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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五月十三日

五月十三日

駝灰聲音說:「……也好。」
駝灰聲音說:「我不會……想不開。」
桌子說:「被告,注意法庭紀律!」
桌子說:「被告,幾個孩子?」
米黃聲音說:「要是,我還可以等……」
這時候,舊媽媽一句話不說,站起來抓住我的手就走。舊媽媽走得很急,舊媽媽牽著我踉踉蹌蹌地向樓下走去。舊媽媽的心已飛到舊大姨家去了。舊媽媽一邊走一邊用心對舊大姨說:你不是說好了嗎?你不是說跟院長說好了么?你是怎麼說的?凈向著他……
「新媽媽的聲音」說:「孩子有病,主要是為了給孩子治病。孩子不會說話,孩子精神上也有病,這邊正在給孩子治療,她卻把孩子搶走了……孩子正上學的時候有病了,孩子受的打擊很大……」
桌子說:「被告,孩子幾歲了?」
舊媽媽說:「……我一個人抱著孩子,挂號、排隊,都是我一個人……他管過孩子嗎?」
舊媽媽說:「上學的時候,突然發高燒,就燒成這樣了……那時候他不在家,那時候他根本不在家,他跟人鬼混去了……」
舊媽媽說:「我不是被告……」舊媽媽心裏說,我怎麼成了被告?那「豬」才是被告。
一個米黃的聲音說:「你,還要不要……肥皂了?」
桌子說:「幾個孩子?」
舊媽媽說:「一個,女孩,有病,孩子有病。」舊媽媽仍然在心裏說:我不是被告……
駝灰聲音說:「我知道,你別說了,我知道……」
臨出門前,舊媽媽又給我換了一身衣服。這是第三次了,我先後換了三次衣服。舊媽媽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一件一件地試,挑最好的讓我穿。可惜都有些小了,好一些的都小了。我知道,人是長的,人一天天長,衣服卻是「小」的,衣服一天天「小」。最後,舊媽媽給我換的是一件她穿的裙衫,裙衫是半新的,只是稍長了點。舊媽媽看了看說:「就這樣吧……」而後,又摸著我的頭說;「你可要聽話,你一定要聽話。」
桌子說:「職業?」
桌子說:「年齡?」
我聽見老人的聲音了,我聽見老人在說:
桌子說:「被告,讓你說了么?不讓你說,你不要亂插嘴。」
「新媽媽的聲音」說:「開始是女方。後來女方提出問題后,由雙方共同扶養。後來孩子病了……」
米黃聲音說:「你……要是有孩子……」
當舊媽媽牽著我又回到法庭時,桌子說:「根據合議庭合議,為了保護孩子的合法權益,現階段主要是給孩子治病。在治療期間,孩子暫時歸男方扶養……待孩子病好后,如還有爭議,到時候再共同協商。」
舊媽媽的眼睛一下子射出了五種光束,三種是對著桌子的,一種是對著爸爸的,一種對著那兩張蓋了章的紙……對著桌子的目光很軟,像小偷一樣;對著爸爸的目光很硬,像車刀一樣;對著那兩張薄紙的目光卻非常地急切,她是想看出一點什麼,可她看不清楚,我知道她看不清楚。
舊媽媽說:「紀律,啥紀律?紀律就是不讓我說話……」舊媽媽說著,嘟噥著嘴坐下來了。
桌子說:「被告,孩子由哪方扶養?」
今天是我高興的日子,我有「鹽」了。我想給人們說一說,我很想對路上的行人說:我有「鹽」了。我想笑,我想對過路的每一個人笑,我告訴他們,有「鹽」是很幸福的,有「鹽」很好。可是,我一連說了十七個人,卻沒有人笑,他她們都不笑。他們的臉是鉛瞼,她們的臉是鉛印的,他她們的臉上部貼著一個鉛印的封條。我希望能找到一個笑。大街上人很多,車很多,廣告很多,聲音很多,顏色也很多,該有的都有,卻沒有笑。我知道,笑丟了,人們把笑弄丟了。人們在學習「蛾式步法」,人們是想進入「繭狀」,人人都想進入「繭狀」,報上說:「繭狀」使人進入夏眠期,進入夏眠期的人將失去笑的功能。第十八個人沒有笑,第十九read•99csw.com個人沒有笑,第二十個人仍然沒有笑……那抱孩子的女人是應該笑的,她舉著一個紅蘋果小臉,她為什麼不笑呢?那個坐在車裡的人也是應該笑的,他有那麼漂亮的轎車,他為什麼不笑呢?那個坐在摩托上的姑娘也是應該笑的,她那麼美麗,為什麼不笑一笑呢?
「新媽媽的聲音」說:「關於孩子的治療,我這裡有醫院開的證明,有主治醫生開的證明……」說著,爸爸伸出了一隻柔軟的粉白小手,小手把證明遞給了桌子……
駝灰聲音說:「好,也好,我同意……」
駝灰聲音說:「別,你別送,我有。」
「等等吧……」
「新媽媽的聲音」說:「一個,女孩。」
桌子說:「被告,坐下!你再咆哮法庭,就對你不客氣了。」
舊媽媽說:「我不是被告……工人,我是工人。」
舊媽媽說:「我不服,我不服!為啥把孩子判給他?」
桌子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三章第十五條之規定;根據最高人民法院一九七九補充規定第十一、十二款之規定,離婚後雙方都有扶養教育子女的義務,扶養子女雙方都是有責任的。但是,具體情況也要具體對待,除了哺乳期的孩子以外,法院要根據子女的權益和雙方的情況來進行判決……現在合議庭進行合議,你們先出去一下。」
一個駝灰聲音說:「不要了。」
爸爸仍是用新媽媽的聲音說:「在稅務局,在稅務局宣傳科工作。」
「等等吧……」是紅顏色的,那是一種標準的鉛印紅色,紅色里含有許多「一號微笑」。報上說,「一號微笑」是最標準最生動的微笑。「一號微笑」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號微笑」的標準是「上唇+下唇×舌厚÷2」。我看見老人站在「一號微笑」里,老人在「一號微笑」里來來回回地走著。老人戴的是一頂藍顏色的帽子,老人的腰微微有點駝,老人臉上帶著「三號微笑」,「三號微笑」是無標準微笑,「三號微笑」的尺碼比較大,「三號微笑」可以帶動頭部,因此,老人的頭一直點著。老人的頭從一樓點到四樓,又從四樓點到一樓,老人的頭見人就點,點得很有彈性。老人一直在門裡走著,我看見老人是在門裡走。老人推開一個紫紅色的門,老人說:「你看,我沒有病,我一點病也沒有,我的工作問題……」緊接著,「一號微笑」就出現了。「一號微笑」說:「知道,知道。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都知道你的情況……再等等吧。好不好,再等一等。」老人說:「你看,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天了,我一直在等……」
「肥皂……」
米黃聲音說:「要是、要是有孩子,我……」
「鞠躬……」
今天是上法庭的日子。我知道今天是上法庭的日子。
往下就只有腳步聲了。腳步聲有兩種氣味,這兩種氣味全是女人的,我知道那全是女人的氣味。一個是舊媽媽的氣味,一個是新媽媽的氣味。爸爸的氣味沒有了,爸爸的氣味被女人的氣味吃掉了。我知道爸爸並不喜歡我,爸爸是為新媽媽來打官司的。
「新媽媽的聲音」說:「三十五歲。」
舊媽媽說:「我不是被告……我、我叫李淑雲。」
桌子說:「原告,陳述你的理由吧,說說你的理由。」
公共汽車來了。公共汽車一來,舊媽媽就拽著我往車上擠,我顧不上跟老人說話了。我要上法庭上去了……
米黃聲音說:「沒有孩子,我熬不下去了……」
「新媽媽的聲音」說:「十四了。」
桌子說:「是否再婚?」
舊媽媽說:「我怎麼成了被告?我不是被告……離了,停了一年,又、再、再了……」舊媽媽說著,心裏出現了科長的臉,科長的臉很模糊,科長的臉周圍有一圈麻將……
早上起來,舊媽媽來給我梳頭。很久很久了……舊媽媽又來給我梳了一次頭。舊媽媽梳得很輕,read.99csw.com舊媽媽一邊梳一邊還問:「疼么,你疼么?」我揉了揉眼,我的眼有點疼。我覺得我的眼裡流出了一些東西,很鹹的東西。我眼裡流出的是鹽,我知道那是鹽,水鹽。我偷偷地看舊媽媽,我用後腦勺上的「眼睛」看舊媽媽,我發現舊媽媽身上有了一種「烏鴉」的氣味,我還聽見一個聲音在念:「一隻烏鴉口渴了,到處找水喝……」我喜歡「烏鴉」的氣味,我喜歡聽「一隻烏鴉口渴了,到處找水喝……」這聲音里有「鹽」,我找到「鹽」了。媽媽給我了一點「鹽」,我有「鹽」了。
舊媽媽一直沒有看爸爸,她的眼直直地望出去,不看那「豬」。但她的眼很用力,手也很用力,更緊地拽著我。我知道,她看見爸爸了,她不是用眼看的,她是用感覺「看」的。她的感覺在一百米外就發現那「豬」了。那「豬」穿得很體面,那「豬」比她更城市化,那「豬」生在鄉村卻比她更「城市」……那「豬」原來也在工廠里「混」,怎麼也混不好,後來一上大學就成了精了。「豬」混到機關里去了,「豬」混進了稅務機關。「豬」現在來跟她爭孩子來了……舊媽媽終於在爸爸身上發現了「澀格撈秧兒」味,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氣味。這味使舊媽媽多多少少有了一些驕傲。而後就是仇恨了,仇恨在舊媽媽的眼睛里鼓成了一個圓形的玻璃彈蛋,一個澆上鋼水的玻璃彈蛋……爸爸叫我的聲音就是被這顆彈蛋彈回去的。
桌子說:「原告,孩子什麼時候得的病?」
一號微笑說:「知道,知道。你再到辦公室問問吧……」老人又推開了一個紫紅色的門。紫紅色門裡有紫紅色的桌子,桌子後邊還是「一號微笑」。「一號微笑」說:「老魏,老魏,你又來了,坐,坐坐坐。不是讓你再等等么?你就安心在家等吧。你身體不好,多休息休息……」老人說:「你看,你看,如果不行,我就干點別的,我干別的行不行?燒茶也行,看門也行……」「一號微笑」說:「這樣不好吧?你說呢?你是知識分子,又受了那麼大委屈,這樣不好吧?這樣吧,你再到組織處問一下,讓他們儘快安排……」老人又走,老人還是在門裡走。老人又推開了一個紫紅色的門,門裡仍然是「一號微笑」。「一號微笑」說:「老魏老魏,你別跑了行不行?你別跑了,你這樣跑叫我們很不安……」老人說:「我回來這麼久了,你看,我回來這麼久了……」「一號微笑」說:「你身體不好,多休息休息,工資又不少你的。你不要急,再等等……」老人最後走下樓去了,我看見老人走下樓去了。老人站在樓前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許許多多的「一號微笑」。老人喃喃地說:「我要告你們,我要去告你們……」可老人說著說著卻躺下了,老人直挺挺地躺在了樓前的水泥地上……躺在水泥地上的老人變成了一個六歲的孩子,老人成了一個穿紅兜的孩子。我看見一個六歲的孩子躺在地上撒潑。
桌子說:「被告,是否再婚?」
「小曲」不是歌,我原以為「小曲」是一首歌,可「小曲」不是歌。「小曲」是一些有亮光的S形曲線,是一組肉色的曲線,新鮮的肉色曲線。這些曲線時間很短,我知道這些曲線時間很短。這些曲線在一棟舊樓的樓道里慢慢顯現出來,我看清楚了,我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個女人,一個年輕鮮亮的女人。女人站在樓道里,正在敲門,她在敲一個門。門開了,門裡出現了一張老臉。老臉詫異地望著女人……女人繃著臉,女人的臉綳得很緊,女人說:「你為什麼要這樣?」「老臉」站在門口的陰影里,疑惑地問:「請問,你,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女人重複說。「老臉」躬著身說:「您,您是……?」女人用審問的語氣說:「你都幹了些什麼?你說你都幹了些什麼?」「老臉」結結巴https://read.99csw.com巴地說:「我沒幹什麼,我什麼也沒幹……」女人說:「你還說你沒幹?你這人怎麼這樣,你為什麼要這樣……」「老臉」說:「我我我……您是?」女人說:「我姓曲,我是恬恬的媽媽。恬恬放學后是不是經常來你這兒?」「老臉」的頭低下去了,「老臉」低下頭緩慢地說:「……是,是來過。」女人說:「你怎麼這樣,你怎麼能這樣……一個九歲的孩子,你給他買這買那,就是為了讓他來給你這樣……?」「老臉」不吭了,「老臉」一句話也不說。女人說:「你讓一個孩子來訓你,你為什麼要讓一個孩子來訓你?」「老臉」弓著腰,身上出現了一股臭狗屎味……女人說:「我不明白,我一點也不明白,你這麼大歲數了,為什麼讓一個孩子來訓你?!你是不是太閑了?你讓孩子到你這兒來,來了又讓他命令你:立正、站好、勾頭……什麼意思?!」「老臉」躬著身說:「我我我……對不起。」女人說:「我還是不明白,你花錢讓孩子到你這兒來,你是想幹什麼?你究竟想幹什麼?孩子說了,孩子什麼都說了。孩子說有個老爺爺讓我到他家去,去了讓我罵他、吐他,還罰他彎腰……然後就給我錢。你說你乾的這叫什麼事……」「老臉」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讓孩子來了,我再不讓孩子來了。」女人說累了,女人望了望站在暗處的「老臉」,語氣緩了下來,女人說:「我知道你喜歡孩子,我知道你在孩子身上花了不少錢……可你不要這樣了,你不要再這樣了,這樣對孩子不好。」「老臉」說:「我不這樣了,我再不會這樣了……」而後是一陣「的的」的高跟鞋的聲音,高跟鞋走出了肉色的化妝品的氣味。「老臉」仍在樓道的陰影里站著,「老臉」喃喃地說:「曲,小曲……」
駝灰聲音說:「有,真的有。我、不用那種肥皂了,我現在不用了……」
舊媽媽說:「他凈瞎說。你給孩子治過么?出院以後,你啥時候給孩子治過?我能不知道治過沒治過?」
舊媽媽看著桌子,她覺得她是被「鎖」住了,她被「鎖」在被告里了。舊媽媽心裏哭了,舊媽媽哭著說:「十三多,就快十四了,孩子有病……」
我終於還是找到笑了。當舊媽媽牽著我走到那個公共汽車站牌下時,我看到了一個笑。那是一個樹下的笑。那個老人,他笑了。這是一個從樹上飛下來的笑。一粒塵埃從樹上飛下來,落在了老人的鼻樑上,那是一粒長了灰毛的塵埃,那是樹的「病」,我知道那是樹的「病」。樹的「病」落在老人的鼻樑上,老人眼望著塵埃在笑……他仍像往常那樣在樹下坐著,仍然捧著那本不看的書,可他在笑。我看見了他那艷如紅豆的心,是那顆心在笑。他的笑從他的眼角處溢出來,從他的嘴角處溢出來,從他那陳舊的紋路上溢出來,還從那喃喃自語中流出來。他在說話,他是在對那粒長了灰毛的塵埃說話。不過,他的笑里含著一個麥芒兒,一個針尖大的麥芒兒。如果沒有麥芒就好了,他的麥芒兒是什麼時候裝上去的呢?他心上是沒有的,他的心是一顆鮮紅的豆;他胃裡也沒有,他的胃裡只有一些舊日的糧食;我看見了,他的麥芒兒在喉嚨處,他的喉嚨處卡著一個針尖大的麥芒兒,他沒有辦法去掉這個麥芒,可他還是笑出來了,雖然有麥芒兒,可他笑出來了……
爸爸和舊媽媽是在區法院門口見面的。
可是,沒有人來買,他已經坐了那麼久了,還是沒人來買。老人沒有做廣告。他不會做廣告,他只是默默地坐著,他也說話,可他是自己對自己說話。那麼,不做廣告,就沒人買。
桌子說:「被告,你坐下吧。不問你,你不要搶著說。」
下樓的時候,舊媽媽的心丟了。我看見舊媽媽的心又丟了。舊媽媽不知把心丟在什麼地方了,她讓read.99csw.com我站在樓梯上,兩次上樓去找心。她兩次上樓,又兩次空空地走下來……她沒有找到心,她手上拿的是傳票。她拿著那張傳票愣愣地站了很久,才說:「走吧,咱走吧。」
舊媽媽說:「我不是被告……一柴,柴油機廠的工人。」
「鞠躬」也有顏色,「鞠躬」既有重量又有顏色。我看見「鞠躬」的顏色了。這兩個字在氣流中上半部是白顏色的,下半部是檀色的。白顏色上有墨跡,我在白顏色上看到了墨跡。墨跡里顯現出一排人和一些字,字是倒著寫的,我看到的全是倒寫的字,倒寫的字在人的脖子上掛著,掛出一片鐵腥氣。我看出來了,那些牌子是鐵做的,鐵做的牌子上糊著白紙,白紙上是墨寫的倒字……在一排糊有白紙的牌子上我看到了「魏明哲」三個字,紙上還抹了狗屎,我聞到狗屎的氣味了。我還看到了一雙眼睛,眼睛緊貼著胸口的一顆紅痣上,那紅痣上爬著一個黑色的螞蟻,黑螞蟻十分吃力地貼在那顆痣上,痣上有汗,痣上的汗淹著螞蟻,螞蟻哭了,我看見螞蟻在哭……「鞠躬」的下半部就不一樣了,下半部有一股檀香味,這是一股時間泡出來的檀香味。在這股檀香味里,「鞠躬」變成了一些絲絲縷縷的東西,變成廠一些含有檀香味的、拌有青紅絲的小點心。那糊有白紙的鐵牌成了時間中的玩具,人名成了玩具的標牌,一個個人名都是玩具的標牌,那就像「變形金鋼」一樣,那些掛有倒寫紙牌的人一個個都成了「變形金鋼」。在含有檀香味的時間里,我看見掛有倒寫的「魏明哲」三字的紙牌其實是一架噴氣式飛機,這是一架紙糊的噴氣式飛機。飛機周圍還是飛機,全是噴氣式的……架架噴氣式飛機停在燥熱的陽光下,陽光里有蟬鳴聲,在蟬鳴聲里,「徐式飛機」、「王式飛機」、「牛式飛機」、「楊式飛機」、「方式飛機」……呈一字形擺開,而後拼成了一把有檀香味的扇子,扇子里沒有風,扇子扇出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五顏六色的小點心……
「新媽媽的聲音」說:「離開了,又結了……」
老人周圍有很多塵埃,老人坐在塵埃里,細小的塵埃裹著老人,也裹著那些無聲的話。老人為什麼總坐在這裏呢?哦,我明白了,老人是在賣心,老人是個賣心人。他的心好,他的心鮮紅如豆,他是想把心賣出去,他一直坐在這裏就是為了把心賣出去。他已沒什麼可賣,他只有賣心……
米黃聲音說:「是、那種、你說的那種……肥皂。」
爸爸看見我的時候,叫了一聲:明明……而後他就不說了。他的眼睛在舊媽媽身上照了一下,照出了一片舊褲子的氣味,舊媽媽身上有了一小片舊褲子的氣味。緊接著爸爸的目光就躲開了,爸爸的目光躲在了區法院的門牌號上,那是「光明路187」,爸爸的目光貼在「187」上不動了。可我看見爸爸的餘光仍瞥在舊媽媽的身上,那光像螞蟻一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爬……爬出一片陌生的熟悉。爸爸很久沒有見到舊媽媽了,我知道爸爸很久沒有見舊媽媽了,他眼裡射出的光是詫異的。他眼裡有一個「老」字,那是一個沒有顏色的「老」字,「老」字的後邊是一大片沒有顏色的生活……爸爸眼裡沒有恨,他眼裡正過著一些片片斷斷的東西,那是一些舊日的吵鬧。在舊日的「東西」里有一隻舊襪子拉出來了,那是一隻天藍色的絲光襪子,襪子上有一股紅蚊子的氣味……很快,爸爸心上有了一把小刷子,他把這些絲絲縷縷的「東西」全刷掉了。
舊媽媽慌了,舊媽媽四下看著,想看到一些可以「掛靠」的東西。她是想把心掛一個地方,我知道她是想找一個掛的地方,可她沒有找到。舊媽媽的眼光先在空中「爬」,而後又在地上「爬」……舊媽媽孤零零地站在那兒,舊媽媽說:「我不是被告,我不是……我,三十二。」
爸爸一張嘴就又九-九-藏-書出現了新媽媽的聲音,那聲音是紅顏色的,那聲音里有很多紅色的小櫻桃,很肉的小櫻桃,櫻桃里有一個很小的核兒,核兒里藏著一根針,我看見針了……
米黃聲音說:「我……熬不下去了。」
駝灰聲音說:「我知道。給我吧,我簽個字,我給你簽個字……」
這時候,爸爸站起來了,爸爸站起來說:「徐永福。」爸爸一說話聲音就變了,爸爸的聲音變成了新媽媽的聲音,爸爸的聲音里出現了粉紅色的氣味,氣味里有很多女人的柔軟。
米黃聲音說:「那種,我說……是那種肥皂。我、還可以送……」
桌子說:「被告,年齡?」
米黃聲音說:「你、要是想要肥皂,就給我寫信,我還給你送……」
駝灰聲音說:「有了,我有了……」
桌子說:「不服可以,你先按法律執行。你可以上告么……」
桌子說:「被告,職業?」
桌子說:「被告,單位?」
舊媽媽說:「孩子跟我,一直是跟我。後來,孩子病了,孩子病很重,這邊發不下來工資的時候,也讓他擔過……主要還是這邊。」
桌子說:「被告,姓名?」
接著桌子的聲音變了,桌子的聲音也會變。桌子的聲音由松木變成了榆木,桌子的聲音里沒有了油質,卻多了些粘味。桌子說:「被告,姓名?」
桌子說:「被告,你聽清楚了嗎?」
桌子說:「幾歲了?」
舊媽媽卻把電話慢慢放下了,舊媽媽的「心」也放下了,舊媽媽的「心」沒地方放,她用兩隻手捧著。其實,舊媽媽還是想找一個能「掛靠」的地方,她一直都是在找「掛靠」的地方,可她總是找不到……
駝灰聲音說:「也好。」
「新媽媽的聲音」說:「孩子是十二歲那年得的病,正上學,好好的,突然就病了……我們就抓緊給她看。看著看著,越來越重了……現在,也沒放棄治療,正給她治呢,請中醫給她治……」
我不想跟新媽媽,可我怕,我怕針……
桌子說:「孩子由哪方扶養?」
「小曲兒。」
法庭很舊了,法庭在二樓,法庭其實是三張桌子,三張鋪有藍色檯布的舊桌子。桌上放著三個牌子,一個寫著:庭長;一個寫著:審判員;一個寫著:書記員。桌子後邊坐著三張「鐵臉」。「鐵臉」很涼,夏天裡,「鐵臉」很涼,「鐵臉」上有一股冰鎮核桃的氣味。「鐵臉」是沒有聲音的,「鐵臉」上什麼也沒有。聲音是桌子發出來的,我知道聲音是從桌子里發出來的。這是一些會說話的桌子。當我和舊媽媽坐下之後(我和舊媽媽坐在左邊,爸爸坐在右邊),桌子就說話了。桌子的聲音很悶,桌子的聲音是暗紅色的,桌子說:「原告姓名?」
米黃聲音說:「以後,你……別想不開。」
桌子說:「原告,說吧,繼續陳述你的理由。」
在法院門口一個賣煙酒的小店裡,舊媽媽一把抓起了電話,那電話上有一股狐臭味,我在電話上聞到了一股狐臭味,可舊媽媽顧不上這些了,舊媽媽撥通了舊大姨家,哭著說:「大姐,輸了,咱輸了呀!人家啥都弄好了,那豬連醫院里的證明都開來了……你是怎麼說哩?你不是說給院長打過招呼了么……」舊大姨身上有股熱乎乎的肉味,舊大姨的聲音也是熱乎乎的,舊大姨也生氣了,舊大姨腦海里升起了一道血紅的線,舊大姨說:「我已經打過電話了,跟院長說過了,怎麼,怎麼……要不,再去找他一趟?慢著,我的血壓又高了,我得吃藥,得趕緊吃藥……」
桌子又說:「明明,跟你爸爸去吧,好好治病。」
「肥皂」是一段話,一段隔著鐵窗的話。「肥皂」里有一股鋼味,那是針的氣味:
而後就沒有聲音了,而後是一段歌,一段卡在喉嚨里沒有唱出來的歌。那歌只有兩句,那歌反反覆復的、只有兩句:「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