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下大勢
莫老先生一愣,一時間無言以對,葉子卻滿心不是滋味。原來,葉子早年還沒成名的時候,因為客戶不多,既撐不起門面,又花不起開銷,便接了不少不大體面的活兒,不是給富家公子調查人家想要下手的姑娘,就是給富家太太調查丈夫的外遇,為此,葉子得了兩個難聽的外號,一個就是葉大媒,就是傻張剛才稱呼的那個,另一個更是陰損,叫葉捉姦。葉子的第一筆單,對象是禮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名叫何大非,是京城裡的一位名角,讀聖賢書之餘,常做些刨絕戶墳、踢寡婦門之類的事兒,在京城人稱小衙內,無人敢惹。小衙內何大非那次是看上了一名女戲子,委託葉子去做摸底工作,葉子成功地賺到了他一生中的第一桶金,以後便一發而不可收拾。要說葉子也確實有兩下子,不到十個月的工夫,江湖上提起葉大媒或是葉捉姦,不說盡人皆知,也算小有了一點名氣。小衙內何大非後來是這麼誇葉子的:「你小子行啊,搞大你的偵探事務所比本公子搞大女人肚子的速度還快,佩服!佩服!」這到底是一段不光彩的往事,名偵探葉子後來沒少為此受人挖苦。
徐衛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雙手遞了上去:「莫老先生吩咐過,先付您五百兩訂金,事了之後再付五百兩,其間的一切費用完全由長風鏢局支付。」
葉子輕哼了一聲,隨手接過銀票,看也不看,胡亂往桌子上一扔,仍是冷冷的腔調對徐衛道:「葉子也算久聞莫老先生大名,就算去交個朋友、幫個忙吧。徐兄這就回去轉告莫老先生,說葉子會在七日之後,也就是……十三日的正午到鏢局拜訪。」
周雪兒把手一攤:「還用我再說什麼嗎?」
葉子道:「您老不會真相信傻張的話吧?」
莫老先生連連點頭:「對,對,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葉子驚道:「這更奇了,天下哪能有這般的輕功身法,轉眼之間能取人首級又飛身柱頂,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全身而退,無人察覺?」
長風鏢局,東跨院的一間大屋子裡,空空蕩蕩,只停著三口黑漆漆的棺材,雖然是大白天,也透著些恐怖的氣氛。葉子才一踏進門口,就聞到撲鼻而來的一股惡臭,似乎還夾雜著怪異的香料味道——葉子聞出來,這是屍臭混合著迷迭香,迷迭香是有錢人家保持屍體不至迅速腐爛所常用的藥物。葉子輕輕嘆了口氣,沒辦法,誰讓自己是干這行的呢,想到此,也只有咬了咬牙,大步向里走去。
葉子不解道:「用這麼一根柱子怎麼殺人?」
莫老先生尷尬道:「那倒不妨,不妨。」
「一世英名付諸流水。」葉子的腦海里突然閃現出這樣一句話來。
周雪兒又「呸」了一聲:「你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趙大升在鏢行里以謹慎著稱,以他的謹慎和身手都離奇死了,你……」
葉子臉色微微一變,冷冷一笑,慢悠悠道:「我葉子就那麼好請么?。」
莫老先生嘆了一聲:「還有更離奇的呢。韓玉和關月兩人好半天才緩過神來,見王魁的無頭屍身還立在那裡,脖腔里的血越流越多,兩人都禁不住渾身打顫,一動都動不得。過了不久,又有人經過這廣場,連番驚嚇之後終於有人通知了鏢局。我帶著幾十名鏢師匆忙趕來,親眼目睹了這駭人的一幕。大家冷靜下來之後,都在疑惑那王魁的頭顱怎麼就會憑空消失?突然,有眼力好的人指著刑柱的頂端,高聲尖叫,大家才看到王魁的頭顱卻被|插在那裡,角度還有些歪,好像是那顆人頭還在低頭看著我們似的,著實恐怖。」
葉子又打了個冷戰,咬咬牙,故作鎮定地問道:「然後您老怎麼做了?」
傻張拿眼角溜了一下葉子,對莫老先生道:「要不是這樣,您老請來葉大媒幹嗎?」
周雪兒「呸」了一聲,接著道:「還有,長風鏢局那也是有名的鏢局,莫老先生多大的風浪沒見過?多難的難題沒解決過?長風鏢局裡又有多少高手,他們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就夠格解決么?」
葉子一愣:「哦,我嘛,嘿嘿,換成是我,這麼危險的工作我根本是不會去的,哦,如果真去了的話,兔子急了也咬人,說不定挑也就挑了。」
周雪兒踱著步,像貴公子那般右手拿著摺扇不斷在左手掌心上拍打著,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先放下和州的事不說,我先就對你覺得奇怪,剛才莫老先生的信我也看了,寥寥幾句話而已,而那個徐衛又明明就是長風鏢局裡的鏢師,你怎麼就不詳細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哦,」莫老先生答道,「他叫徐衛,是一年前才進鏢局的,是個關外人。」
送信的人看樣子是鏢局裡的一位鏢師,四十歲上下的樣子,五大三粗的,一身塵土,一頭大汗,正是趕路的樣子,只是一頭長發披散在腦後,不是中原人那樣的束髮打扮,看來是關外人。那鏢師一抱拳道:「在下徐衛,是長風鏢局的鏢師。」
葉子還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他甚至模糊動了一個念頭:自己不會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吧?就算想在死後化身厲鬼來報仇,可連仇人長什麼樣都沒看見,真是太冤了!
葉子目力極強,當下收攝心神,運起內功心法https://read.99csw.com,極目看去,見那一顆人頭正懸在刑柱頂端,細看之下竟覺得有些面熟。莫老先生也被這一景像驚呆了,顫聲道:「難道又是我鏢局中人?」
莫老先生道:「原來葉公子對我們和州風物並不熟悉。這根柱子叫做刑柱,是五胡亂華之時秦國的建築。那個時候,秦國有個叫符生的皇帝,年輕即位,出名的殘暴,經常以十分殘酷的刑罰處死身邊的近臣。這個刑柱,就是他發明的刑罰之一。」
葉子呆了半晌,這才回過神來,有點口吃地問身邊的莫老先生道:「這,是什麼東西?」
葉子兩眼一翻:「你別忘了我是福將。」
六月十三,已經快到正午了。葉子騎在馬上,抬頭看了看天:哦,時間充裕,還是不要早到的好,正午時分剛剛到才能顯出名偵探的瀟洒。葉子一邊嘟囔著,一邊下了馬,牽著韁繩在通往和州的林間小路上悠然散步。小路清清靜靜,景色宜人。
葉子在旁邊一聽,暗道:「我還是別說話了,『葉大媒』是不叫了,管我叫『這廝』了,我要再多嘴,不知道後邊還跟著什麼話呢。」
莫老先生沉聲道:「可是,我卻真的看見過鬼。這第二位鏢師的死,其中就是有鬼。」
走過如此多逼仄的街巷之後,眼前竟然豁然開朗,方圓數百丈的地方空空如也,地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一些行人和馬匹從空場上走過,顯得如此渺小。而更為駭人的是,在空場的中心位置上,矗立著一根白色大理石的圓柱,竟有十幾丈之高,頂端呈一圓錐的形狀,尖尖地指向高空。在這偌大的空場中央,這根石柱孤標獨立,顯得詭異莫名。
葉子接著道:「那都是我頂著風冒著日頭辛辛苦苦在舊貨攤上淘換來的啊!」
葉子把眼一翻:「你懂什麼,這才能抬高身價嘛。」
葉子道:「哦?你倒說說看,都有什麼疑點?」
莫老先生點頭道:「再高明的輕功也不可能縱躍十幾丈高,周圍一片空場,根本沒有可以借腳的地方,柱子又這麼光滑,壁虎游牆之類的功夫也根本使不上。全鏢局的人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是怎麼做到的。」
一聽這話,葉子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一下子就不見了:「哦,是傻張,張六斤張捕頭。」
莫老先生說到這裏,嘴唇都發白了,不但發白,還直哆嗦。葉子也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
按說葉子都說到這份上了,任誰也不好再趕盡殺絕了,可傻張卻不,他依舊不接葉子的茬兒,直勾勾地瞪著莫老先生:「本地出了人命案子,當然是我這個做捕頭的負責,旁人根本就無權插手,您找來這廝是什麼意思?」
周雪兒也不理他,接著道:「還有一點最重要的:和州出了這樣大的案子,我問問你,誰是最有責任去查案的人?」
葉子委屈道:「大小姐啊,您不拿一千兩銀子當回事,可是,這可是我開張以來接過的最大的一單呢,以前從沒有高過二百兩的啊。我要撐一個名偵探的場面容易么,哪點不得精打細算,你看看,你看看,這些東西,」葉子伸手指點著,「這副雲子圍棋,這個碧玉棋盤,這張紫檀木的桌子,你現在喝茶的這個鈞瓷的茶杯,你方才吃飯用的那套象牙碗筷,哪一個不是擺得出去的好東西啊!」
葉子驚駭地看著這離奇場景,覺得心跳都停止了,只見那顆人頭很快便落到了地上,隨即身子一翻——沒錯,是「身子」一翻,葉子這才看清,那人頭下邊是還連著身子的,再一定睛,葉子便高叫一聲:「這不是傻張么!鬧了半天,原來是你在這兒嚇人!」
莫老先生一臉的感動,上前幾步,握住葉子的手,道:「葉公子當真是急人之難,竟為老朽鏢局之事趕成這般樣子,瞧這衣服,全都被汗水濕透了,快進去換件衣服再說!」莫老先生拉著葉子就進鏢局,越說越是感動,「還有人說什麼葉公子名氣大了,架子也跟著大了,照我看都是胡扯!古書里的朱家、郭解都沒您這麼急公好義。您這才是真正的俠士!我莫為第一個服氣!大夥說呢?」
別看葉子在周雪兒面前總是遭損,又常常擺出一副無賴相,可他卻絕不是浪得虛名之輩。只不過剎那之間,葉子真如疾風中的一片落葉,身形飄忽不定,堪堪避開身後一連串致命的攻擊。但葉子這時候也真是有苦難言:只有極速向前飛掠才能勉強避過身後的攻擊,更苦惱的是,連轉頭看看對手的空當都沒有,就更別提拔劍了。
傻張冷哼一聲:「莫老先生,難道您老這把歲數了還偷腥不成?要不就是對老伴兒不放心了?不對呀,您老伴兒不是早幾年就過世了么?」
周雪兒氣道:「原來名偵探就是這麼給自己製造神秘感啊?!」
葉子心道:莫老先生真是老了,說了半天就是說不到點子上。葉子追問道:「可是,我還是不明白,兩排梯子加一根柱子怎麼殺人啊?」
可是,身後的攻擊卻更快一步,勁風轉向,射向葉子的后腰,葉子剛要轉過來的身體不得不又趴了回去,同時腳步飛掠,把輕功發揮到了極致,儘力拉開和對手的距離。
莫老先生道:「歲數嘛,有四十多了,長得五大三粗的……葉公子,那三具屍九-九-藏-書體你不是已經看過了嗎?中間那具就是徐衛。」
莫老先生直聽得臉色發青:「張捕頭,您,您這話是,是什麼意思!」
聽著莫老先生的講話,葉子只覺得身上越來越冷,原來事情竟然如此的離奇。半個多月前的一天早上,鏢師王魁、韓玉、關月三個人結伴去王老實的小店吃早點。王老實一輩子都生活在和州,到了晚年,就在刑柱廣場的北面開了一家小飯館,生意還算不錯,尤其是早點豆漿堪稱和州一絕。長風鏢局坐落在刑柱廣場的南邊,去王老實的小店要先經過一些曲折的街巷(也就是方才莫老先生帶著葉子走過的地方),然後再穿過刑柱廣場才到。這三位鏢師素來要好,常常一早先到鏢局點個卯,再結伴去吃早點,吃罷早點才回鏢局做事,這已經成了習慣。這一天,和往常也沒有什麼不同,三人吃罷早點,說說笑笑地穿過刑柱廣場往鏢局走著。韓玉、關月都是和州本地人,典型的矮個子,而王魁卻是個山東大漢,身量極高,人又有些憨,便顯得傻大黑粗的,常常被韓玉、關月兩人打趣。三人走過刑柱的時候,韓玉笑道:「王大哥這個子要再高點,都能趕上刑柱了,回頭人家傳說開來,王大哥和刑柱定是齊名的和州兩大奇觀。」王魁早被打趣慣了,聽后只是笑,也不反駁什麼,關月卻笑得前仰後合,和韓玉你一言、我一語地生髮開來。兩人正說笑著,卻發現王魁沒有跟上,韓玉回過頭去,見王魁愣獃獃地站在後面五六步的地方,也不知是怎麼了。韓玉笑道:「王大哥這個子,我這一回身,把頭仰高了也只能看見脖子。」關月聽了又笑,正要介面,突然,兩人的笑聲彷彿被利刀切斷一般齊刷刷地停住了,關月更是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地,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王魁。再看王魁,的確像韓玉說的那樣「把頭仰高了也只能看見脖子」,一顆頭顱卻不在頸上,脖腔正汩汩地往外淌血。而偌大的廣場上寂靜無人。
這不,傻張偏偏又哪壺不開提哪壺了。葉子只好先是尷尬地一笑,后是解嘲地一笑,說道:「多謝張捕頭,到底葉大媒也比葉捉姦好聽些,您總算給我留了點面子。」
在會客廳落座之後,葉子猛喝了十幾杯茶,才算勉強從方才的震懾中緩解過來。莫大先生長嘆一聲:「三個人,可怖的死法,可怖而且離奇。」接著,莫老先生又道:「葉公子,我還要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葉子心裏正在做著激烈的人天交戰,不知不覺地已經被莫老先生帶到了刑柱之下。莫老先生道:「他們三人中的一人就是死在這裏的。就在半個多月前,那人的頭顱被|插在這刑柱的頂端!」
路邊,郊外,立著一道土牆,斑駁破碎,似乎是一處廢棄的古代城牆,一丈多高,長度卻只有二十丈的光景。「這倒奇了,」葉子想,「不知是什麼朝代的舊城呢,要是周雪兒來了,倒可以詩情畫意一番。」
葉子點了點頭:「以前打過些交道的……唉,不提也罷。對了,您還是接著談談案情吧。」
葉子滿臉煞白,僵了半天,才慢慢問莫老先生道:「您剛才說的那個鏢師,名字是……」
葉子接到信的時候,正在自家院子里和周雪兒下棋,桌上擺的是碧玉棋盤,手裡抓的是精緻雲子,杯子里沏著明前龍井,眼睛里瞟的是絕色佳人,真是優哉游哉,其樂無窮。
葉子也停下腳步,一時間只覺得渾身發毛。這個時候,兩人恰恰走到刑柱廣場的邊上,葉子想著那根高聳的刑柱,實在奇詭莫名,不由得回頭望去,誰知這一望,只驚得目瞪口呆——那刑柱的頂端,此刻竟然懸著一顆人頭,正低頭看著自己,和方才莫老先生的形容一模一樣!不,不是幻覺,那當真是一顆人頭!
莫老先生接著道:「符生覺得這樣的刑罰還不夠有趣,所以,他有時還會先在刑柱頂端掛上一條緞帶,然後讓兩名犯人分別從兩側的階梯跑上去,誰能先搶到緞帶,把對方套在刑柱上,誰就可以得到赦免。真是人間慘劇啊,兩個人本來可能同朝為官,甚至還是朋友,最後為了活命,便在這裏殊死搏鬥。據說,有的人真就把對方套在了刑柱上,而更多的,卻是兩人在廝打中一起從上面跌落下來。十幾丈高啊,掉下來的沒有人能夠活命。」
葉子來到土牆近處,仔細端詳了一陣,想吟兩句懷古的詩篇,卻一時竟想不起來,張了半天嘴,終於乾咳了一聲,牽著韁繩掉轉頭去,準備繼續上路了。
莫老先生停了下來,使勁頓了頓足:「是啊,當真是匪夷所思。」
「咳,」葉子乾咳了一聲,「嘿嘿,這個嘛,答案很簡單——你不覺得,我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得非常深不可測么?」
三更天,年輕的葉子躺在和州城玉記客棧二樓十一號的大床上,隱隱地後悔著這次不祥的旅行。就在他終於打響了第一聲呼嚕的時候,房間的門,輕輕地開了,「滴答」的聲音,很慢……
葉子又「呸」了兩聲,寒毛倒豎,把床板都要扎疼了。
傻張走了過來,葉子和莫老先生也迎了上去,兩人這時才注意到,在刑柱的底下還站著六七個公門差役,地下倒放著一把十幾丈高的梯子。看來,就https://read•99csw•com是在方才葉子和莫老先生說話的時候,傻張這些人帶來了這把特製的梯子,傻張從梯子爬到了刑柱的頂上。
周雪兒白了他一眼,緩了口氣,道:「喂,說正經的,你不覺得這事很奇怪么?」
周雪兒嘆道:「首先嘛,鏢局裡死幾個鏢師這本是家常便飯,做鏢局的那是刀頭上舔血的營生,怎麼死的沒有?可這回卻『狀甚駭人』,莫老先生的信里字寫得都看得出有點發抖,可見是遇上了非同一般的情形。」
徐衛?難道是死人給我送的信?葉子毛骨悚然,急道:「快!咱們快回停屍房看看!」話音未落,便也顧不得禮數,一把拉起莫老先生的手腕飛跑而去。
聽到這裏,葉子突然心念一動,問道:「您帶我到這裏來,莫非,趙大升他們三個人就是從這裏摔下來死的?」
夜裡,整個和州城都顯得那麼妖異,這間客棧不會也有什麼問題吧?
周雪兒渾身一寒,向後退了兩步,卻聽葉子冷森森道:「一千兩啊!我葉子這輩子還沒見過大寫的『千』字是怎麼寫呢!」
三個人看來都曾被人用利刃砍下過頭顱,現在,頭頸之間是密密匝匝的針線縫合的痕迹。葉子認出了副總鏢頭趙大升,想起趙大升在兩年前和自己有過一面之緣,那時的趙大升聲譽正隆,卻絲毫沒有張揚之態,讓人感覺可親可敬。沒想到,鏢行里如此傑出的一位人物已經成了一具屍體悲涼地躺下了,一身乾淨整潔的壽衣里曾經是那樣一具生龍活虎的身體。
葉子又滿懷自通道:「所以啊,這筆大單,我名偵探葉子一定要做成!」
葉子問道:「有什麼奇怪的?說來聽聽。」
葉子笑得更苦:「沒關係,我多多包涵就是。」
周雪兒把杯子一擱,心道:「我還是少碰這兒的東西吧。」
「邦!邦!邦!」打更的聲音老遠地傳來,三更天了,葉子瞪大著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天花板,心想:什麼時候會飄來那顆滴血的人頭呢?或者,自己一扭頭,就會和那顆人頭撞一個面對面?
這時,奇事更奇,葉子只覺得那顆人頭居然在向自己搖頭眨眼,這一瞬間,雖是響晴白日,葉子也嚇了個魂飛魄散。那顆人頭彷彿覺得嚇人還不夠似的,居然開口喊話了:「喂,那邊的,是不是莫老先生啊?」話音才落,便從刑柱頂端滾落下來。
莫老先生「哦」了一聲,好像這才緩過神來,正要開口,突然又停住了。
沒等莫老先生著急,傻張先著急了:「莫老先生,您這是小看我張六斤。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三天之內,我張六斤必破此案!」
莫老先生道:「哪裡還能做什麼,定了半天神,才想起來叫人。進來的人也都嚇壞了,有人還以為是老夫殺了人呢。後來,進來的人多了,老夫才冷靜下來,到底老夫也是經過風見過雨的,冷靜下來以後,就叫人先別動屍體,老夫去檢查了一下屍體的右臂,奇怪了,竟然和平常人沒什麼不同,也沒有硬生生掰到身後的跡象,這時只是在身子上垂著。再看身子,也確確實實是坐在椅子上背對老夫。唉,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這才讓人把徐衛的屍體搬出去。……葉公子,你這是怎麼了?」
莫老先生把頭一搖:「他們三人的傷口葉公子不是看到了嗎?」
葉子笑道:「呵呵,心照不宣。」
傻張瞪了他一眼,卻沒答腔,徑直對莫老先生沉聲道:「您老是不相信我張六斤么?」
莫老先生把手伸向了趙大升的衣襟,那隻手顫抖著,既有痛楚,又有恐懼。葉子忙問:「莫老先生,您這是……」
莫老先生頷首道:「符生在此地殺人的時候,讓兵士把犯人押到刑柱的頂端處,用一條緞帶的兩頭分別結成兩個繩套,一頭套在犯人的腰上,另一頭就套在刑柱的頂端。你也看到,刑柱最上面那三四尺的部分是個錐形,套在那上面的繩套略一下滑就收緊不動了。而緞帶又不很結實,勉強吊著一個人,這個人若是稍一掙扎就會扯裂緞帶,從十幾丈高的空中摔落下來。可是,在這柱頂上弔著,恐懼萬分,任誰也忍不住會手腳掙扎,可又明知道一掙扎就會扯裂緞帶,所以就又是掙扎又是不敢掙扎。此時,那個殘忍好殺的符生就由衛隊扈擁著在下面觀看,據說他會一邊喝酒,一邊大笑,間或指著上面已經嚇得半死的犯人破口大罵……哦,葉公子,站在這裡是不是很熱?」
葉子聽到這裏,忍不住問了一聲:「這怎麼可能?世上哪有人有這樣高明的身手?那人頭也不會憑空消失了呀?」
莫老先生「哦」了一聲,卻又欲說還休,遲疑了一下,才緩緩地說:「葉公子,你相信這世上有鬼么?」
周雪兒沒好氣地問:「那,這件事有這麼多疑點,你就放著不問嗎?」
事情還要從七天前說起。而事情的開始,雖然有些疑問、有些驚奇,卻絕對不是那麼恐怖的,就好像通往陷阱的路,平坦溫和,只有些小小的起伏。
和州的街道很窄,葉子隨莫老先生在逼仄的巷子里轉來轉去,拐過一家酒樓之後,一番奇異的景象展現眼前,葉子一驚,不由停住了腳步。
唉,可是,真就有人啊!是什麼人呢?為什麼攻擊自己呢?葉子在眾人的簇擁之中綻開了一絲九-九-藏-書苦笑。
「哦,」葉子應了一聲,「莫老先生需要我的幫助?」
葉子終於停了下來,抬頭看天,日上三竿,回頭看背後,老遠處竟是城門,道路兩旁的百姓像看怪物似的看著自己,不過片刻之間,竟然已經跑進了和州城,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而身前,只差三五步就撞上剛才老遠以為是道牆的那群人了。這群人中,為首的是位老者,笑容可掬、一團和氣,卻正是莫老先生。那,不用問,旁邊這些人都是長風鏢局的鏢師了,對,送信的徐衛正在其中。葉子再往這群人的身後看去,哦,原來已經到了長風鏢局了。
葉子想了想,道:「自然是當地六扇門的人了。」
葉子雍容大度地站起身來,風流倜儻地接過來信,溫文爾雅地展開信紙,搖頭晃腦地看著內容,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後,禮賢下士地對送信人寒暄道:「閣下怎麼稱呼?」
「噗」的一聲,周雪兒剛端起那隻鈞瓷的茶杯呷了口茶,聞言之下立時吐了出來,忽又想起方才吃飯用的那套象牙碗筷,更覺噁心。
周雪兒又問:「那,和州的總捕頭是誰你該還記得吧?」
葉子吁了口氣,笑道:「這我就放心了。莫老先生,我看這樣,您還是給我講講案情的經過。您呢,就當是講故事,我呢,就當是滿足一下好奇心。我聽過之後,如果聽出了什麼,就跟您隨便說說,就當是閑聊天,您看這樣可好?」
莫老先生遲疑道:「可,可他到底是朝廷的官員……」
莫老先生嘆了口氣,慢慢講道:「這位鏢師是個關外大漢,可是,他樣子雖然粗豪,心思卻很細緻。所以老夫鏢局裡的一些簡單賬目都是交給他來處理的。王魁死後的第二天晚上,老夫雖然心神不寧,卻還是想起來因為白天都忙著王魁的事,又是處理遺體又是報案的,有些該馬上處理的賬目還沒有處理,就到賬房。雖然很晚了,可賬房點著燈,這位管賬的鏢師正好還在,只見他獃獃地坐著,左手舉著油燈,賬簿就攤在他身前的桌子上,右手正撫在賬簿上面。老夫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好背對著老夫。老夫便叫了他一聲,卻沒有反應,再叫他,只見他……對了,老夫要先說明一下,這位鏢師是關外人,所以不像我們中原人那樣束著發,而是披散著頭髮。所以,老夫再叫他的時候,只見他身體不動,原本在身前撫著賬簿的右手卻慢慢轉到身後來了,然後,又慢慢地撩開了頭髮……你想一下,一個人把手扭到背後,然後撩起腦後披散著的頭髮,這怎麼可能呢?可是,他偏偏就是這麼做的!然後,腦後披散著的頭髮被撩起來了,露出來的是……是他的臉!」
葉子急道:「那,這個徐衛多大歲數?長得什麼樣子?」
葉子的職業是私家偵探,他年紀雖輕,在這個領域里卻已經奮鬥了好幾個年頭,屢破奇案,積累了不錯的名聲,客戶也就越來越多。七天之前,和州長風鏢局的大當家莫老先生派人送了封信來,說鏢局遇上了一件奇事,副總鏢頭趙大升和兩名鏢師三天之內離奇死亡,狀甚駭人,請葉子速來和州。
葉子的心猛然往上一提,但還是故作微笑道:「那您給我的訂金可就打了水漂了。」
葉子笑著插話道:「正因如此,所以才要請我名偵探葉子親自出馬啊。」
傻張臉色又是一沉:「可是,如果有閑雜人等干擾破案,那就怪不得我了。」
莫大先生遲疑了一下:「這……您說的在理,可畢竟這麼多天過去了,還沒個頭緒出來,老夫這不是著急么!」
莫老先生突然又道:「對了,葉公子,你和張捕頭是舊識?」
莫老先生道:「好,我們這就折回鏢局,邊走邊說。」
莫老先生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接著道:「這個時候,他左手裡握著的油燈還亮著,燈火不是很亮,老夫看著他的臉,嚇得呆了。那張臉上好像沒有什麼表情,又好像在笑,這可能是燈光鬧的,反正,老夫是嚇得呆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從哪裡吹來了一陣風,這鏢師的頭一下子就從脖子上掉了下來,可身子還在那裡穩穩地坐著,脖腔里的血噴出來老高!」
葉子笑道:「莫老先生畢竟老了啊。當年他的確是高手中的高手,可現在,要是擂台比武,他那驚雷掌、六合槍未必就能接得下我的劍招。」葉子說到這裏,不禁面露得色,「哈哈」笑了幾聲。
周雪兒歪著鼻孔出了口氣,又道:「鏢局裡死的那三個人,兩名鏢師是什麼人暫且不說,副總鏢頭趙大升你難道就沒聽說過么?此人半年前為了奪回一支鏢,單人匹馬挑了連雲寨,這一戰名動江湖。呵呵,單人匹馬去挑連雲寨,你行么?」
莫老先生哽咽著道:「葉公子,請你看仔細了。」說著,慢慢解開了趙大升的壽衣。葉子定睛看去,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趙大升從胸腔以下直到小腹拖著一道極長的傷口,被針線密密縫合著。
周雪兒咧著嘴,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虛弱地「哦」了一聲,又聽葉子接著道:「雖然是去年的明前,但到底也是龍井啊!」
莫老先生道:「這柱子旁邊,本來還有兩排很長的階梯,一排在刑柱東邊,一排在刑柱西邊,都通到刑柱的頂端。刑柱很高,所以階梯自九*九*藏*書然也很長,所以這片場地才如此之大。這階梯據說是木製的,早已毀於兵火,如今便只剩下這空場和這刑柱了。」
葉子本想說兩句什麼,可實在累得氣都喘不勻了,只好任大家說,心裏真是哭笑不得。在這個時候,他才回味起剛才那段驚心動魄的經過:奇怪,土牆附近明明不見有人,而且,從面對土牆到迴轉身去,距離土牆不過四五尺的距離?!四五尺的距離背後是一堵牆啊,怎麼可能有人從那裡攻擊自己呢?
眼前的東西突然多了起來,聲音和顏色突然也多了起來,但葉子無暇多想,速度只是越提越快。突然,耳邊一連串驚呼的聲音分散了葉子的心神,他這才發現,眼前不遠處立著一道牆,哦,不,是一群人,葉子一愣,才發覺身後的殺氣與勁風已然消失無蹤。
葉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道:「不熱,沒什麼。」心裏萬分慶幸:還好自己沒生活在那個時代,真是,自己以前還總對社會發牢騷呢,實在太不應該!比比前朝,才知道本朝的好啊!
葉子掉轉頭去的時候,正隔著四五尺的距離背向著土牆,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在這裏,在這個不可能的距離,竟會遭遇伏擊!破空之聲撲向自己的後背,帶著冷森森的殺意,葉子在第一時間的反應是:以最快的速度先出了一身冷汗,然後,鬆開韁繩,猛地身形下伏,撲倒在地,堪堪避開背後一擊,隨即右掌拍擊地面,身形迅速向前飛掠,同時,腰間較勁,使身體在空中翻轉,在避讓的同時轉過身來,好變成正臉迎向對手的局面。
莫老先生這句話一出口,葉子真恨不能扇自己一個耳光,自己怎麼問了這麼個蠢問題!莫老先生要是因此而對自己的辦案能力產生懷疑那可就糟糕透頂了,還有,如果他要另請高明,那五百兩訂金該不該退給他呢?
葉子頭都大了,暗道:「就這麼一會工夫,我就從『葉大媒』變成『這廝』,又變成『閑雜人等』了。」
葉子接著道:「那您就先說說鏢師王魁死後又發生了什麼?」
葉子急道:「你吐什麼!茶葉也是好茶葉,真正是明前龍井。」
「呸!呸!」葉子趕緊「呸」了兩聲,試圖驅散晦氣。
葉子苦笑了一下:「不用了。」緊接著,葉子悲涼地搖了搖頭,又咬了咬牙關:「我為了買這宅子,欠下大通票號三千兩銀子,二十年的分期付款,到現在還有兩千五百兩沒還呢。更可恨的是,大通票號上個月又出了新政策,貸款利息又漲了!我呸!……唉,長風鏢局的事如果辦成,一下子就是一千兩啊!所以,沒辦法,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他一闖!」
葉子的人生哲學是:「天下大勢,與我何干?」主人公出場,這是對他的人物形象的一個簡單交代,篇章標題為了醒目一些就只截取前四個字了。名偵探一定是冰雪聰明、精於算計的,即便對柴米油鹽也不例外。
徐衛道:「是的。莫老先生吩咐過,務必請葉公子趕來襄助。」
莫老先生一點就透,當下大喜道:「好,好,這樣最好!」
莫老先生神色尷尬,支吾了兩聲道:「哪裡,哪裡,老夫只是覺得,多個人多個幫手。」
徐衛才走,周雪兒馬上湊過來,語帶興奮,道:「好像事情不簡單呢。我看——咦,葉子,你怎麼,你,你生病了么?」
周雪兒點點頭:「這個倒是不假。」
葉子道:「莫老先生,還得請您詳細講講整個事情的經過。」
屋子裡只有葉子和莫老先生兩人。莫老先生依次打開了三個棺材蓋,惡臭比方才濃了十倍不止。葉子只覺得頭皮發炸,險些一口嘔了出來,看那棺材裏面,直挺挺地躺著三具屍體。
葉子一驚,莫老先生卻喜形於色:「那好那好,那太好了,就全仗張捕頭了!」
葉子就站在刑柱底下,仰頭望去,把脖子快折斷了才勉強望到柱頂。葉子一邊繞著刑柱,一邊伸手摸著那極其光滑的柱身,喃喃道:「且不說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單是這個高度,人是怎麼上去的呢?這明明不可能啊!」
莫老先生苦笑了一下:「葉公子,您多多包涵,張捕頭他……」
葉子終於生生壓住了心中的雜念,聚氣凝神,在這個非常時刻,把身法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再不去想身前身後,只是一味狂奔,他知道,這個時候,只有拉開距離才能保命。
傻張話一說完,扭頭就走,差役們拿著傢伙急匆匆地跟上,只留下莫老先生和葉子空蕩蕩地站著。
周雪兒氣得一翻白眼,譏諷道:「這才五百兩訂金罷了,離『仟』還差一半呢。再說了,區區一千兩銀子,不至於吧?剛才當著人家的面還裝得無所謂似的,哼!」
周圍的鏢師紛紛附和:「對!葉公子實在太讓我們感動了!」
葉子頭皮一咋,隨即鎮定下來:「鬼么,不好說,應該是沒有吧?」
只見葉子綠著一雙熠熠放光的狼眼睛,以跳蚤般的輕功身法衝到桌子跟前(本來也就兩三步遠),伸手快如狸貓撲食,一把抓起銀票,湊近觀看,邊看邊從冷森森的牙縫間吐出一條血紅血紅的舌頭,狠狠地舔著嘴唇,又舔到鼻尖……
葉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傻張啊,你很有演恐怖片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