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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四月四日

四月四日

「你沒看見么,廠長坐卧車出去了,剛出去,又活動去了……」
廠長說著,我看見舊媽媽腦子裡出現了王炳章的影像。王炳章就是科長,夜裡睡在舊媽媽身邊的科長……
廠長笑了笑,廠長的笑里摻了許多「萬金油」。廠長用抹了「萬金油」的笑對舊媽媽說:「我了解,情況我都了解。不是有人告我嗎?有些人攛掇糾集一些人告我,不是沒把我怎麼樣嘛+抓工業,外行行么?哼,我看不行……至於你上班的問題,這是車間里定的,優化組合嘛。」
透過辦公室的門,我看見廠長在屋裡呢,廠長就在屋裡坐著。廠長的辦公室很寬敞,是裡外兩間,廠長就在裡間的辦公室里。廠長的身子斜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架電話,一聲聲「嗯」著。廠長的臉是橢圓形的,長著一個寬大的額頭,頭髮梳得油光光的。廠長穿西裝系領帶光鮮體面地在屋裡坐著,坐著卻一聲不吭。我看見廠長腦門裡有無數條紫色的細血管,血管里的血正在急劇地運動,每條血管都是很累很累的樣子,都在拚命地奔跑。從紫色血液遊走的路線上,我看出這樣激烈的運動跟舊媽媽是沒有關係的,跟舊媽媽一點關係都沒有。在影像上,紫色血液的快速流動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那是一座更高的大樓,廠長的紫色血液在一座更高的大樓里遊走,也是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走……在舊媽媽的廠里,我發現人們腦門裡血的流速都加快了,但方向是不同的,我能看出方向不同。
我的手被舊媽媽攥緊了,我感覺到手被舊媽媽越攥越緊。舊媽媽身子縮縮地往後退了一步,而後身子猛地往前一衝,這時舊媽媽的心反反覆復地翻了三個斤斗。翻第一個斤斗時,她的心慌慌張張地跑下去了,她的心失急慌忙地跑進了一家商店;翻第二千斤斗時,她衝上去用腳踢門,舊媽媽用力朝門上踢了兩腳,踢得很解氣;翻第三個斤斗時,舊媽媽才開始敲門,舊媽媽用手敲門……
下樓后,我看見舊媽媽肚裏升騰起一股紅紅的顏色,這股紅顏色一直升到她的喉嚨眼上,而後她又一點一點地把這股紅顏色吞下去了,我看見她吞下去了。吞下去后,那紅顏色又主動地冒上來。舊媽媽一次一次地吞咽,它一次一次地read•99csw•com往上冒,我看見舊媽媽哭了,舊媽媽在心裏哭了……
黃主任眼裡有了一些游移。他很尷尬地站在那兒,彷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人就像在半空里懸著,目光卻像小偷一樣在廠長辦公室的門前探。這時廠長的辦公室在他眼裡成了一團火,他的目光探上去時總像被燒著了一樣,「哧溜」就縮回來了……
我扭過頭來望著舊媽媽,舊媽媽就在那兒站著,舊媽媽站著不動。我看見舊媽媽在暗暗地鼓勵自己,舊媽媽在心裏對自己說:過去你怕丟臉,現在你不怕丟臉了,你正學習不怕丟臉,現在的人都在學習不怕丟臉,只要你不怕丟臉……
廠長這樣說著,我卻看見了廠長腦子裡的花名冊,我看見廠長腦子裡出現了兩個花名冊,一個黑的,一個紅的,舊媽媽的名字在一個黑花名冊上,我在那個黑色的花名冊上看見了舊媽媽的名字:李淑雲。舊媽媽的名字連著另一個名字,那是科長的名字,科長的名字上打著一個大叉!舊媽媽的名字上是一個橫杠……
傍晚,舊媽媽又牽著我找廠長來了。
黃主任的心跳到了喉嚨上,我看見黃主任的心像兔子一樣一下子跳到了喉嚨眼上。黃主任嘴含著心,嗚嗚嚕嚕地說:「廠長不在,廠長開會去了……」
透過一道鐵門一道木門,我看見廠長家的人正在吃午飯,廠長家的午飯十分豐盛。廠長一邊吃飯一邊興高采烈地解說著什麼,廠長的妻子、廠長的兒子一邊吃一邊聽廠長解說。廠長家的牆上貼著:有花紋的壁紙,廠長家的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廠長腳上穿著一雙皮拖鞋,廠長穿皮拖鞋的腳在地上一悠一悠地晃著……
接著,舊媽媽牽著我上了廠里的辦公樓。辦公樓里有許多辦公室,舊媽媽牽著我了個辦公室一個辦公室地進,進去說的還是那樣一番話。我看見一張張人臉都像牆壁一樣,人們的臉都變成了牆壁,陌然的沒有聲音的牆壁。舊媽媽的話碰到牆壁上又彈了回來。舊媽媽依然堅忍不拔地走著,說著……最後,舊媽媽站在了掛有「廠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當舊媽媽站在廠長辦公室門前的時候,才有一個人慌慌地從隔壁房間里跑出來,他對舊媽媽說:「廠長不在https://read.99csw.com,廠長到市裡開會去了……」
「廠長是法人哪,現今廠長成法人了,廠長說了算……」
來到廠長家樓前的時候,舊媽媽又站住了,舊媽媽在樓前站了很長時間。這時,我看見舊媽媽的心在她的胸腔里起伏,像豆子一樣一蹦一蹦地顛動,而後我發現舊媽媽的心「哧溜」一下跳出來,像猴子一樣順著窗口一層一層爬上三樓,貼著一長家的門縫朝里探望。我看見舊媽媽的心上上下下在廠長家的樓梯上爬了三個來回,人卻還在樓下站著。
上午,舊媽媽領我到廠里去。
舊媽媽說:「黃主任,你說,我是書記的人嗎?我啥時候成了書記的人了?我一個工人怎麼會是書記的人哪……」
舊媽媽又牽著我的手往車間里走。車間里空空蕩蕩的,機床一排開著,一排停著,只有極少的人在上班。舊媽媽把我領到正在幹活的人跟前,又說:他們就這樣對我。你看看,我在廠里午了十五年,他們就這樣對我。我的女兒有病,我的女兒這樣了,他們就這樣對我……開車床的人把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我的臉上,一圈一圈地轉,轉了,還是那樣的一句話:找頭,這事兒得找頭。
舊媽媽說:「我等他,我就在這兒等他。」
廠長火了,我看見廠長眼甲竄出了兩股火苗,廠長的眼綠瑩瑩的。接著,廠長把心上的「幕布」拉開了,廠長心上矇著一層一層的幕布,塗了各種顏色的幕布,一層紅、一層綠、一層黃、一層黑……一共七層,我看見廠長心上裹了七層有顏色的幕布。拉到最後一層的時候,廠長不拉了,廠長還保留了一層,那一層是綱銅絲編的,我看見那一層是細銅絲編的。廠長說:「李淑雲,你不要在這兒胡纏了,你纏也沒有用。我知道你女兒有病,你女兒精神上有病,不會說話,我都知道,我也很同情。但這是兩碼事。說起來我也有病,有很多病。大家都有病,我知道大家都有病。我電是有病沒處看,我找誰看,沒人看……咱就把話說得白一點,說實話吧,廠一里領導層的事跟你沒關係,我知道跟你沒關係。但老耿組織人整我的材料,組織人到市裡告我,拉幫結派,你知道吧?廠里鬧成那樣,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你清楚吧?老耿這https://read•99csw•com個人不學無術,生產上的事屁都不懂,還到處告我吃喝拉攏行賄受賄,這不,市裡也派人查了,結果怎麼樣?這不很清楚嘛。既然攤開了,我就再說一條,我主動提供一條。說我請客送禮,告我行賄受賄。實話告訴你:請客不請客?請客;行賄不行賄?行賄。不行賄怎麼辦,不行賄銀行給貸款嗎?不行賄原材料哪裡來?你不給人家回扣行嗎?不行賄工商、稅務、交通、城建、衛生方面的大爺們會天天找你的麻煩……這些事情國營、私營都一樣。就這個行賄還得絞盡腦汁呢,賄行得不得當人家還不要呢,不要就是不辦事,不辦事廠子怎麼辦,一千多人喝西北風去?王炳章這個人怎麼樣且不說他,一個半吊子宣傳科長,不宣傳廠里產品,整天跟著老耿跑,整我的材料,我能再要他嗎?我敢再要他嗎?在一段時間里,他們不是勝了么,眼看就要勝了,市裡也來了調查組,哼,我就不信……」
後來舊媽媽牽著我坐在了門口的傳達室里。舊媽媽說,她要在這兒等廠長間來。廠長如果不回來,她就到廠長家裡去……我看出舊媽媽心單想的和嘴裏說的是兩回事。舊媽媽心裏有兩種顏色:一種是紅顏色,一種是綠顏色。兩種顏色時常交織在一起,混合演化為……種非紅非綠的像蘋果一樣的東西。這時候舊媽媽就望著掛在牆上的鍾,望鍾的時候她已經忘了自己了。
我女兒有病。我女兒都這樣了,為啥還這樣對我?
舊媽媽忙問:「廠長在家嗎?」
廠長的女人看了舊媽媽一眼,說:「他不在,沒回來呢。有事到廠里去找他吧。」說著,又咚一下把門關上了。
舊媽媽仍然說:「我怎麼是書記的人哪?我跟書記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一直在車間里,我在車間里幹了十五年,我怎麼會是書記的人哪?」
看大門的老頭說:「有錢人可真多呀,真多……」
我看出來了,廠長是有病,廠長的確有病。廠長腦門裡的血管像電線一樣密密麻麻的有很多彎路,廠長腦血管里的彎路太多,我看見廠長腦血管里有一個針尖一樣的小黑點,那小黑點在廠長的腦血管里隨著血液流動,每逢流到彎路的地方就像失槳的小船一樣在彎道上打轉,這時流速就加快了,流速很快九*九*藏*書,直到那黑點被衝出彎道……
終於,舊媽媽牽著我朝樓上走去。上樓時,舊媽媽把我當成了拐棍,一台一拄,一台一拄,磨到三樓,站在了廠長家的門前,舊媽媽又站住了。
這次,舊媽媽把廠長堵在了辦公室里。廠長拉開門的時候,我和舊媽媽正在門前站著。廠長笑了,廠長笑著說:「進來吧。我聽說了,我聽說你找我。」
舊媽媽怔怔地坐在那裡,有好一會兒她腦海里出現了空白,一片白。而後她還是說:「你說我是誰的人,你說吧!」
舊媽媽是把我當「幌子」用的,我知道舊媽媽是把我當「幌子」用。走在路上,舊媽媽很沉默,舊媽媽一句話也不說。舊媽媽走得很硬,舊媽媽是在學習著走路,學習著朝廠長家走。舊媽媽從來沒到廠長家去過,現在舊媽媽學習著往廠長家走。舊媽媽走得沒有信心,舊媽媽一點信心也沒有。我看出舊媽媽這麼迫不及待地到廠長家去,其實是為了一句話,舊媽媽希望廠長說一句話。要是廠長說:你是我的人,你不是書記的人。舊媽媽就會高高興興地回家。我看出舊媽媽心裏存著一個強烈的渴望,渴望把她變成誰的人。
中午,舊媽媽又牽著我朝廠長家走去。
舊媽媽說:「老黃,黃主任,廠長不在我等他,我在這兒等他。」
廠長很大度地說:「我說過你是書記的人嗎?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我會這樣說嗎?這樣分本來就是不對的,怎麼能這樣分哪?廠里暫時出現了一些困難,工資發不下來,我認為這是人為造成的。現在廠里正在整頓嘛……咱打開窗戶說亮話,我跟老耿在工作上有些分歧,分歧歸分歧,我能對號入座嗎?我決不會對號入座。」
舊媽媽卻牽著我,從這個車床跟前移到那個車床,重複地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這些話。而舊媽媽得到的還是那樣的話。舊媽媽為說這些話而來,看來舊媽媽是為說這些話來的。舊媽媽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看過我,舊媽媽沒有看過我一眼。
黃主任惶惶地說:「廠長不在,廠長真的不在。廠長到市裡開會去了……」
廠長又笑了,廠長笑著把一層層「幕布」重新拉上。廠長還在臉上蒙上了一層橡皮薄膜,把臉綳得很緊的薄膜,廠長說:「這個話我不會說,也不能說。我剛才說什九九藏書麼了?我什麼也沒有說……」
開門的是廠長的女人,廠長女人問:「誰呀?」
舊媽媽執著地問:「我只要廠長說句話,我是不是書記的人?我算是書記的人嗎……」
我聽見舊媽媽在心裏哭著說:我到底算是誰的人呢?
廠長一邊說著,一邊翻動著腦子裡的花名冊,我看見他在翻動花名冊,廠長從容悠閑地一頁一頁瀏覽花名冊,廠長在花名冊上留下了各種各樣的記號。在廠長腦子裡的花名冊上,我看見了許多人影在舞動,人影都像瘋了一樣,亂紛紛地爭奪一把椅子……
舊媽媽慢慢地走下樓去,舊媽媽捧著自己的抹了紅顏色的心慢慢地往樓下走。舊媽媽亮出來的心沒人要,舊媽媽只好重新扣上「扣子」,舊媽媽給自己的心扣上了「扣子」,舊媽媽一邊走一邊扣「扣子」,舊媽媽下樓時甚至忘了牽我。
在廠大門口,舊媽媽牽著我的手,逢人就說:你看看,他們就這樣對我。我在廠里幹了十五年,我的女兒有病,我的女兒這樣了,他們就這樣對我……人們聽了,說一些鹹鹹淡淡的話。我看見人們肚子里殘留著許多舊日的鹹鹹淡淡的糧食,於是人們都說些鹹鹹淡淡的話。看大門的老頭笑笑,看大門的老頭肚裏殘留著更多的舊日的糧食。他不懷好意地笑笑說:你找頭啊,找頭說去。
我看見廠長在悄悄地撥電話。廠長撥過電話之後,不一會兒就從辦公室里出來了一群人,他們不由分說,勸著、拉著把舊媽媽從辦公樓上拉了下來。拉舊媽媽的人懷著各樣的心思,話語亂紛紛的,聲音有高有低、有長有短,在「走吧,走吧;算啦,算啦;再研究研究……」裡邊潛藏著一個巨大的帷幕,那帷幕里晃動著各式各樣人的影子。
舊媽媽說:「廠長,為啥說我是書記的人,我是書記的人嗎?」
我看見舊媽媽一邊說,一邊解「扣子」,舊媽媽是用心在解自己的「扣子」。舊媽媽說著說著心裏就長出了兩隻手,我看見舊媽媽心裏長出的手把自己的心捧出來,一顆熱呼呼的心,舊媽媽把一顆熱呼呼的心捧給了廠長。臨捧給廠長前,舊媽媽還不失時機地在心上塗了一些顏色,舊媽媽像賣醬肉一樣在自己的心上塗上了紅紅的顏色,而後托給廠長……
這時,我看見舊媽媽的心寬寬地落在了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