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五月二十五日
天花板說:「職業?(你記不記得了,那行粉筆字寫的是什麼?你想想那牆上寫的是什麼……)」
一個說:「是是,管教,你多批評,你多批評……」
一個說:「說!」
舊媽媽說:「三十二歲。(記得。那時候背著書包上學,常走那條街,那條街我走了好多年。我記得有一行字寫在一家小鋪的門板上……)」
一個說:「是是。我願意,我伏法……」
一個說:「五十年代畢業的老牌大學生,連『極限強度』的公式都不知道么?嗯?!」
在去西城區法院的路上,我再次看到了那位老人,那坐在樹下的老人。這是一個賣心的老人,看來他的心還沒有賣出去,他的心鮮紅如豆,卻一直賣不出去。這是一顆被舊日空氣包圍著的、唯一沒受到電波干擾的心。大概是他的外表太陳舊了,人們看不到他的心,人們看到的只是一片塵埃。他正在一點一點地縮小,我看見他在一點一點地縮小,他在新時期里坐出了一個「小」,一個失去了時間標誌的「小」。這個「小」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他的笑里總是帶著螺絲擰出來的氣味。我能看到那股氣味。我看到螺絲一絲一絲地在他的笑里動著,動出一片沙沙的喃喃自語……
「新媽媽的聲音」說:「我不是被告,我憑什麼是被告?三十五歲。(什麼福佑街?我根本沒聽說過這條街……)」
爸爸抬起頭來,望著頭上的天花板。爸爸仍然是用新媽媽的聲音說話,爸爸一張嘴就吐出了粉紅的顏色:「我不是被告。徐永福,我叫徐永福。(我不認識你,我怎麼會認識你呢?)」
他說:「……極限強度……」
天花板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三章第十五條之規定;根據最高人民法院一九七九補充規定第十一、十二款之規定,離婚雙方都有扶養教育子女之義務,扶養子女雙方都是有責任的。但是,具體情況要具體對待。法院從保護子女的合法權益和雙方當事人的情況來進行判決……」
「新媽媽的聲音」跳起來說:「怎麼不讓我陳述理由?你們不能光聽信一方,為什麼不讓我說……」
可是,當我走向舊媽媽的時候,我卻看見了新媽媽。我看見新媽媽在三樓的院長室里坐著,和新媽媽在一起的是馮記者、楊記者。新媽媽扇動著一條粉紅色的手絹,微微地冷笑著。新媽媽的腳就蹺在我的頭頂上,新媽媽的腳在我的頭頂上一下一下地打著節拍……
舊媽媽說:「一個,女孩。(我知道。有一次,我看見你站在福佑街口上,背著書包,不往前走……)」
天花板說:「被告,幾個孩子?(健忘了,是不是?一路上你寫了那麼多的粉筆字,你都忘了?你忘了我可沒忘。你欺負我欺負了多少年,你嚇得我不敢走那條街,我看見你總是躲著走,我繞一個大圈才敢去上學……)」
舊媽媽說:「十四了,快十四了。(我說過么?我不記得了。這個,我真不記得了……)」
「新媽媽的聲音」說:「你怎麼判的?你還沒說你是怎麼判的,你怎麼怎麼就……」
天花板說:「被告,不準咆哮法庭!(我是誰?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吧!)」
天花板說:「被告,是否再婚?(你竟敢不承認?!你還記得你寫的那些粉筆字么?告訴你,我就是那個『馬+戶』,今天你犯到我的手裡,你還敢不承認?)」
「新媽媽的聲音」說:「開始是由女方扶養。後來孩子有病了,後來一直由這邊扶養。主要是為了給孩子治病……(你你、你是人還是鬼?你為啥老纏著我?我這裏正出庭呢。我這裏正打官司呢……)」
天花板又說:「原告,陳述你的理由吧。說說你的理由。(你知道,我想那條街,九九藏書可我又怕那條街。多少年了,我一直忘不了那條街……)」
「新媽媽的聲音」說:「我不是被告。稅務局,我在稅務局工作。(什麼崔援朝?我不叫崔援朝。我根本不是崔援朝……)」
一個說:「我問你,你是不是五十年代的大學生?」
一個說:「我想給人民做點貢獻……」
一個說:「是是,我站好,我老實……」
天花板說:「幾歲了?(你還記不記得了,那天你給我說過一句話。咱們從來沒有說過話,就那天你在上學的路上給我說過一句話……)」
一個說:「這也忘了,那也忘了,那你還回來幹什麼?」
他說:「……紅紙……」
我還看見了很多數字。空氣里有很多數字,天空里排滿了一行行的數字,那是電波,我知道那是發射出來的電波。那些數字也都是有顏色的,我能看見那些閃閃發光的、能變幻出很多顏色的數字。這些數字不時發出「嘀嘀嘀……」的叫聲。這叫聲有時會從人的褲腰上竄出來,這裏「嘀嘀……」那裡「嘀嘀……」空氣里到處都是「嘀嘀……」一排排一行行的「嘀嘀……」疊在空氣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報上說,城市語言正在更新,暗語已成了城市的主要日常用語。電波里的暗語像網一樣撒在城市的上空:「13582,回話。」「74516,貨已發出。」「27456,老地方見。」「36231,吻你。」「59428,小鳥飛了。」……人已經被電波擠扁了,人越來越薄,人只能在電波的縫隙里喘氣,喘一口被電波烤熟了的熱氣……
一個說:「那那那,我……」
「極限強度」很新鮮,「極限強度」還沒有在時間里發霉。「極限強度」里有一股熱烘烘的甜麵包味,是那種很有嚼頭的小麵包。我看見那聲音了,那聲音是在一片黑暗裡發出來的。這是一棟宿舍樓里的一個單元房,房間里沒有開燈,房間里黑乎乎的,房間里只有聲音在遊動。我只看見了一個人,黑乎乎的房間里氣喘吁吁地跑著一個人……聲音卻是兩種,我聽到了兩個人的聲音,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一個高昂,一個渺小;一個聲色俱厲,一個唯唯諾諾……
「紅紙」不是紅顏色的,「紅紙」是淺黃色的,「紅紙」上有一股麥芽糖的氣味。「紅紙」上只有字是紅的,「紅紙」上的燙金紅字像泥鰍一樣跳來跳去,跳進了老人的眼睛……老人在一個擺滿沙發的會議室里坐著,我看見老人仍戴著那頂藍帽子,直著身子在會議室里的沙發上坐著。接著就有了雜亂的腳步聲,熱烘烘的帶一股汽油味的腳步聲。門開了,門外走來了七八張紅潤的臉,七八雙高跟和平跟的皮鞋。一個年輕的女式京味聲音說:「老魏,老魏同志,院長看你來了。院長很忙,專門抽時間看你來了……」一個飽滿肥碩的聲音接著說:「老魏,怎麼樣啊?聽說你這一段身體不太好?我勸你還是好好休息休息。你是老同志了,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啊……」一個男式公文包的聲音說:「老魏,剛才院長辦公會研究過了,鑒於你目前的身體狀況,組織上決定讓你提前光榮退休,這很光榮呀,這非常光榮。其實只剩下八個月了……這個這個,待遇不變。」一個女式公文包的聲音說:「老魏,你有什麼要求儘管說。你簽個字吧。」說著,她把一張印有燙金紅字的紙放在老人的面前。老人拿著那張印有燙金紅字的紙,喃喃地說:「這紙好,這紙真好……」那肥碩的聲音說:「老魏,想開些,好好休息。啊,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我。我還有一個會,就這樣吧……」說著,門開了又關了,閃進來一股帶有香水味的風,九九藏書有二四雙皮鞋踢踢踏踏地走出去了。會議室里還剩下三四雙皮鞋,那三四雙皮鞋說:「簽字吧,老魏,你簽字吧。」老人輕聲說:「這紙真好。」那三四雙皮鞋又連聲說:「老魏,老魏,你簽字吧。你簽過字,有什麼要求還可以提……」可就在這時候老人開始往下縮了,老人一點一點往下縮,老人很快縮成了一個蝸牛,我看見老人縮成了一個蝸牛,一個伏在紅字上的小蝸牛……周圍是一片驚呼聲:「把他的頭拽出來,快把他的頭拽出來……」
「月牙兒」是灰白色的。我看見月牙兒了。這是一彎濕漉漉的月牙兒,月牙兒上長了一層發霉的絨毛。月牙兒下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間一間的帶有鐵窗的房子,房前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樹,樹下是一團黑乎乎的影兒……那是人,我知道那是人,我費了很大的氣力才看清那是二十年前的兩個人。他們兩個合抱著那棵大樹,臉對臉在樹上銬著。一個瘦弱的聲音說:
舊媽媽說:「姓李,李淑雲。(記得,我記得……)」
一個說:「你說說,你會哼么?你會哼不會?」
一個說:「147,站好,你給我站好」。
一個說:「是是,我低頭。」
天花板說:「沒讓你說?就是沒讓你說!你不是有熟人么;你不是託了很多人么?我告訴你,托誰也不行!本法庭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你不服可以上告么!」
一個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個說:「我、我、不會……」
一個說:「是,我是。」
一個說:「哪有那麼便宜的事。老實!」
天花板厲聲說:「被告,你坐下!不讓你說是不需要,需要的時候就讓你說了……」
「走了」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孔,我看見了一個極小的孔。這是尋個銹跡斑斑的小孔。小孔上有一個渾濁的黃顏色的東西,開始我看不清它是什麼,我只看見它是一個黃色的、咕嚕咕嚕動的東西。那東西上疊印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小片片……第一個小片上映出的是個手提袋,一個女式的手提袋;第二個小片上映出的是一片白白的肉,一片白|嫩的豐腴滑膩的肉;第三個小片上映出的是一隻胳膊,一隻戴著小手錶的胳膊;第四個小片上映的是一隻紅皮鞋的後跟,露一點肉色襪子的尖尖的皮鞋高後跟;第五個小片上映的是一段裙衫,一小段米黃色的甩動著的裙衫;第六個小片上映的是一個茄子,那是一個紫茄子;第七個小片上映的是一隻黑皮鞋,一隻很大的黑皮鞋;再往後就亂了,往後的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還看見了一些聲音,一些很有規律的聲音,一會兒是「噔噔噔……」一會兒是「的的、的的……」一會兒又是「嘎、嘎、嘎……」我終於弄明白了,那聲音是腳步聲,是從樓梯上傳出的腳步聲。而後那小孔也漸漸地清楚些了,那生鏽的小孔里有一股油漆味,我又聞到了一股油漆味。油漆味的後邊就是那個黃顏色的珠子一樣的東西。那東西正堵在小孔上面,那東西緊貼著小孔……那東西還會說話,我看見那東西在說話。那東西說:「走一個了……又走一個……又走一個……」我明白那是什麼了。我知道那是什麼。我不說,我不想說……
在夏日的鮮艷的大街上,只有樹是陳舊的,馬路邊的樹反而顯得很陳舊。樹上掛滿了人們呼出來的廢氣,掛滿了汽車揚起的灰塵、油煙,樹上還掛著人們吐出來的髒話,因此,樹上已沒有樹的氣味了,樹上全是人味。樹上嫁接了許許多多的人排瀉出來的東西,所以樹一直不說話,樹是怕說出入話來,樹害怕說人話。
時間已經露出肉來了。在爸爸領我再次上法庭的路上,我看見read.99csw.com時間已經露出肉來了。時間露出了一塊一塊的爛肉,人們正在搶吃時間。
一個說:「是是。我現在就給你彙報思想,彙報我的活思想。過去是不叫說,我我我忍不住想說……現在叫說了,我知道現在叫說了。可可可沒人聽我說,沒有人願意聽我說……我也不會說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很害怕。我知道這不算完,這還不算完……
一個說:「說說你的理由吧,說說你的理由……」
「新媽媽的聲音」說:「你你……就是這樣判的?」
舊媽媽說:「多少年了,過去他從來沒有管過孩子。孩子生病的時候他不在家,孩子生病的時候他正在外邊跟人胡混呢。現在他又來爭孩子了。他在那個法院里託了熟人,硬把孩子搶過去了……(我也忘不了那條街。那條街上有很多賣五香蘭花豆的鋪子,可惜那條街拆了……)」
「新媽媽的聲音」說:「十四了。孩子快十四了。(我真是沒寫過,我寫『馬+戶』幹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我根本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接著,天花板上的聲音變了,那聲音變成了一隻蝎子,那聲音說:「被告,被告姓名?!(你還記得我么?!哼……)」
一個說:「工47,我問你。」
舊媽媽說:「跟我,孩子一直是跟我。孩子有病……(這個……我想起來了。老師很厲害,老師喜歡用粉筆頭點人,遲到了還讓人罰站。老師只喜歡那些幹部家的孩子……)」
一個說:「不叫你說的時候,你偏說。現在叫你說了,你說吧!你怎麼不說了?你說呀……」
天花板說:「好了,被告,你不要說了!(我說過,我二十年前就說過,你小子別犯到我手裡!要是有一天你犯到我的手裡……」
天花板說:「被告,孩子幾歲了?(不是你寫的是誰寫的?!你不承認是不是?二十年前你就不承認。你說我是『馬+戶』,你見面就喊我『馬+戶』,我一去學校,你就說『馬+戶』來了……)」
天花板說:「是否再婚?(你知道那是寫誰的么?那就是寫我的。他們說我是『馬+戶』……)」
一個說:「叫我看,你是個雞|巴牛尾巴,我看你是個牛尾巴。一點鳥用都沒有……」
大街上有很多的鮮艷,那是一種帶肉味的鮮艷。顏色在街面上行走,五顏六色在街面上幻化成冒著人肉氣味的冰激凌,這是夏天裡的冰激凌,夏天的冰激凌銷路很好。還有屁,屁也銷路很好。報上說,屁是人類顏色的副產品。顏色已經進入人們的內臟,人們已經離不開顏色了。顏色是時間的衣裳,我知道顏色是時間的衣裳。顏色在路上走的時候能發出「憲憲窣窣」的聲音,那就是時間的聲音。人們坐著車趕時間。凡是坐車趕時間的人,都是擁有時間的人。只有佔住了時間,才去趕時間。記得上小學的時候,老師給我們出了一道謎語:什麼是最長的又是最短的,最快的又是最慢的……那時大家都拚命去猜,有很多同學都說是「一根繩子」,那是一根橡皮筋做的繩子。老師說,錯了。其實老師才錯了。那就是一根繩子,時間就是一根繩子。對於不需要時間的人來說,時間不是繩子是什麼?我一點也不需要時間,我要時間做什麼?我也不要上法庭,我上法庭幹什麼?可我得走,路上的人都在走,我也得走。爸爸也是不願上法庭的,可他也在走。爸爸說,走。我就得走。
天花板說:「年齡?(你記得那行粉筆字么?在那條街上,每隔一段就有一行粉筆字……)」
天花板說:「幾個孩子?(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很多天不敢走那條路,我甚至不敢去上學……)」
天花板說:「被告,年齡?(你敢說你不是崔援read.99csw.com朝?!你還敢說這樣的話!你還記得福佑街么……)」
「我想尿,我憋不住了,我實在是想尿……」一個粗壯的聲音說:「尿就尿吧,說啥球哩!你沒尿過褲襠?就隔著一層布……」瘦弱的聲音說:「那我可尿了,你別嫌臊,我沒有辦法……」粗壯的聲音說:「你有福啊,看起來你是個有福人,你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竟沒有尿過褲襠。」瘦弱的聲音說:「我不跟人打架,我從來沒跟人打過架。」粗壯的聲音說:「這一次你是活該!誰叫你打我的小報告,說我搬你打的坯了。我搬你的坯了?我用著搬你的坯!」瘦弱的聲音說:「我……不說了。」粗壯的聲音說:「我也不想打你,你要是不打我的小報告,我就不會打你。一風吹倒的人,我打你幹什麼?誰叫你好打小報告。」瘦弱的聲音說:「其實,不說也是一樣,不說完不成任務也一樣要罰……」粗壯的聲音說:「那不一樣。你不說,我也不會揍你。我不揍你,就不會把咱倆銬在這兒……冷呵呵的找罪受。」瘦弱的聲音說:「……那月牙兒真好。」粗壯的聲音說:「好個鳥!那又不是你女人,有啥好的?」沒有聲音了,這一會沒有聲音了,只有一彎月牙,一彎很冷的月牙兒亮著,月牙下是一股刺鼻的尿臊味。片刻,粗壯的聲音說:「唉,你怎麼不說話了?說說話,說說話暖和些。」過了一會兒,粗壯的聲音又說:「你說吧,說什麼都行,下頓飯我給你一個窩頭……」瘦弱的聲音說:「你叫我說什麼?我不想說。我就是說話說出的罪,你還讓我說……」粗壯的聲音說:「你不是要紙么?一個窩頭再加一張擦屁股紙,白紙,行了吧?」瘦弱的聲音說:「你真想聽?」粗壯的聲音說:「說吧,說吧。別他娘的賣關於了……」瘦弱的聲音說:「我說個謎語吧:牛掛寺門前,兩人伴木眠,謝字出身去,火燒西土邊。你猜吧。」粗壯的聲音說:「猜不來。鳥!別弄這酸嘰嘰哩。你是什麼東西,你忘了你是什麼東西了?還說這種酸不嘰嘰的玩意!說點有意思的……」瘦弱的聲音說:「那我再給你說一個: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陽……」粗壯的聲音說:「去球去球。你就不會說點有意思的?!說說你女人,說說你女人……」過了一會兒,粗壯的聲音又說:「好,好好,你隨便吧。只要說就行,你說你說……」
天花板說:「好,你坐下吧,你坐下。(你不知道吧?那天我哭了。我從來沒哭過,那天我哭了……)」
天花板說:「被告,孩子由哪方扶養?(你不承認也不行。你知道不知道,那時候我就很想跟你打一架!二十多年了,我夜夜都在夢裡跟你打架……)」
「新媽媽的聲音」說:「一個,女孩。(你認錯人了,你一定是認錯人了。我從來沒寫過粉筆字……)」
爸爸揚頭望著天花板,突然高叫一聲:「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天花板說:「我現在就宣布:本法庭從孩子的實際情況考慮,現判決如下,孩子暫時由女方扶養。待病情好轉后,視情況再定……」
一個說:「那你白活了,你這一生算是白活了。乾脆給你判個死刑算了……活一天給人民添一天的麻煩,是不是?」
法庭仍然在二樓上。法庭里也仍然和上次一樣,擺著一些桌子和牌牌。我覺得是走進了同一個法庭,轉來轉去又轉到了曾經來過的老地方。我看見了三頂帽子,在寫有庭長、審判員、書記員的牌牌後邊擺著三頂帽子,沒有人臉,我看不見人臉。只是聲音不一樣了,聲音是從天花板上傳下來的,聲音很空。
「新媽媽的聲音」說:「你說什麼時候需要?你根本就不讓我說……」
一個說:「你連哼九-九-藏-書都不會,你能變豬么?你什麼也變不成!」
路越來越窄了,我看見路越來越窄了。這是一條通往西城區法院的路。我不得不走這條路,我必須得去法院。這條路上有很多綠顏色的腳印,我看見地上排滿了綠顏色的腳印。走在綠顏色的腳印上,我聽見腳下有一串一串的「咔嚓、咔嚓」聲。我覺得我是把什麼踩下去了,我一踩就把一些腳印踩下去了。我知道還會有人來踩我的腳印,一定會有人來踩我的腳印,人們踩來踩去,留下的只是一些腳印……腳印時間一長就成垃圾了,我看見一個老婆婆正在清掃摻有樹葉的腳印垃圾,她把腳印掃成一堆一堆的,而後用火來燒。我知道她掃完之後,就會把這些腳印燒掉。她只燒這些綠顏色的腳印,這些綠顏色的腳印很臟 舊媽媽已經等在法院門口了,我看見舊媽媽在法院門口站著。舊媽媽身上印有「馬+戶」的氣味,那些氣味像標籤一樣在舊媽媽身上貼著,給舊媽媽貼出了許多信心和勇氣。因此舊媽媽的心緒很平穩,舊媽媽眼裡沒有射出「車刀」。舊媽媽眼裡射出的是舊日的「福佑街」,在那條二十二年前的街道上,背著書包的舊媽媽正在一甩一甩地走,一邊走一邊吃一分錢一塊的麥芽糖。舊媽媽看見寫在街邊牆上的粉筆字了,舊媽媽看見「馬+戶=?」時笑了……這笑容很短,這笑容在嘴邊上晃了一下,就掉下來了。然後她看見了爸爸和我。看見爸爸時,她重重地「哼」了一聲,那一聲「哼」里塞滿了「車刀」。而後,舊媽媽扭身走進法院去了,舊媽媽昂著頭走進了法院的大門……
他說:「……月牙兒……」
天花板說:「原告,可以陳述你的要求,不要講那些與本案無關的事情。你說吧,繼續說……(不錯。有一行粉筆字就寫在賣五香蘭花豆小鋪的門板上,那字寫得很大。我走到那裡時總是閉上眼……)」
一個說:「你不是想說么?你不是很會說么?你怎麼啞巴了?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一個說:「是是,我老實……報告,我我我……」
一個說:「是是,我忘了,我的確是忘了。我把什麼都忘了……」
一個說:「是是,你問吧,管教。我一定老老實實回答……」
一個說:「低頭!」
舊媽媽說:「我要求把孩子判給我。孩子一直是跟我的,孩子有病,我最了解孩子的病情。他在醫院開的證明是假的,我去那個醫院問過,孩子根本沒去那個醫院看過病……(要是那條街不拆就好了……)」
舊媽媽說:「工人,我是柴油機廠的工人。(我記得,那牆上寫的是『馬+戶』,每隔一段都有這麼一行『馬+戶』……)」
一個說:「是是,我一點用都沒有。」
舊媽媽說:「離了。又停了一年,才再、再了……(我知道那是寫你的。那時候我就說,他們太缺德了……)」
一個說:「我想申請變一隻豬,我能變一隻豬么?」
天花板說:「被告,職業?(胡說!你叫崔援朝……)」
「新媽媽的聲音」說:「離了,又結了。(什麼『馬+戶』?哪兒來的『馬+戶』……)」
爸爸高聲說:「我不是崔援朝,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崔援朝……」爸爸說著,氣忿忿地衝出去了。
天花板說:「姓名,原告姓名?(還有一個聲音,我還聽到了一個藍色的聲音。那聲音說:還記得那條街么?那條福佑街……)」
他說:「……走了……」
天花板說:「孩子由哪方扶養?(我記著呢,那句話我記了二十年。你說,要上課了,快走吧。你怎麼還不走?那時候沒人和我說話,那時候老師也不喜歡我,都不喜歡我,你是第一個和我說話的女生……)」
天花板說:「我就是這樣判的。不服你告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