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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傳情達意

五 傳情達意

個人的印記不僅令作品更具美感,而且顯得更真實。如果你事實上不過是《巴黎評論》的一個編輯,卻老試著用夏多布里昂或雨果的腔調說話,那隻能說明你對發出自己獨特的聲音,亦即你路易·岡德拉所以為路易·岡德拉的獨到之處,並不留意,倒頗似鸚鵡學舌,一心把自己弄得像巴黎中產階級淑女的阿爾貝蒂娜,明明可以是個有自己特點的姑娘,卻開口「您真是沒見識」,閉口「沒工夫陪您燒錢」,全然丟了自己的個性,硬是把自己填進死板矯情的社會模子里。如果確如普魯斯特所言,我們必得創造出自己的語言,那恰恰是因為,惟有在創造中我們才可從陳詞濫調的包圍里脫穎而出,獲得新的空間,這要求我們淡看禮儀之類,如此才能更好地表現出自己獨特的氣質。
呂西安·都德向我們描述了他怎樣開始體味到了這一點:
路易·岡德拉是二十世紀初的知名文人,《巴黎評論》的編輯。1906年,有人邀他編一部喬治·比才的書信集,併為這部書信集寫一篇序。這是很風光的事,當然不能兒戲視之。比才三十年前去世,是位有世界聲譽的作曲家,歌劇《卡門》、《C大調交響曲》奠定了他不朽的地位。給這麼一位天才人物的書信集作序,岡德拉的壓力可想而知。
岡德拉雖口口聲聲嚷著要捍衛語言的純潔性,卻不免忽略了這樣的事實:為了將自己的情思表達盡致,文學史上每一位傑出作家均越出了前輩作家確立的規範。普魯斯特譏諷道,若是生活在拉辛那個時代,岡德拉這位「純正語言的捍衛者」甚或會去教訓被視為純正法語化身的拉辛,因為拉辛的語言與前人相比也小有出入。他很好奇,若是看到拉辛《安德洛瑪克》一劇中的下列詩句,岡德拉會做何反應:
若說「馬爾索」、「班尼布斯」、「黃色的小寶貝」之類的稱呼顯示出構築新名可傳達彼此關係中新的一面,那普魯斯特之名屢被張冠李戴,與相似之名相混,則恰可見出另一種不妙的情形,即人們不願費神為了記住人之各各不同而擴展自己的語彙。那些對普魯斯特知之甚少的人當然沒有私下給他另立新名之好,不僅如此,他們還屢將普魯斯特錯當作當時名氣遠在他之上的另一作家馬塞爾·普沃斯特,叫人好不沮喪。1912年,普魯斯特還特別提到此事:「我真是無名鼠輩。難得有讀者讀了我在《費加羅報》上的文章后給我寫信,收信人的名字寫的卻是馬塞爾·普沃斯特,對這些讀者而言,我的名字似乎只能是個印刷錯誤。」

喬治·比才
這一課有何教益?教益是,生活千姿百態,陳詞濫調誠不能形容於萬一;小金絲雀偶或也會做出不同於父母的反常舉動;而以「普魯普魯」、「馬爾索」、「可憐的小狼」之類的昵稱來喚親近的人,實在大有必要。
有天我們去聽貝多芬的《合唱交響曲》,聽罷從音樂廳里往外走時,我想表示自己剛才大為感動,便隨口含混地哼了幾句,以誇張的語調高聲說:「這一段真是妙不可言。」(到後來我才明白這真可笑。)普魯斯特笑起來,調侃道:「親愛的呂西安,哼幾個音符可傳達不出該曲的妙處。別光哼哼,你最好說說看,它妙在何處。」我當時很有幾分不快,不過,他真是給我上了難忘的一課。
照這種看法,我們關於真實的概念與真實本身常不能相符,所以如此,實因我們的概念往往是由不充分的或是誤導的描述塑造出來的。我們目之所見,耳之所接,儘是對此世界公式化的描述,是故一見莫奈的《日出印象》,我們最初的反應是困惑不解,且要抱怨說,這畫看上去與勒阿弗爾一點不像——正像我們剛讀到對萊奧妮姑媽和阿爾貝蒂娜的描寫時會以為https://read.99csw.com她們的舉動缺少現實的根據一樣。若說在這一幕中莫奈扮演了英雄的角色,那恰恰是因為他背棄了關於勒阿弗爾的傳統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極受限制的種種表現方法,以便更趨近自我感受,傳達出自己對日出的鮮活印象。
加布里埃爾提到的月亮當然有可能是「羞澀」的,不過也還可以有其他更好的描寫。《醫生與情人》出版八年後,《追憶逝水年華》的第一卷問世,我們也許會好奇地設想,加布里埃爾(假如他並未重墮馬克西姆酒店盪子生涯的話)會不會留意到普魯斯特書中也寫到了月亮。普魯斯特盡棄兩千年來關於月亮的種種陳說,獨出心裁以一不尋常的比喻來傳遞對月亮的感受:
1872年,亦即普魯斯特出生后的第二年,克洛德·莫奈那幅題為《日出印象》的油畫首次展出。這幅畫作描繪了勒阿弗爾港口黎明時分的情景:港口工作區的大致輪廓——起重機、吐著煙的煙囪、建築——透過濃密的晨霧和滿畫面匪夷所思的破碎筆觸,觀者所能辨出的,就是這些了。
這實在有點煞風景。我們總認為愛情發自內心深處,哪會如此淺薄?說她陡生愛意是因為敘述者面孔颳得仔細,阿爾貝蒂娜決不會認賬,沒準她還要興師問罪,說你如此妄加揣測,簡直是心理變態,而後她就會轉換話題。這真是令人遺憾。拋棄老套,代之以對情感機制的全新解釋,普魯斯特提供的並非什麼陰暗心理,而是對何為正常何為不正常的更深廣的理解。如果阿爾貝蒂娜意識到她的情感反應只說明觸發愛意的緣由多種多樣,而有些緣由甚於其他,她或許可以靜下心來重新掂量她的愛意是否靠得住,也好想想剃鬚之事在她的愛情中究竟佔多大的比重。
從普魯斯特對阿爾貝蒂娜的嘲諷中,我們也瞭然他何以對路易·岡德拉特別感到失望。
跟別人學舌的確有其誘人之處。某些習見的表達方式讓我們的言談聽起來頗像那麼回事,顯得振振有詞、聰明機智、世故練達、矜持含蓄,或是感人至深。普魯斯特筆下的阿爾貝蒂娜到了一定的年紀就特想學別人的說話方式,為的是說出話來像個布爾喬亞女子。她開始學著用中產階級女子常用的語句、詞彙,盲目地從她姨媽本丹夫人那裡揀來了一大堆陳詞濫調。普魯斯特就此打了個比方,說那就像小金翅雀要顯示自己已然長成,跟在老金翅雀後面學模學樣。阿爾貝蒂娜人云亦云成了習慣,到後來不管別人說什麼她就跟著重複一遍,以表示對正說的事情很感興趣,而且還正想著發表點什麼高見。若你對她說某個藝術家的作品很精彩,或是他的房子不錯,她必會說:「啊,他的畫的確很精彩,你不這麼想?」或是,「他的房子不錯,你不覺得嗎?」還有,若遇到不尋常的人,她必會說:「他可是個人物。」你若提議玩牌,她必會來上一句:「我可沒工夫陪你燒錢。」若是朋友錯會了她的意思,她必會高聲說:「您真是孤陋寡聞!」她刻意學來的所有這些名堂,皆屬普魯斯特所謂「幾乎與『華而不實』一詞本身一樣久遠的布爾喬亞傳統」,這個傳統遺下了一大堆說話的規矩,體面的富家小姐非學不可,「就像她得學會祈禱學會禮儀一樣。」
這些詞語何以讓普魯斯特如此不耐?自他那個時代到現在,人們說話的方式已有所改變,不過上述例子表達之貧乏拙劣,還是顯而易見。普魯斯特儘管大皺眉頭,他所不滿者卻並不在語法(他曾自賣自誇道:「句法我是一竅不通。」),他難以忍受的是喜好賣弄詞句背後的心理。1900年那時節,操法語而夾雜些英文字眼,不說英格蘭而說阿爾比恩,不說地中海而說蔚藍海洋,可以說是時尚中人的標記,如此說話即顯得風雅新潮,見多識廣,實則這些字眼空洞無物,大而無當,純屬陳腔濫調。告退時來上一句英語的「再見」實在毫無必要,除非你是要在英國風大行其道之時顯示你一點都不落伍。「大雨https://read.99csw.com如注」之類雖不像法語中沒必要地夾雜「Bye,Bye」那麼無聊,卻也並不就好到哪兒去,頻頻遣用這些字眼正好說明說話者對道出特定的情境並不在意。普魯斯特譏嘲挖苦,其實是意在捍衛一種坦率、明快的表達方式。
阿爾貝蒂娜也頗有些看似離奇實屬正常的念頭。有天早上她走進敘述者的房間,忽覺愛戀之情油然而生,她贊他如何聰明過人,且賭咒發誓,說寧死也不會離他而去。要是我們問阿爾貝蒂娜何以忽然間情感高漲,可以料想,她必會回答,那是因男友才氣過人或是氣質不凡,我們多半也會對她之所言信之不疑,因為這似乎合於人們通常對情感發生機制的解釋。
我們的虛榮,我們的情感,我們的喜好模仿,我們的抽象能力,我們的習慣,這一切一直都在起作用。藝術的使命恰恰是消除這些作用。引領我們重返正確的路徑,循此走入深處,我們會遇上一個真實存在而又內在於我們的未知世界。
普魯斯特筆下的人物倒是言談舉止各不相同,決無定型的模式。且舉一例:照通常的觀念,圍著家人打轉的老姨媽總是耽於家人過好日子的種種白日夢。普魯斯特筆下的萊奧妮姑媽則與之不同,她雖深愛家人,卻喜想象他們處於悲苦之境,而此種想象還能給她某種快|感。她躺在床上,整日嘮叨她一身是病,如此度日乏味之極,她巴不得有些刺|激,即令來些可怕的事也比死水一潭為好。她想象的最刺|激之事是家中失火,房屋燒作白地,全家人無一倖免,但她自己倒能不慌不忙,從容逃離火海。多年後她還對家人的遭難傷心不已,雖是舉步維艱,她卻還強扶病體,親往主持悼念葬禮,雖當大難卻有勇氣直面,衰年之人卻堅強無比,令全村人皆為之感嘆不已。
這幅畫當時在大多數人眼中簡直就是一團糟,批評家們更是大為惱怒,他們語帶譏嘲地將這畫的作者和其他畫風與莫奈相近的畫家稱作「印象主義者」,指責莫奈繪畫技巧太幼稚,其畫作不過是小兒塗鴉而已,與勒阿弗爾港日出時的真實情景何曾有半點相似?
有時,月亮會出現在午後的天上,像一小片白雲,輕輕走來,悄無聲息。此時的月亮讓人聯想到一個暫時不必登場、尚未著戲裝的女演員,她想走到前台一側且看一會兒同伴的演出,又生怕被人發現,所以躡手躡腳,盡量藏在幕布之後。

克洛德·莫奈:《日出印象》
普魯斯特的回答是從我們人人不免的習慣開始的——
在私人生活的領域內,語言的個人印記是再明顯不過的了。我們對某人知之越深,便越覺其通用名似不敷用,總想給他另立新名,這才可見出我們對他的了解不同一般。普魯斯特出生證上的名字是瓦倫丁·路易·喬治·尤金·馬塞爾·普魯斯特,這名字長得叫人受不了,他周圍的人都覺著還是徑呼作馬塞爾之類來得好些。在母親那兒,他是「我黃色的小寶貝」、「我的小金絲雀」、「我的小傻瓜」、「我的小淘氣」;又叫「我可憐的狼兒」、「可憐的小狼崽」,或「小狼崽」(馬塞爾的弟弟羅貝爾她則喚作「我的另一隻小狼崽」,以示長幼之別)。在友人雷納爾多·哈恩那裡,普魯斯特是「布昂徹」(他則呼雷納爾多「班尼布斯」);在另一朋友安通納·畢拜斯克那裡,他則成了「勒克阿姆」,當其太過親熱時,又呼他「馬屁精」,或是隱晦地叫作「土星人」。在家裡,普魯斯特讓女僕稱他「馬爾索」,他則叫她「普魯普魯」。
普魯斯特並不是在暗示繪畫藝術在印象派畫家的實踐中已臻極境,也不是說印象派已然以一種此前各畫派均沒有的手段一舉牢牢擒獲了「真實」。九九藏書他對繪畫的欣賞其意遠遠超出繪畫本身,他之激賞艾爾斯蒂爾毋寧是因為艾的畫作特別有助於澄清一個眾說紛紜的問題,即每件成功的藝術品不可或缺的東西究竟為何,那就是——一種能令我們重新發現現實中遭歪曲、忽略的一面的能力。普魯斯特如是說:
不幸的是,岡德拉就像普魯斯特筆下的金翅雀,老想著顯出自己是個大傢伙,實際上卻又力不從心,結果寫出了一篇煌煌大論,託大到近乎可笑。

路易·岡德拉
我們該問問,普魯斯特何以對陳腔濫調如此反對?難道日落時天空不是像在燃燒?難道說月亮羞澀地發著光有什麼錯?若非說得巧妙,這些常見的表達怎麼會人人搖筆即來?
事實上,習見表達本身的意思並不錯,問題在於流於浮面,將好些動聽的詞聯在一處就算完事。不錯,日落是火紅的,月光也確似踽踽獨行,但是如果每寫到太陽月亮都是這一套,到臨了我們就會相信只能這麼寫了,實則這樣的表達不過是最初級的描寫。陳詞濫調之害,即在於它們僅抓住了一點皮毛,卻令我們誤以為這些詞已將某個具體的情境一言道盡。我們的表達方式實與我們的感受方式息息相關,而我們描繪這個世界的方式必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我們最初怎樣體驗這個世界,正因如此,陳詞濫調之害,委實不可等閑視之。
普魯斯特有個叫加布里埃爾·德·拉羅什富科的朋友。此人是公子哥兒,祖上乃是因寫《箴言集》在十七世紀享有盛名的拉羅什富科。他最喜泡在巴黎各家有名的夜總會,以致同輩中喜挖苦人者給他起了個綽號,叫作「馬克西姆酒店的拉羅什富科」。但在1904年,加布里埃爾忽從歡場中抽身退步,要到文壇上一試身手。結果是一部名為《醫生與情人》的小說。此作剛殺青,他即將手稿寄給普魯斯特,請他指點一二。
普魯斯特作書回復道:「請相信我,大作精彩有力,匠心獨運,是一部不同凡響的悲劇小說。」這封長信的開頭頗多稱頌之辭,可再讀下去,加布里埃爾恐怕就有點不自在了。因為這部不同凡響的悲劇小說似乎有點毛病,滿紙陳詞濫調就是一端。普魯斯特斟詞酌句地解釋說:「您的小說中寫到一些優美的大場景,彼時讀者或許更喜歡作者的描繪帶有獨創色彩。日落時分,天空的確像在燃燒,但是類似的表述別人用得太多了。此外,說月亮羞澀地發著光也很落套。」
普魯斯特寫道:「我向你保證,夫人,我不是在嘲笑您的朋友,」話雖如此,他既挖苦得興起,自然下筆不能自休。「我知道他是多麼有才,又是如何淵博。問題出在『教條』二字上。此人事事均持懷疑態度,對語法的規矩倒堅信不疑。可是天哪,斯特勞斯夫人,哪有什麼金科玉律?就連語法也沒有!……只要打上了我們個人的印記,狀寫出我們的選擇,我們的喜好,我們的彷徨,我們的慾望乃至我們的弱點,那便是好文章。」
由此想去,我們或可從中約略探得普魯斯特對印象派畫家的經歷大感興趣的箇中消息。
艾爾斯蒂爾並非在嘗試超現實主義之類。要說他的作品看上去非比尋常,那也是因為他在試著畫出我們打量四周時實際看到的一切,而非我們料想我們會看見的東西。誰都知道船不會在城中行駛,但是當船襯著城市的背景出現時,在特定的光線下從一定的角度看去,有時看上去還真是如此。我們當然也知道,大海天空自有分際,然而有時海天渾然一色,我們實難分辨何者為大海,何者為天空,只是從第一瞥的混沌印象中回過神來,重整我們的理智之後,我們的疑惑方才消失。艾爾斯蒂爾的高明處正在於他將常識之類擱置一邊,竭力捕捉延展最初朦朧的印象,並將其凝定於畫布之上。
經由對萊奧妮姑媽和阿read•99csw.com爾貝蒂娜的描述,普魯斯特向我們展示了一幅人類行為的圖像,這圖像初看但覺離經叛道,與正統的解釋大相徑庭,但最終我們也許會認識到,它比它所質疑的那幅圖景逼真得多。
內在於我們的未知世界里都有些什麼?——在城市裡航行的輪船,暫與天空混而為一的大海,關於親愛家人葬身火海無一逃生的狂想,因光潔的面孔而陡然生出的愛意,這些令人稱奇之事,都是。
「為什麼明明可以寫得好點,他卻寫成這樣?」普魯斯特實在困惑。「提到1871年,直說就行了,幹嘛加上『最令人痛心的一年』;為什麼提到巴黎,非得緊跟著強調一句『偉大的城市』,說到德勞內就要稱『偉大的畫家』?為什麼感情非得是『節制』的、好脾氣必是『令人愉快的』,而寫到喪親之事則必用『冷酷』修飾?此類絕妙好詞觸目皆是,實在是不勝枚舉。」
每個作家都須創造出自己的語言,一如每個小提琴家都須創造出他獨有的「音色」……我不是說但凡有原創性的作家我都喜歡,不管他寫得好不好。我喜歡——這也許是我的毛病——那些有原創性而又寫得好的作家。說他們寫得好乃是因為他們有原創性,有戛戛獨造的語言。精確、優美的文體當然是有的,但那並非人們通常以為的那一種,它恰恰來自原創,經由磕磕碰碰的摸索終而獲致。「羞怯的感情」、「令人愉悅的好脾氣」、「最令人痛心的一年」之類,毫無精確可言。捍衛語言的惟一方式就是向她挑戰,沒錯,沒錯,就是向她挑戰,斯特勞斯夫人!
我明白你的邏輯,你必是這麼想:你情感屢變,我仍然愛著你,若你一心愛我,我們的愛情將多麼美妙。但是像你這麼遣詞造句不可取。你說你會忠於愛情,即足以傳情達意。身為純正法蘭西語言的捍衛者,我不能容忍你這麼寫。
萊奧妮姑媽顯然寧可於想象中飽受痛苦折磨,也不會承認她的想入非非頗有快意——此種心理其實並不罕見,只是很少被深究而已。
用同一字眼描述全然不同的兩個對象(《追憶逝水年華》的作者普魯斯特和《半個處|女》的作者普沃斯特)暗示了人們對真實的世界殊相的漫不經心,人們總是以為現成的表達即足以將其道盡。見大雨只知說「大雨如注」的人必是對大雨之千姿萬態毫不留心,將凡P字開頭、結以T的作家盡以為馬塞爾·普沃斯特的人,則必是對文字風格之各各不同全無會心。
回頭想想我們自己對某種表達形式的感覺吧,它與現實本身毫無相共之處,而我們很快就接受了。
為什麼你要殺了他?他有何罪?你有什麼權力殺他?
觀察一個人對何事最為惱怒,往往可知其人,學會這樣去觀察,也許不失為有意義的事。普魯斯特最受不了的,是某些人的說話方式。呂西安·都德告訴我們,普魯斯特有個朋友以為說法語時來上幾句英語很瀟洒,因此每到分手時便說「Goodbye」,或者更隨便點,就說「Bye,Bye」。「這讓普魯斯特極不自在,」都德描述道,「他會發出怪聲,如同粉筆劃過黑板嘎吱作響,而後便是攢眉蹙額,做痛苦不堪狀,還要大嚷著加上一句『真讓人酸掉大牙,什麼玩意兒!』」普魯斯特對人們喜用老套的表達同樣表現得很不耐煩,比如提到地中海,便說「碧藍碧藍」,提到英格蘭,便稱「阿爾比恩」(ALBION為英格蘭舊稱),說到法國軍隊,必稱「我們的小夥子們」。他受不了有人一說到下大雨就是「大雨如注」,一說到天氣冷就說「冷得刺骨」,說到某人耳朵不好使則必說「聾得像個罐頭」。
這些詩句美則美矣,但是不是壞了純正法語的規矩?普魯斯特想象岡德拉會怎樣給拉辛來上一頓酷評:
1908年秋的某一天,普魯斯特躺在床上看報,看著看著,目光落在岡德拉序言的摘錄上。岡德拉的散九*九*藏*書文筆調讓他大倒胃口,以致他忍不住寫信給比才的遺孀斯特勞斯夫人(斯特勞斯夫人恰好是他的朋友)發泄心中不滿之意。
為表示對印象派畫家的崇敬之情,普魯斯特特地在小說中安排了一位畫家,這個叫作艾爾斯蒂爾的虛構人物兼有雷諾阿、德加、莫奈諸人的特徵。有次在海濱勝地巴爾貝克,普魯斯特筆下的敘述者造訪艾爾斯蒂爾的畫室,他發現這裏的畫作類于莫奈的《日出印象》,有意挑戰人們對逼真觀念的傳統理解。艾爾斯蒂爾畫中的海景海天一色,天空看上去像大海,大海倒像是天空。在一幅描繪加赫格伊特港口的油畫中,一艘駛離港區的輪船似乎是在城區里航行,在岩石間搜尋蝦子的婦女則好像身在海里的洞穴中,頭頂是輪船和海浪,而船上度假的遊客看去就像是坐在敞篷馬車上,穿過灑滿陽光的原野,又穿過茂密的林蔭。
是誰讓你下此毒手?
幾年後,藝術權威的判斷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莫奈好得不能再好了。彷彿印象派畫家不僅長於用筆,而且捕捉視覺真實的技巧已臻化境,令當代畫家相形見絀。我們該如何解釋此種戲劇性的轉變?為何莫奈筆下的勒阿弗爾先被說成一團糟,後來又被稱為對港區了不起的再現?
是故若說使用陳詞濫調大成問題,那恰是因為世上種種,舉凡下雨、月亮、艷陽、情感等千差萬別,遠非老套的表達所能窮形盡相,老套的表達總是與我們的期待相去甚遠。
岡德拉刻意嵌進的這些字眼當然無「絕妙」可言,不過是對「絕妙好詞」拙劣的模仿而已。這些詞出現在古典作家筆下,也許曾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但是後來經不住那些只知賣弄文採的作者頻頻襲用,早已成為純粹的裝飾。
你感情屢變,我仍愛你;一心待我,我們的愛情又會怎樣?……
普魯斯特對岡德拉的保守主張當然不以為然,他向斯特勞斯夫人言明他的立場:
但是,普魯斯特卻不動聲色地讓我們瞭然阿爾貝蒂娜忽然間對男友情感大發的真實原由:那是因為敘述者那天早上鬍子颳得特別乾淨,而她最喜潔凈光滑的面孔。普魯斯特於此暗示了她的濃情蜜意與他之聰明與否實無半點干係,要是他再不刮臉了,沒準第二天她就會跟他說拜拜。
但是岡德拉使用這些空洞的漂亮字眼乃是有意為之。他認為文章就得這麼寫,喜用漂亮字眼不過是他的主張的自然延伸。在岡德拉看來,好文章就得學步前賢,前代名家的作品即是最好的範本,壞文章則總是起於狂妄的念頭——以為寫作不必模仿前人,就當師心自用。岡德拉在別處曾以「法蘭西語言純潔的捍衛者」自命,主張如此,自無足怪。語言須純正,萬不可讓墮落文人肆意玷污,岡德拉對這類文人深惡痛絕,因為他們拒不遵從傳統認可的種種表達方式,但凡見其報章文字中過去分詞使用不當或誤用某詞,他便要興師問罪,鳴鼓而攻。
普魯斯特這個比喻的妙處不難領會,但要我們自己也想出這麼一個來卻決非易事。月亮給我們的印象也許正是這樣,但如果我們看到了下午的月亮,而有人又請我們說出個子丑寅卯,我們說出的多半還是老一套。我們也許會意識到自己對月亮的描述並不高明,卻不知怎樣才能說得好些。我們總以為現成的說法(比如說到太陽、月亮就是「金色的星球」「天體」之類)不會有錯,覺得說話無需新意,和別人一樣就行。對普魯斯特,這卻是不能容忍的,在他看來,說話就應道出獨特感受,襲用陳詞濫調毫無道理。
倘若肯在如何寫得誠摯真切這方面多操點心,岡德拉便不會因想到1871年那年很糟就例行公事般地加上一句「那是最令人痛心的一年」。1871年初,普魯士軍隊圍困巴黎,市民餓得連巴黎動物園裡的大象都殺了吃;普魯士士兵在香榭麗舍大街昂首闊步;巴黎公社實行恐怖統治……這些都是實情,但是就仗岡德拉筆下誇飾空洞的字眼,何能傳達這些經驗于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