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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夜審殭屍

三 夜審殭屍

周雪兒道:「我當然知道瞞不住你,去年燈節我用這招兒捉弄過你,後來你纏著我問個沒完,我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等了一會,裏面沒有動靜,韓諍探頭一看,屋裡空無一人,只橫著三具棺材,棺材蓋還是開著的。這可把韓諍嚇了一跳,正要走,又聽見人聲傳來,好像是朝自己這邊過來的。韓諍萬般無奈,一咬牙,飛身從窗戶跳進了屋裡,馬上一轉身把窗戶給關好了。
在心儀的美少女面前小便失禁,這實在太丟人了。葉子一下子手足無措,低著頭不知看哪裡才好。
難道對方同時也向自己攻過來了?!
葉子嘆息一聲,見周雪兒要走,趕緊攔住她道:「你去哪裡睡啊?」
赴宴之人既屬公門,也屬武林,更值這次比武大會,少不了談論武藝、切磋經驗。這一來,就有人注意到了葉子那把有些與眾不同的佩劍。葉子也是喝酒喝到了興頭上,拔出劍來,向大家講解它的好處。就在這個時候,「砰」的一聲響,把滿桌人都嚇了一跳,一看,卻是傻張。傻張把酒杯重重地擊在桌案上,胸口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半晌才道:「扶餘國,世仇也!竟有人如此不知廉恥,拿扶餘國的東西賣弄!」
「想死你了!」
但對方的傷看來不重,自己的劍尖上只有最前面半寸許的地方有血。這血都已經幹了,可見葉子走這不到十步路花了多少時間。
傻張本來都坐下了,一見葉子居然還振振有辭,「騰」地一下又站起來了,不過這回倒沒有拔劍,怒道:「對咱們沒好處又怎麼著?六十年前,那扶餘國人來此做下多大的惡行!對我傻張來講,殺一男丁等於殺我祖父、淫一女子等於淫我祖母。我傻張本不是那小肚雞腸的記仇之人,可那扶餘國人,如今一邊跟我們做著生意,一邊還津津樂道于當年的殺戮淫|亂之快,你怎能因為利益就喪失做人的尊嚴!哼,說什麼『對咱們也沒好處』,我張六斤就算窮死、餓死,也不會要扶餘國一物!」
房門就在這時突然開了。一位少女嫣嫣淺笑,款款而來,正是周雪兒。
葉子曾在一次酒醉之後和一位武林朋友起過爭執,葉子最後說:「你可以小看我的智商,但不能小看我的輕功。」輕功是葉子最得意的本領,他更得意自己沒和楚留香、韋一笑他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不然的話,自己這點輕功也就剩不下多少吹牛皮的本錢了。
停屍房的門又被關上了,屋裡重新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但方才那影影綽綽的一閃已經讓葉子記住了來人的方位,對高手來說這就足夠了。葉子心中竊喜,暗中出手,雖然太黑無法認穴,卻是施展小擒拿手的絕好機會。葉子迅速估算來人的方位和形體和距離,一招「金絲纏腕」攻了過去,意在鎖拿對方手臂。
周雪兒道:「他跑不遠的,我的針上有麻藥,一柱香的工夫他就得倒,所以我們趕緊分頭去找啊!」
「那個鬼的事不用你說,鬼很快就會自己來說,」葉子一邊笑著一邊點上燈,「先把你的事說清楚。」
葉子一驚,低頭一看,身上果然有大片水漬,雖然已經漸漸幹了,可痕迹還很明顯,尤其是褲襠的部分,濕了一大片,還漓漓拉拉地一直通到腳面,而尿了以後,精神一直都很緊張,也沒有注意到。葉子這才驚覺,在莫老先生書房遇鬼、又一聲大叫震碎茶杯的那一刻,自己竟被嚇得小便失禁了。
「一世英名付諸流水。」葉子的腦海里突然閃現出這樣一句話來。
高手過招,眨眼之間。停屍房裡又是一片死寂,籠罩著嘔人的屍臭。
葉子腳步不停,就這麼出了鏢局,直奔回了客棧,從窗子回了房間,憋足的一口氣才喘了出來,大口呼吸著,這時才感覺到背上撕裂般痛,原來已經著了一劍,真是險到毫髮!
但韓諍確實有些做偵探的素質,都到了這個份上了,他卻沒有落荒而逃,而是抬眼觀察這間屋子,看看有沒有可疑之處。(韓諍講到這裏的時候,葉子由衷地讚歎了一聲。)
韓諍當然不會去走大門,而是從後院翻牆溜進去的。(韓諍對葉子的解釋是:後院一般都沒什麼人,安全係數高,即便有人也多是女眷,被發現了也好溜,有時候不溜的話,還有可能意外地燃燒出一刻激|情的火花,這是《捉姦迷案實錄》中葉大偵探傳授的經驗,還有,這書一定要買波及書局陳江主編的版本,那才是足本……哎呦,你怎麼踢我!)
葉子笑道:「你真胡鬧,鏢局裡面,他們既然請我辦案,什麼事都會主動告訴我的,你這招兒應該用到疑犯身上才對,你呀!」
間不容髮,葉子既來不及變招,也來不及躲避,只來得及稍稍側了下身,這一側身,向前方對手的攻擊自然也跟著落了空,後面的「金絲纏腕」也沒有真正躲開,只是避開了手臂關節。
葉子在這裏左思右想,作出種種推測,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決定躲在這裏以逸待勞、守株待兔,不敢貿然進攻了。葉子牢牢告誡自己: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千萬不要暴露自己的方位!
越來越近了,葉子知道。雖然他看不見,聽不見,卻感覺得到。
葉子又「呸」了兩聲,寒毛倒豎,把床板都要扎疼了。
瘦子也喊道:「對,往死里打!有咱們家老爺頂著,打死人不償命!」
葉子鬆了口氣,道:「你在鏢局裡裝神弄鬼,可曾問出了什麼線索?」
千萬不要暴露自己的方位!
可葉子卻來了氣,不憤道:「用扶餘國的劍怎麼了?好使就行。再說,我們買他們的東西,他們也買我們的東西,這不是對大家都有好處么?如果兩國不通商了,對咱們也沒好處。」
進來的到底是誰?或者說,進來的到底是什麼?葉子簡直不敢去想。他清楚地知道這不可能是一場虛驚:韓諍就睡在隔壁,他的鼾聲現在還能聽到,而周雪兒絕對不會在半夜三更這樣溜進自己的房間,到底男女有別,而且這不是周雪兒的性格。既然不是這兩個人,那麼,又會是——
周雪兒不悅道:「你怎麼能這麼欺負人家韓諍!開那麼少的薪水,吃飯都不夠。」
又僵持了一柱香的時間,屍臭彷彿更濃。
說的是:「公子爺,要不要服務——」聲音嬌聲嗲氣,風騷撩人。
葉子苦笑一聲,心道:「什麼『這麼早』,我是一夜沒睡。」
韓諍偷偷地笑了:這個人肯定就是關月,這種鬼鬼祟祟的形跡實在太符合姦夫的特點了,《捉姦迷案實錄》里的姦夫都是這個樣子,照此推理,淫|婦肯定就在裏面。韓諍輕手輕腳,溜到了這間大屋的後面,他卻並不知道,這間大屋此時是被用來當作停屍房的。
周雪兒氣道:「那些人本來都被我嚇怕了,以為真是鬼神下凡,讓他們說什麼都會老實說,可才問到第一個人,沒兩句呢,你就來了。」
葉子一窘:「做人不可有察察之明,你心裏知道就可以了,何必非要說出來呢?對了,你怎麼來了?」
葉子敷衍道:「那就跑了唄。」
依然沒有聲音。無聲的黑夜充滿著房間,彷彿有著暗暗的力量在涌動著。
周雪兒道:「你東張西望地找什麼呢?」
葉子頗有急智:「可能是在停屍房裡驗屍的時候沾上的屍臭。」
「寶貝兒,有什麼話一會再說,先讓哥哥香一個。」
肚子叫是什麼聲音?自然是「咕嚕嚕」的聲音。
葉子和傻張的矛盾由來已久,其實說起來本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葉子從出場到現在還一直沒怎麼用過他的佩劍,其實,葉子的佩劍有點與眾不同,說是劍又帶點弧度,還只一面有刃,說是刀卻又是劍的寬窄。普通的劍是直的,出鞘的時候有些僵硬,而葉子這把彎的劍出鞘的時候卻非常迅猛,順著出鞘的勢頭就可以攻擊敵人。這樣的劍並非中原所有,而是扶餘國的款式,葉子覺得這種款式很適合應付緊急情況,因為出鞘極快,又很迅猛,單刃厚背比傳統read•99csw•com直劍更適於劈砍,在以寡敵眾的情形下也很能發揮優勢。就這樣,葉子從一位扶餘國商人那裡購得了這樣一把劍,非常喜歡。
女人到底是女人,周雪兒馬上對韓諍有了好感,打抱不平道:「葉子,別欺負他,先說說你自己這身濕是怎麼回事。我在鏢局院子里的時候隱約聽到了一聲古怪的叫聲,好像是你的聲音,不是被什麼東西嚇得尿了褲子吧?」
後來葉子知道了幾件事。一是傻張這人酒喝多了的時候說話就會很有文采,屬於擲地有聲的那種,但平時也和一般人一樣,甚至還有點笨嘴拙舌的;二是傻張非常固執,又非常先入為主,他要一開始就認定你是個壞蛋,那你在他眼裡就一輩子都是壞蛋了。葉子後來想想,傻張說得不錯,傻張這人也滿可愛的,可惜自己已經是他眼裡的壞蛋,這個印象恐怕再也改變不過來了。幾天後,葉子把那把佩劍砸斷賣了廢鐵。(對葉子這樣一個對錢財很計較的人來說,這實在太不容易了!)但葉子已經用慣了扶餘款式的劍,對中原直劍怎麼也不習慣了,心想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情,不能湊合,後來終於有了辦法,請兵器鋪照扶余劍的樣式重新打造了一把。葉子想道:對壞人的優點也要學習,這是對的。
葉子又好氣又好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會把他審得白白胖胖的。」轉頭一看韓諍,韓諍正直勾勾地望著周雪兒。韓諍暗道:這趟罪算沒白遭,這女子如此美麗,一下子回想起自己從小蒙頭苦讀的那些經典名著,覺得這女子真宛如潘金蓮再世、李瓶兒復生。周雪兒瞥見韓諍崇拜的眼神,不由暗自得意,哪裡知道韓諍正拿《金瓶梅》裏面的精彩描寫給自己對號入座呢。
葉子突然想起了晚上審問韓諍時韓諍的一段話:驗屍是偵破凶殺案最重要的手段,驗得越早,得到的線索也就越多。這是韓諍從書里看來的,也是自己當然知道的,可是,自己為什麼白天兩次去停屍房都沒有認真驗屍呢?還不是嫌屍體太猙獰,太臭?可連韓諍這樣的菜鳥都勇於去驗屍,自己這個老江湖居然怕這怕那的,實在太不應該,太沒有職業素質了。葉子想到這裏,告誡自己道:等天亮一定先去驗屍,豁出去了!
葉子渾身一毛:「你還是叫我葉公子好了。什麼事?」
這才真正是壓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葉子的中樞神經「嘎巴」一聲斷為兩截,葉子「嗷」的一聲怪叫,從床上詐屍般地立了起來,一伸手拽下窗帘。在銀色的月光下,只見一個身穿黑色緊身性感衣的濃妝艷抹的女子被嚇癱在地,看她頭上長發披散下來,顯然是剛洗過頭,濕漉漉的頭髮上,水珠還在往下滴著。
到了棺材跟前,韓諍忍不住頭皮發扎。三具棺材都沒有蓋著,屍體平躺著,上面蓋了一匹白布。韓諍顫抖著分別打量了一下那三匹白布,覺得其中一匹像是剛被人動過,上面的皺褶和其他兩匹布不大一樣,有些突起的地方是屬於時間稍長就會自然平緩下去的那種,所以,韓諍認定了這具棺材最可疑,這裏面的屍體最有可能是關月。(葉子這時把韓諍從地上攙扶起來,親手為他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再拉過一把椅子請他坐下講,然後贊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周雪兒更急:「可他中了針以後就跑,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葉子一聽,差點背過氣去,一腳把韓諍踢了個趔趄,再看周雪兒,卻眉目含羞,羞中又頗有喜色,葉子心中暗道:「女人啊,女人,唉!唉!唉!」然後又是惋惜:「這麼經典的台詞,怎麼沒讓我說呢!」
院子里立刻呼啦啦來了一群人,韓諍「嗷」的一聲又跑回房裡去了,順手還把房門給關上了。
周雪兒湊近一看,是有片茶葉,疑道:「可這茶水怎麼聞著有股騷味呢?」
可這半個時辰卻沒聽出個什麼所以然來。難道屋裡沒人?不可能啊,自己明明親眼看到有人進去。韓諍正對自己的眼睛產生懷疑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聲音。
韓諍溜進了後院,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沒燃燒出什麼激|情的火花,只在池塘旁邊踩到了一泡狗屎。「這是誰呀,帶寵物遛彎這麼不講公德,這狗一定也是個沒上牌照的。」韓諍心裏暗罵,但任務還要繼續。
停屍房裡至少是有三個人在的,雖然現在各自都已經知道了另兩個人的存在,卻又失去了他們的位置。棺材裏面已經有了三具屍體,會不會再添上一兩具呢?
胖子接著道:「跟你這種人沒什麼可廢話的,弟兄們,給我打!給我往死里打!」
周雪兒一皺眉:「難道不行嗎?」
房間里突然沒了聲音,葉子在一旁疑惑了一陣,又伸手在韓諍身上點了兩下,又疑惑了一陣,喃喃道:「是我的點穴功夫不到家么?我明明把他的穴道解開了啊!」
「小親親,想死我了!」
事態就這樣突然逆轉,葉子由敵我雙暗變成了我明敵暗,這一來,本來是黃金地段的牆角一下子變成了難以脫身的攻擊焦點,屋子裡是還有兩個人啊,兩個人如果同時進擊,葉子根本避無可避。
葉子躺在床上,又把白天的事情翻來覆去想了一溜夠,既不知道兇手的殺人動機,也不知道兇手到底是人是鬼,反正,處處都透著詭異,讓人摸不著一點兒線索。葉子想,如果等莫老先生把趙大升的死亡經過介紹完了而再找不出蛛絲馬跡的話,那可就真要抓瞎了。
葉子的神經已經快要綳斷了。
事情的處理結果是,葉子頭上、身上還是免不了挨了幾下子,葉子武藝在身,這幾下子也根本傷不了他,然後是低頭認罪,承認自己是嫖完不給錢的王八蛋,然後又給那女人嫖娼費、醫療費、精神損失費,再給那胖子和瘦子一夥見義勇為費,一共二百一十兩銀子。當然,葉子身上沒有那麼多錢,這是臨時找周雪兒借的,為此還遭了一堆白眼和奚落。
葉子這招是不留餘地、猛獅搏兔,意在一舉成擒,手掌掛起一道強勁的風聲——不對,是兩道風聲!
韓諍看來看去,什麼可疑之處也沒發現,想了想,也只有那三具棺材沒有查看了。關月既然和人有奸|情,會不會是那淫|婦的家人或老相好假借那淫|婦的名義把關月約到這裏,趁他不備下了毒手呢?所以,這三具棺材里很可能其中某一具里就放著關月的屍體,這一定要查清楚才行。而且,如果確實有關月的屍體在,馬上就要驗屍,《捉姦迷案實錄》里講過,驗屍是偵破凶殺案最重要的手段,驗得越早,得到的線索也就越多。想到這裏,韓諍壯了壯膽,一步一個腳印地向那三具棺材走去。(葉子現在已經對韓諍非常稱讚了,連帶著也覺得那本編派自己的《捉姦迷案實錄》也不算那麼可惡。)
葉子跪蹲在地,雙臂仍向兩邊平伸,繼續以劍與鞘擺出機關引線,以防對手下一步的攻擊。但是,葉子握劍鞘的左手卻已經有些不穩了。左肩中了一劍,堪堪就傷到骨頭,鮮血順著袖子往下淌著。葉子不敢讓血滴在地上,怕發出一點兒聲音,便盡量讓血被袖子吸掉。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一滴血的聲音便很可能暴露自己的方位,招來殺身之禍。葉子暗自慶幸:「還好,我一向主張使用純天然物品,所以買衣服從來都買純棉的,不買化纖的。」
話說回來,葉子以雷厲風行的手段果斷地結束了玉記客棧嫖娼事件,安頓了周雪兒和韓諍,繼續回房睡覺,這個時候已經是四更天了。
「好吧,」周雪兒道,「不過,這人不錯,你可不許用刑。」
葉子轉念又想:「我這一劍雖然傷得他不深,卻不知道到底傷在他哪裡,如果恰恰傷在他襠下要害,那可就是一記致命傷了……如果是這樣,那方才我舔的那血……好噁心!」
「咕咚」一聲,葉子倒在了床上。
王鏢頭完成了使命,回鏢局去了,可韓九九藏書諍還是沒能躺在自己的房裡。
葉子這下挨的好不辛苦,還好對方變招匆忙,加上天黑,認穴不準。葉子緊咬牙關,輕身掠到五尺開外,大氣不出,手撫劍柄。
這瞬間的交手,雙方都清楚對方是個高手。葉子能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做出應變,實在非常之難,更難的是,他還能迅速判斷出身後攻來的是擒拿手的鎖拿招式,不然的話,如果那是一記重拳,葉子卻避開手臂關節露出后腰,那就已經是個死人了。葉子也在暗中讚歎身後這人的身手:變抓為指的時候沒有發力空間,就好比讓你去打兩尺外的沙包你可以掄圓了拳頭去打,但讓你去打兩寸外的沙包就打不出力量了,而方才身後這人,那一刻的發力空間連兩寸都不到,卻能打出這樣的力道,一定是練過詠春寸勁的內家高手。葉子一邊暗贊,一邊暗罵,后腰這一下,雖然沒點中穴道,卻也是一記重創,這可是后腰啊,裡邊就是腎啊,腎要被打虧了,以後得吃多少人蔘、鹿茸才能補得回來啊!一想到人蔘、鹿茸的價格,葉子覺得后腰更疼得受不了了。
曾經出現過一次的那隻毛茸茸、肉乎乎的人手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再一次地按住了自己的劍柄,剛才分明握住的是劍柄,現在怎麼又握在了這隻手上?
「滾!回你房間睡覺去!」葉子沒好氣道。
周雪兒道:「我也在這家客棧訂了房間,比你這間的條件可好多了。」
葉子再不多想,一凝神,一聚氣,劍在前引,一頭撞出了房門,更不停留,施展絕世輕功遠遁而去。
葉子聽得頭大,不吭聲。周雪兒道:「這些事情你是不會明白的,好好地破你的案子吧。」
關月大怒,喝道:「好你個賤人,廢了我的童子功!」關月這也是急得語無倫次了,眼見金釵已斷,那半截也無論如何奪不過來,只得狠狠跺了跺腳,出門去了。
葉子進了門還沒走出幾步,奇事發生,又是兩聲細小的響動,和方才葉子開門、關門的聲音完全一樣,藉著門一開一合間閃爍的零星月光,影影綽綽地好像又進來一個人。葉子心頭暗喜:此處果然可疑,這個人不知是何方神聖。
「呸!呸!」葉子趕緊「呸」了兩聲,試圖驅散晦氣。
徐衛的人頭越來越近,簡直就要貼到葉子的臉上了,那另外一隻不知從哪裡出現的人手連著一截斷腕在空中輕輕飄舞,輕輕飄落下來,眼看就要落在葉子的身上。
葉子心道:「你才是名偵探,推理得一點兒不錯!」可嘴上卻不能這麼說,一低頭,看見衣服前襟上粘著一片茶葉,立時想到自己那一聲大叫把茶杯震碎了,這茶葉應該就是那時候濺到身上的,所以——既然身上粘著茶葉,就肯定還有茶水。真是救命的茶水啊!
葉子轉念又想:「交手時他知道我撤身的方向,所以判斷得出我是往這邊退,這邊有兩個牆角,他卻無法判斷出我到底是躲在哪個牆角里。所以……我沒那麼危險。」
傻張道:呵呵,我也許就是牛牛的老闆呢,正在他身後盯著他上網聊天呢!……
「嘿嘿,小親親,才幾天不見,你真是越來越水靈了。」
趕走了韓諍,房間里只剩下葉子和周雪兒兩人。葉子只感覺良宵永夜,共此燭光,如果不是周雪兒打岔,他很快就能吟出兩句朦朧詩來。
葉子委屈道:「大小姐,這是我的偵探事務所第一次雇傭員工,我一定要充分體驗一下剝削的快樂才行啊!」
葉子輕輕吁了口氣,劍鞘還在向前虛指著,把劍湊近嘴唇,伸出舌頭從下往上舔了一遍。舔到劍尖的時候,葉子一怔,再舔,是血!對方也受傷了!
葉子實在佩服自己這個聰明的想法,心中偷笑。眼看兩臂就要伸平了,突然覺得劍尖觸到了什麼!葉子無暇多想,身形平躺著向外疾掠,以地堂刀的招式全力進擊。對手也在同時發招,卻不在平地,而是在葉子的頭頂,由上至下,劍風颯然。
雙劍交擊,清脆的兩聲,一切又復歸平靜。
葉子發熱的頭腦迅速清醒,自己縱有一身武藝,也不願意招惹這種麻煩,更何況人家還有官府背景。當下點頭哈腰,大作羅圈揖,連連高叫:「好漢饒命,認罰認罰!」
葉子笑道:「夜——審——僵——屍——」
靠到了牆角,葉子繃緊的神經總算放鬆了一些,後背貼著牆角,感覺好像是一個柔弱的小女人倚靠著一個山一樣魁梧的漢子。「真是救命的牆角啊!」葉子暗嘆道,想到平時總是把垃圾袋和笤帚、簸箕什麼的堆在牆角,實在太不應該。
又有一隻人手出現了!
周雪兒一笑,又道:「今天太晚了,記得明天早飯時候把案情仔細向我彙報一下。」然後嫣然一笑,飄然而去,只留下葉子一個人茫然而坐,又黯然而卧。
韓諍又聽了半個時辰,實在堅持不住了,有時候聽見院子里來了什麼人,高聲說話,然後又走,有時候聽見狗叫(不知道是不是那隻在後院拉屎的狗),還好有人在逗狗,狗也沒有發現韓諍。
葉子把韓諍帶到了二樓十一號,韓諍道:「葉公子晚安,我是十三號,在隔壁。」
卻就在這時,徐衛的人頭嘴唇竟然動了動,開口說話了!
隨著胖子的一聲令下,十幾個彪形大漢一擁而上,一多半人的手裡還都拿著傢伙。
韓諍道:「您方才說試用期包食宿的,那我今天晚上的房錢——」
韓諍得到崇拜已久的葉前輩如此的誇獎,大喜過望,當即跪倒在葉子腳下,激動地說:「葉公子,您要是不嫌棄,我韓諍今後願意追隨在您的左右,為您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葉子悄悄移動,向牆角走。走到最近的牆角其實不超過十步之遙,葉子卻走得步步驚心,每一步都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傷口實在疼得厲害,葉子尋到牆角,變四面應敵為一面應敵。傷口還在淌血,額頭又在淌汗,葉子想:牆角就是「隅」啊,我葉大偵探此時的景況就是那個成語「負隅頑抗」的真實寫照啊。
葉子一見可算能岔開了話題,大喜道:「別怕,這人沒什麼危險的。」說著便一彎腰,把韓諍從床底下給拽了出來,解開穴道,又把韓諍的情況簡要地向周雪兒做了說明。
葉子此時真是恨極了自己這不爭氣的肚子,心想:你們兩位要是拿劍扎過來,別扎別處,直接扎我肚子好了,也算給我出口氣。(小朋友們,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一日三餐一定要按時吃才行。如果你正好是個平時不好好吃飯的小朋友,那你一定要好好看看這個故事哦。)
此時的葉子真是怒火中燒、理智全失,猛衝上去,拎起那女人的胳膊,一腳踹開房門,把那女人從二樓樓梯的欄杆上扔下客棧大堂,還一邊破口大罵:「媽的,什麼五星級客棧,分明是間窯子!老子要報官!要報官!」
三更天,年輕的葉子躺在和州城玉記客棧二樓十一號的大床上,隱隱地後悔著這次不祥的旅行。就在他終於打響了第一聲呼嚕的時候,房間的門,輕輕地開了……
……
韓諍實在失去耐心了,暗想,冒點風險,偷看一下好了。韓諍在手指頭上唾了點口水,悄悄往窗戶紙上一按——沒按動,這窗戶上不是貼的窗戶紙,裝的是玻璃,這玻璃毛毛糙糙的,看不到裏面。(玻璃的歷史其實非常久遠,並不像人們一般認為的那樣是現代才有的,只是古代用玻璃來裝窗子不是很普及的。)
葉子連忙解釋道:「你聽到的那聲叫聲是莫老先生不小心踩到貓尾巴上了,貓一疼,又把茶几撞到了,濺了我一身茶水。你看,這不是,茶葉還在衣服上粘著呢。」
韓諍想都沒想,馬上點頭道:「不用考慮了,我全都接受。」
韓諍在地上滾了兩滾,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姿勢,急道:「先不說我的事,今天晚上東跨院里的太師椅上的鬼我看見了!誰都沒看見,可是我看見了!那個鬼——」
周雪兒急道:「哎呀,是這樣,剛才有read.99csw.com個極可疑的人物,我趁他不備,打了他一支梅花針。」
葉子轉念又想:「他肯定早知道我受了傷,也早該想到我會退守牆角,所以……我很危險!」
周雪兒最愛這種熱鬧,又對韓諍頗有好感,馬上拍手道:「好,就收下你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周雪兒不由得往地上去看,卻突然發現床腳處露出來半隻腳,立時花容失色,驚聲尖叫。
葉子慌道:「我在找地縫呢。」
卻就在這時,徐衛的人頭嘴唇竟然動了動,開口說話了!
此刻,葉子就是佩著這把扶餘款式、本土打造的寶劍在黯然無光的停屍房裡小心地摸索著。
葉子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
徐衛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湊近了葉子的臉,越來越近,突然,又一滴鮮血從徐衛人頭的脖腔滴落下來,落在了葉子的左臉頰上,濃濃的血腥味讓葉子幾欲作嘔。
周雪兒啐了一聲道:「無恥!」
韓諍嘆道:「我——」他本來要說「我說」,可才說了一個「我」字,葉子疾出雙指,又一次把他的穴道封住,然後一腳把他踢到了床下。
想到這裏,葉子靜悄悄起了床,穿衣帶劍,一推窗戶,施展輕功從二樓飄然而下,直奔長風鏢局。
可在這個時候肚子叫,那就分明就是敲響喪鐘的聲音。
韓諍冷靜了一下,不對呀,怎麼出來個「西門大官人」?哦,這原來都是《金瓶梅》裡邊的台詞,自己一蹲在這窗根底下,想到裏面是姦夫淫|婦正在幽會,不由自主地就產生幻聽了,把《金瓶梅》里類似場景下的對話給想起來了。
從關氏口中得知了關月的形容相貌和工作單位,韓諍一點兒都沒耽擱,徑直就去了長風鏢局。
夜裡,整個和州城都顯得那麼妖異,這間客棧不會也有什麼問題吧?
一桌人誰也沒生氣,倒全笑了,有人笑道:「傻張真不愧是傻張,認死理兒,來,敬傻人一杯!」
周雪兒在旁邊把嘴一撇:「哼,真欺負人。」
「邦!邦!邦!」打更的聲音老遠地傳來,三更天了,葉子瞪大著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天花板,心想:什麼時候會飄來那顆滴血的人頭呢?或者,自己一扭頭,就會和那顆人頭撞一個面對面?
韓諍狂喜道:「我韓諍一定不會讓葉公子後悔的!」
肚子雖然可恨,但這畢竟還不是大義滅親的時候,葉子應變極快,知道為今之計,只有走為上策:要走,雖然只有有五成生機,可要是不走,那十成是死了。
葉子道:「周老伯倒很有正義感。」
「瞧你這個猴急相,別,別,人家還有話講嘛。」
韓諍只好推了推窗戶,輕輕的,卻沒推動,他沒著急,從懷裡摸出了一些小工具來,這也都是從書里的葉大偵探那裡學來的。韓諍輕手輕腳,初試啼聲,沒多大工夫還真把一扇窗戶的插銷給弄開了。
周雪兒嘆道:「前幾天,雲州一個富商的公子在大街上騎馬踩死了人,你知道,朝廷的邸報是我老爸分管的,他手下的邸報編修官把這事上了報了,結果,當天的邸報被全部追回銷毀,那名編修官還被撤了職。把我老爸氣得不行。」
「死相!」
但葉子卻突然覺得方才開門關門的聲音有些異樣,可到底有什麼不對,一時也說不上來,總之是感覺怪怪的。
屋裡的韓諍已經冷靜下來,知道自己私入民宅,可不能被人抓了去,屋外的鏢師們卻戰戰兢兢地議論著屋裡詐屍的恐怖新聞,這才叫麻稈打狼,兩頭害怕。後來,韓諍想從後窗戶悄悄溜走,被趕來的葉子和莫老先生抓個正著。
「討厭——哦——弄疼人家了——我的西門大官人——」
原來,韓諍從床底下被拽出來之後,雖然馬上被解開了穴道,卻一直如同泥塑木雕,愣坷坷一動不動,這時才終於說了句話:「這位姑娘好美,我竟看得呆了。」
周雪兒一聽「屍臭」兩字,連忙往後一跳,動作比被踩到尾巴的貓還要敏捷。小便失禁案終於就這麼不了了之。葉子心中暗怕:這要是被周雪兒查實了,我這後半輩子就再沒臉見人了,再要被登到她老爸邸報上的社會趣聞專欄上,名偵探葉子從此就算完了!
東跨院的停屍房葉子早已經駕輕就熟,從房頂飄然落在門前,以閃電般的速度推門而入,然後又迅速把門在身後掩上。夜靜無聲,這個開門關門的聲音真有些「僧敲月下門」的那種極靜中顯方寸之音的唐詩意境。
傻張這一席話慷慨激昂,義正詞嚴,把滿桌人全說啞巴了,葉子更是很窘,但畢竟年輕,又在酒後,就是不肯服軟,氣哼哼地離席而去。
「這人不笨,」葉子想,「我受傷了知道退守牆角,他受傷了大概也會這樣。」
那聲音非常之小,而且才一出現,又迅速消失,好像是什麼東西摩擦的聲音,卻又不能肯定。韓諍緊張了起來,再次耐下心來,可是,又沒有聲音了。
關月也來了狠勁,雙腳齊肩,雙膝微屈,含胸收腹,丹田一運氣,舌尖一頂上牙床,使出自幼練就的少林正宗童子功,抓住妻子露在右手虎口外邊的半截金釵,準備隔物傳功,用內力震開妻子的手指。關月姿勢擺正,開聲吐氣,氣吞山河,耳輪中只聽得「喀嚓」一聲,金釵斷成兩截。關月這才想起來,自從和妻子成親以後,小時候練的童子功也就廢掉了。
葉子嘆道:「行,那就這麼定了吧。」
葉子保持著最後一點兒冷靜,看不出動作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很疼,知道自己絕對不是在做夢。
葉子掙脫了她的手,冷冷道:「我正煩著呢。」
這隻是電光火石的瞬間,葉子被唬得魂飛魄散,他萬萬也沒有想到居然自己身後還潛伏著敵人,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葉子簡直能分辨得出,身後打過來的也是一招「金絲纏腕」,鎖拿自己的手臂。
月色下的和州街道寂靜無人,清風習習,好不宜人,葉子施展著得意的輕功,輕盈地像一片風中的落葉。葉子覺得這真是難得的享受,眼看片刻間就到了長風鏢局,卻過其門而不入,施展輕功繞城一周,這才飛身進了鏢局。
這時出了個小小的意外,那本韓諍的工作指南《捉姦迷案實錄》把重點主要放在對奸|情的描寫上了,對辦案的技術環節卻著墨不多。有風的時候撬窗戶一定要先拿鋼絲把窗戶拉住,這時候正好在刮著小風,韓諍不知道這個細節,插銷剛一撬開,一陣小風吹來,「砰」的一聲,窗戶一下子被吹得大開。這動靜可太大了,屋裡要是有人的話一定會發覺,但事已至此,韓諍只好硬著頭皮了。
揭開蓋屍布按說都是慢慢揭,一點點露出屍體的尊容,可韓諍這時候的手卻不大聽使喚了,手指頭比屍體還要僵硬,一揭沒揭下來,再一揭,卻把整匹布全給揭下來了,完完整整的一具屍體被韓諍盡收眼底。這還不算,韓諍這一揭,竟把屍體的衣襟都給扯開了,只見那具屍體面容猙獰,頭頸和胸腹上是密密匝匝的針線縫合的痕迹,甚是駭人。(葉子點了點頭,想到:這肯定是趙大升的屍體。)
又一轉念,想到韓諍講的他「捉姦」的時候看到有人偷偷進了停屍房,後來卻毫無聲音,進去后也沒看見什麼人,可那趙大升的裹屍布卻像才被人動過。
韓諍這一次的動靜可實在太大了,恰好門外有人經過,被唬得當即癱倒在地。韓諍本來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出門就能嚇癱一個人,過了一會才知道,原來,剛才揭下來的那匹裹屍布不知為何正裹在自己的身上。
不對,這道風聲是從身後來的!
韓諍更慌:「哪裡來的殭屍?」
葉子無奈地看著這對痴男怨女,不再理會周雪兒,開始審問韓諍。已經二更天了,韓諍直到現在總算能把白天沒說完的話繼續下下去。
周雪兒道:「在家裡閑得無聊,就想起你來,找到你就能找到好玩的事兒。」
葉子有著習武之人最重要的優點——警覺。房門的響動雖然非常細微,葉九-九-藏-書子卻一下子醒轉過來,佩劍就放在床上,觸手可及,葉子靜悄悄地伸手握住劍柄,全神貫注。
周雪兒臉一紅,道:「那現在怎麼辦?」
喘息了一會,葉子點上燈,除下衣衫,包紮傷口,換上一套新衣,暗暗恨道:這次鏢局之行,連對手的面貌都沒有看到,就先後中了一指兩劍,真是太窩心不過。葉子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個人狀態欄,見生命值已被打掉了一半,血格已經變紅了,精力值和內力值也被打下去不少,想到現在自己的戰鬥力已經大打折扣,這時候別說遇上關底BOSS,就是隨便遇上個NPG也不知該如何應付了。
葉子道:「先到我房裡來。」
就是在這樣的一次宴會上,葉子認識了傻張。
葉子強忍著血腥味越來越近帶來的嘔吐感,眼淚控制不住地從眼角簌簌划落。他曾經有過多次瀕臨死亡的經歷,但沒有任何一次能像現在這樣恐怖。葉子甚至都在期待著,徐衛的人頭能夠一口咬死自己,讓自己不要在這裏再受煎熬。
韓諍當時哪裡想到棺材里看到的會是這般慘狀,當下一聲驚呼,魂飛魄散,也不知怎麼地就滾到房門那裡去了,還一頭把房門撞開了,額頭上那個顯著的大包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撞出來的。(葉子想起自己嚇到尿褲子的事,心有戚戚焉,又想到莫老先生頭上的大包,不禁偷笑一聲。)
本來,這種場合上說到興頭處亮兵器切磋兩招也屬正常,可大家看傻張紅著眼,卻不敢讓他動手,紛紛勸阻。傻張再擰,也不至於把勸架的眾位都給殺了,無奈之下,寶劍「倉鋃」入鞘,憤憤落座。
但葉子卻還是暴露了。前面說過,葉子才到和州,就被接二連三的事情搞得不可開交,中午飯還一直沒吃,到現在都快第二天早晨了,人的精神能撐得住,可肚子卻有自然反應,於是,就在這漆黑一片、殺機四伏的緊要關頭,葉子那不爭氣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
韓諍蹲在窗根底下,側耳傾聽。
剛跑沒幾步,葉子突然停了下來,仰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地,又搖頭看了看旁邊。這倒不是他發囈症,而是發覺自己正好經過周雪兒所住的院落,心中若有所動。周雪兒的住處果然比葉子的高級許多,是一個獨院,有著極高的圍牆,大門從裏面銷著。這圍牆的高度幾乎就是葉子輕功的極限了,但葉子此刻卻突然發揮出了超常水平,一躍而過,站在了周雪兒的窗子底下。葉子看看天看到了月色撩人,看看地看到了綠草如茵,搖頭看看旁邊看到了周雪兒窗子緊閉,不由得想到這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似這般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自己正如蒙面採花大盜,懷揣一支雞鳴五鼓斷魂香,捅破窗紙吹將進去,然後成其好事,豈不快哉!哎呀呀豈不快哉!嘻嘻……嘿嘿……嘻嘻嘻嘻嘻……葉子盡情地意淫了一番,然後嘆息一聲,回身把大門的門閂拉開,像一名十佳青年一樣昂首挺胸,飛奔而去。
這如雷貫耳的動靜把全客棧的人都驚動了。反應最快的是一個胖子,在樓下叫囂道:「什麼玩意兒,嫖完不給錢還耍橫!」
周雪兒道:「對呀,你怎麼知道?這事被封鎖得很緊呢。聽說那是一匹罕見的寶馬,有機會一定去見識見識。咦,你的身上怎麼這麼濕?」
周雪兒笑道:「你都長這麼大了,還沒學會接受現實嗎?再說了,各家都有難念的經,我老爸那麼大的官這幾天也被氣得不行又沒辦法呢。」
葉子笑道:「我就知道是你來了,你在太師椅上裝神弄鬼的把戲瞞得住別人卻瞞不住我:在黑暗的地方,把自己用一塊和背景顏色非常接近的布遮住,距離遠一點兒的人就根本看不到了。」
聽完了韓諍所講的經過,葉子低下頭,深思不語。周雪兒在旁邊長長出了口氣,道:「沒想到這麼嚇人。」
今天確實是累壞了。葉子拉上窗帘,熄了燈,重重地倒在床上,眼前一幕幕閃過今天發生的事情。一天時間竟會發生這麼多事情,想起來都很累。最初是土牆的狙殺:明明背對著牆,狙殺卻從背後襲來,簡直不可思議,又一直追了自己那麼久,逼得自己連回頭都回不了,匪夷所思,這到底是人是鬼?然後,鏢局裡死的三個人:王魁、徐衛、趙大升,其中王魁和徐衛的死亡經過已經聽莫老先生講了,趙大升的卻還沒有講,明天要先向莫老先生詢問這件事情。三人死亡的共同點都是突然斷了頭,可趙大升卻還多了胸腹一道開膛破肚的刀傷,這是為什麼?聯繫方才韓諍所講,趙大升的屍體似乎還特別引起了什麼人的關注?這又是為什麼?那根刑柱,歷史如此久遠的東西怎麼又和現實中的人命案子扯上了關係?人頭是怎麼能夠突然消失,又突然在那麼高的刑柱上出現的?最離奇的是那個徐衛,明明已經死了,卻還能給我送信,張雲溪手裡的信又是怎麼那麼巧落到他的手裡?在莫老先生書房裡的時候,那顆徐衛飄起來的人頭,那隻落在劍柄上的毛茸茸、肉乎乎的人手……天哪!這到底都是怎麼回事,這些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
葉子慢吞吞道:「先別高興得太早,你現在只能算是試用期。你記著,試用期一共是三個月,三個月以後看你的表現再決定是不是轉正。試用期的薪水是一個月三錢銀子,包食宿,轉正以後的薪水是一個月一兩銀子,案子破得好還有績效工資和提成,要是表現不好,比如遲到、早退、消極怠工、上班時間和女同事聊天——對了,我這裏也沒有女同事,就你一個——上班時間玩遊戲,上網聊天或者看什麼《名偵探離奇事件簿》之類的無聊小說,那我就會狠狠地扣你的薪水!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葉子也不理會,忽然又道:「緊張了一天,都快三更天了,我現在才發現自己連午飯還沒吃呢!」
現代人已經知道,聲音在空氣中的傳播速度是每秒鐘三百四十米,不算很快。所以,葉子比對手的優勢在於,他自己的耳朵離自己的肚子最近,所以是第一個聽到這「咕嚕嚕」的聲音的,而如果雙方距離十米的話,對手聽到這個聲音時就比葉子遲了10÷340=0.0294117647058823秒。
葉子輕手輕腳,慢慢向棺材那邊移動,過了足有一柱香的時間,葉子才摸到了一具棺材。葉子悄悄伏下身,鑽到棺材底下,然後,輕輕抽出佩劍,又解下劍鞘,右手持劍,左手握著劍鞘,兩臂慢慢向外平伸出去。葉子暗笑:這就像兩個機關引線,對方只要一碰到,就會引發攻擊,而自己首先又立於安全之地。
葉子抬起頭,對韓諍道:「委屈你了,今天多有得罪,你很有做偵探的潛力,好好努力吧。」
韓諍驚慌道:「做什麼?」
為什麼會是兩道風聲?!
後來,在京城有一次全國六扇門系統大比武,各地捕頭雲集京城,其中就有和州總捕頭傻張。比武是分小組抽籤,每個小組裡每人各戰三場,勝出者進入下一輪。傻張在小組賽中便毫不留手,大展神威,英勇奮戰,連戰三場,全敗。但這不能怨傻張本事差,只怨他運氣實在太差,因為最後的決賽的前三名全是傻張這組裡的,把傻張這三個對手都佔全了。這事實在太過巧合,所以最後皇帝恩准,頒發了傻張一個安慰獎,表彰他勇猛善戰,雖敗猶榮。
葉子也暗叫僥倖:自己和那人是前後腳進來的,就是這前後腳之差,卻使得敵明我暗,敵無備我有備,這樣要是再拿不住他,就回家再練二十年武功算了。
韓諍的這趟差使是葉大偵探起家時的營生——捉姦。這一段,關氏總是覺得丈夫神神秘秘的。這神秘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經常加班,這是以前不常有的,以前鏢師出門走鏢,一走幾個月都是正常的,可不走鏢的時候也沒什麼太多的事做,而這一段,關月並沒有出去走鏢,卻經常read.99csw.com要去加班,很不正常;二是可能在存私房錢,這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被關氏發現了,雖然不多,可也非常值得懷疑。但這兩點還都只是懷疑,沒有確鑿的證據,可就在前幾天,證據終於被關氏發現了。
葉子怒道:「前台明明說給我的是他們客棧里最好的房間。」
韓諍拿到金釵,想的是:金釵已經斷了,關月總不可能拿半截金釵去送人吧,所以這個線索毫無意義。但他好不容易才接到第一單客戶,又覺得單靠跟蹤關月也能夠完成任務了,便也不對關氏言明。
葉子已經打開了門,一腳把韓諍踢了進去,道:「殭屍就是你啊,快給我說說今天白天你是怎麼假扮殭屍嚇人的!」
棺材!
周雪兒一把抓住葉子的手腕,急道:「快,快跟我走!」
後來,關氏就委託韓諍調查丈夫關月,線索就是這半截金釵,這必定是關月準備送給相好女子之物。
「官人,你怎麼才來!」
韓諍又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葉總——」
葉子想明白了方才的情形:自己聰明,對手也不笨,他也在往棺材那邊靠,和自己不同的是,他潛伏在了棺材頂上,那棺材都沒蓋蓋,那人應該就那麼撐在上面,然後和自己一樣用劍探出來,查探身邊的動靜。一想到這人是伏在棺材頂上,葉子不由欽佩他的忍耐力。
葉子疑道:「什麼事啊?」
韓諍雖然剛才一直穴道被封,卻在下面聽得清清楚楚,知道這就是東跨院里的那位太師椅上的女鬼,他本來在院子里看到了周雪兒模糊的一個輪廓,此時方能近距離一睹真容。
周雪兒道:「才不是呢,比這事還過分的我老爸自己都壓過好多了,本來,這消息不報也沒什麼,把邸報追回銷毀也沒什麼,我老爸氣的是,居然沒人跟他商量就動手了,而且,雲州那個主兒不過是個無官無品的商人,一個商人就這麼囂張,還把不把朝廷大員們放在眼裡?」
葉子還是冷冷道:「打就打了唄,知道你的暗器厲害。」
葉子道:「案情我回頭再給你仔細講,現在我要先審問這個韓諍,你安安靜靜聽著就好了,別打岔。」
雖是比武,也是聯誼,大家都是同系統的人,比武之外每每開會設宴,一設宴便也有些系統外的朋友參加,幾位有名的私家偵探便也在赴宴之列,葉子當時剛闖出來一點兒名氣,在長輩的提攜下有幸參加,為的是多結交一些公門中的朋友,給自己拉拉關係網,好為以後的工作開展創造一些便利的條件。
葉子正在窩心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這時,忽聽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咣當」一聲,房門被推開,周雪兒一臉喜色,對葉子道:「太好了,你這麼早就起來了!」
葉子的鼻凹鬢角浸透了汗水,心跳的聲音太快太急,彷彿是惡魔的鼓聲。
葉子道:「定了?合著你們倆就把我的事給定了?」
周雪兒嗔道:「留到明天和早飯一起吃吧。我去睡了。」
葉子靈光一閃,他還記得棺材的位置,對!
屋子裡漆黑一片,惡臭不散,葉子想了想,這三具屍體放在這裏差不多該有半個月了,也該臭了,卻不知傻張那些公門中人可曾從屍體身上發現了什麼線索。想到傻張,葉子心裏不免一陣苦笑,又想到,自己應該在天亮之後又免不了和傻張打交道了,真是件頭痛的事。
可俗話說得好:一夫拚命,萬夫莫敵。俗話還說得好:硬的怕橫的,橫的怕擰的,擰的怕不要命的。關氏這回是豁出去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把著手裡的金釵不放,任憑丈夫把十八般武藝從頭到尾使了一溜夠,就是不放手。
葉子突然想到什麼,問道:「雲州那事,那匹馬是不是一匹渾身雪白的駿馬?」
身後的擒拿手本要鎖拿葉子手臂關節,這下差了幾寸,抓在葉子的后腰上,此人應變也快,手臂沒有再收回來重新發力,而是迅速變抓為指,以重手點穴的手法向前疾指。
韓諍暗罵了自己一句,集中精神,把耳朵的功能發揮到極致。可是,屋子裡面卻什麼聲音都沒有!韓諍低頭想了想,覺得不可能兩人這麼快就都完事睡下了,於是把耳朵貼得更緊,再聽……好像聽到了一點兒聲音,又好像沒有,那好像有的什麼聲音卻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聲音。韓諍頗有耐心,足足聽了半個時辰。
周雪兒道:「沒工夫細說了,先跟我走吧。」
葉子奇道:「老伯怎麼了?」
不行,現在就要去一趟。天亮以後可以仔細驗屍,但現在應該神不知鬼不覺地去停屍房打探一下,不能驚動任何人,看看韓諍所說的那個神秘的傢伙是不是還會出現,看看這停屍房裡面又到底藏著什麼古怪。
韓諍就這麼帶著一雙狗特務的眼睛,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東跨院。這時候的東跨院一人皆無,韓諍正在猶豫到哪裡去找關月,卻突然見一個黑影眨眼間就閃進了一間屋子,進去之後,屋門迅速關上,動作之快,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另一個瘦子道:「報官?我們這家客棧的老闆就是和州知府大人二表叔的大姨媽的親弟弟的小舅子!報官?借你八個膽子!」
這一天,關月又要出去加班,關氏含沙射影,不讓他去,可關月還非去不可,兩口子爭執起來,動上了手。這一動手,卻從關月的懷裡掉出來一件東西,關氏手快,一把將那東西抓在手裡,一看,卻是一枚金釵!
徐衛的人頭卻在這時停住不動了。距離好近,葉子眯著眼,清楚地看到那人頭脖腔齊刷刷的斷痕。又一滴血滴在了葉子的額頭。這滴血,也許就是壓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葉子在這一刻看到了徐衛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在天花板上無聲地飄動,脖腔里的一滴血落向了地板,沒有激起哪怕最微小的聲響。
大家笑著紛紛舉杯,葉子也跟著舉杯,誰知傻張擰勁上來,誰都不理,起身拔劍,對葉子道:「來,過兩招,看你的劍究竟如何!」
後來周雪兒和韓諍都問過葉子,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麼了?葉子解釋了半天,說首先是自己心裏正想著徐衛的人頭,正在毛骨悚然容易產生幻覺的時候,那女人就進來了,偏巧她又為了展示性感身材特意穿了件黑色緊身衣,那在晚上達到的效果就和周雪兒在長風鏢局東跨院太師椅上裝神弄鬼的效果一樣了——黑暗之中,那女人一身黑色緊身衣溶進了夜幕,葉子隱約就只能看見她露在外面的頭和手,頭和手好像全是斷的,在空中飄,那女人濃妝艷抹的臉比起徐衛恐怖的人頭來在黑暗裡看上去根本就是一樣,劣質化妝品的味道讓人作嘔,這一作嘔便覺得是人頭上的血腥味在讓人作嘔,而那女人又剛洗完頭,本來頭髮披著就更像徐衛,頭髮上還濕漉漉地滴水,不正像血水往下滴么?只是第一次摸到的那隻毛茸茸的手搞不清楚,想來應該也是幻覺作祟,是幻覺又產生出來的聯想幻覺。總之,幻覺和真實交織在一起,逼真的就更加逼真。
一枚金釵,這可是如山鐵證啊!關氏立即一哭二鬧,就差三上弔了。可關月在這如山的鐵證面前,不僅不服軟,反而氣急敗壞,要搶回那枚金釵。關氏哪裡肯依,兩口子再次扭打起來,關月到底是個鏢師,先是鷹爪手的一招「撥草尋蛇」刁住了妻子的手腕,再一招沾衣十八貼里的「敲山震虎」制住了妻子右半身的發力,又一招大洪拳里的「關門打狗」把妻子的上半身壓牢,最後用一招通臂拳里的「隔山打牛」勇奪金釵。
「討厭——」
葉子恨道:「這世界真不公平!我要出生入死、做牛做馬才能讓生活稍微好過一點兒,可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卻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拿我這樣的窮孩子尋開心!」
韓諍緊張的神經剛剛鬆懈了一點兒,就突然聞見滿屋子的屍臭,只覺得喉頭一涌,胃裡面翻江倒海。韓諍連忙用手把嘴捂住,硬是把反上來的東西給吞了回去,這個難受勁兒就別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