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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前輩風範

二 前輩風範

話說回來,韓諍在接受了神示之後,仔細回憶書裏面介紹的葉子的辦案情形,便開始了他私家偵探的營生。
葉子「哦」了一聲,正要接過鑰匙,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看了看韓諍,對夥計道:「可是,我們有兩個人要住宿,要兩間房。」
此言一出,當下大嘩。院子里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免不了一些交頭接耳,莫老先生臉上忽青忽白,陰晴不定。葉子當下喝道:「胡說!你分明是在屋子裡裝神弄鬼!」
但重讀名著並不足以養活一個大活人,韓諍沒有一技之長,在城裡真不知道如何混日子才好。眼看著賣地的那點錢就要花光了,很快就要連寫求職簡歷用的紙都買不起了,韓諍看著這花花綠綠的和州世界,仰天長嘆。
韓諍一咬牙,賣了自己祖上留下來的那一畝三分地,以三無人員的身份勇敢地踏進了和州城,從此要開始他農轉非的艱苦卓絕的戰鬥。
等葉子恢復理智的時候,回過頭去,卻還是原來那間書房,低頭看看佩劍,也依然如故,伸手拔了一下,寒光出鞘。葉子問道:「兩位方才看到了什麼?」
葉子跨進了月亮門,身後跟著莫老先生和張雲溪,三個人身體挨近得像熱戀中的男女,就差沒有挽著手臂了。(三個人?!)
葉子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王鏢頭,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見事情涉及了某人的隱私,葉子覺得不便在院子里當眾詢問,便鬆開腳,對韓諍道:「你先在這兒待著別動,一會我帶你去我住的地方問話。」
葉子說著,從懷裡摸出了一個信封,給莫老先生道:「您看,是不是您老讓張鏢頭交給我的那封信?」
莫老先生執掌長風鏢局數十年,身經百戰,此刻知道遭遇頂尖高手的偷襲,間不容髮,當下,又見那黑雲與腥氣之烈,恐怕對方掌風有毒,立時屏住呼吸,緊閉雙眼,可要躲卻是躲不及了,只能硬接。瞬時間,莫老先生運真氣護住前胸,畢生功力聚于掌心,連施賴以成名的驚雷掌中向來秘不示人的三招殺招「疾風三式」。
那人道:「我也不清楚,反正,不知是哪路鬼神顯靈,讓我們在這兒集合,一個個問話。」
莫老先生氣急敗壞地呵斥用人,叫人馬上把張雲溪找來,神色之慌張一點兒也看不出他就是方才使出驚天動地的「疾風三式」的那位武林高手。
就是在這個時候,葉子救了韓諍。
莫老先生問道:「張鏢頭,老夫派你去京城給葉公子送信,你可是親手送到的?」
立時,葉子鬆開手,以人類所能達到的聲音極限發出了一聲無法用任何象聲詞記錄的怪叫,這聲怪叫是不帶內力的,不是什麼獅子吼之類的奇門武功,只是人最自然反應下的本能呼叫,卻把桌子上的兩隻茶杯連同一隻茶壺通通震碎,茶水四濺。這些茶水即將對葉子的一生產生至關重要的影響,這一節稍候再表。
許多職業都是需要經驗的。一個很有資歷、很有經驗的人通常會被尊為前輩,成為後學晚輩崇拜與效仿的楷模——即便在偉大的捉姦領域里也不例外。對於一位正處在職業轉型期的名偵探,被人崇拜的滋味有時候並不好受。
葉子道:「您老先別慌,聽我細問。我見到的這個自稱徐衛的人,恰好是四十上下的年紀,披散著頭髮,長得五大三粗,看樣子正是關外人士。」
葉子急道:「那,看沒看見我的劍柄?」
那人道:「就是讓我們把鏢局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仔細講個經過,一個人一個人地講,可第一個人才講了幾句話,您老就來了。」
這位客戶是個中年女人,住的雖然是小門小戶,卻也薄有幾分姿色,自稱夫家姓關,委託韓諍去調查的,就是她丈夫的婚外情問題。她的丈夫,就是長風鏢局的一位鏢師,名叫關月。
那公子爺看著這般場面,本來繃著的臉突然綻開了笑,越笑越是放肆,緊接著,王捕頭也跟著大笑,然後又是那些捕快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撲哧」一聲,葉子在旁邊忍不住樂了,他自己也知道不該樂,馬上用手捂住了嘴,可還是忍不住,直憋得滿臉通紅。
葉子點了點頭,問道:「莫老先生,請問,您派去給我送信的那位鏢師叫什麼名字?」
王鏢頭見韓諍穴道已解,還有點不大放心,葉子說:「他跑不了,你現在就是趕他跑,他也跑不了。」
葉子雖然著急,這時卻也沒忘了禮數,剛到停屍房的門前就退到了一邊,等這裏的主人莫老先生開門。葉子後來對不少人都感嘆過:「我要感謝我那過世的媽媽,是她老人家給了我良好的家教,讓我講文明、懂禮貌。後來我才知道文明禮貌是這般重要啊!」葉子那時說的「後來」就是現在站在停屍房門前的這一刻,小時候良好的家教使葉子躲過了一場滅頂之災。
兩人心急火燎踏出房門,卻見一人急匆匆迎面趕來,神色慌張。葉子嘆道:「晚了,張雲溪已經死了。」
馬上有人接茬道:「不知道是哪個,從頭到腳都蓋著白布呢,看不出來,只看見殭屍的額頭露出來,對了,殭屍的額頭上有個大包!」
葉子和莫老先生聞言都是一驚,定睛看那停屍房,只見大門緊閉,無聲無息。
葉子看了一陣,徐衛那具屍體,不敢說十成像給自己送過信的那個徐衛,至少也是八分相似,也畢竟因為是屍體,和活人自然會有兩分不同,這具屍體的頭髮沒有束起來,披散在腦後,看來確確實實就是徐衛,身量也很相似。確認了徐衛的身份,葉子心中不免疑雲萬端。
葉子苦笑道:「您老忘了,雖然門窗密封得好,可屍體早已經發臭了,剛才那個叫韓諍的小子進來搗過亂,逃走的時候是開後窗戶溜的,咱們抓住他的時候,後窗戶沒有關上。這麼重的屍臭,遠近十里八鄉的蒼蠅還不全都來了。」
葉子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只得說道:「王鏢頭,你看,韓諍也得住一間啊。」
出了大牢的張雲溪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空氣的味道是這麼香甜,自由是如此可貴,更可貴的是,他在雲州的城郊居然遇上了自己的那匹棗紅馬,看來那些人倒沒有難為棗紅馬,它只是被那匹純白的寶馬始亂終棄罷了。
「我來付錢好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
這才叫人無骨氣,馬有烈性。棗紅馬今天是犯了倔了,不管怎麼著就是不從。張雲溪急得汗都下來了。正在這時,聽見旁邊有人說話,抬眼一看,那位公子爺不知什麼時候從酒樓上下來了,站在他身邊的還有一位彪形大漢,捕頭打扮,看來就是那位什麼王捕頭。這王捕九-九-藏-書頭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副淵亭岳峙之相,不問而知是位內外兼修的高手。再往後看,十幾名捕快已經把這裏圍攏了。
王鏢頭還是不明白,點頭道:「葉公子說得對。」
救韓諍的不是葉子本人,而是韓諍在仰天長嘆的時候,突然從旁邊一棵高大的楊樹上飄落了一片葉子,這葉子在韓諍視線的上空盤旋飄舞,又突然墜落,砸在他的頭上。韓諍把這片葉子抓在手裡,一下子,腦海里靈光乍現,想起了那本以葉子為主人公的全寫|真紀實文學《捉姦迷案實錄(足本)》。這本書,韓諍先後泛讀過七次,精讀過三次,書中內容早已滾瓜爛熟。韓諍突然想到的是:我為什麼不能像葉前輩一樣做個私家偵探呢?
王鏢頭委屈道:「您不是拿了我們鏢局五百兩的訂金了嗎?」
王鏢頭是個老實人,不明白葉子為什麼看著自己,摸了摸臉,又摸了摸脖子,然後「嘿嘿」地笑。
莫老先生滿腹狐疑,取出信來,在燈下一照,馬上應道:「沒錯,就是這封信,正是老夫親筆。」
莫老先生終於站起來的時候,額頭上已經多了一個鐵青的大包,忍著疼,又不便發作。鏢師們卻連道歉的話都顧不上說了,其中一位結結巴巴地指著停屍房:「里,裡邊……裡邊詐……裡邊詐屍啦!」
別看莫老先生是個武人,可書房布置得相當雅緻,更加難能可貴的是,在那張紫檀木的書架上,經史子集一應俱全。書架旁邊,掛著一幅豎軸山水畫,筆法大有富陽黃公望之風,留白題字更含右軍風骨。這讓葉子更覺得該對莫老先生刮目相看了,可心中卻也暗暗嘀咕:那麼多書不會都是兩三折賣的那種充門面的大部頭吧?書架的對面,在牆上掛著的,才是屋主人的正經傢伙:一把綠鯊魚皮鞘的寶劍,一張超大號的鐵胎弓,一隻裝滿鵰翎箭的箭壺。葉子想,看看人家,這對自己新房子的裝修會有幫助的。
夥計還是那副微笑的樣子:「可您只預定了一間房,要不要現在再加一間?」
張雲溪終於低聲道:「那信,我沒送成……」
幸運的是,張雲溪在牢里只關了五天就被放出來了,這倒不是因為他犯的罪輕(可他根本就沒犯罪啊),而是因為牢里實在關的人太多了,又不通風,氣味讓人作嘔。如果單是讓囚犯們作嘔倒也罷了,可獄卒們也要在這裏進進出出啊。獄卒們直抱怨:「我們上下班坐的三百路公交車就是出了名的擠了,可一上班,嚯,比三百路還擠,就打卡那會兒寬鬆點兒,再這樣我們就反映到勞動局去了!」這怨聲一大,典獄長乾脆就挑了一批上邊沒有做過特別交代的人給放了出去。當然,被放的自然是那些銀錢使足、好話說盡的人,而張雲溪恰好就是這類人中的佼佼者。
成千上萬的蒼蠅已經在莫老先生凌厲的掌風下死傷無數,倖存的一些也都帶著傷不敢再飛回來了。此時正是蒼蠅的繁殖季節,主力部隊幾乎遭到全殲,散兵游勇也大多喪失了生育能力,和州後來被評為全國的衛生示範州,和州知府因此被調任京城,由地方官升為京官,由四品知府升為二品工部侍郎,而和州知府的缺則由傻張補上,傻張由六品升為四品,樂不可支,和州又因為衛生條件絕佳,配合起當地的溫泉,成為旅遊療養的勝地,就連城外的農村(包括韓諍的老家大柳樹村)都成了超級無公害蔬菜基地,所有產出都特供京城皇室,使皇帝一家人吃上了真正的放心菜,當地經濟因此而迅猛發展,人均GDP位居全國前茅,恩格爾係數也持續走低——這些都是后話,可見莫老先生這誤打誤撞的三招驚雷掌實有造福天下之功。
但是,在太師椅正前方五六尺的距離,突出地跪著一個人,是出了整個隊伍之外的,看那樣子,像是單獨向著太師椅上的什麼人低聲彙報著什麼。葉子等三人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全被這一詭異的情形驚呆了。再看那太師椅旁邊的茶几上,茶杯竟然憑空飛了起來,慢悠悠地,飛到太師椅那裡,稍微傾斜了一下,又飛了回去,然後,茶壺自己欠起來一些,一股香茗倒入了方才那隻杯子。如果太師椅上有一個人,那這些動作都再合情合理不過,可三人同時揉了揉眼睛,太師椅上明明是空的啊!
院子里是一片昏黃柔媚的月色,被陰霾的天空映襯著,彷彿是妖魔的夜燈。
鏢師和葉子一起在前台辦理住宿手續,前台的夥計(不是小姐)翻了翻預定記錄,給了葉子一把鑰匙,笑道:「客官,您在房間在二樓十一號,是我們這裏最好的房間,都已經收拾好了。」
葉子在旁邊只看得目瞪口呆,想那莫老先生偌大一把年紀,交往中只覺得是個糊塗老頭兒,可如今險境中的猝然出手卻真是虎老雄風在。莫老先生近年很少與人交手,但當年他號稱「槍掌雙絕」,威名遠振,槍是六合槍,掌是驚雷掌,都是大開大闔的功夫,走的都是剛猛一路,今日一見,名不虛傳。葉子親眼見了這「疾風三式」的威力,自問如果是攻向自己的,自己最多只有三成把握能接得下來,不由得立時對莫老先生另眼相看,又想到自己來和州之前還向周雪兒吹過牛,說什麼莫老先生的驚雷掌、六合槍未必就能接得下自己的劍招,如今真是好生臉紅。
過了好半晌,張雲溪才緩緩地說:「嚇死人了,這也不知道是鬼魂還是詐屍。」
那人忙不迭地答道:「小人名叫韓諍,本地人士,不過不是和州城裡的,是城郊大柳樹村的,家裡還有……」
這就是張雲溪的一番經過。
喜歡讀書自然比喜歡種地好多了,正所謂「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韓諍的父母雖然不識字,可也知道讀書的好處,鄉下孩子要能好好讀書,就能改變世代為農的命運,要是以後出落得好了,不但不會再讓別人騎在頭上,反倒有可能騎在別人的頭上,揚眉吐氣,光宗耀祖。就這樣,韓諍的父母乾脆就不教兒子種地了,雖然供不起他繼續深造,但家裡但凡有點積蓄就讓他拿出去買書。短短几年的工夫,韓諍不說是頭懸樑、錐刺骨,也算是囊螢映雪、廢寢忘食,房間里則堆滿了書冊,彷彿書香門第、隱士之家。即便是當代大儒進了他的門,也得倒吸一口冷氣退回門外。屋裡那一卷卷的《金瓶梅》、《肉蒲團》、《品花寶鑒》就這樣伴隨著眉清目秀、求知若渴的韓諍度過了他完整的青春期——當然,這裏面還有一本號稱以葉子為主人公的全寫|真紀實文學《捉姦迷案實錄(足本)九-九-藏-書》,韓諍對葉子的崇拜從這時就打好了堅實的基礎。
兩人茫然,不知道葉子是什麼意思。葉子一想,方才兩人都直愣愣地往上看,估計是看不到自己劍柄位置的,嘆口氣,便不再問。
只見在昏黃的月光底下,黑壓壓一排人肅然跪倒在院子當中,大概有二三十個,一動不動,分不清是真人還是木雕,或者是什麼妖魔鬼怪,只有一個人半趴在地上,形狀古怪,想來必是韓諍,也真夠辛苦他的。這排人是背向葉子他們進來的這個月亮門的,而在這排人對面一丈開外的中央位置,巍然擺著一張太師椅,太師椅的旁邊還有一張茶几,茶几上,茶壺、茶杯、點心、水果,一應俱全,可太師椅上卻空空如也。
葉子「嗯」了一聲,有點兒三心二意的樣子。莫老先生忙問:「葉公子,可看出什麼疑點么?」
葉子緩了緩,一捉摸韓諍的話,發現有個疑點:「等一下,你剛才叫我什麼?前輩?葉子前輩?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前輩?」
莫老先生急道:「不錯,徐衛就是這個樣子,可他那時候明明已經死了啊。再說,老夫派去送信的分明就是張雲溪,葉公子若是不信,馬上可以找他來這裏問話。」
韓諍忙道:「是我,」然後忙又搖頭,「不過,我不是故意的。」
院子里站了七八位鏢師,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不知是哪個說道:「真的,是真的詐屍了,我們親眼看見殭屍跳出棺材了。」
張雲溪卻立時跪了下來:「老鏢頭恕罪!老鏢頭恕罪!」
這小夥子看來不是什麼有骨氣的,一看劍尖晃過來,趕緊閉上眼睛,大聲喊著:「我說!我說!」
遲疑片刻,莫老先生問道:「不對呀,這房裡一直門窗緊閉,哪來的蒼蠅?今天下午老夫還陪葉公子來這裏查看過屍體,那時候還是乾乾淨淨的啊,現在才剛剛黃昏,怎麼會?」
王鏢頭窘道:「可是,我身上一點兒錢都沒帶啊。」
葉子又問道:「剛才他們說的詐屍啊、殭屍啊,是不是都是你小子搞的鬼?」
等出了停屍房的時候,天色已經漸黑了,葉子總算長出了一口氣。但這口氣僅僅是因為剛才憋氣憋的,心頭的疑惑卻完全沒有釋去。見院子里還有人在,韓諍也仍然保持著被點穴時的姿勢滑稽地半趴在地上,葉子也沒管他,便隨莫老先生到書房談話。
就在這個時候,前面不遠處突然間人聲鼎沸。張雲溪抬眼望去,只見一匹高頭大馬正迎面衝來,速度雖然不算很快,但在這城裡的大街上可就駭人聽聞了。張雲溪是個愛馬之人,看那高頭大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高大威猛,神駿非凡,真是一匹罕見的寶馬良駒。再看馬上之人,二十齣頭的一位青年,蜂腰蚱背,英武異常。張雲溪當時想到,古人說英雄配寶馬,人中呂布,馬中赤兔,今天是在現實生活中見到了,真是不同凡響、不同凡響啊!
葉子「咣當」一聲把那人扔在地上,立時又一腳踏住了那人的前胸。大家這才看到,躺著的是一個小夥子,面目清秀,只是額頭上有個大包,正故意和旁邊的莫老先生相映成趣。
葉子更氣:「可是,再加一間房的話,現在是要付錢的。」
張雲溪的臉頓時一紅,支吾了一會兒,也沒說出個什麼。
葉子道:「那五百兩已經是我自己的錢了,可我在和州的一切費用都說好是你們來付的。再說,那五百兩我已經付了購房貸款的提前還款了,我身上只帶了六七兩銀子的零錢,還是準備買點和州土特產回去送親戚朋友的。你你你,你真是氣死我了!」
莫老先生「哦」了一聲,恍然大悟,想到自己剛才被一群蒼蠅撞了一頭一臉,甚是噁心,更可惡的是自己還為打蒼蠅受了內傷!這事可真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了。
「我呸!」葉子狠狠唾了一口,「什麼捉姦界?捉姦什麼時候還有了『界』了?我葉子是偵探界的名人!你給我記住了!」
「呸!」只聽來人唾了一聲,「是哪個王八蛋在咒老子?」
這話說得一點兒不錯,韓諍的身體以那樣一種怪異的姿勢麻痹了太久,現在雖然穴道被解開了,卻已經不會正常走路了,更別提跑。如果你見過比目魚,並且還能想像出如果比目魚能在陸地上行走的樣子的話,那大概就是韓諍現在這個樣子了。
還好人心隔肚皮,葉子不知道莫老先生現在正把自己想成這副齷齪相,瀟洒地向莫老先生道:「今天就到這裏吧,各自回去休息,韓諍我帶走。對了,給我安排在什麼地方住?」
韓諍還在激動著,全然不顧自己還被葉子踩在腳底下,高聲道:「我韓諍也是做私家偵探的,不過才入行不久,沒什麼成績的。可我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您就是我們捉姦界的前輩啊!」
更離奇的事情發生了。從太師椅那裡突然傳來了一個奇異的女人的聲音:「好拉,既然葉公子來了,你們大家就都回去吧。夜深了,葉公子請立即回去休息,這裏的事先請罷手,否則的話……」
葉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莫老先生率先會問起韓諍的事,思索片刻道:「應該屬實,以我這麼多年的審訊經驗來看,再結合那位關鏢頭的反應來看,韓諍沒有說謊。」
莫老先生第一個發問:「那你沒把信送到,回來以後怎麼也不告訴老夫一聲呢?」
「沒問你那麼多,」葉子打斷了他,「家裡還有八十老母和三歲孩兒這類的話就別說啦。」
莫老先生一怔,不明白葉子方才在書房裡還被鬼嚇成那樣呢,怎麼現在突然就膽子大了,還是因為他色膽包天,見聲音是個耐聽的女聲,就不在乎她是人是鬼了?
據張雲溪講,那日他接了莫老先生交代的任務,沒多耽擱,騎上快馬直奔京城。從和州到京城,大約騎馬要走五天路程。走到第三天的時候,到了雲州地面。雲州是個不太平的地方,民心離散,經濟蕭條。張雲溪騎著自己的棗紅馬穿過雲州城的時候,望著兩邊的街道,覺得景況與和州迥異,任他是一個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鏢師,心裏面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感觸。
葉子忍著笑,道:「好小子,敢在我葉子面前裝神弄鬼的,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你在屋子裡面剛一要溜,你以為你輕手輕腳的,可那推後窗戶的聲音能瞞得了我葉子和莫老先生嗎?聲音才一響我就知道是什麼聲音,還聽得出來這個推後窗戶的傢伙正心虛膽怯呢。哼,殭屍能心虛膽怯么?想騙住我葉子?嘿嘿,哈哈……」
莫老先生聞聽此言,臉色也起了變化,應聲道:「對,對,就是這麼回事,就是這麼回事!九-九-藏-書是徐衛的鬼魂!」
眼看著一場亂子就這麼突兀地結束了,張雲溪不由得鬆了口氣,可正待要走,麻煩就找來了。
莫老先生這才緩過神來:「老夫早已命人在東大街的玉記客棧給葉公子訂了一間上房。老夫這鏢局裡太過簡陋,都是粗人來來去去的,怕葉公子不習慣。老夫這就派人送葉公子過去休息,葉公子實在太辛苦了,看這一天忙活的。」
葉子也不理會莫老先生,仍向韓諍問道:「你到底來這兒做什麼?」
莫老先生臉色陡變,急道:「問的什麼?」
是誰?這麼大方?葉子和王鏢頭都循著聲音來處看去,不是別人,卻是韓諍。韓諍虛弱地道:「兩位爺別爭了,我來付錢,趕緊找個地兒讓我躺下吧,我實在堅持不住了。」
一聲脆響,莫老先生托在手裡的茶盤險些落地,惶恐道:「這,這怎麼可能!」
葉子這才明白,剛才韓諍眼裡閃耀著的那種異樣的光芒是對自己崇拜的光芒,為什麼崇拜自己呢,是因為知道自己就是那位所謂捉姦界的名人葉子,是韓諍這號人的祖師爺!「我呸!」葉子想到這裏,氣更不打一處來,心想當著這麼多人,而且還是自己的客戶,這讓自己的面子往哪兒放啊!葉子拿眼角往四下里一掃,只見院子里眾人一個個神色古怪,更有那咬著牙憋著笑的,看了更讓人來氣。
葉子急道:「重要人證在馬上被找到的時候通常都會遭到滅口,小說里都是這麼寫的,我們要搶在兇手行兇之前馬上找到他!」
葉子拉著莫老先生衝進鏢局,才一踏進東跨院,正要往停屍的那間房裡去,忽然發覺氣氛不對。葉子馬上停住了腳,這一停腳,順便還鬆了手,這可苦了毫無防備的莫老先生,一個趔趄,一頭扎在一個小丫環的懷裡。小丫環尖叫一聲仰面跌倒,跌倒的時候還條件反射式地抱住了莫老先生的頭。莫老先生大窘之下立時要站起身來,雙手不自覺地往下一撐,偏巧又碰到了不該碰的地方,小丫環又是一聲尖叫。旁邊幾位鏢師急忙過來攙扶,沖在第一位的鏢師被這一聲尖叫唬得一驚,猛然頓住了腳,後面幾位鏢師收勢不及,接二連三地撞在了前面人的身上。到第五位鏢師撞上去的時候,最前面的那位再也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壓力,「撲通」一下就是以個馬趴,又偏巧莫老先生剛直起一半腰來,結果一個是馬趴往下撲,一個是直腰往起站,兩個腦殼在中間突然相遇,又是一聲巨響,這個亂就別提了。
莫老先生緩過神來,道:「好,葉公子言之有理,請跟老夫同去。」
剛才答話的那位鏢師才知道自己犯了個指著和尚罵禿賊的嚴重錯誤,一下子張口結舌,呆在那裡。可就在這個時候,葉子和莫老先生突然不約而同地施展輕功,掠上了停屍房的房頂。
和州雖然是個小城市,可到底也是城市。城市生活讓韓諍這個大柳樹村土生土長的孩子目瞪口呆、目不暇接。尤其是和州城裡的那些女人們,和大柳樹村的女人們大不相同,終於可以讓韓諍得以印證自己多年的苦學,那些被摩挲過多少個日夜的名著里的人物彷彿一個個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和州,在韓諍的眼裡,真是一座婆娑多姿的文學聖殿。韓諍就是在這裏發出了一句讓後世的文學青年們奉為箴言的感慨:「名著是要用歲月去重讀的。」
可此時的葉子也沒心情再仔細打量。落座之後,兩人的第一件事不約而同都是端起杯子來大口喝茶,覺得此刻這口茶分外的香甜。茶過三巡之後,莫老先生問道:「葉公子覺得,那裝神弄鬼的韓諍,他的話可否屬實?」
「哼,欺人太甚!」莫老先生一拍桌子,「雲州王捕頭老夫是知道的,擒拿手號稱天下無雙,本以為是條好漢,誰知是這等樣人!那個騎寶馬的公子也不知道是個什麼來路。」
莫老先生道:「當然是鬼魂。要是詐屍,能只有一個頭么?」
「是,是,偵探界,」韓諍忙不迭地點頭,可沒一會兒又狐疑道,「可咱們私家偵探不就是做捉姦營生的么?」
葉子這回不氣了,無可奈何地喘了口氣:「那,你倒是付錢啊。」
莫老先生被唬了一驚:「什麼來不及了?」
葉子又一聲冷笑:「一個女鬼而已,這也有什麼可怕的嗎?」
葉子挨了罵,不怒反喜,鬆了口氣,知道眼前這位原來就是重要人證張雲溪,還好端端地活著。
原來,韓諍本是城郊大柳樹村人士,韓家世代務農,日子過得雖然算不上好,倒也安安穩穩。韓諍的父母是中年得子,又只有韓諍這一個獨子,疼愛得不得了,是特意請了一位秀才給兒子起的名字,所以韓諍這個名字倒一點兒不像鄉下人。可名字不像鄉下人雖然不是什麼壞事,但韓諍卻一點兒沒學會鄉下人耕田種地的本事,只喜歡讀書。本來,家裡拿他當個寶,便咬牙供他念了幾年私塾,本想讓這孩子識幾個大字就行了,沒想到韓諍竟是個讀書的天才,幾年下來,識字極多,還能自己摸索著讀書了。
「好,這樣才好,」葉子把劍拿開了一些,問道,「先說說你叫什麼?」
「是!是!」韓諍慌忙點頭,只是躺在地上胸口又被踩著,點起頭來姿勢很是滑稽。
韓諍連忙點頭道:「多——」葉子鬆開腳了,又覺得不太放心,便抬手封了他兩處穴道。韓諍本來剛要從地上爬起來,在葉子「又覺得不太放心」的時候,韓諍已經爬起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還沒爬完就被葉子的點穴手法定在那裡了,保持著一個古怪的姿勢,要說的話也沒說完,大家只聽到了一個「多」字,看韓諍嘴還張著,從口型判斷,大概下一個字要說的是「謝」。
韓諍哀求道:「葉公子,我說的都是真的,您聽我慢慢講……」
葉子一愣,趕緊把腳尖的力道收了回來,只聽韓諍聲音里都帶著哭腔了,那是激動的哭腔:「天哪!您真是葉子!太好了!太好了!沒想到我韓諍能見到大名鼎鼎的葉子前輩!」
葉子狠狠道:「當然不是你自己付錢,而是長風鏢局付錢,你現在先把錢付了,開張發票回去找莫老先生報銷不就行了?」
韓諍連忙喊冤:「葉前輩,我……」
莫老先生也不知道葉子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只好應聲跟著,又回頭瞪了關月一眼。葉子本來心裏疑惑,著急要回停屍房看個仔細,卻遇上韓諍這個半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又問出個鏢師的隱私來,可真是夠亂的。
葉子醞釀了一副猙獰的表情,然後不緊不慢地低頭問道:「我問你一句你就老實答一句,要是你小子不老實的話,嘿嘿……」說九*九*藏*書著,葉子拔出佩劍,明晃晃地劍尖在那人臉上晃悠著。
張雲溪正在這裏暗自讚歎著,卻聽見前面慘呼連連。原來,那馬速太快,把街上的行人和攤販撞倒了一大片。這下炸開鍋了,馬後面罵聲不斷。那騎馬的公子聞聽大怒,掉轉馬頭,斥道:「哪個敢對本公子出言不遜!」
那公子上了酒樓,酒樓的夥計忙不迭地來牽那匹寶馬,可這寶馬死活不讓夥計來牽,自己掙脫出去,朝著張雲溪就撲過來了。
莫老先生斥道:「大白天的,胡說些什麼!」
莫老先生也驚道:「哪裡可能有他!葉公子不信的話,老夫可以叫來全鏢局今天去迎接過葉公子的人來,一個一個地問。」
葉子更是愣了,旁邊的莫老先生和一眾鏢師也都愣了。這是怎麼回事?
一聽這話,旁邊的鏢師們全都炸了,一人當先喝道:「原來是你這小子!哼,你這頭上長角的怪物,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其他鏢師本來還想再罵幾句,突然看見莫老先生臉色不善,知道又說錯話了,連忙住口賠笑。
可把張雲溪給嚇壞了。按說以他的身手,對付這馬並不難,可這世道,打狗都得看主人,更何況是打馬了。張雲溪正在慌神的時候,卻發現寶馬不是衝著自己來的,是衝著自己那匹棗紅馬來的。只見那匹寶馬當街撲到了棗紅馬的背上,神情亢奮,舉止粗魯,棗紅馬卻左掙右突,看樣子是想要擺脫寶馬。再看那寶馬,一根直挺挺的馬鞭伸出來足有一尺多長,令張雲溪好生羡慕。張雲溪這才明白,這寶馬竟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暴民馬!
「哦,」莫老先生含糊地應了一聲,若有所思,隨即又對葉子道,「葉公子,你看這事,這到底——」
葉子一陣冷笑,也不答話。院子里跪著的那些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葉子等三人這才看清,這些人全是鏢局裡的鏢師、雜役等人。
葉子終於屏住呼吸,又捂住鼻子,查看那三具屍體,但還是不敢走近。可憐這三具屍體,受到了莫老先生的掌風波及,比原先的樣子更加慘不忍睹了。葉子開始後悔自己第一次來這裏查看屍體的時候嫌臭沒仔細看,可又一想,那時候好像就已經腐爛到一定程度了。
莫老先生驚魂未定,顫聲道:「是徐衛,不,是徐衛的頭,在葉公子的頭頂上。」
只聽得「卟」的一聲,莫老先生剛才強壓下去的那口鮮血終於噴了出來,這口血,代表著內傷之重,代表著誤會之大,也代表著這位老人家此時此刻難以名狀的內心感受。
葉子點頭道:「好,那就煩勞莫老先生了。」
因為葉子讓在一旁,莫老先生當仁不讓地一把推開房門。剎那間,高手掌風乍現,黑雲壓城城欲摧,一陣濃烈的黑雲夾帶著一股重濁的有如實體的腥氣向莫老先生撲面襲來,速度之快,內力之強,世所罕見。葉子後來心有餘悸,暗道:換了自己,無論如何是接不下來也避不過去的。
莫老先生趕緊出來打圓場:「別聽這人胡說。葉公子這兩年連破奇案,像什麼……哦,像什麼江陰迷|奸少女案、揚州青樓奸屍連環案、京城美男連續失蹤案,江湖之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這等市井小人的話,不必理會。」
王鏢頭點頭道:「葉公子說得對。」
莫老先生抓住一人便問:「方才是怎麼回事?」
停屍房裡卻一片死寂,對方也並沒有趁此機會再施殺招,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才一進東跨院的月亮門,三人全是一呆。
誰知那韓諍聽了這話,突然二目圓睜,瞳孔里閃現出異樣的光輝。葉子覺得詫異,還沒等搞清楚這異樣的光輝到底意味著什麼,突然被韓諍從底下緊緊地抱住了雙腳。
莫老先生急道:「快說,到底有什麼瞞著老夫的!」
葉子插|進話頭:「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既然張鏢頭沒到京城就回去了,而那封信又確確實實有人給我送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雲溪心裏罵娘:真是什麼人騎什麼畜生!可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又生怕惹怒了那位公子爺,便趕緊安撫自己的棗紅馬,勸它不要不識抬舉,也別理會朱熹老夫子那些迂腐的說教,那是說人的,不是說馬……
葉子的話說不下去了,他看見面前的莫老先生和張雲溪本來看著自己的眼睛慢慢抬了起來,變成了死盯著自己的額頭,又變成了死盯著自己的頭頂上方半尺來高的什麼地方,大張著嘴,眼神里充滿了驚慌、迷惑、還有——恐懼!
葉子連忙擺手:「哪裡,哪裡,只是,給我送信的這位鏢師自報姓名說叫徐衛。」
莫老先生斥道:「胡說!你們看見殭屍了?那殭屍什麼樣子?是哪個變成殭屍了?」
張雲溪可從來不是出頭的椽子,這時候更是心裏嘀咕:看這公子爺的架勢,定是大有來頭的,我可犯不上去招惹他,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更何況我這條懶龍啊,擱在饅頭店裡還算個東西,比饅頭、花捲什麼的都值錢,可要擱別處就不算個玩意兒了。
張雲溪道:「鏢局裡已經那麼亂了,誰也顧不上誰,我平白受了冤屈,心情又很糟糕,而且,最主要的是,我在出獄之前,那個王捕頭特意來叮囑了我一句,說是那天在雲州看見的事情半年之內跟誰都不準說,我要說了他就能要我的命。」
莫老先生那裡卻是有苦自己知,對方掌風雄渾,卻虛不著力,讓人摸不清他真正的攻擊點何在,自己在猝然之下,便也根本無從防禦,不得已才以攻對攻,拼著自己受傷,也要重創對方。可待「疾風三式」攻出之後,對手的身法卻如同鬼魅,在莫老先生毫無所覺的情況下便避開了正面的強橫攻擊。莫老先生使盡全力,卻完全打在空處,不由胸口一熱,一口血險些噴了出來。莫老先生心中一寒,知道一招失手,招式用老,自己絕難擋住對手第二招的攻擊了,往事種種,油然湧上心頭。
葉子又呷了口茶,正待勸莫老先生少安毋躁,卻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道:「張雲溪住在哪裡?快帶我去,遲了就來不及了!」
院子里的鏢師們全驚呆了,只見房頂上的兩人稍一停留,便又同時飛身向房后掠去,隨即傳來幾聲怪響,不多時,葉子拖著一個人轉回前院來了,莫老先生跟在葉子的身後。
葉子沒理會韓諍,對莫老先生道:「沒想到耽誤了這半天,咱們先去停屍房看一眼去。」
這一來,罵聲小了,可還是有人放低了聲音在罵。公子急了,二話不說,打馬揚鞭又照原路沖了回去。張雲溪眼看著那馬蹄踏在一名民婦的身上,接著又踏碎了一個男孩的腦袋。馬過之後,那公子還不解氣,再次掉轉馬頭read.99csw•com,作勢要往回再沖一趟。這時候,街上已經有了血泊了。張雲溪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當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見那公子催著寶馬向自己這邊直衝過來了,連忙凝神運功,雙臂一較力,猛然勒住自己棗紅馬的韁繩,迅速翻鞍下馬,二目圓睜,左手按住腰刀的刀柄,右手一帶馬的絲韁——立馬把棗紅馬牽到路邊,把道給那位公子爺閃開了。
葉子氣道:「不帶錢還敢出來混!」
然後就是葉子道歉,莫老先生調停,張雲溪消氣,三人一同進了書房。
張雲溪奇道:「可我明明在雲州把信丟了啊!是誰送去的呢?」
韓諍在長風鏢局的東跨院里被葉子逼問,當他說到這裏,說到「關月」這個名字的時候,滿院子的人又是一片嘩然。大家的目光很快都集中到一個又黑又矮的漢子身上,那漢子皺了皺眉,左掌和右拳狠狠地交擊了一下,低聲斥道:「這個婆娘!」葉子便知道了,這個漢子就是關月。關月這個名字好像有些耳熟,對了,莫老先生介紹案情的時候,第一個死者王魁在死前是和兩個鏢師在一起吃早點的,其中的一個鏢師就叫關月。
後來,葉子就此事還問過韓諍:「如果我不姓葉,不叫葉子,而是姓石,叫石頭,你當時仰天長嘆的時候也不是在一棵楊樹底下,而是在一個建築工地底下,那會怎麼樣呢?」韓諍便憨憨地笑:「不會的,因為這是命運。」
葉子一聽,鼻子差點沒氣歪了,心說您還不如別來打圓場呢,瞧您提的這幾件案子,我整個兒一個變態!
於是,一片葉子就這樣激發了一個人求生的意志,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使韓諍後來能夠成為本書中的一位重要人物。韓諍一直好好收藏著這片命運的神葉,至今,這片葉子的標本和砸過牛頓腦袋的那隻蘋果的標本一同被陳列在大英博物館的中央展區,被一百零八台紅外線防盜儀、九十六台電子防盜感應器和十二名英姿颯爽的保鏢一同緊緊地守衛著。
「詐屍?」葉子靈光一現,想起院子里還趴著一個鬧詐屍的韓諍呢,一直沒顧得上繼續審他。想到此,葉子疾步出了書房,直奔東跨院。
可憐人遇上可憐馬,同病相憐,張雲溪把該送的信也弄丟了,不知道是在牢里丟的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反正任務是完不成了,打擊也受夠了,他騎著他那匹遭受強|暴后依然堅強面對生活的棗紅馬,踏上了回家的路。
又過了幾年,韓諍的父親帶著對兒子的滿心期待和滿懷欣慰撒手人寰,韓諍的母親沒多久也跟著去世了。只留下韓諍一個人,孤零零地立於人世,不得不從書本的夢幻世界中抽身出來,面對殘酷的生活壓力。
事情的發展可想而知。棗紅馬終於慘遭強|暴,張雲溪則被收押大牢。
莫老先生深沉地點了點頭:「說得是。回頭我再找關月核實一下,如有出入,再告知葉公子。」
葉子道:「這個送信的人四十歲上下,五大三粗的,頭髮披在腦後,是關外的打扮,自稱徐衛。」
莫老先生顯然沒料到葉子會問這種不相干的事情,遲疑了一下,答道:「他叫張雲溪,是老夫鏢局裡一位資格很老的鏢師,辦事很是妥帖。哦,說到他,好像這幾天都沒見著,唉,出了這麼多事也顧不上。怎麼,葉公子,難道張雲溪他開罪了公子不成?」
葉子被看得發毛,也不知道這二人都看到了什麼,卻忽然覺得後腦勺一陣冰冰涼涼的感覺,頭髮也從髮根的地方直挺挺地往上扎,想回頭,脖子卻轉不動了,伸手去拔腰間佩劍,撫到劍柄猛地一拔——卻沒拔動!再一拔,才感覺到手裡握的不是劍柄,毛茸茸、肉乎乎的,那是……是一隻人手!
葉子道:「今天我才到和州的時候,貴鏢局迎接我的人群里我還明明看見了徐衛。」
莫老先生當真惱了,一拍桌案,道:「從實講來!」
突然,莫老先生只覺得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這才睜眼一看,卻是葉子。葉子苦笑了一下道:「沒事了,剛才的腥氣是屍臭,黑雲是一大群蒼蠅。」
王鏢頭這回總算是聽明白了,詫異道:「我沒帶錢,再說,為什麼是我付錢啊?」
韓諍事業的起步並不容易。第一,他沒有錢;第二,他沒有人面兒。但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韓諍像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那樣,在和州城裡四處亂竄,後來見這個方法並不奏效,便索性拉下臉來,挨家挨戶登門拜訪,為此遭受了不少白眼、不少臭罵。皇天不負有心人,韓諍在彈盡糧絕的時候,終於簽下了一單客戶。
張雲溪的臉色登時綠了,好半晌才顫聲道:「是徐衛,是徐衛,他死得太慘,死得不明不白,是他的鬼魂去找葉公子為他報仇啊!」
「叫葉公子!再叫葉前輩我砍了你!」
張雲溪驚道:「這怎麼可能!徐衛已經是個死人了!」
可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張雲溪掃眉耷眼、誠惶誠恐地讓道,倒讓出毛病來了。那公子爺的寶馬良駒還沒等過去,街面上突然湧出了一群捕快,各個雄赳赳、氣昂昂的,一看就是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捕快們紛紛向那位公子爺點頭致意,然後就忙著去收拾街上這些亂攤子,公子爺卻下了馬,往旁邊一座酒樓上去了。張雲溪站得近,聽見公子爺和酒樓里的一個人打著招呼,好像叫什麼王捕頭。
葉子大驚,沒想到這個膽怯的傢伙竟然還會反抗,早知道點了他的穴道就好了!可還沒等葉子有所反應,韓諍卻大叫開了:「您就是葉子?就是『那個』葉子?」
「哈——哈——哈——」葉子誇張地大笑三聲,「原來七天前我是大白天在家裡撞了鬼,今天又在大白天的和州城大街上撞了鬼啊,張鏢頭也還罷了,莫老先生您這把年紀了可不能亂說話啊,我看——你們——你們這是——」
莫老先生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的新生的大包,神情尷尬,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就這樣,韓諍做私家偵探第一筆單的訂金為他自己買下了玉記客棧里一天的床位。
「是!是!葉公子,是這樣的,我是來捉姦的。」
「對,徐衛的頭,」張雲溪也發出一樣的顫音,「血淋淋的脖子,骨頭的斷面,都能看見。」
玉記客棧離長風鏢局並不太遠,看上去,在和州這個小地方算得上五星級賓館了。葉子和奉命陪同的一位王鏢頭一起壓著韓諍進了玉記客棧的大堂。韓諍總算被解開了穴道,穴道才一解開,他那一直大張著的嘴裏就吐出了一個「謝」字——他在被點穴的那一瞬間本來正要說「多謝」,「多」字才出口穴道便被封上,隔了幾個時辰才接上了這個「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