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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莎士比亞的江湖

四 莎士比亞的江湖

所以才有了「解夢」之說。
葉子夢到自己受傷躺在床上,周雪兒在床前伏侍著自己,一會兒用熱毛巾擦身,一會兒輕柔地敷藥,然後,把她的額頭貼上自己的額頭,看看自己有沒有發燒。額頭貼上的時候,周雪兒吐氣如蘭,溫柔地吹拂在自己的臉上,宛如春風在撩撥著一朵花兒。葉子的心酥酥痒痒的,陶醉在這刻骨的浪漫里。
不同的夢,也有著不同的解釋。
葉子道:「現在,我們去賬房查探一下。那裡已經可以基本確認是徐衛的第一死亡現場,他的死亡經過聽起來太過離奇,不知道這賬房裡面到底隱藏著什麼玄機。」
葉子「哦」了一聲,這才追想往事,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了,」葉子沒好氣道,「這就是你的犯罪現場。」
「就在這邊的地上,」莫老先生答道,還比畫了一下,「就是這麼個樣子倒著,樣子實在嚇人。」
「好,聽您的,」韓諍道,「不瞞您說,我從昨天中午一直也沒吃飯呢。和州本地最有名的是杏花庄的紅燒小羊羔,雖然我也從沒吃過,不過名聲很大,還有望遠樓的魚子豆腐,還有合翠齋的翠風牛舌,還有——」
葉子點頭道:「說得好,福爾摩斯。」
葉子夢到了周雪兒。
葉子道:「明白就好,還不下來!」
「好眼力!」韓諍由衷道,又想了想,「昨天這時候——對了,那不正是我翻牆過來的時候么?難道,這就是我自己翻牆過來的地方?」
莫老先生離開之後,整個後院就只剩下葉子和韓諍兩個人了。
葉子道:「你也下來吧。」
後院並不很大,但容積率很低,綠化搞得還算不錯,竹林小徑,綠草茵茵,池塘清澈,也有幾分清雅。院牆不高,牆頭零星生了些雜草,一棵大楊樹孤獨挺立著。幾間房子,顯得都很冷清。
葉子道:「殺人棄屍是很多天以前的事情了,如果是翻牆,線索已經很不好找,況且,傻張他們肯定早已查過了牆頭,有能發現的也早發現了,發現不了什麼也會把現場破壞掉的,我一開始就沒以為能從牆頭找到什麼線索。」
葉子氣道:「這有什麼可驕傲的嗎?」
這個從活人到屍體的過程並不很長。
有個故事說,有個在財主家幫工的孩子學到了一門做夢的本事,於是,在現實里他吃苦受累,可一枕上枕頭,就做了王侯將相。最難得的是,他的夢還是每天連續著的,所以,在白天他甘心受苦,一幹完活兒就趕緊枕上他的枕頭。他的生活便這樣一半是苦悶的,另一半卻極其的精彩。
韓諍迫不及待地問道:「公子,發現什麼了沒有?」
周雪兒道:「怎麼回事,我還要問你呢。」三人這才談起昨晚的事來,恍如隔世。
周雪兒知道,那兩位又一次交手了,這次是動了兵器,但也聽不出兵器交擊之外的其他聲音,不知道死沒死人、傷沒傷人。
葉子更怒,一邊伸手去撣一邊道:「那你直接告訴我不就完了,讓我撣掉不就完了!」
莫老先生被搞哭笑不得,那,也就只好再說一遍了。
但大江湖也好,小江湖也好,不管怎麼說,周雪兒也算是個練家子,有著習武之人特殊的警覺。所以,周雪兒覺出了窗子外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韓諍更奇:「不查了嗎?」
葉子叮囑道:「別驚動別人,悄悄去看看。」
葉子笑道:「自然是查清了,事情其實並不複雜。」
周雪兒莫名其妙,又問道:「我住的房間是個獨院,院牆那麼高,你怎麼進來的?」
葉子沒好氣道:「你往上看,我是臉紅。」
落座以後,葉子道:「莫老先生,咱們還是以案子為主,邊談案子邊吃飯。」
韓諍委屈道:「那還讓我爬上爬下的?」
「好,好,」莫老先生點頭道,「邊吃飯邊談案子。」
葉子道:「這片房子里住的都是什麼人?」
葉子道:「是啊,你這一針打得真有水平,和我後背的劍傷緊挨著,就算疼,我也以為是劍傷在疼。」
葉子突然神情一斂,深情而抒情地吟道:「因為我在這夜色之中仰視著你,就像一個塵世的凡人,張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著一個生著翅膀的天使,駕著白雲緩緩地馳過了天空一樣。」
你會夢到牛頭馬面,會夢到被狗熊追殺,會夢到血雨腥風的戰爭,會夢到在沼澤地里掙扎,這些,都是噩夢。
韓諍答道:「昨天送我們來這裏的那位王鏢頭來過,說是莫老先生有請,還有一位捕快大哥,說張捕頭請您去趟衙門,我說您忙了一夜,睡覺呢,等睡醒再去。」
葉子「哦」了一聲,心說自己怎麼混到這麼慘,然後又問:「我昏迷這段有什麼人來過沒有?」
韓諍快步走到一間房子的房門處,也不管裏面有沒有人,把房門「砰」地一下子打開,又「砰」地一下子關上,大聲道:「長風鏢局連續殺人事件——前篇!真相只有一個!」
韓諍答茬道:「是啊,要不是您昏迷了三個時辰,連覺都沒睡過呢。」
莫老先生急道:「葉公子哪裡話,九-九-藏-書這都是愚人之見,愚婦之見,當不得真的。」
莫老先生還一時摸不著頭腦,看看葉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看看王重樓,一副喪家之犬的窩囊樣兒。莫老先生突然驚道:「查清了?」
葉子道:「三名死者,我已經聽您講了王魁和徐衛的死亡經過,趙大升的死亡經過還得麻煩您仔細講來。」
就在這時,那人影也不知是不是覺得出了危險,突然轉身就跑,看那輕功身法,卻是一等一的高手。(葉子聽到這裏,暗呼僥倖,那人影就是我呀,看來晚走一會兒就該挨上梅花針了。)周雪兒藝低人膽大,飛身形出了窗外,施展江湖排名第二的絕頂輕功,一溜煙追了下去。
韓諍答道:「兇手就是從這裏翻牆進來的。這一片的牆頭的雜草明顯有被壓過的痕迹,還斷了好幾根呢。只是,只是找不到血跡。」
葉子笑了一笑,道:「您老不必緊張,我如今已經查清楚了。」
莫老先生道:「葉公子真是急人之難。」
你夢到蛇,可能代表要有富貴降臨;夢到水,可能代表要失去親人;夢到一位朝思暮想的美女——那就代表你確實在朝思暮想著這位美女。
那真是極其慘烈的一戰,可以驚天地,可以泣鬼神。
長風鏢局。
又過了好一陣,牆角里突然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咕嚕嚕」的,是肚子叫,原來有一人藏在那裡。隨即,牆角那人發狂一般向門口撲了過來,在寂靜的黑暗裡裹起一陣強勁的風聲。周雪兒在發覺客棧窗外有人的時候,手心裏就扣上了一支梅花針,這支梅花針一直到現在也還在手心裏扣著,她進入停屍房的時候離門口很近,後來一直就在那裡站著,沒移過位置,此刻這個黑影先是出了怪聲,讓周雪兒判明了他的方位,而他往門口沖的時候又恰好經過周雪兒的身邊,周雪兒手心裏這支扣了多時的梅花針終於派上了用場,在極近的距離之內悄無聲息地打進了這黑影的後背。
莫老先生忙不迭地讓座,道:「葉公子真神人也!快快講來,快快講來!」
又有聲音了,周雪兒終於聽到了第二次聲音,兩聲金屬物體交擊之聲,極快,快得就好像是一聲,隨即又恢復了沉寂。
葉子道:「就這個么?」
葉子道:「當然是暗中查案呀。」
韓諍奇道:「怎麼了?」
韓諍委屈道:「我是為公子好啊,在公子後面擋著,不讓過往行人看見公子屁股上的腳印。」
葉子道:「我們做偵探的,如果把元兇揪出來,大家都會把你佩服得神人也似,可一旦把前因後果講出來,大家便都會覺得:原來不過是這樣啊。我葉子做偵探這麼多年,對此真是深有感觸啊。」
周雪兒詫道:「我沒告訴過你我住哪間房啊,你怎麼會知道的?」
周雪兒還是一動不動。
「呸!」葉子淬道,「那可是羅密歐和朱麗葉陽台相會的經典對白,是莎士比亞的名劇呀,我們這些上流社會的人都特別愛看的,哪像你,小市民一個,就知道個《金瓶梅》!算了,少廢話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莫老先生應道:「好,你們仔細看看,看能發現什麼線索不能,那,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葉子笑道:「莫老先生不必當真,我不過是略生感觸罷了。回到正題,回到正題,呵呵。」
葉子道:「你好好看看那草莖的斷口,分明是新斷掉的,大概也就是昨天這時候。」
韓諍很是聽話,當即高抬腳、輕落步,兩隻眼珠滴溜溜亂轉,跟著葉子身後,向賬房而去——看他的架勢,如果是來做賊,定能有不小的收穫。
韓諍忙點頭道:「是,是。」心裏暗想:我這不算跟錯了人吧,《捉姦迷案實錄》里的葉大偵探可是花錢如流水的風流公子哥啊。
莫老先生那一夜也沒睡,先是陪著傻張,傻張走了又陪著趙大升,見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嘆了口氣,留下趙大升一個人在賬房,自己回房休息去了。說是休息,其實哪裡睡得著覺,只是一杯杯地喝茶,一回回地踱步,一趟趟地上廁所。到了凌晨,天色蒙蒙亮了,趙大升臉色沉重地來找莫老先生,說是要去找一趟傻張。莫老先生問他,他皺著眉也不說話。莫老先生那時候也沒了主意,就由他去了。
葉子回過神來,道:「您老先帶我們去後院發現趙大升屍體的地方看看。」
葉子嘆道:「你怎麼又成名偵探柯南了?人家是小孩的身體,大人的智慧,你卻是大人的身體,小孩的智慧。別在那兒耍寶了,認真工作!」
葉子不慌不忙,呷了口茶,道:「事情的經過其實並不複雜。我方才在查過後院趙大升被棄屍的地方,又去查了徐衛離奇死亡的那間賬房,當時為了不給貴鏢局添太多麻煩,就和韓諍悄悄過去,沒告訴任何人知道——」
葉子和韓諍來得正是時候,莫老先生張羅著:「來來來,葉公子來得正是時候,老夫正要吃飯呢,來人,告訴廚房再揀拿手好菜多做幾個,就說貴客來了。葉九-九-藏-書公子,來,這邊請,這邊請——您身邊這位是——」
韓諍認真地想了想,道:「從大門進來走到這裏,這自然是不可能的;翻牆進來嘛——哦,背著一具那樣的屍體翻牆進來,好像也不大可能,不過,總還算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其他的可能嘛,好像就沒有了。所以,既然所有的推測都不可能,那麼,惟一剩下的一種推測哪怕看上去再不可能,也一定就是答案!」
「哦?」葉子聞聲望去,見韓諍蹬著梯子,趴在一處牆頭,興高采烈地向自己招手。
葉子道:「不不不,是邊談案子邊吃飯,案子為主,吃飯是次要的。」
莫老先生也不知道聽懂沒有,連連點頭道:「好,好,這樣最好,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疑點嘛,倒沒有,」葉子緩緩道,「只是剛才吃飯吃得太過專註,您說什麼我都沒聽見,還得麻煩您老再說一遍。」
「好厲害!」韓諍驚道,「看來人還是不要做壞事的。」
但那一劍的威力給了周雪兒極大的震撼,她那冰雪聰明的腦袋讓她迅速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趁亂逃跑。(葉子贊道:「這真是個明智的決定!」)
過了許久,屋子裡死寂無聲,彷彿空無一人,周雪兒簡直要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產生幻覺了。但她還在堅持著,三個人就這麼在漆黑惡臭的屋子裡比冷靜、比耐力。(葉子暗嘆:早知道來人是周雪兒,兩人聯手定能取勝。可惜,在那樣一種環境下,誰也不知道其他的人是敵是友。)
周雪兒可不是等閑女子,她的一手暗器在江湖排名第一,一身輕功在江湖排名第二,拳腳、劍術雖然稀鬆平常,但這是因為女孩子家不方便和人貼身過招,所以沒有勤加習練之故。一定有人會問:那葉子的輕功在江湖排名第幾呢?
韓諍灰頭土臉地回來,道:「照我看,只能是翻牆棄屍。」
「哎,」莫老先生答應一聲,舉起筷子,可一看這滿桌的飯菜,盆干碗凈,一個個盤子就像剛洗過似的,一點兒油星都不帶沾的,便又放下筷子道,「人老了,吃不了多少東西了,還是先說案子吧。」
「哦,」聽完莫老先生的敘述,葉子點了點頭,若有所思,臉色顯然沉重了起來。
周雪兒「撲哧」一笑,道:「你呀,別沒正經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足足三個時辰。」
在黑暗中正常人都會感到恐懼,任你武功再高也不例外,而黑暗中的敵人是無形的敵人,無形的敵人讓你完全摸不清底細,就更加增加了恐懼感,所以,人在此刻的出手都完全不會留有餘地。周雪兒雖然及時逃走,也嚇得花容失色,但沒過多時,忽然想到那個黑影中了自己淬過麻藥的梅花針,肯定跑不了多遠,能抓一個活口,說不定就能從他身上找到這次案件的突破口。這個想法讓她興奮起來,又擔心自己一個人亂轉效率不高,便趕緊回客棧去找葉子和韓諍幫忙,後來的事情就是葉子中的梅花針到了麻藥藥力發作的時間,葉子「咕咚」一聲昏倒在床。
莫老先生還是掩飾不住緊張之色,緩緩道:「可有確鑿的證據?」
葉子點頭道:「說得好,金田一同學。那你到底查出什麼來了沒有?」
葉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趙大升的死亡經過就是這些?」
誰知道,去的時候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回來的時候卻變成了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韓諍下了梯子,嘟囔著:「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韓諍更是委屈:「我看公子心情不好,所以不敢和公子說話。」
韓諍激動道:「我一定會把這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的,賭上我爺爺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名譽!」
葉子帶著傷,在大街上溜達,暗想:「什麼『幸虧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用語不當,現在分明是大白天。」回頭看了看,韓諍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神情詭異。
那麼,在這樣一個「江湖」里,為什麼周雪兒的輕功還落了個排名第二呢?大家怎麼就不哄著大小姐讓她第一呢?原因是,不是不想讓她第一,實在是周雪兒的大哥周原一身絕頂輕功天下聞名,知名度實在太高,要是讓妹妹稱了第一,誰都會覺得太假,周雪兒自己臉上也會掛不住,所以,這才有了她的「輕功第二」。
「什麼?」韓諍怔道。
葉子長嘆一聲:「唉,算了,算了,還是關心一下肚子吧,又是一個中午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我還一頓飯都沒吃上呢。」
韓諍囁嚅道:「葉公子——」
周雪兒似乎是受到了葉子的感染,伸手撫摩著葉子的臉頰,柔聲道:「幸虧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否則為了我剛才被你聽去的話,你一定可以看見我臉上羞愧的紅暈。我真想遵守禮法,否認已經說過的言語,可是這些虛文俗禮,現在只好一切置之不顧了!你愛我嗎?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是的』;我也一定會相信你的話;可是也許你起的誓只是一個謊,人家說,對於戀人們的寒盟背信,天神是一笑置之的,」周雪兒read.99csw.com雙手捧起了葉子的臉頰,「溫柔的羅密歐啊!你要是真的愛我——」周雪兒突然雙手一松,語氣一變,「就馬上給我從這裏滾出去!!!!!」
葉子冷笑道:「查案要靠證據說話,快做CSI。」
周雪兒也不聲張,輕手輕腳地來到窗邊,把窗帘撩開一點兒縫隙,偷偷向外張望。這時候正好是烏雲遮月,簡直伸手不見五指,但隨著烏雲一點點退去,逐漸顯露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這人影看來一直就立在那裡,也不知立了多久。周雪兒認定了那人影的方位,手心暗暗扣上了一支梅花針。
王魁和徐衛的死對鏢局的生意並沒有構成太大的影響,但趙大升的死卻給莫老先生添了不少的麻煩。本來,鏢局裡大小事務的打理漸漸都由趙大升負責起來,可他這一死,很多事情都沒了著落,已近花甲之年的莫老先生不得不再一次操心費力。哪裡都是一樣,中高層幹部的穩定是非常重要的。
「還以為你真是名偵探呢,」葉子道,「CSI,犯罪現場調查。看看牆頭上有什麼蛛絲馬跡,找到後去和趙大升的屍體做DNA比對。」
莫老先生慌忙站了起來:「葉公子,這,這是怎麼回事?」
葉子道:「照當時的情形來看,這裏並不是殺人現場,兇手是在別處殺人之後再棄屍於此。照你看,兇手是怎麼做到的?」
你也會夢到如畫的田園,會夢到彩色的山水,會夢到撿了一隻鼓鼓囊囊的錢包,會夢到做了一個大國的皇帝,這些,都是美夢。
葉子道:「您老先去忙著,別管我們,我和韓諍在這裏要多待一會兒。」
可是,周雪兒才追到長風鏢局,就不見了那人的蹤影。(葉子暗笑:我的輕功要能被你這丫頭追上,那我還不如買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
還得說韓諍為人厚道,提醒莫老先生道:「您老一會兒再說不遲,剛才您一直在說,飯菜還都沒吃呢,先吃點,吃完再說。」
莫老先生賠笑道:「對,對,回到正題,回到正題。」
「嗷」的一聲怪叫,周雪兒躥起三丈高來,葉子往相反的方向也躥出三丈高。
徐衛離奇死亡之後,整個鏢局立時炸開了鍋,有幾個膽小的鏢師紛紛請假回家,可也有膽大的,趙大升就是膽子最大的一位。
「那屍體倒在哪裡?」葉子問道。
葉子不慌不忙,轉身落座,笑道:「其實,很多事情乍看上去非常複雜,人們也就因此而往更加複雜的地方去想,可要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大家便都會覺得:原來不過是這樣啊。」
於是,周雪兒在那追襲之劍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片刻,再次施展她那江湖排名第二的絕頂輕功,逃之夭夭。(葉子後來一直盛讚周雪兒的這次逃之夭夭,盛讚她關鍵時刻知輕知重,要知道,那種時候里,互相不摸底細,卻是你死我活的生死相搏,高手出招一擊致命,如果腦子稍微慢一點兒,或是倔脾氣稍微上來一點兒,那這世上就再也沒有周雪兒了。)
韓諍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叫做「韓公子」,感動得幾乎就要熱淚盈眶了,他深刻地認識到,做人,有一份體面的職業是多麼的重要。說時遲,那時快,韓諍立刻像變了個人似的,胸也挺起來了,眼睛也有了神采了,抬手緊了緊領帶,看看領帶的下擺有沒有蓋住皮帶扣,又看了看白襯衫的袖子有沒有恰如其分地露在西服袖口的外邊,又趕緊偷偷把西服袖口上的「大富豪」商標扯了下來,以一位五星級寫字樓外企白領的姿態踏進了莫老先生的飯廳。
「是,是,」莫老先生道,「葉公子請接著講。」
莫老先生嘆了口氣,放下筷子,緩緩道:「趙鏢頭的死是這樣……」
葉子怒道:「你總跟在我後面做什麼!」
葉子問道:「找到什麼啦?」
莫老先生因為此事,對傻張起了些疑心,這才派人大老遠從京城請了葉子來。
葉子繼續抒情道:「我藉著愛的輕翼飛過園牆,因為磚石的牆垣是不能把愛情阻隔的;愛情的力量所能夠做到的事,它都會冒險嘗試。」
周雪兒道:「你大半夜的去鏢局做什麼啊?」
答案是:沒排過。
韓諍道:「對啊,就這個,所有這片牆頭我都看遍了,就這一處。肯定就是這裏。」
「哦,」葉子趕緊解釋,「就是昨天鬧詐屍那個韓諍,一場誤會,現在他跟我做事了,莫老先生還要多多關照一下。」
「哦?」韓諍一怔,按葉子說的仔細看了看,雖然辨不出到底是昨天還是前天斷的,卻是新近斷掉的無疑。
莫老先生低頭看去,只見一具無頭屍身躺倒在地,胸腹之間一道長長的刀傷,開膛破肚,血水和腸子一起向外翻滾著。莫老先生飽經風浪,這樣的場面也不是從沒見過,只是人越老,心越軟,此時此刻也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葉子在下面自顧自地發獃,任由韓諍把梯子一會兒搬到這邊,一會兒又搬到那邊,上上下下的。突然,韓諍大叫了一聲:「找到啦!」
對不起,這段不是描寫趙大九*九*藏*書升的死亡經過,而是描寫葉子和韓諍的吃飯經過。
周雪兒的解釋是,這不怪她的輕功不好,而是當時天色太暗,能見度極低。周雪兒失去了追蹤目標,很是沮喪,就在長風鏢局的牆根底下無奈地站了一會兒。這一站,本來是個無意識的舉動,誰知卻起了大作用,只見沒多一會,那個人影又回來了,到了長風鏢局牆外,毫不停留,一飛身就躍牆而入。(葉子暗道:那是我熱身一圈回來了。)
韓諍又一次激動起來:「好,我們這就去。」
一個人一生要做很多的夢。
韓諍嘟囔著:「哼,試用期,再這麼試用下去,我都該過保鮮期了。」
莫老先生道:「老夫是說這案子。」
莫老先生還確實很關照韓諍:「韓公子能為葉公子做事,這是我們和州人的光榮啊。韓公子,現在具體做些什麼啊?」
葉子驚呼道:「雪兒,你臉上怎麼有鬍子?!」
葉子深沉吟道:「愛情慫恿我探聽出這一個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給他眼睛。我不會操舟駕舵,可是倘使你在遼遠遼遠的海濱,我也會冒著風波尋訪你這顆珍寶。」
當時,周雪兒出了葉子的房間,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和衣倒在床上,因為被和州的這些見聞搞得非常興奮,所以一時也睡不著覺。周雪兒正在想著如果是自己來破案該從哪裡入手,卻忽然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
每個人的夢都是千奇百怪的。
周雪兒奇道:「仰望什麼?」
周雪兒道:「我當時哪裡想得到那個黑影居然是你,見你突然昏倒,可把我嚇壞了,趕緊叫來韓諍,也看不出你是怎麼了。後來我冷靜下來,見你的癥狀好像就是中了梅花針的樣子,脫下你的衣服一檢查,才發現你身上中了兩處劍傷,背後劍傷的旁邊就插著我的梅花針。唉,髮針時距離太近,梅花針又很細小,完全打進肉里去了,一點兒根都沒露出來,我是用了磁鐵才把針給吸出來的,難怪你沒發覺。」
「好事好事,這個自然,這個自然,」莫老先生忙道,「韓公子請。」
莫老先生狐疑道:「葉公子,你看——」
高手相爭,出招如同閃電,氣勢壓過驚雷。兔起鵠落之間,便已然屍橫遍野;電光火石之際,竟落得血流成河。暴風狂卷殘雲,似蜀蛇之吞象;冷刃怒截強項,若海魚之覆舟。周處遺風,斯人可除三害;子龍在世,一夫還當千軍。那趙大升一身絕藝——
葉子這才介面道:「依我看來,這叫化雞火候有點老,糖醋排骨裡邊醋放得多了,其他還好,其他還好。」
因為這裏所說的江湖,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那個大江湖,而是小江湖,具體來說,就是京城周府。周府當中,周雪兒的老爸、兩個哥哥、二十幾名護院家丁、三十多名丫鬟雜役、再加上六個老媽子,這就是周雪兒的「江湖」。
莫老先生忙著忙著,葉子和韓諍進來了,還押著一個人,莫老先生一看,被押著的這個卻是自己鏢局裡的資深鏢師王重樓,也就是昨天晚上陪同葉子去玉記客棧的那位王鏢師。
葉子還沒來得及說話,韓諍便搶著說道:「都查清了,事情都是這小子乾的。」韓諍滿臉喜色,充滿著成就感。
莫老先生一直都待在他的書房裡,書架上雖然擺滿了書,但他絲毫也沒有看書的心情。莫老先生只是呆坐在那裡,喝喝茶,想想事情,不時有鏢師出出入入,向他彙報一些事情。到底是有名的鏢局,裏面都是些刀頭舐血、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所以,雖然這些天出了這連續三樁離奇命案,大家亂了些時候,也就漸漸地平靜下來,繼續自己手裡的工作,同時關注著事情的進展。到底,從那三樁命案之後,就再也沒有新的命案出現了,兇手似乎早已達到了他的目的,不再來為難這座鏢局。
周雪兒同時發覺,這條黑影跑得雖快,但他身後有一道劍風追得也快,那劍風極其凌厲,周雪兒的梅花針是以逸待勞,近距離偷了個便宜,而那道劍風卻是從後面尾隨而至,幾乎和梅花針一起命中目標,可見用劍之人功力之深。而衝出去的那個黑影身形快極,毫無滯留,所以周雪兒又有些懷疑在黑影身後追襲的那一劍到底有沒有得手。(葉子苦笑:得手了一半。)
葉子道:「這都是實習生該受的訓練,別忘了你還在試用期呢。」
「你小資啊你!」葉子斥道,「現在正是中午飯點,咱們這就去長風鏢局,得趕快,還能蹭上莫老先生的一頓家宴。」
莫老先生道:「本來是老夫和老伴兒住的地方,前幾年老伴過世了,老夫也就搬到前院去住了,這裏便騰出來給幾個外地鏢師的女眷來住,人也不多,比較清冷。」
莫老先生急道:「葉公子可聽出什麼疑點?」
葉子正色道:「這麼大的案子,如果外人做起來,自然大費周章,可要是內部人做起來,那——」
周雪兒大喜過望,當即跟蹤在後,只見那人好像輕車熟路一般就進了東跨院一間屋子。周雪兒表現出了江湖經驗的欠缺,緊跟著人影就read.99csw•com進去了,然後猛然聞到一陣惡臭,差點昏死過去。但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身邊極近的地方有兩人交手的聲音,看來是空手過招,兔起鵠落,一擊即收。(葉子後來對周雪兒說:「多危險哪,我那一招本來是對付你的。」周雪兒不以為然:「本姑娘福大命大,哪能被你傷到!」)
第一次正式查案,這讓韓諍很是激動,有點手忙腳亂的。一聽葉子的命令,韓諍忙不迭地去找梯子,葉子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竟是順拐,不禁笑出了聲。
葉子笑道:「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夢,佔據了人生中相當大的一個部分,讓你體會到在現實中體會不到的種種世界。
已經有人去報官了,過不多時,傻張急匆匆地帶人趕到,設置圍欄,勘察現場,詢問經過。後來在向莫老先生了解情況的時候,傻張聽說趙大升在凌晨時分竟是找自己去了,神色非常緊張,馬上便矢口否認此事。調查就這樣匆匆忙忙地結束了。
葉子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那棵楊樹,道:「趙大升的人頭當時就是懸在這棵樹上的?」
正在這時,莫老先生只覺得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滴落,伸手在額頭一摸,竟是殷紅的鮮血,抬頭看去,頭頂的一枝樹杈上懸挂著趙大升血淋淋的人頭。
「哦,」葉子應道,「什麼事,快說。」
莫老先生神色頓時一凜,手裡端的茶杯晃動了一下,茶水險些沒潑出來。
周雪兒又疑惑道:「那你在我窗子底下是做什麼呢,待了好半天?」
韓諍諂媚道:「您方才那番話,說得真夠精彩,比西門慶說的話還要地道幾分。有機會您可得教教我。」
葉子這才看清,原來真是韓諍。是剛才自己美夢初醒、神情恍惚啊,唉!葉子嘆道:「可憐啊,我的初吻!」轉頭一看,周雪兒卻就坐在旁邊呢,這一驚著實不小。
俗話說:小孩夢,稀屎洞;貴人夢,把信送。
葉子一展輕功,飛上牆頭。韓諍羡慕道:「這本事真管用,省得梯子了。」
韓諍正色答道:「目前正在CEO葉的Head Office做HR,還做些Bulk Sale的大單,也做Buyer,所有Domestic Trade都是我負責的,I'm not a smart man, but I know what duty is,以後還要請Mr.莫多多關照。」
葉子面色陰鬱,遲疑了一下:「這樣啊——」
「對,」莫老先生伸手指著,「就是那裡。」
韓諍又一次手忙腳亂,從梯子上下來,一個趔趄,怪叫一聲,抬起左腳,突然又激動道:「沒錯,就是這裏,我昨天就是從這裏翻牆進來的,昨天踩到的那泡狗屎今天又讓我踩到了!」
大概只一個時辰的光景,鏢局的後院里傳來了一聲凄厲的慘叫。莫老先生趕去的時候,幾個鏢師已經站在那裡。那聲慘叫是一個丫鬟發出來的,此刻,她顫抖的手指著地上,渾身打顫,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淌著。
那額頭貼近的感覺如此真實,葉子醒了,睜開眼,竟真的看見周雪兒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正看著自己,神色之間滿是關切。兩人的眼睛只隔著一兩寸的距離,那麼近,鼻尖幾乎都挨上了。葉子再也按捺不住心情的激動,抬起嘴來,在周雪兒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葉子才一上去,馬上又下來了。
下面就是周雪兒的故事。
葉子一窘,道:「我,我是在窗子底下仰望。」
「你看清楚些,是我!我是韓諍!你好噁心!」
趙大升的話很安定了一些人心。那一夜,前半夜是傻張帶著一班捕快查了個遍,後半夜,趙大升就泡在賬房裡,也就是徐衛離奇慘死的那間屋子,上上下下里裡外外又查了個遍,然後又仔細驗看徐衛的傷口,就這麼一直折騰到凌晨。
莫老先生把話講完了,葉子和韓諍也把飯吃完了。莫老先生臉上未脫憂慮:「葉公子,依你看來——」
韓諍正低著頭,忽道:「咦,你的腳後跟怎麼紅了?」
葉子道:「好,答覆得非常得體。」
趙大升在這幾年間武功猛進,聲望日隆,也著實辦了幾件漂亮事。莫老先生年事已高,膝下也無子女,便已經準備著讓趙大升來接管鏢局,自己也好享上幾年清福。所以,鏢局裡的很多事情都是趙大升一個人就能做主的,他本領既高,做人也實在,很得鏢局上下的人心。徐衛死時,趙大升仔細查看屍體,他自己當時說,他就是不信邪,徐衛的死一定是被人謀害,然後裝神弄鬼混淆視聽罷了。
不多時,韓諍扛著梯子回來了,不等葉子吩咐,迅速在牆上支好梯子,三下五除二上了牆頭,還是順拐。
「對,就是這些,」莫老先生道,「一點兒都沒漏。」
到了關鍵時刻,周雪兒絕對是知輕知重的。就從剛才眨眼間一招的聲音,她馬上明白有兩名高手就在這屋裡,屋裡漆黑一團,什麼都看不見,自己的舉動稍有疏忽,便有性命危險。於是,周雪兒忍著嘔,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