過我們也不必責之太過,且以治病救人之心,看看普魯斯特筆下人物特有的防範心理由何而來,給出些建設性的意見。
問題:斯萬收到一封匿名信,稱他的情人奧黛特過去曾與無數男人鬼混,且時常出入妓院。斯萬心煩意亂,苦想何人如此歹毒,會給他寫這麼封信。他注意到信中提到的一些細節,猜想寫信者必是他認識的某個熟人。
問題:維爾迪蘭夫人一生致力於社交場上地位的提升,卻發現她最想結識的那些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顯貴家族的宴請名單上不見她的名字,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的晚宴上她受冷落,她自己的沙龍里來的則都是與她同一社會階層的人,而且法蘭西共和國總統一次也沒邀請她到愛麗舍宮共進午餐——總統倒請過在她看來身份比她高不到哪兒去的夏爾·斯萬。
——飲食
對策:一隻手錶,一把雨傘,外加道歉。
馬塞爾異於一般的男孩,這個真相是後來才慢慢發現的。「一個人是生性內向,還是天生就是詩人,是勢利鬼,或是個十足的壞蛋,這些他自己一開始也說不清,道不明。一個慣讀色情詩,看春宮畫的男孩,即令他身體正貼著一個男生,他腦子裡浮現的也是和女人交合的圖景。當其讀著拉法耶特夫人、拉辛、波德萊爾、瓦爾特·司各特的作品且但覺心心相應之時,他怎麼會懷疑自己與常人不同,有反常的傾向?」
四號病人
——對高度的敏感
一對你敬我愛的夫妻,丈夫對妻子情深意長,神聖、純潔(不消說,絕對地忠誠)。但這男子是個虐待狂,雖說鍾愛妻子,卻與妓|女有染,他從對自己情感的褻瀆中找到了快|感。到後來,這個總是在尋求刺|激的虐待狂,落到對那些妓|女大說侮辱太太的髒話的程度,還要她們說些骯髒之事加到太太身上,他自己也跟著說(五分鐘后他即對這套把戲感到厭惡)。他滿口污言穢語,太太走進房間他也沒聽見。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暈倒在地。而後她決意離去。丈夫哀求,無效。妓|女還想和他尋歡作樂,但此時他心痛欲裂,再不能從性|虐待中尋得快|感。他努力多次,最終也未能讓太太回心轉意,她甚至對他理也不理,那男子於是自殺身亡。
對普魯斯特而言,生活的確是一場考驗,單是心理的問題就夠折磨人的了。
外祖母拗不過名醫這番大道理,硬撐著下了床,讓外孫陪著,步履蹣跚走到香榭麗舍大道,名曰呼吸新鮮空氣。不說也能猜得到,如此「散步」要了她的命。
二號病人
「親愛的路易,讀我的書了嗎?」普魯斯特回想起向公子哥兒路易·達爾布菲拉打探時的情形。
她在小說中只同我們打了個照面。我們不知她眼睛是何顏色,不知她衣著怎樣,也不知她的全名。我們只知她是阿爾貝蒂娜好友安德烈的母親。
至於病痛,倒可開出長長一份清單:
奧塞赫所言不可謂不雄辯,不過普魯斯特還是成功證明了他並非危言聳聽,第二年他真就過世了。
癥狀:為了找出作案之人,斯萬將他的朋友一個不漏,挨個想來:德·沙赫呂先生、勞梅親王、德奧尚先生……想來想去,終不能相信這封信會出自其中任何一人之手。再無懷疑對象了,他又倒過頭來,在心裏將眾人再重新掂量,這一想又覺事實上他認識的每個人都有可能幹出這等事來。他該怎麼想?他該如何評價他的朋友?這封折磨人的信逼著他去尋求對人更深一層的理解:
然而,我們的「萬事通」對獲取知識的正常方式已不抱希望,像弗朗索瓦絲這麼個人對這一套沒有信心,也許並不讓人感到意外。想想看,她一輩子都在廚房裡為她主人做蘆筍、做牛肉凍,而主人受過那麼好的教育,淵博得驚人,他們整上午整上午地讀報,而且喜歡在房裡踱著步朗吟拉辛和塞維尼夫人的名句。——順便說說,你若說起塞維尼夫人的短篇小說,沒準弗朗索瓦絲也會宣稱她早就讀過,雖則塞維尼夫人根本沒寫過短篇小說。
癥狀:每天晚上一同進餐,聽阿爾貝蒂娜說起總裁豪宅里的所見所聞,(安德烈的母親)不禁心馳神往,雖說臉上倒是一副無動於衷甚或不屑與聞的神情。她彷彿已置身總裁府第之中,一個個來客的名字讓她興奮無比,這些名字她幾乎全知道,或是從哪兒看到過,或是耳熟能詳。想到自己只能于遙想之中親近這些顯貴之人,她不免有幾分氣沮。她就總裁府中的細節問來問去,問時撇著嘴,神情冷淡倨傲。阿爾貝蒂娜所說的一切令她因自己社會地位之無足輕重大為不安,她簡直沒了自信,若非藉著呼喝管家擺擺威風,真是難以回到「生活的現實」。她吩咐管家道:「告訴大廚,豆子燒得不爛。」——抖抖威風,她總算找到了一點平衡。
阿爾弗萊德·布魯赫:敘述者中學時代的好友,猶太人,知識分子,饒有家產,長得像貝里尼肖像畫中的蘇丹穆罕默德二世。
此外,我們也從未聽聞他拿下人出氣之事。普魯斯特深諳化痛苦為思想之術。他相與的那個司機奧德隆·阿爾巴赫甩了他與一女子結婚(那女子後來成了他的女僕),遭此情場變故,他還能在新人成婚之日發電報祝賀,而且信中沒幾句自憐的話,還盡量不讓對方感到歉疚。下面即是電報全文,活體字的一句尤堪玩味:
還是對自己說真話吧——我們想見總統,他卻不想見我們,但我們大可不必僅以這點區區小事,就說對他毫無興趣。維爾迪蘭夫人可以學著了解社交圈勢利保守的遊戲規則,也可學學如何緩解自家的沮喪挫折之感,學學如何對挫折之類坦然以對,她甚至可以不冷不熱給斯萬來上幾句,讓他赴宴時別忘了請總統在菜單上籤個名,帶回來大家共賞。如此這般,她會變得很是討喜,沒準哪天愛麗舍宮的邀請真就來了。
縱使有此鋪墊,答案多半仍會令我們大吃一驚。不論作家如何才華橫溢,也不論其作品如何富於智慧,他的生活很可能是一團糟,充滿了種種的不諧、悲慘,乃至愚蠢。
「啊,我親愛的馬塞爾,你若送我一本,我一定會讀的。只是我不能肯定我收到過這書。」
我們是否還有其他選擇?縱使沒有寫出煌煌巨著的雄心壯志,我們是否也能學會從痛苦中有所收穫?哲學家總是關注如何追求幸福,然而於痛苦中學會自處,學會如何超越不幸,似乎才是更值得稱道的智慧。不幸不期而至,頻頻降臨,果能學會面對不幸,對我們尋求幸福,一定大有裨益。普魯斯特終日與病痛相伴,於此自然別有會心:
普魯斯特對日常生活及習慣的任何稍小改變均敏感至極,旅行總是令他想家,不僅此也,他還擔心旅行會要了他的命。他曾解釋說,初到一地,開始的幾天他就像某些動物(不知他聯想到的是哪些動物),天一黑就感到不安。他曾忽發奇想,籌劃過一種遊艇上的生活,如此躺在床上即可游遍世界。他對婚姻美滿的斯特勞斯夫人建議道:「我們租一條遊艇,遠離塵囂,沿海岸漂行,躺在舟中我們的床上(一張或是兩張)即可看到世上最美的城市從眼前一一過去。不必下床,盡賞美景,如何?」這建議未被採納。
三號病人
雖說知識上有不少欠缺,他卻不羞於設法彌補。他問呂西安·都德(其時都德年方二十七歲):「《卡拉馬佐夫兄弟》的作者是誰?」「鮑斯威爾(他把BOSSWELL說成BOSSWELLE)的《約翰生傳》(他將書名說錯)有沒有譯本?狄更斯的小說哪一部最好?(他的書我一本都沒看過。)」
問題:在重要場合常鬧笑話,出洋相。
「讀你的書?https://read.99csw.com你寫了一本書?」他那位朋友應以滿臉的詫異。
這點平衡只能靠遷怒廚子,廚子得為那些豆子負責,他的主人在小說里只走了個過場,他更是連露個面都輪不著。我們該叫他吉拉德還是圖埃爾?他是什麼地方人,布列塔尼還是朗蓋道克?他是在哪兒學的手藝,銀塔餐廳還是伏爾泰咖啡館?這些問題頗有趣,不過我們最該一問的卻是,法蘭西銀行總裁未邀他主人一起度假,主人何以要拿他問罪?豆子何辜,竟要為女主人上不了貴人邀請名單擔干係?
——消化不良
精神分析學的文獻中提到過一個女人,無論何時,只要坐在圖書館里,她就感到頭暈目眩。被書四面包圍著,她會感到噁心,惟有快快離去,才會覺著釋然。我們多半會想,她一定對書厭惡至極,實則相反,她渴望書籍,渴望書中蘊藏的知識,她深感自己知識匱乏,恨不能立時將架上所有圖書讀個遍。正因她沒法做到這一點,而在這充溢著知識的環境中越發不能忍受自己知識的貧乏,她才不得不逃離圖書館。
普魯斯特屢屢因別人認定他誇大自己的病情而苦惱。一次大戰爆發,軍方醫院招他去做身體檢查。自1903年起,他即已纏綿病榻,差不多可說是身不離床,他害怕病情的嚴重程度被忽視,軍方命他去前線扛槍打仗。他的股票經紀人里奧納·奧塞赫倒是頗感興奮,對普魯斯特說要等著見到他胸前佩上十個勳章。未料他的僱主冷冷對他道:「我身體如何你心知肚明,說不定四十八小時之內就會死去。」還好,軍方未招他入伍。
問題:像維爾迪蘭夫人一樣,安德烈的母親一心想的就是在社交場上出人頭地。她就盼著達官貴人邀她赴宴,卻總不能如願。有次她十幾歲的女兒帶阿爾貝蒂娜到家中玩,阿爾貝蒂娜無意中說起她曾好幾次與法蘭西銀行總裁一家一同度假。幾句話在安德烈的母親聽來竟如五雷轟頂:她可是從來無緣進得總裁的豪宅,巴不得有朝一日能有這份榮幸。
弗朗索瓦絲永遠是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人們都認為魯道夫大公死了,她倒是堅信大公還在,即使你宣稱大公沒死,活得好好的,在踢球哩,她也會應你一句:「是啊。」——就像她早有耳聞似的。
「太太,你這病好治,什麼時候會好?——這全看您,也許今天就沒事——什麼時候您發現其實根本沒病,像往常一樣過日子,您這病就好了。您說您不吃不喝,也不出門?」
醫生最令普魯斯特反感者,就是他們的自以為是。普魯斯特深諳病痛之苦,而醫生的自以為是的全部根據,則僅是當時甚不可靠的醫學知識。普魯斯特還是小兒之時,曾被送到一位赫赫有名、叫作馬坦的醫生處就醫。這位名醫聲稱找到了一種根治哮喘的法子。他的法子是將普魯斯特鼻中一隆起的贅肉燒灼除去。手術做了兩小時,普魯斯特大吃苦頭。事畢,馬坦醫生很篤定地對他說道:「你現在可以放心到鄉下去了,花粉過敏、發熱之類再不會有了。」實情當然並非如此:手術后第一眼看到怒放的紫丁香,普魯斯特便即哮喘發作,而且來勢兇猛,久久不退,以致他手足發紫,差點性命不保。
「當痛苦轉化為思想的那一刻,痛苦加於我們的影響即隨之減輕。」
我們鍾情的女人往往讓我們受盡折磨,可是她們會在我們身上激發出強烈而深刻的情感,任何天才也不能如此令我們神魂顛倒。
普魯斯特的皮膚倒真是細嫩得可以,以致萊昂·都德說他好似生來就沒有皮膚。平常人吃得過飽會睡不著覺:食物堆在肚裏,身體忙著消化,坐著反比躺著要舒服些。但是以普魯斯特之柔弱,一丁點食物或飲料中的顆粒就能攪得他一夜難眠。他曾告訴醫生,上床前他只能喝四分之一杯維希礦泉水,如果喝下一滿杯就會腹痛難忍,整夜別想睡。童話里真正的公主會因墊被下有一粒豌豆而夜夜難安,我們這位因秉有異能而遭詛咒的作家則能覺察到他肚裏一CC水的波盪。
「現在可是一點不燒。那不過是個堂皇的借口罷了。您可知道,三十九度高燒的結核病人我們還讓他進食,還叫他到戶外去呼吸新鮮空氣哩。」
普魯斯特的朋友馬塞爾·普蘭德威尼回憶說:「他從不說『我爸爸』『我媽媽』,總是僅說『媽咪』、『爹地』,每說起就淚眼欲滴,喉頭髮緊,嗓音因強忍嗚咽而顯沙啞,簡直像個易動感情的小男孩。」
——戀床
我們偶或也會疑心周圍的人有些事對我們秘而不宣,可總要等到深陷情網之時才會有探究的衝動,而於尋求答案之時,我們才會發現人們在現實生活中將自己的真面目掩飾到何種程度。
當然,並非惟有在痛苦中,我們才會運用心智,普魯斯特之意乃在於,身當痛苦,我們才會去尋根究底。我們痛苦,所以我們思考,蓋因思考能幫助我們恰如其分地了解痛苦。思考令我們知曉痛苦自何而來,探測痛苦之程度,且終能讓我們平靜地面對痛苦。
有道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實情也許恰恰是如此。若你的汽車一切正常,你怎會去琢磨它裏面的部件有何複雜的功能?所愛者信誓旦旦,我們怎會去深究人類背叛的動機?社交場上風光無限,我們怎會想起了解社交場上的種種勢利?惟有陷入哀傷之時,我們才會有普魯斯特式的衝動,彼時我們或正以被蒙面,暗自抽泣,如秋風中的枯枝,瑟瑟嗚咽。
飲食習慣如此,他向醫生抱怨「真糟糕,我老是跑廁所」,自然就不足為怪。腹瀉之外,便秘於他也是常事,每兩星期,他就得用上一劑強力瀉藥通便,而服用之後,每每又引來劇烈腹痛。小便之不易,已如前述,每小解常伴以尖銳的灼痛感,往往還尿不出,結果是小便不暢,尿酸增高。即此他有一番議論:「籲請身體對我們發發慈悲,真如對章魚高談闊論,我們的議論如海潮拍岸之聲,空自迴響,毫無意義。」
對策:維爾迪蘭夫人何以耿耿於懷?因為我們得到的總是不及我們未得到的,因為請我們吃飯的人總是不及不肯請我們的。要是我們僅因為自己得不到,就對意下未足的一切抱怨個不停,我們的價值判斷一定會出問題。
雖有此等甜膩的通信,他與母親的關係中卻也潛隱著某種緊張。他發現母親寧可他災病不斷,諸事由人,也不願他身體康健,尿路通暢。有一次他在信里寫道:「實情是,一旦我身體好一點你就心煩意亂,非到我又病了,你才稱心如意。有了健康就得不到關愛,真是叫人傷心。」此信是對母親自居護士,視他為病人的控制欲的一次反抗性發作。這樣的發作可謂絕無僅有,然而卻是耐人尋味。
事實上,依普魯斯特之見,惟有當我們遇到煩難,惟有感受到痛苦,惟有當事難如願之時,我們才真正學到了點什麼:
普魯斯特入睡前非得將內褲拉高,緊緊護住肚子,否則就別想成眠。內褲得用一支特別的別針別住,有天早晨他在浴室將該別針弄丟,結果一整天沒睡著覺。
對策:我們固然可以把弗朗索瓦絲的「無所不知」硬說成是因為她求知心切,但是她最好還是不要怕一時丟面子,問問別人魯道夫大公究竟何許人也,否則魯道夫究竟如何,對她來說就永遠是個謎。
——皮膚過敏
普魯斯特曾對呂西安·都德說:「有人認為總是生病的人就不會得別人生的各種病,實則不然。」他自己就是一例,這些疾病中,與他相關的就有感冒、發燒、弱視、進食困難、牙疼、肘痛、暈眩症。
普魯斯特咳嗽起來聲震屋瓦。他向人描述過1917年有次咳嗽大作時的情形:「聽見雷鳴不斷,犬吠不止,鄰居會想我若非買了一架管風琴,定是買了條狗回家,說不定某些正人君子(此純屬想象)還會想是不是我和某位夫人有首尾,已為人父,生的恰是個患百日咳的孩子。」
弗朗索瓦絲:敘述者家中掌廚的僕人,做得一手好蘆筍,好牛排。對手下冷酷無情,對主人倒是忠心耿耿,固執彆拗是出了名的。
普魯斯特容不得噪音,稍有一點噪音他就心煩意亂。巴黎街區公寓里過的那些日子,對他簡直就像九-九-藏-書是地獄,最難忍受者,是樓上的人練琴之時:「有件東西,自己無生命,逼人發瘋的本事卻比任何人都來得大——我說的是鋼琴。」
這樣的生活藝術有何具體含義?如果你服膺普魯斯特,那它首先就意味著更好地理解生活。痛苦讓人疑惑叢生,不得其解,我們不解戀人何以棄我們而去,不解宴客名單上自己何以被排除在外,為什麼夜裡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為什麼花粉飛揚的春天就不能到戶外逍遙漫步。辨明種種不適由何而來,並不能奇迹般消除我們的痛苦,但由此我們卻可向康復邁出重要的第一步。進而我們還可知道自己並非惟一遭受詛咒之人,意識到痛苦的邊界在何處,瞭然痛苦的後面藏著什麼樣的邏輯:
——知音難尋
但是且慢一廂情願,將受苦受難想得過於浪漫,我們應該知道,受苦受難本身並非必然就會引出真知灼見。不幸的是,失戀之事許多人都曾經歷,寫出《追憶逝水年華》的則僅普魯斯特一人;嘗過單戀滋味的人不在少數,卻無幾人寫得出《論愛情》;被社會遺棄的人並不鮮見,《悲劇的誕生》卻難得一見。許多人患上梅毒,痛苦不堪,卻沒幾個人寫得出《惡之花》,他們只會用槍把自己結果了事。關於痛苦造就人,最可取的說法也許是,痛苦通向了種種可能性,激發起我們的智慧和想象力去探究人生的奧秘。這樣的可能性就在我們身邊,可惜大多數人不是視而不見,便是拒而不納。
大戰結束幾年後,有個批評家指責普魯斯特是個紈子弟,自我迷戀,整日躺在床上做白日夢,滿腦子儘是豪華的吊燈,富麗堂皇的天花板,晚上六點才會離開房間,目的地無非奢華的晚宴,去和從不買他書的新貴套近乎。普魯斯特被大大激怒,反駁道,他是個廢人,根本下不了床,不管是晚上六點還是早上六點,他的病重到在自己房間走走都覺吃力(他還加上一句,甚至自己開窗都做不到),獨自一人去赴宴從何說起?然而幾個月後,他倒是拖著病軀去看歌劇了。
可惜更常見的卻是相反的情形:痛苦並未升華出思索,令我們對現實有更多了悟,反倒將我們推向另一面。我們對現實仍是一無所知,反為更多無謂的幻想左右,較之未嘗痛苦之時更加喪失活躍的思想。普魯斯特的小說中儘是這類可稱之為「糟糕的受苦者」的角色,這些苦命人或是遭情人被叛,或是社交場上失意,他們因自感不夠聰明而痛苦,因社會地位不如人而傷心,可是沒一個于自己的痛苦中學得半點有益的東西,他們的回應之道是懷疑一切,處處設防,變得傲慢虛矯、冷漠無情、暴戾乖張。
你在__上床睡覺,
妒忌的功能之一就是向我們展示,當外在的事實和內心的情感相互作用之時,會是怎樣的說不清道不明,由此竟能派生出無盡的猜疑假設。我們以為對某些事情或是他人所想瞭然於心,只不過是因為事不關己,一旦我們像妒忌的男人那樣急欲刨根問底、了解真相,馬上一切就會變得難以捉摸,如同變幻不定的萬花筒,再無「真相」可言。
癥狀:維爾迪蘭夫人對其處境甚為苦惱,卻不見於形色。她公然宣稱那些拒不邀她赴宴或不肯在她沙龍露面的人都是些「無趣的傢伙」,甚至總統于勒·格雷維,她也說是「無趣的傢伙」。
——誇大其辭
夏爾·斯萬:此人曾受邀與總統共進午餐,威爾士王子的好友,最風雅的沙龍里的常客。漂亮、富有、聰明,有那麼點天真,還是個情種。
五號病人
有次接受問卷調查,面對「何事讓你感到不幸」這樣的問題,普魯斯特的回答是:「與母親分離。」當其深夜不能入睡母親又已歸寢之時,他會給母親寫信,並將信放在她房間門口,以便讓她一早起來就能看到。信通常都是這麼寫的:「親愛的小媽咪,我怎麼也睡不著,只好給你寫個紙條,告訴你我一直在想著你。」
普魯斯特這套邏輯給出了如何找到好醫生的妙招:本人也屢為疾病所苦的醫生方是好醫生。
——約會問題
普魯斯特的母親是嬌慣兒子的典型。「對她而言,我永遠是四歲小兒,」普魯斯特夫人的嬌寵兒子說。他對她以「媽咪」相稱,更多的時候則喚她「親愛的小媽咪」。
——畏寒
「我向你們保證,這種午宴沒什麼意思。其實簡單之極,你們知道的——赴宴的決不會超過八個人。」
他總是喊冷。即使在夏日,若不得已要出門,他也要穿上四件針織衫,外面還得穿外套。赴晚宴時,他則從不脫下毛皮上裝。即便如此,與他寒暄握手者還是吃驚地發現,他的手冰涼冰涼。因擔心屋內生火煙氣過大對他不好,他房間里不生爐子,取暖大體靠暖瓶和套頭毛衣。是故他傷風、感冒不斷,尤甚者,清鼻涕流個不停。有次寫信給雷納爾多·哈恩,他在最後提了一筆,自開始寫信到現在,他已擦了三十八次鼻涕。這封信一共三頁紙。
維爾迪蘭夫人:中產之家,沙龍女主人,其客廳是高談藝術、政治之地,座中常客她稱之為「小圈子」。極易被藝術打動,然當被優美音樂征服之時,卻會感到頭痛,有一次因大笑導致下頜錯位。
由此可知普魯斯特對醫生何以不信任。按照普魯斯特的一套理論,醫生總是處在尷尬的位置,人們相信他們對身體的種種情狀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實則他們的知識多半並非得自自己的病痛。醫生所以為醫生,不過是讀了幾年醫學院罷了。
一號病人
由此引申出一個觀點:那些並非從痛苦中升華而來的思想,均缺少某種內在的重大動機。在普魯斯特看來,精神活動似乎可分為兩類:一種可稱之為無痛苦的思考,此種思考並非由特定的惶惑不安引發,起於純知性的求知要求,所想了解者無非睡眠是怎麼回事,人為何會遺忘之類;另一種則是痛苦的思考,乃是從痛苦不安中脫穎而出,比如因輾轉反側,夜不能寐而生,或由追憶一個名字終不可得而起——普魯斯特看重的,當然是后一種思考。
以普魯斯特遭受的不幸之深之巨,我們對他的見解似不應有半點懷疑。的確,我們應將他經歷的磨難視為他的洞察力的最好的前提條件。普魯斯特的情人在安提比斯海濱飛機失事,司湯達一再陷入無望的單戀,尼采形同社會棄兒,甚或遭三尺童子奚落……凡此種種,正可確證他們的智識不容置疑,毫無假借。給生存的意義留下深刻證言的,並非事事如意,容光煥發之人。就通常的情形而論,這一類的知識似乎專門留待遭逢巨大不幸的人去發現,而這是他們能從人生得到的僅有的恩寵。
「沒有快樂,沒有目標,沒有行動,也沒有抱負。有的是已經到頭的人生路,是父母憂心忡忡的關注,沒什麼幸福可言。」
「我從不許自己因氣氛不對或是什麼時間之類的武斷規定而受到哪怕一丁點影響。我倒是很願意再來說說鴉片煙槍或是馬來人的波形刃短劍有何用途,至於手錶、雨傘之類,可說是有百害無一益,純屬中產階級的奢侈品,我是一無所知。」
聖伯夫乃十九世紀極受推崇的批評家,他想必會對此種說法大表讚賞。他曾有言:
每對別人說起自己的身體狀況,普魯斯特總不忘聲明,他沒幾天好活了。在其生命的最後十六年中,他隔不多久就要向人強調此乃實情,且語氣不容置疑。他說他的常態,是「在咖啡因、阿司匹林、哮喘之間苟延殘喘,算起來七天中倒有六天是在生死間掙扎」。
普魯斯特即據此反駁聖伯夫的論調,他氣勢頗盛地辯道:關鍵是作品本身,作家的生平則無關緊要。明乎此,我們才能肯定自己欣賞的確系犖犖大者(「千真萬確,有些作家比他們的作品更值得稱道,但那恰恰是因為他們的作品算不得好書」)。巴爾扎克舉止乖張,司湯達言語無味,波德萊爾壓抑病態——也許都是實情,但是這些毛病未在其作品中留下任何痕迹,我們難道會因此對他們的作品棄而不觀?
「完整的生活藝術,在於對讓我們陷入痛苦的個體善加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